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許見萌開始更頻繁地找沈知微。
「知微，妳今天忙嗎?」
「還好，怎麼了?」
「沒事，隨口問問。」隔了幾秒，又補了一句，「對了，妳晚餐吃了沒?」
「還沒，等一下處理完這份文件就去吃。」
「喔，那妳先忙。」
類似的對話幾乎每天都在發生，話題五花八門——樓下遇到一隻很兇的貓、客戶又提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要求。但幾乎每次，話說到一半，許見萌總會補上一句「那妳先忙」，像是怕打擾沈知微太久。
有幾次，沈知微確實忙，沒能像平常那樣即時回覆。訊息發出後，對話框便安靜下來，不再有新的內容跳出。起初她沒放在心上，直到某次她處理完一份冗長的報告，抬頭看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回頭看向手機，發現對話框裡許久沒有新訊息，而許見萌的頭像旁邊卻顯示著「上線中」。
她明明在，卻沒有再說話。
慢慢地，她發現一個規律——每當她提到自己已經到家，或是即將下班，許見萌的回覆總會明顯變得輕快，常常一口氣追加好幾句話，從「妳終於回來了」到「今天過得怎麼樣」，一句接一句；但如果她太久沒有回覆，尤其是深夜時段，對話框便會安靜地跳出一個貼圖——一隻趴在地上、耳朵垂下來的小狗，不附加任何文字。
這隻貼圖沈知微見過不只一次，每次出現的時機都很相似：不是抱怨，不是催促，只是安靜地、帶著點討好意味地提醒她「我還在」。沈知微看著那隻貼圖，漸漸看出裡面藏著的情緒——那不是等待訊息本身，而是等待一個「她在意」的確認。
某個晚上，沈知微加班到很晚，忙完抬頭一看，手機裡積了好幾則許見萌的訊息，從閒聊到「妳先忙」，最後停在那隻趴著的小狗貼圖，時間標記顯示已經過了將近兩小時。
她看著這串對話，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許見萌的「妳先忙」，從來都不是真正的體諒，而是一種不知道怎麼繼續說下去的迴避。她想被回應，想被在意，卻又怕自己太直接、太麻煩，只好用最輕巧的方式把話收回去，再用一隻不會說話的貼圖，悄悄留下一點痕跡。
這個發現讓沈知微心裡某個地方變得柔軟，許見萌那句「妳先忙」，竟意外地與她自己藏起真實需求的方式，有種相似的笨拙。
＊
隔天，許見萌又是那句熟悉的開場——先問她今天有沒有空，說完事情後，習慣性地補上「那妳先忙」。這一次，沈知微沒有像平常那樣簡短回覆「好」，而是多打了一句：「我還要忙一小時，但忙完會找妳。」
訊息發出後，對話框安靜了幾秒，接著跳出一連好幾個誇張的驚訝表情，然後是一句簡單卻難掩雀躍的回覆：「好！那我等妳。」
那天晚上，許見萌沒有再傳來任何一句「妳先忙」，也沒有那隻代表不安的小狗貼圖，對話框安靜得不尋常，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安靜——不是失落的等待，而是確確實實被承諾過後的安心。
沈知微忙完一小時後，依約傳了訊息過去，兩人聊到很晚。她發現，只要明確說出「我會找妳」，許見萌那種患得患失的小心翼翼，便會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毫無保留的、近乎理所當然的黏近。
＊
這樣的訊息往來持續了兩個多星期，某個週末的下午，許見萌忽然傳來一句：「妳今天有空嗎?我剛好在這一區交件。」
沈知微看了看訊息，又看了看自己正在整理的文件，想了想，回覆：「在，妳交件要多久?」
「應該半小時左右。」
「那半小時後，樓下那間咖啡店見?」沈知微打完這句話，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按下傳送，心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期待——她們認識了快兩個月，除了工作場合與那次加班的晚餐，幾乎沒有真正約出來見面過。
「好！」回覆得很快，後面還跟著一個蹦跳的表情符號。
半小時後，沈知微提早到了咖啡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點了一杯黑咖啡，望向窗外來往的行人，心裡莫名有點不平靜，像是在等一場正式的約會。
許見萌到的時候，手裡還抱著一個扁平的資料袋，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看到沈知微所在的位置，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快步走過來坐下。
