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哨響的時候,白詩羽還看不懂這項運動。
二十幾個壯漢在草皮上追逐一顆橢圓形的球,抱成一團,又轟然散開。
她坐在家人席上,保溫瓶抱在懷裡,看得一知半解,像在聽一門從沒學過的外語。
她唯一看得懂的,是那顆金色的腦袋。
可是十分鐘之後,她的目光就再也離不開了。
因為那顆金色的腦袋,無所不在。
對方的前鋒接住球,才邁出第三步,一道深小麥色的影子就從側翼碾了過來,悶響一聲,像斧頭劈進木樁。
那名球員整個人被掀翻,釘進草皮裡。
里安從人堆裡撐起身,甩了甩汗濕的金髮,草屑從肩膀上簌簌往下掉。
他咧嘴一笑,酒窩裡盛滿了陽光,轉身跑回防守線,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就是擒抱嗎?」白詩羽小聲問旁邊的奧利佛。
「對!里安就是最厲害的。」奧利佛因為腳有點扭今天沒上場,眼睛黏在場上,「我的天,三個月沒打球,這撞擊的力量一點沒少!」
白詩羽沒聽見後面的數字。
她只看見那個每個清晨趴在她床板上、被銀針扎得指節泛白的男人,此刻站在球場正中央,被隊友拍著肩膀、撞著胸膛,笑得毫無陰影。
界外爭球。 邊線外,兩隊前鋒排成兩列。隊友兩雙大手托住里安的大腿,喊了一聲口令,一、二、起——
巨獸里安,被高高拋向天空。
白詩羽的心臟跟著懸了起來。
全場的喧鬧彷彿慢了半拍。
她在最高點看見他,單臂張到極限,長手一撈,那顆被拋向五米高空的球,穩穩落進他的掌心。
夾球、落地、轉身、交球,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穩得像一座移動的塔。
「漂亮!」奧利佛大叫。
白詩羽坐直了身子。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需要看懂規則了。
她看得懂他。
看得懂他每一次從人堆裡爬起來時,回頭找球的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看得懂他達陣之後,被七八個大漢緊緊抱住,笑到快要窒息也捨不得推開任何一個人。
那兩個酒窩深得能盛下整個午後的陽光。
那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趴在閣樓床板上咬牙忍針的倔強,不是喝藥喝到五官擠成一團的苦相,也不是深夜裡望著自己那條腿時,眼底的陰鷙與惶恐。
是燃燒。
是他整個人,站在他生來就該站的地方,燃燒。
風從球場那頭吹過來,掀起她的髮。
白詩羽抱著保溫瓶,指尖不知何時收緊了。
她二十六年的古典教養、讀過的詩詞、畫過的所有驚心動動魄的告白,在這一刻,全部詞窮的在她心裡燒得滾燙:
他好耀眼。
好帥。
她的眼眶,不知不覺,漸漸紅了起來。
視線裡,那個金色的身影還在飛奔。
追球、卡位、把比自己還壯的對手生生頂出邊線。
深小麥色的肌肉在陽光下繃出流暢的線條,像一頭終於掙脫鎖鏈的年輕野獸,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原來是這樣。
原來愛上一個人,不需要看懂規則,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看著那個人在陽光下奔跑、大笑、發光,那個忍針不吭聲的男人和眼前燃燒的男人,一點一點重疊在一起,然後心口某處,輕輕地、徹底地,陷了下去。
等她察覺的時候,她的眼裡已經裝不下整座球場了。
眼裡只有他一個人。
上半場最後三分鐘。
對方進攻,傳球——那顆球劃出一道弧線,飛向右邊鋒。
而里安動了。
他不知什麼時候讀穿了對方的戰術,提前半秒起動,從斜刺裡殺出,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犬騰空而起,單手一探—— 球,被截了下來。
全場譁然。
他抱著球落地,轉身,起動。
那條三個月前還會在平地上突然失力的腿,此刻在草皮間轟鳴咆哮。
對方球員從正面撲來,被他一手扒開;兩人從側翼圍捕,他驟然變向,戰車般的身軀硬生生從縫隙裡擠了過去,跑出了獵豹一樣的速度。
「跑啊!跑啊!!」奧利佛跳上了椅子。
白詩羽也站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保溫瓶倒在座位上滾了一圈,她渾然不覺。
她踮著腳,雙手攏在嘴邊,用這輩子最大的音量,喊著一個名字: 「里安!!」
風聲、人聲、心跳聲,全在耳邊炸開。
他一路向前跑,跑過一個又一個撲空的擒抱,跑向底線,然後在萬眾矚目之下,俯身,把球狠狠壓進底線後的草皮—— 達陣 (Try)。
整座球場炸了。
漫天的歡呼裡,里安站起身,轉頭,一眼就找到了家人席上那個小小白白的身影。
他咧開嘴,抬起手,對著她,比出一個清清楚楚的手勢—— 我愛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