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見萌工作的那棟大樓外，行人來來往往，下班時段的人潮讓整條街都顯得擁擠。沈知微站在騎樓下，目光掃過人群，很快就在轉角處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許見萌背著扁平的背包，一邊小跑步一邊揮手，額前的瀏海被風吹得亂了一點，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知微！」她跑近了些，腳步放緩，順勢就挽住沈知微的手臂，「妳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到。」沈知微側頭看她，「今天累嗎？」
「超累。」許見萌拖長了尾音，整個人幾乎要靠到沈知微肩上，「客戶今天改了三次稿，改到我都快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了。晚上想吃點好的，妳有沒有想去哪裡？」
「妳說呢？」沈知微反問。
「隨便妳決定啦，反正妳選的我都吃得下。」許見萌說著，又想起什麼似的，笑著補了一句，「妳知道嗎，今天客戶居然問我，訊息裡那隻小狗是不是照著我自己畫的，我說才不是，結果他還不信。」
「像嗎？」
「才不像！」許見萌立刻反駁，聲音提高了些，隨即又有點心虛地小聲補了句，「……好啦，可能有一點點像。」
沈知微聽著，唇角微微牽動，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被挽住的手臂。
那隻手就這樣環在她手臂上，力道緊緊的，像是害怕沈知微會走掉一般。沈知微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樣毫無防備的靠近，是朋友之間也會有的親密，還是，自己心裡一直想要的那種親密？
這個念頭只在心底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又被她壓下去，但那一瞬間的觸動，卻已經悄悄留下痕跡，像是石頭投進水裡，漣漪散開後，水面看似恢復平靜，底下卻早已不一樣。
＊
兩人沿著人行道走著，許見萌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今天客戶的荒謬要求，說到激動處，手比劃了兩下，腳步也跟著加快。
「而且他還說，顏色要再『活潑』一點，可是我已經用了整套馬卡龍色系了誒，是要多活潑——」
話說到一半，腳下忽然一個踉蹌。石板路的接縫處有一小截凸起，許見萌的鞋尖正好勾在那裡，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
「小心！」
沈知微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一把伸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撐住她的手臂，穩穩地把即將往前撲倒的人拉了回來。兩人維持著一個略顯狼狽的姿勢站定——許見萌整個人幾乎貼進沈知微懷裡，雙手下意識地攀住了對方的肩膀，心跳因為剛才那一下驚嚇還沒平復下來。
「沒事吧？」沈知微的聲音比平常更緊繃了一些，目光快速掃過許見萌的表情，又低頭看向她的腳，「腳扭到了嗎？」
「沒、沒有，」許見萌還有點懵，「就是差點……嚇死我了。」
「先坐下看看。」
沈知微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牽起她的手，慢慢帶著她走到旁邊公園的一張長椅坐下。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許見萌腳上的鞋，又輕輕碰了碰她的腳踝。
「這裡痛不痛？」
「不痛。」
「這裡呢？」
「也不痛，真的沒事。」許見萌看著沈知微一臉認真檢查的樣子，忍不住有點想笑，「妳幹嘛這麼緊張啦，我又沒真的摔倒。」
「差一點就摔了。」沈知微抬眼看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認真，「妳走路都不看路的嗎？」
「我只是在跟妳說話嘛……」許見萌小聲嘀咕，像是自知理虧，聲音越來越低。
沈知微看著她這副明明心虛卻還想辯解的模樣，原本繃緊的神經稍稍鬆懈下來。她在許見萌身邊坐下，視線仍然落在對方身上，像是還沒能完全放下心。方才那一瞬間的驚險，雖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她心裡那份「想更完整地照顧她」的念頭，又清清楚楚地加深了一層——不只是這一次，而是往後每一次。
＊
公園裡漸漸安靜下來。剛才路過的幾個慢跑的人已經走遠，帶孩子的家長也陸續離開，只剩零星幾盞路燈，把長椅前的一小片石板路照得很亮，再往外一點，便是漸漸沉下去的暮色。
許見萌還有點不好意思，手指絞著背包的背帶，小聲說：「都怪我自己不看路，平常也沒有這麼不小心的。」
沈知微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晚風吹過，帶著點公園裡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隱約傳來孩童的笑鬧聲。長椅上，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沈知微看著身邊這個人——臉頰因為剛才那陣驚嚇還帶著點紅，眼睛卻依然亮著，完全沒把那個踉蹌放在心上，只顧著擔心自己讓人操心。
「見萌。」
沈知微開口，聲音比平常更輕，卻帶著一種很少見的鄭重。
許見萌抬起頭，看向她，眼神裡帶著點沒回過神的茫然：「嗯？」
