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同學聚會訂在週五晚上。
許見萌換了三套衣服才出門，最後選了一件淺色連身裙，站在玄關前轉了一圈問沈知微好不好看。
「好看。」
「妳每次都說好看。」
「因為每次都好看。」
許見萌被這句話堵得沒話說，臉頰微微紅了一下，抓起包包出門，走沒兩步又跑回來，踮腳在沈知微臉頰上親了一下，才心滿意足地下樓。
＊
聚會進行到一半，沈知微收到許見萌傳來的照片——一群人擠在一張長桌前，笑得東倒西歪。配文寫著：「今天好多人來，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沈知微回了一句：「玩得開心。」
過了一會兒，又是一張照片，這次是一個男人的側臉，配文：「這是我大學學長，之前系上活動都是他在張羅，人超好的。」
沈知微看著那張照片，沒說什麼，只回了兩個字：「喔，好。」
聚會結束後，許見萌回到家，興致還很高，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鞋子都還沒脫，就開始細數今天發生的事——誰變胖了，誰結婚了，誰換了新工作，誰又跟誰吵架分手。說著說著，又提起那位學長。
「知微，妳知道嗎，我今天相機沒電，學長還特地跑去便利商店幫我買行動電源，人真的很好。」
她說得理所當然，一邊滑著手機翻出對話紀錄，把螢幕轉過來給沈知微看。
「妳看，他還傳訊息問我到家了沒，說晚上一個人搭車要小心。」
螢幕上一連串的對話，語氣熱絡，偶爾還夾雜著幾個表情符號。沈知微的視線在那些訊息上停了兩秒，語氣平淡：「他對妳挺關心的。」
「對啊，他人真的很好。」許見萌把手機收回去，興高采烈地補充，「而且他現在做設計相關的工作，跟我還蠻聊得來的，之前系展的時候他也幫了我不少忙。」
沈知微沒有再接話，只是低頭喝了口水，指尖在杯緣停了一下，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放下。
＊
隔了兩個星期，系上另辦了一場小型聚餐，這次許見萌拉著沈知微一起去，說「都是我朋友，妳也該來認識一下」。
沈知微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去，被許見萌纏了兩天，說「妳不去我會很無聊」，才點頭答應。
餐廳裡人聲鼎沸，許見萌一進門就被幾個老同學圍住，笑鬧著介紹彼此的近況，聲音蓋過了背景音樂。沈知微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直到許見萌轉過身，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介紹給一旁的人。
「這是知微，我女朋友。」
介紹得毫不猶豫，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驕傲。周圍幾個朋友「喔」了一聲，有人笑著說「難怪最近都約不到人」，氣氛輕鬆帶過。
這時，一個穿著襯衫、氣質斯文的男人從人群裡走過來，正是照片裡那位學長。他的視線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下，隨即笑著伸出手。
「妳好，我是見萌大學的學長，叫我阿哲就好。」
沈知微伸手回握，語氣客氣：「妳好。」
「以前系上很多活動都是我在辦，見萌那時候還是個新生，什麼都不懂，都靠我教。」阿哲笑著說，目光瞥向許見萌，帶著一種熟稔的分寸，「對吧？」
「對啊，學長那時候真的幫了我很多忙。」許見萌點頭附和，絲毫沒聽出這句話裡藏著的意味。
沈知微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往許見萌身邊靠近了半步，肩膀輕輕碰到對方的手臂。這個動作很輕，輕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但阿哲的視線在那一瞬間，掃過了兩人靠近的距離，笑容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復。
「妳們認識多久了？」阿哲問，語氣依然客氣。
「快一年了。」沈知微回答，語氣平穩，沒有多餘的解釋。
阿哲「喔」了一聲，視線在沈知微臉上多停了兩秒，才慢慢說：「難怪，真漂亮。」這句話說得不快，帶著一種下定論的篤定。「嗯。」
沈知微應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
阿哲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笑了笑，轉而跟許見萌聊起別的事，問起她最近的工作，又提起幾個共同認識的同學。整場聚餐，沈知微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唯獨在阿哲又一次提起「以前我跟見萌很熟」的時候，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說了一句：「她現在跟我更熟。」
這句話說得很淡，語氣裡沒有一絲火藥味，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阿哲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舉杯：「那是，那是。」
許見萌坐在中間，聽著兩人的對話，只覺得氣氛好像哪裡怪怪的，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歪著頭想了兩秒，沒想出個所以然，只好低頭繼續吃眼前的菜。
＊
聚餐結束後幾天，許見萌的手機跳出一則訊息。
「見萌，最近有間公司有個廣告要設計，妳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幫妳引薦，要不要找時間吃個飯聊聊？」
許見萌看到訊息，立刻興奮地拿給沈知微看。
