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鬧鐘固定在七點響。她按掉，下床，進浴室，十分鐘後出來，頭髮吹好了，衣服換好了，順手把昨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掛回衣櫃。
床上那團被子動了動，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見萌，七點半了。」
「嗯……」
沈知微走過去，把窗簾拉開一道縫。
「再五分鐘……」被窩裡傳來悶悶的聲音。
「妳昨天也這樣說，結果睡到八點。」
被子被掀開一角，許見萌瞇著眼爬起來，頭髮亂成一團，坐在床上發了幾秒鐘的呆，才慢吞吞挪下床。
她出門的時間沒有固定。有工作的日子，八點多才磨磨蹭蹭出門；沒工作的日子，沈知微出門時，她還窩在床上，只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揮了揮，算是道別。
餐桌上，永遠有一份留好的早餐。三明治用保鮮膜包好，旁邊放一盒牛奶。許見萌睡到自然醒，摸出房間，坐下來就吃，吃完拍一張空盤子的照片傳過去：「吃完了。」
沈知微回一個字：「乖。」
同居之後，家裡慢慢萌出另一個人的痕跡。客廳的椅背上永遠搭著一件外套，茶几上總有一個喝到一半的水杯，書桌被畫具佔去大半，沈知微的筆電被擠到角落。
「知微，我那支細的畫筆呢？」
「筆袋裡。」
「哪個筆袋？」
「書桌右手邊，藍色那個，妳前天自己收進去的。」
「喔，找到了。」
許見萌抱著筆袋坐回原位，繼續畫圖，從頭到尾不覺得這段對話有哪裡奇怪。
＊
家裡的變化，一點一點多出來。
玄關多了一個掛鑰匙的小掛鉤，造型是一隻蹲著的小狗。陽台的欄杆上多了一排小盆栽。
冰箱門上，漸漸貼滿了一幅幅畫像。
第一張，是沈知微在廚房煮飯的背影，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結。第二張，是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畫成兩隻擠在一起的動物。第三張，是許見萌自己睡到流口水的樣子，旁邊一行小字：「偷拍證據。」
「這張也要貼？」沈知微問。
「要，這叫寫實。」許見萌踮起腳，把畫貼上最高的位置。
晚上，許見萌洗完澡，盤腿坐在床上寫東西。沈知微擦著頭髮走過去，瞥見那本攤開的筆記本。
「在寫什麼？」
「記今天的事。」許見萌把本子轉過來給她看。
字不大，一天只寫幾行。
「三月十二日，知微把那組馬克杯買回來了，還假裝是順便。」
「三月二十日，下大雨，知微來接我，傘一直往我這邊斜，她自己半邊肩膀都濕了。」
「四月二日，趕稿趕到很晚，知微煮了宵夜，吃完才知道她自己還沒吃。」
沈知微往前翻了幾頁，又往後翻了兩頁。
「妳都只記這種事？」
「哪種？」
「開心的。」
「對啊。」許見萌接過本子，低頭繼續寫，答得理所當然，「只有開心的事才值得記下來，不開心的，記它做什麼？」
沈知微看著她寫字的側臉，沒再說話。
「妳今天有什麼開心的事嗎？」許見萌頭也不抬地問。
「現在有了。」
筆停了一下。許見萌的耳朵紅了，沒抬頭，「哦」了一聲，還是把這句話寫了上去。
＊
某天，許見萌洗完澡，濕毛巾隨手一丟，丟在床尾。沈知微經過，拿起來，晾回浴室。隔天，同樣的位置，又是一條濕毛巾，她照樣拿起來晾回去。
第三天，毛巾出現在枕頭上。
「許見萌。」
「啊？」許見萌從稿子上抬起頭。
「毛巾。」
許見萌看著那條毛巾，眨眨眼，跳下椅子跑過來接走：「我自己晾，我自己晾。」
第四天，毛巾好好掛在浴室裡，還特意拉得特別平。許見萌路過時指給她看：「妳看，晾得多好。」
「嗯，很棒。」
還有一次，沈知微進浴室，看見洗手盆邊擱著一包拆開的衛生棉，旁邊躺著一捲換下來、捲好了卻忘了丟的。她把東西收好丟掉，沒有提。
晚上，許見萌從浴室出來，忽然「啊」了一聲。
「我早上是不是把東西放在洗手盆上？」
「嗯。」
「妳丟了？」
「嗯。」
「……妳怎麼都不說我。」
「妳自己記得就好。」
許見萌蹭過來，把臉埋進她手臂裡，悶聲說：「下次不會了。」
之後幾天，洗手盆邊乾乾淨淨。
某個晚上，沈知微加班，許見萌一個人在家，忽然決定自己煮晚餐。
沈知微推開家門，聞到一股淡淡的焦味。廚房裡，許見萌站在爐台前，對著一鍋顏色可疑的東西發呆，鍋邊溢得到處都是，料理台上堆著用過的碗和切到一半的菜。
「妳回來了……」許見萌轉過頭，「我想說煮個粥。」
沈知微放下東西，走過去關了火。鍋裡水太少，米太多，底下焦了一層。
「妳先出去。」
「我可以幫忙——」
「出去坐好。」
許見萌乖乖出去了。沈知微把鍋泡上水，洗了料理台，重新淘米。半小時後，兩碗熱粥上桌，配煎蛋和燙青菜。
許見萌吃了兩口，小聲說：「明明是一樣的東西。」
「嗯。」
「為什麼妳煮的就好吃？」
「水多一點，火小一點。」
許見萌似懂非懂地點頭，把那鍋失敗的粥忘得一乾二淨。
