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響起的時候,沈知微先看見的是走道盡頭的那道花架。
她握著許見萌的手,慢慢往前走。
走道兩旁的白色椅子坐滿了人。最前排是雙方父母,往後是親戚、大學同學、許見萌合作過的設計師,還有公司裡那幾位相處久的同事。沈知微用眼角掃過去,一張一張都認得。許母已經在擦眼淚,手帕壓在眼角,肩膀微微發抖。許父坐在她旁邊,背挺得很直,看著前方,神情有些緊繃。沈母把手放在膝蓋上,嘴角帶著極淺的笑。沈父坐得筆直,視線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
許見萌走得很慢,她穿的是自己選的那件蕾絲婚紗,領口是柔和的心形,裙襬很長,拖在草地上,每走一步,沈知微都能感覺到她在留意腳下,怕踩到自己的裙子。頭紗從髮間垂下來,被午後的風輕輕吹動。她的手心有一點涼,握得不算緊,卻一直沒有鬆開。
沈知微自己穿的是貼身的魚尾婚紗,線條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頭髮盤在腦後,和平常出席重要場合時一樣整齊。她走得很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捧花的莖被她握得太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知微。」許見萌側過頭,小聲叫她。
「嗯。」
「他們都在看我們。」
「嗯,因為今天主角是我們。」
許見萌看著前方,過了兩步,輕輕「喔」了一聲。握著的那隻手,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走到花架底下,雙方站定,面向賓客。湖面在她們背後,風從那邊吹過來。
司儀簡短地說了幾句歡迎的話,請賓客入座,也請兩位新人面向彼此。許見萌轉過身,眼睛有些發紅,卻在對上她的視線時,努力地笑了一下。
*
致詞由雙方父親負責。
許父先站起來。他走到前面時,站定之後,看了女兒一眼,又看向沈知微,沉默了幾秒。賓客席裡有人輕輕咳了一聲,他才開口。
「我女兒,就麻煩妳了。」
只有這一句。他說完,點了點頭,沒有再補充,轉身走回座位。許母在旁邊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他低聲說了句什麼,許母又紅了眼眶。
沈知微微微欠身,回了一句:「我會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排的人聽見。
接著是沈父。他站起來時,椅子發出輕輕的聲響。沈知微看著父親走過來,他一向話少,在她的記憶裡,從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過話。
沈父站到花架旁,看著兩個穿著婚紗的人,目光在她們交握的手上停了一會兒。
「她們選的路,我們祝福。」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說完,他向兩邊的賓客點了點頭,退回座位坐下。沈母側過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
沈知微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她的手心一直握著許見萌的手,握得比剛才更緊,緊到許見萌轉過頭來看她。
「妳的手好熱。」許見萌小聲說。
「剛才一直在拿花。」
「才不是。」許見萌的眼睛彎起來,眼眶卻更紅了,「妳在緊張。」
沈知微沒有否認。她只是把兩人交握的手往自己這邊靠了一點,讓許見萌的肩膀碰到她的手臂。許見萌就順勢靠過來,頭輕輕抵在她的肩上,頭紗滑落了一小截,貼在她的手臂上。
台下有人輕輕笑了,沒有惡意。許母在擦眼淚的空隙,也笑了一聲。
司儀等了一會兒,才輕聲提醒:「兩位新人,可以開始說誓詞了。」
許見萌這才直起身,站回原來的位置,不好意思地吸了一下鼻子,頭紗歪了一邊。沈知微伸手,替她把頭紗扶正,指尖停在她髮邊,確認不會再滑落,才放下。
*
誓詞由沈知微先說。
她重新握住許見萌的手。她看著許見萌,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平常低一點,卻很清楚。
「我不太會說話,總覺得默默盡力把事情做好,就可以了。後來我才知道,有些話要說出口,妳才會明白。
所以今天我想說清楚。我知道妳的需要,知道妳的喜好,我也願意守護妳。我喜歡妳坐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也喜歡妳靠過來的重量,希望往後的日子妳都在我身旁。
我曾經以為,愛妳就是替妳把一切做好。現在我明白,愛是兩個人一起把日子過下去。妳累的時候,我陪妳;我累的時候,也請妳陪我。
我不會說很多漂亮的話,但我會每天回家,每天都在。這一輩子,請多指教。」
她說完,場地安靜了一陣子。風吹過,花架上的枝葉沙沙地響。
許見萌看著她,嘴唇抿得很緊,眼淚已經掉下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她沒有伸手去擦。沈知微抽出手,取出一方折好的手帕,替她按了按眼角。許見萌乖乖地讓她擦,擦完,吸著鼻子,輕輕說了一聲:「謝謝。」
「輪到妳了。」沈知微低聲說。
「嗯。」
許見萌點頭,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她為了這一刻準備了很久,前幾個晚上都在背稿,還特地寫在小卡片上,這幾天一有空就拿出來念。沈知微知道那份稿子有多長,也知道她背得有多熟,有時半夜醒來,還聽見她在小聲練習。
許見萌張開嘴。