「知微妳看！學長說有工作機會要介紹給我誒！」
沈知微接過手機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妳要去？」
「當然要去啊，這種機會很難得。」許見萌一邊回訊息，一邊隨口說，「我跟他約週六晚上，妳那天有事嗎？」
「沒事。」
「那我跟他說時間喔。」許見萌完全沒有隱瞞的意思，像是在告知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行程，甚至還順口問了句，「妳週六要不要來接我？」
沈知微看著她這副毫無防備的樣子，心裡的想法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問：「幾點？」
「七點。」
「在哪裡？」
「他訂的那間義式餐廳，我等一下把地址傳給妳。」
沈知微點頭，把地址記了下來，語氣依然平淡：「知道了。」
＊
週六晚上七點，許見萌準時到了餐廳，阿哲已經坐在裡面的位子上，起身替她拉開椅子。兩人坐下沒多久，話題還停留在工作的介紹上，阿哲說得認真，許見萌聽得專注，不時點頭，還拿出手機記下幾個重點。
七點二十分，沈知微出現在餐廳門口。
「知微？」許見萌看到她，臉上立刻亮了起來，招手示意她過來，「妳怎麼在這裡？」
「開完會，想說順路過來看看妳吃得怎麼樣。」沈知微在許見萌身邊坐下。
阿哲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笑容：「沈小姐，妳們感情真好。」
「還好。」沈知微淡淡回應，順手替許見萌把歪掉的餐巾擺正。
菜陸續上桌，話題轉到工作室的環境，許見萌提起：「這間餐廳的義大利麵我之前吃過，好像是——」
「我們上次也去過那裡。」沈知微接得很自然，語氣平淡。
阿哲的筷子頓了一下，看了沈知微一眼，沒有接話，低頭喝了口水。
飯吃到一半，阿哲替許見萌倒了杯酒，語氣看似隨意，卻帶著一點試探：「說真的，妳們這種……能走多遠？」
空氣安靜了半秒。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餐巾，替許見萌擦掉嘴角一點沾到的醬汁。
「她永遠都是那麼不小心。」她說。
許見萌被擦得有點癢，卻乖乖任由她擦，順口接了一句：「有妳在，我就不怕。」
阿哲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語氣又添了幾分刺：「一個女人，能滿足妳嗎？」
這句話出口，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鄰桌的談笑聲彷彿都遠了幾分。
許見萌立刻接話，語氣理所當然，完全沒聽出這句話裡的挑釁：「我們什麼都不缺啊，知微什麼都會，而且比我強很多。」
沈知微聽著這個回答，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許見萌的頭髮，動作很輕。
抬起眼看向阿哲時，唇邊的笑意收了起來，語氣很淡：「她很滿足。」
阿哲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只能舉起酒杯，乾笑了兩聲：「是我多嘴了。」
之後的話題明顯冷了下來，阿哲又提了幾句工作的細節，語氣卻少了先前的熱絡，很快便藉口有事，提早結了帳。
飯局在稍顯尷尬的氣氛裡結束。臨走前，阿哲客套地說會再幫忙留意工作機會，許見萌笑著道謝。
沈知微緊緊牽起許見萌的手，兩人一起走出餐廳。
＊
夜裡的街道安靜下來，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許見萌走在沈知微身邊，雖然沒完全搞懂剛才飯桌上那些對話的來龍去脈，卻隱約感覺到氣氛有些不一樣——沈知微的語氣裡，有種她很少聽見的堅定。
她沒有多問，只是很自然地往沈知微身邊靠得更近，牽著的手不知不覺握得更緊，走路的步伐也刻意貼近，肩膀時不時碰著對方的手臂。
沈知微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交握的手收得更緊一些。
走到路口等紅燈時，沈知微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把許見萌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以後這種邀約，先跟我說一聲。」她說，語氣不是質問，更像是理所當然的提醒。
許見萌被抱在懷裡，聞著熟悉的氣味，心裡莫名安定下來，點點頭：「好。」
「不是不讓妳去。」沈知微補了一句，下巴輕輕靠在她髮頂，「只是想知道妳在哪裡，跟誰在一起。」
「知道啦。」許見萌把臉埋進她肩窩，聲音悶悶的，「妳今天怪怪的。」
「哪裡怪？」
「說不出來，就是……」許見萌想了想，「比平常更黏。」
「是嗎。」沈知微沒有否認，只是抱得更緊了一點。
她其實還是不太明白，今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些話裡藏著什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只要沈知微在她身邊，一切就會穩穩地，無需擔心。
紅燈轉綠，兩人繼續往前走，兩手仍然緊緊牽著，誰都沒有再提起這頓飯局的事。
＊
回到家，許見萌換好睡衣，鑽進被窩，把頭靠在沈知微肩上，絮絮說了幾句今天的菜不好吃，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下去，很快就沉沉睡去。
沈知微看著她安穩的睡臉，伸手替她把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得來不易的安靜。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子裡只剩兩人的呼吸聲，交疊在一起，安穩，緩慢，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