「我可以以後都照顧妳嗎？」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沈知微自己都察覺到聲音裡那一絲不易被發現的緊繃。她很少問這樣沒有把握的問題，過去她總是先想清楚結果，再決定要不要開口，但這一次，她發現自己竟然也會緊張。
許見萌愣住了，臉上寫滿了沒聽懂的疑惑：「什麼意思？妳現在……不就已經在照顧我了嗎？」她歪著頭，想了想，又補充，「就跟平常一樣啊，妳本來就常常幫我弄這弄那的。」
沈知微看著她這副純真又認真思考的模樣，心裡某個地方又軟了一下。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許見萌臉上，一字一句地，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
「我是說，以後我都會在——不是朋友那種在，」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把心裡的話準確地說出來，「是我想更親密地陪著妳的那種。」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幾秒。
許見萌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像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好幾遍，才終於意識到這句話真正的意思。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一路紅到耳根，結結巴巴地開口：「妳……妳是說……」
「嗯。」
「真的假的……」許見萌的聲音有點抖，手指緊緊絞著背包的背帶，「妳不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
「可是妳平常都很……」許見萌一時語塞，只好含糊地說，「妳都不太會說這種話的啊。」
「所以才更要說清楚。」沈知微說這句話時，視線不自覺地飄向了一旁，耳根悄悄泛起一層淺淺的紅——這是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反應，連聲音都比平常低了一些，「妳如果不確定，我可以再說一次。」
許見萌看著她這副難得露出破綻的模樣，原本因為驚訝而僵住的表情，漸漸融化成一種說不出的柔軟。她從沒見過沈知微這樣的樣子——那個永遠沉穩、永遠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人，此刻竟然也會不知道視線該往哪裡放。
沈知微似乎也察覺到自己這副模樣有些不像自己，清了清喉嚨，重新看向她，眼神裡帶著一貫的認真，又添了一分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緊張。她微微側頭，又問了一次，語氣放得更輕，幾乎像是耳語。
「可以嗎？」
這一次，許見萌沒有再結結巴巴地反問，也沒有像平常那樣，用一句誇張的玩笑話帶過這份突如其來的情緒。她只是安靜了下來，眼眶微微泛紅，看著沈知微，慢慢地，把頭靠了上去，落在她的肩膀上。
沒有言語，只有一個動作。
沈知微感覺到肩上傳來的重量，還有一份毫無保留的依靠，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許見萌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怕一用力，這一刻的安靜就會碎掉。
「知微。」許見萌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肩膀那裡傳來，帶著一點鼻音，「妳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很嚴重的事。」
「這件事，對我來說很嚴重。」沈知微低聲說。
許見萌沒有回話，只是把頭又往她肩膀靠了靠，像是要把這份安心多留一會兒。
＊
公園裡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石板路上。晚風又吹過一陣，帶著初秋的涼意，卻絲毫沒有讓兩人想要挪動的意思。遠處偶爾傳來腳踏車經過的鈴聲，又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她們就這樣靜靜坐著，誰也沒有主動打破這份安靜。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放慢了腳步，長椅、路燈、晚風，還有彼此的呼吸聲，構成了這一整晚裡，最讓人捨不得移動的一段時光。
過了不知道多久，沈知微的手輕輕覆上了許見萌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許見萌像是被輕輕電到似的，微微一顫，卻沒有縮回去，反而很自然地翻過手掌，任由沈知微的手指一根根，慢慢地嵌進自己的指縫裡。
十指緊扣。
沒有誰先鬆開，也沒有誰再多說一句話。沈知微低頭看著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又抬眼看向許見萌，眼底帶著一絲極淺、卻藏不住的笑意。她站起身，用交扣的那隻手，順勢把許見萌從長椅上拉了起來。
許見萌被她拉著站起來，站穩之後，也沒有鬆開那隻手，反而順勢又往沈知微身邊靠近了一點，肩膀輕輕碰著肩膀。兩人牽著手，一起往公園的出口走去。
走出公園時，晚風又吹過一陣，帶走了白天的燥熱，也帶走了兩人心裡最後一點沒有說清楚的猶豫。
她們的手，始終緊緊交扣著，沒有鬆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