「我……」
她停住了。
沈知微看著她。她的眼睛盯著前方,視線卻沒有焦點,睫毛快速眨了兩下,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出來。她握著的手心,一下子冒出了細汗,比剛才更涼,也更濕。
「我,那個……」許見萌又開口,聲音變得很細,「我本來準備了……」
賓席裡有人小聲替她著急。沈知微聽見同學那邊有人輕輕「啊」了一聲,也聽見許母低聲說了一句「慢慢來」。
沈知微沒有說話。
許見萌抬起頭看她,眼睛裡有一點慌,像是知道自己忘詞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幾秒,許見萌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她笑了一下,是那種被抓包以後,不好意思又無可奈何的笑。然後她低下頭,輕輕把手裡那張小卡片放到一旁的小桌子上,抬起頭,看著沈知微,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想說這句話。然後,她輕聲而認真地說:
「我想一直跟著妳。」
只有這一句。
會場安靜了大約一秒。接著,有人笑出聲,有人在擦眼淚,後排傳來同事壓低的一聲「哇」。許母直接用手帕掩住了臉。
沈知微看著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早就知道這句話在許見萌心裡的位置,也知道這幾乎是她所有「長稿」濃縮之後剩下的全部。她不需要再聽更多。
「好。」她說,聲音比剛才更低,「我讓妳跟。」
許見萌的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她破涕為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
交換戒指的時候,司儀拿出一個小絲絨盒子,打開來,裡面是一對素淨的婚戒。
沈知微先拿起屬於許見萌的那一枚。她握住許見萌的左手,許見萌的手指還在輕輕發抖,被她握著,才慢慢穩下來。
她把戒指套上去,剛剛好。
「換我了。」許見萌小聲說,吸了吸鼻子,拿起另一枚戒指。
她捧著戒指的手抖得很厲害。她盯著沈知微的無名指,另一隻手拉起她的手,要把戒指往上套,卻因為太緊張,手指一滑,戒指從指間彈了出去。
沈知微幾乎是同一時間彎下腰。那枚戒指落下來,正好落在她的手心。她握住,直起身,把戒指攤開在掌上,向許見萌看了一眼。
賓客席響起一小陣笑聲,不大,卻很溫暖。有人悄悄說了一句「接得好準」,也有人小聲說「好險」。
許見萌的臉整個紅了,眼睛睜得圓圓的,看看戒指,又看看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對不起。」
「沒事。」沈知微說。
她把戒指放回許見萌的手心,輕輕合上她的手指。
許見萌吸了一口氣,這一次動作很慢,一點一點地把戒指推到她的指根。戒指穩穩地戴上了。她放開手,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好一陣子,才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
儀式結束後,賓客陸續走到前面來。
最先圍上來的是同事們。其中一位眼睛已經哭紅了,抓著沈知微的手,說了好幾句「太感動了」,說到一半又哽住,被旁邊的人拍著肩膀勸。沈知微一一道謝,替他們把捧花與小禮物放在一旁。
許見萌被同學們圍在中間,一個接一個地抱過去。有人捏她的臉,有人替她整理頭紗,也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一邊笑一邊回頭找沈知微,確認她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沈知微與她對上視線,點了點頭,許見萌這才安心地轉回去。
許母走過來時,眼睛還是紅的。她先拉過許見萌,上下看了一遍,替她把頭紗整理好,又捏了捏她的手,才轉向沈知微。
「知微。」
「伯母。」
許母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以後她要是煩妳,妳就送她回來。」
「媽!」許見萌立刻抗議,整個人貼過來,抱住沈知微的手臂,「我才不會煩她,而且她不會送我回去的。」
「妳怎麼知道?」
「因為她捨不得。」許見萌理直氣壯,把臉靠在沈知微肩上,仰起頭看她,「對不對?」
沈知微低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許母在旁邊搖搖頭,嘴角卻翹起來。
「對。」沈知微說。
沈母這時也走了過來,站在兩人面前,看了她們一會兒,伸手把沈知微的頭紗輕輕拉正,動作很溫柔。
「妳們要好好照顧自己。」她說。
「嗯。」沈知微點頭。
「好。」許見萌也跟著點頭,還補了一句,「我們會的,姨姨。」
沈母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背。
人潮稍微散開之後,阿哲才走過來。他穿著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杯飲料,站在兩步之外,先對沈知微點了點頭。
「恭喜。」他說,目光移向許見萌,「妳們很幸福。」
「謝謝妳。」沈知微說。
阿哲看著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不該說下一句。他笑了笑,語氣平靜:「妳照顧得比我想的好。」
沈知微沒有多說,只是微微欠身。他舉了舉手裡的杯子,轉身走向另一邊的賓客,沒有再回頭。
許見萌從旁邊探出頭,眨了眨眼:「學長剛才說什麼?」
「祝福我們。」沈知微說。
