許見萌某天接了個新案子，合作對象是個做品牌顧問的男人，見面談過幾次，回家後隨口提起：「他人挺細心的，每次開會前都會先問我要不要喝咖啡。」
沈知微正在切菜，刀停了半秒，又繼續往下切。
「合作多久了？」她問，語氣很平常。
「上個月開始的，案子做到年底。」許見萌一邊回答，一邊翻著手機裡的參考圖，「他還說案子做完想介紹幾個朋友給我認識，說我的風格很適合他們家的品牌。」
「嗯。」沈知微應了一聲，把切好的菜放進鍋裡，動作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那天晚上，許見萌畫圖畫到很晚，沈知微坐在旁邊看資料，餘光時不時掃向她的手機螢幕，見上面跳出訊息通知，又很快移開視線，繼續看自己的東西。
隔了幾天，許見萌又提起要跟那位合作對象去看場地，「他說那邊光線很適合拍攝，順便吃個飯再回來」。
「幾點回來？」沈知微問。
「應該不會太晚，妳等我一起吃宵夜？」
「好。」
那天晚上，許見萌到家的時間比平常晚了一小時，沈知微坐在客廳，桌上的宵夜已經準備好，聽到開門聲，才起身。
「妳等很久了嗎？」許見萌換著鞋，隨口問。
「沒有。」沈知微把碗端出來，語氣一如往常。
只是那陣子，她開始比較常問「幾點回來」，比較常在許見萌提起某個合作對象時，多問一句「認識多久了」。許見萌一律照實回答，答完便接著說別的事。
沈知微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份在意從什麼時候開始。
這陣子，許見萌沒有多想什麼，只當沈知微最近比較會關心她的行程，覺得挺窩心的，還特地誇了一句：「妳最近怎麼變得這麼會問東問西，是不是想我了？」
沈知微被問得頓了一下，隨口回：「隨口問問。」
許見萌沒再追問，笑嘻嘻地抱了她一下，就轉身去洗澡了。
＊
那份讓沈知微在意的關心，很快就被別的事情蓋過去。
企劃案的簡報停在第十七頁，投影幕上還亮著方案。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安靜到能聽見冷氣出風口的聲音。
「這個方向，完全不可能。」總監翻著手上的紙本，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重量，「妳自己看看，跟去年比起來，進步在哪裡？」
沈知微站在投影幕前，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準備了三個星期的資料，指尖在雷射筆的按鈕上停了一下。
「數據我可以再補強。」她說。
「不是數據的問題。」總監把紙本闔上，放到桌上，動作有點重，「這整套企劃，從核心概念就站不住腳。妳想清楚要怎麼改，下週三之前給我新版本。」
會議室裡幾個同事低著頭，沒有人接話。沈知微應了一聲「知道了」，把投影幕關掉，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
散會後，她回到座位，把資料一份份收好。隔壁座位的同事小聲問了句「還好嗎」，她說「沒事」。
她打開電腦，把企劃案的檔案重新開啟，游標停在第一頁的標題上，敲了幾個字，又刪掉。敲了幾個字，又刪掉。
這樣的動作重複了很多次。
中午休息時間，同事約她一起去吃飯，她說要留在位子上弄企劃案，把便當帶回座位吃，吃到一半又放下，繼續盯著螢幕。
窗外的天色從亮到暗，辦公室裡的人陸續下班，沈知微的螢幕還停留在同一頁，標題那一行，始終是空的。
她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四十分。文件裡一個字都沒有增加，游標在空白處一閃一閃，閃了不知道多久。
她關掉檔案，起身收拾東西。
＊
到家的時候，玄關的燈是亮的。許見萌的鞋子隨意擺在門口，畫具包扔在沙發旁邊，人窩在餐桌前，面前攤著一張還沒畫完的稿子。
「妳回來了。」許見萌抬頭，聲音裡帶著慣有的雀躍，「今天——」
「嗯。」沈知微換好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拿出昨天剩的菜，開始翻熱。
許見萌的話停在半句，看著她的背影多看了兩秒，沒再接下去，低頭繼續畫圖。
晚飯擺上桌，兩人坐下，沈知微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妳今天……」許見萌開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怎麼問。
「嗯？」
「沒事，妳先吃。」許見萌低下頭，也夾了一口菜，安靜下來。
飯桌上比平常安靜很多。沈知微吃得比平常慢，筷子偶爾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落下去。許見萌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次，什麼都沒問，只是碗裡的菜也吃得比平常慢。
