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居》第二季 第六章 姑媽

予晴生了，是個兒子。

醫院裡，一家人都很高興。

建國抱著孫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哎呀，跟阿衍小時候一模一樣！」

陳靜在旁邊幫予晴擦汗，煲了湯，一口一口餵。

景衍抱著兒子，手都在抖，予晴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看著懷裡的小小的一團，又哭又笑。

只有若妍，站在病房門口一點的地方。

她的身分升格了，從姐姐，變成姑媽了。

護士說：「姑媽要不要來抱一下？」

若妍走過去，小心地接過侄子，很小，很軟。

她看著弟弟兩公婆抱著兒子開心的樣子，她是真心高興的，笑得很開心。

但高興完，失落就從腳底升上來了。

姑媽，這個稱呼很好聽，但也把她和景衍的距離，定死了。從此以後，她只能是姑媽。

她把孩子還給予晴，說：「我先回去幫你們收拾一下嬰兒床。」就先走了。

幾天後，舊家。

景衍一個人回舊家，說要拿舊文件，其實是心裡有事。

客廳沒人，建國去買菜了，陳靜去買湯料了。

只有若妍的房間門開著，她坐在書桌前，整理公司的文件，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綁著。

「姐。」景衍敲門。

「阿衍？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要在家照顧予晴嗎？」若妍回頭。

「回來拿點以前的畢業證書，予晴的媽媽要幫忙報戶口。」景衍走進來，站在書桌旁，忽然問，聲音有點小，「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媽是不是...常常在你房間過夜？」他沒說是予晴說的，只說是自己想問的，「是真的嗎？」

房間裡的冷氣嗡嗡響。

若妍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動起來。她沒隱瞞。

「是真的啊。」她說得很自然，「只是...你也知的，我和阿姨都怕打雷。特別是大雨天，雷聲很大。爸爸睡覺雷打都不醒，阿姨又睡不著，就過來陪我一起睡啊。爸爸也知道的，你不信可以問他。」

她隱去了纏綿的事，只留下怕打雷這個理由。這個理由，建國聽了會信。

說完，她忽然抬頭，反問弟弟，眼睛看著他：

「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問？懷疑我和阿姨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這一問，景衍不知如何回答。

他站在那裡，像小時候做錯事被姐姐抓到一樣，手足無措。小時候，每次他不知所措，闖了禍，姐姐要罵他的時候，他就會用一個方法 - 跑過去，一把抱實姐姐，頭埋在她懷裡，不停說對不起。

只要這樣一抱，姐姐就會心軟，就會放他一馬。

二十幾年了，他身體比腦子快。

他一步上前，一把抱實了若妍。

「對不起...對不起，姐，對不起...」他口裡不停說對不起，像小時候一樣。

這一抱，若妍整個人都癱軟了。

書桌上的文件被碰掉幾張，散在地上。

她站都差點站不穩，手扶著書桌，才沒倒下去。弟弟身上的味道，還是小時候那個洗衣粉的味道，但肩膀已經寬了很多，不再是小時候那個瘦小的弟弟了。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雨後正午的浴缸，和這些年每一個雨夜。

但弟弟又突然清醒了。

現在的自己不是小時候了，他已經是丈夫，是爸爸了，不能再這樣抱了。

他馬上鬆手，退後一步，臉都紅了。

「對...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亂想，對不起...」他不停地說對不起，一路退到房門口，「我...我先返家了，下次...下次再見。」

他轉身就想走。

「阿衍！」

姐姐叫停他。

她一步上前，也把眼前的弟弟抱緊了。

抱得很緊，比他剛才抱她還要緊。

她的口張開了，想說「不要走」，但那句話細聲到只有她自己聽得到，混在冷氣的風聲裡，誰也沒聽見。

最後，她還是鬆了手。

手從他背上滑下來。

「...回家後，給我個短訊。」她小聲說，聲音有點抖。

景衍點點頭，頭也不敢回，快步走出家門。

門關上。

若妍一個人站在房間中央，地上是散落的文件，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光裡有灰塵在飛。

窗外，今天沒有下雨，天氣很好。

但她的手，還是冰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