「妳等很久了嗎?」她一邊坐下，一邊把資料袋放到旁邊的空位。
「沒有，剛到。」沈知微說，順手把菜單推過去，「要喝什麼?」
「焦糖摩卡。」許見萌隨口說，接著像是想起什麼，忽然笑了一下，「欸，妳知道嗎，我剛剛交件的時候，客戶居然說我畫的那隻小狗很像我。」
「哪隻小狗?」
「就是我常常畫的那種，縮成一團、耳朵垂下來的那隻。」許見萌一邊說，一邊拿起手機翻找相簿，想找出那張圖給沈知微看，找了半天卻怎麼也找不到，急得直嘟囔，「奇怪，我明明存在裡面的。」
沈知微看著她手忙腳亂翻手機的樣子，忽然想起最近那隻總在深夜出現、耳朵垂下來的小狗貼圖，唇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安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線上那個總是傳貼圖、說著「妳先忙」的許見萌，和眼前這個因為找不到一張圖而急得滿臉懊惱的許見萌，原來是同一個人，卻在不同的場景裡，展現出不太一樣的可愛。
「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許見萌把手機放下，像是想通了什麼，轉而問道，「妳最近是不是很忙?訊息都回得比較慢。」
「有一個案子在收尾，比較忙。」沈知微老實回答，「不過忙完會找妳，妳不用擔心。」
許見萌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彎了起來，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妳現在都會這樣說耶，以前不會。」
「以前不知道妳在等。」
許見萌聽了這句話，臉頰忽然泛起一層淺淺的紅，低下頭喝了一口剛送來的咖啡，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幾秒才小聲地說：「才、才沒有等……」
那種欲蓋彌彰的辯解，讓沈知微心裡某個地方，又柔軟了一些。
兩人在咖啡店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聊了很多——許見萌抱怨最近畫圖手腕又開始痛，沈知微叮囑她要適度休息；沈知微提到下週有個重要的簡報，許見萌立刻說要幫她畫一張加油的插圖。
中間，許見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資料袋裡抽出一張單獨的紙，遞給沈知微。「這個送給妳。」
沈知微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手繪的小卡片，畫著一隻縮成一團的小狗，旁邊寫著幾個字：「謝謝妳這段時間陪我聊天。」筆跡有點潦草，像是趁對方去洗手間的空檔匆匆畫完的。
沈知微看著這張卡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聲說了句「謝謝」，小心地把卡片收進包裡，像是怕弄壞什麼珍貴的東西。
「妳很少收這種東西吧?」許見萌看著她的反應，好奇地問。
「沒有，第一次。」沈知微老實回答。
「那我很榮幸。」許見萌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
沈知微看著她這樣毫不掩飾的開心，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因為一件這麼小的事情，感到這麼踏實。
＊
這之後，許見萌開始直接表達——「那妳忙完要找我喔」「妳今天會很晚嗎」。她不再用那迴避式的體貼包裝自己的心思，因為她已經確信，沈知微會回應。
沈知微看著這樣的轉變，心裡清楚，自己與許見萌之間的距離，已經從最初單純的合作，悄悄走到了某個無法再用「朋友」二字簡單定義的地方。她開始期待每一次「忙完會找妳」之後的對話，期待那隻小狗貼圖的其他形態，期待每一次的見面。
＊
某個晚上，沈知微剛結束一天的工作，習慣性拿起手機查看訊息，螢幕上跳出許見萌新傳來的一句話——「其實我今天很想妳。」
沈知微看著這行字，微微怔住，隨即唇角浮起難以掩藏的笑意。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腦中閃過那張臉，還有那句「才、才沒有等……」的辯解。
心裡某個原本謹慎克制的角落，終於鬆動了一點。
她想了想，打了一句回覆：「那，明天下班，我去接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