吃完飯，沈知微把碗盤收進廚房，把水槽擦乾淨，把桌面收拾整齊。
許見萌坐在客廳，抱著平板，畫筆停在半空，眼睛卻沒看螢幕，看著廚房那個方向。
過了一會兒，她拿出手機，翻開跟沈知微的對話紀錄，往上滑了幾頁，看著平常那些瑣碎的訊息，又把手機放下，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等廚房那邊的水聲停下來。
＊
洗完澡，沈知微坐在書桌前，又把企劃案的檔案打開。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盯著那頁空白的標題，手指放在鍵盤上，很久沒有動作。
許見萌從房間走出來，頭髮還沒吹乾，踩著拖鞋，走到她身後，站了一會兒。
「妳在忙？」
「嗯，還有點事。」
「很晚了。」
「快好了。」
許見萌沒有走開，也沒有再說話，站在原地看著螢幕上那片空白，看了幾秒，轉身回房間去了。
沈知微繼續盯著螢幕，過了十分鐘，那頁還是一片空白。她關掉檔案，揉了揉眉心，起身走進臥室。
許見萌已經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弄完了？」
「嗯。」
沈知微在床邊坐下，背對著她，開始脫外套。許見萌安靜地看著那個背影。
沈知微躺下，側身，背對著許見萌，閉上眼睛。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冷氣運轉的聲音。
過了幾分鐘，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被子被輕輕掀開一角，許見萌挪了過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一隻手臂環了過來，從背後抱住她，臉埋進她後頸的位置。
沈知微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動。
許見萌也沒有動，維持著這個姿勢，呼吸落在沈知微的後頸，很輕，像是打定主意要一直這樣抱下去。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沈知微維持著側躺的姿勢，沒有轉身，也沒有推開那隻手臂。
許見萌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一點沈知微的睡衣。
過了很久，許見萌的聲音輕輕從背後傳過來。
「我不懂怎安慰妳，只懂得陪在妳身邊。」
沈知微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面對著許見萌。黑暗裡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只看得見一雙眼睛，很認真地看著她。
她手臂伸過去，把懷裡這個人抱緊，力道比平常更緊一些。
許見萌感覺到那份力道，往她懷裡縮了縮，也回抱住她，兩人就這樣抱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沈知微低頭，下巴抵著她的髮頂，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沒有鬆開。
懷裡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手臂卻還是緊緊環著沈知微的腰，沒有鬆開。
沈知微看著那張臉，不自主地在額角親了一下。
過了不知道多久，許見萌然後輕輕地，把環在她腰上的手臂鬆開，坐起身。
沈知微睜開眼，看著她的動作。
許見萌下床，走到床頭櫃旁邊，拿起那隻小狗公仔，翻了個面，讓牠的臉朝著牆壁。
動作很輕，很自然，做完之後，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看著床頭那隻背對著房間的狗公仔，又看向許見萌。
許見萌爬回床上，湊近了一點，額頭抵著沈知微的額頭。
沈知微看著她，抬手，撥開她垂落在臉頰邊的一絲頭髮，把她拉近了一些。
房間裡的燈，很快就暗了下去。
＊
隔天早上，沈知微醒來的時候，許見萌還窩在被子裡，睡得很沉，一隻手還搭在她手臂上。
她輕輕起身，沒有吵醒她，走到床頭櫃旁，看了眼那隻依然面壁的狗公仔，伸手把牠轉了回來，讓牠重新面對房間。
換好衣服，走出臥室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團被子，許見萌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幾個含糊的字，繼續睡。
沈知微在心裡想著，等一下要重新打開那份企劃案的檔案，這次，或許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