＊
這天晚上，許見萌先洗澡。
她從浴室出來時，身上套著一件大碼運動衫，下擺蓋到大腿，領口鬆鬆的，一邊肩線滑下來，露出小半邊肩膀。頭髮還帶著水汽，薄薄的布料貼著身子，胸前兩點的輪廓若隱若現。
沈知微靠在床頭看資料，抬起眼，目光停了兩秒。「妳的睡衣呢？」
許見萌低頭看看自己，「我找不到睡衣，隨便拿的。」
她爬上床，鑽進被窩，絮絮地說今天客戶又改了什麼。說到一半，發現旁邊的人一直沒出聲。
「妳有在聽嗎？」
「有。」沈知微把平板放上床頭櫃，轉過身，「妳繼續。」
「然後那個客戶就說——」
話沒說完，沈知微靠過來，吻住她。
這個吻和平常不一樣。這一次停了很久，久到許見萌把沒說完的話嚥了回去，手慢慢抓緊被子。
分開的時候，誰都沒有說話。
「可以嗎？」沈知微問，聲音壓得很低。
許見萌的臉紅透了，點頭，幅度很小。
沈知微伸手，把那截滑落的肩線又往下拉了一點，吻落在鎖骨上，慢慢往下。運動衫被掀起來，脫掉，丟在床邊。剛洗過澡的皮膚還帶著熱氣和沐浴乳的味道，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吻落到胸口時，許見萌整個人繃了一下，呼吸亂了，心跳快得藏不住。
沈知微停下來，抬頭看她——
許見萌不知什麼時候伸出手，摸到床頭那隻陪她睡覺的狗公仔，整隻抓過來，嚴嚴實實蓋在自己臉上。
沈知微愣住了。
「……妳在做什麼？」
公仔後面傳來悶悶的聲音：「我、我不知道要看哪裡！」
沈知微盯著那隻狗公仔看了兩秒，先是沒忍住笑出了聲，接著越笑越停不下來，撐在她身側，肩膀都在抖。
「妳還笑！」公仔後面的聲音又急又窘，「不准笑！」
「好，不笑。」沈知微這樣說，聲音裡的笑意卻壓不住。
她伸手去抽那隻公仔，許見萌立刻抱得更緊，整個人往後縮。
「妳抱著牠做什麼？」
「擋著。」
「擋什麼？」
「擋妳！」
沈知微又笑了一陣，才拍拍公仔的頭：「這樣吧，讓牠先迴避一下。」
「怎麼迴避？」
沈知微沒有回答，雙手握住公仔，慢慢往外抽。許見萌起先不放，僵持了幾秒，力道一點一點鬆掉。公仔被抽出來，放到床頭櫃上，沈知微還特意把牠的臉轉向牆壁。
「好了，牠看不到了。」
許見萌的臉完全暴露在燈光下，紅得不像話。手空了，一時無處安放，最後抓起身旁的被子，一路拉到下巴。
「妳轉過去。」她說。
「為什麼？」
「妳一直看我，我很緊張。」
「不看妳，我怎麼——」
「反正妳先轉過去！」
沈知微拿她沒辦法，側過身。身後安靜了幾秒，忽然有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拉住她的衣角。
「好了。」聲音很小。
沈知微轉回來。許見萌還是紅著臉，但那雙眼睛總算肯看她了，亮亮的，帶著一點豁出去的決心。
「妳、妳繼續。」她說完，又馬上補一句，「但是不要一直看著我。」
「很難。」
「為什麼？」
「因為想看著妳。」
許見萌「唰」地一下把被子拉得更高，連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瞪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沈知微低下頭，隔著被子，在她額頭的位置吻了一下。
「那妳閉上眼。」她說，「這樣就看不到了。」
被子後面，那雙眼睛看了她一會兒，慢慢閉上。
沈知微把燈調暗，重新低下頭吻她。被子一點一點滑下去，那隻原本緊抓著被緣的手，慢慢移過來，抓住她的手臂，抓得很緊，然後一點一點，環了上來。
床頭燈沒有再亮起來。
那隻狗公仔在床頭櫃上坐了半夜，面朝著牆，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地上。
＊
隔天早上，許見萌醒得比平常晚。
她睜開眼，看見沈知微坐在床邊穿衣服，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整個人唰地縮回被子裡，連頭一起蒙住。
「起床了。」沈知微隔著被子拍拍她。
被子裡沒有回應。
「再不起來，早餐要涼了。」
還是沒有回應。
沈知微站起身，彎腰從地上撿起那隻狗公仔，看了看，把牠轉回面對床的方向，擺在許見萌的枕頭邊。
被子裡立刻伸出一隻手，把公仔拖了進去。
沈知微看著那團被子，沒有再催，轉身出了房間。
晚上，她經過廚房，看見冰箱上多了一張新的畫。
畫上是兩個人躺在被窩裡，旁邊一隻狗公仔面朝牆壁。右下角寫著日期，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她站在冰箱前看了一會兒。
房間裡，許見萌趴在床上寫筆記。今天這一頁，她想了很久，最後只寫了一行：
「今天很開心。」
寫完，她抬頭看了一眼床頭。狗公仔好端端坐在枕頭邊，是早上沈知微擺正的。
她闔上本子，把公仔抱進懷裡，翻過身，把臉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