「真好。」許見萌說,又把頭靠回她的肩上。
*
賓客散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
婚禮公司的職員把桌花與椅子收到一旁,露臺上只剩下幾盞暖黃的燈。湖面在遠處,映著零星的光,水聲很輕。沈知微站在入口處,與最後一批長輩道別,確認每一位都有人接送,才轉身走回露臺。
許見萌坐在一張白色的椅子上,婚紗的裙襬攤在地上,手裡還抓著那隻手繪小狗的牌子,眼睛半閉,像是快要睡著。
「累了?」沈知微走過去。
「嗯。」許見萌睜開眼睛,抬頭看她,「我今天一直在笑,臉好痠。」
「還說了很多話。」
「才沒有,我只說了一句。」許見萌嘟嘴,「而且是最短的那句。」
沈知微蹲下來,替她理了理裙襬,把落在地上的一角提起來,免得沾到泥。她抬頭,許見萌還在看她,眼睛亮亮的。
晚風有點涼。沈知微站起來,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許見萌肩上。許見萌立刻把外套拉緊,整個人靠過來,頭放在她的肩窩,慢慢吁出一口氣。
沈知微伸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頭髮,髮間的小花還沒有拿掉,指尖碰到時,花瓣輕輕落下一片。
她從隨身的袋子裡取出那份資料夾,把裡面的結婚證明文件一頁一頁翻了翻,確認都在,才放進背包最裡面那一層,拉上拉鍊。這是她今天最後一件要處理的事。
她想了想,低聲說:
「從今天起,妳是我的妻子了。」
許見萌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陣子,她才輕輕地說:「知微,我們結婚了。」
「嗯。」
「真的嗎?」
「真的。」沈知微說,「很久以前就決定的事。」
許見萌在她肩窩裡笑了一下,聲音悶悶的,帶著睏意。她把手伸出來,抓住沈知微的手,十指扣緊,然後不再說話。
*
幾個月後的一個早晨,鬧鐘在七點響起。
沈知微按掉鬧鐘,起床,進浴室,十分鐘後出來,頭髮吹好了,衣服換好了。她順手把昨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掛回衣櫃,床上那團被子動了動,沒有起來的意思。
「見萌,七點半了。」
「嗯……」
沈知微走過去,把窗簾拉開一道縫。
「再五分鐘……」
「妳昨天也這樣說。」
被子被掀開一角,許見萌瞇著眼睛爬起來,頭髮亂成一團,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挪下床。左手的戒指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她自己沒有留意。
餐桌上,依舊是一份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旁邊一盒牛奶。許見萌睡到自然醒,摸出房間,坐下來就吃,吃完把空盤子拍下來,傳給已經在公司的沈知微。
「吃完了。」
「乖。」
沈知微看著手機螢幕,唇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處理文件。
家裡的東西,這幾個月又添了一些。玄關那個蹲著的小狗掛鉤旁,掛上了一個新的相框,裡面是婚禮那天的合照:兩人站在花架底下,沈知微站得端正,許見萌的頭靠在她的肩上,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每天出門與回家,沈知微都會看一眼。
冰箱上也多了一張新的畫。畫的是湖邊的露臺,兩個人並肩站著,牽著手,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指示牌,上面畫著一隻小狗。
*
某天晚上,沈知微因為一份報告,加班到將近九點。她在公司樓下的電梯前,拿出手機,看見許見萌傳來的訊息。
「我在家,等妳。」
沈知微看著這一句話,站了幾秒,回了一句:「快到了。」
她到家時,玄關的燈亮著,許見萌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那隻狗公仔,一看見她,立刻放下公仔跑過來,接過她手裡的袋子。
「今天累嗎?」
「還好。」
「騙人,妳的肩膀都縮起來了。」許見萌踮起腳,用手捏了捏她的肩,「我去放洗澡水。」
「不用。」
「要。」
沈知微沒有再堅持。她換好鞋,走進客廳,看見餐桌上留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旁邊放著一雙筷子。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是她喜歡的味道。
洗完澡出來,許見萌趴在床上,正在寫那本開心筆記本。她聽見腳步聲,把本子轉過來,遞給沈知微看。
「今天只寫了一行。」
沈知微接過,低頭看。
「今天很開心,因為知微在。」
字寫得不大,筆跡有點歪。她看了很久,翻過前面幾頁,都是這樣短短的幾行,每一頁都是關於她。
沈知微拿起放在一旁的筆,想了很久,在那一行下面,一筆一畫地寫下了:
「今天回家,有人在等。」
寫完,她把筆放下。
許見萌低頭看了那一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臂上,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說:「這個我要貼在冰箱上。」
許見萌抬起頭,笑得眼睛都彎了,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臉埋進她懷裡。沈知微放下本子,伸手摸著她的頭,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