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6 點,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天邊燒著一大片橘紅色的晚霞。
達芙妮站在家門口,穿著倫敦買的那件白色寬鬆 T 恤和淺色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頭髮綁成了一個馬尾,髮尾別著那個淡藍色的水鑽髮夾。脖子上,用一條細細的紅繩,掛著那個白玉珮。
希溫從屋裡走出來,看到她,眼睛一亮。
「好可愛!」她走過去,繞著達芙妮轉了一圈,「這套也是那個笨蛋挑的?」
「……嗯。」達芙妮小聲說。
希溫轉過頭,看著從屋裡慢吞吞走出來的希安斯。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 T 恤,一條灰色的運動短褲,腳上是夾腳拖,頭髮隨便綁在腦後,表情寫滿了「我為什麼要在這裡」。
「挑得不錯嘛。」希溫用蓬萊語說。
「她自己挑的。」
「你上次也這樣說,結果洋裝是你挑的。」
「這次真的是她自己挑的。」
「T 恤呢?」
「……我挑的。」
「牛仔褲呢?」
「……」
「帆布鞋呢?」
希安斯閉上了眼睛。
希溫笑得整個人靠在了門框上。
達芙妮站在旁邊,看看笑得很開心的希溫,又看看閉著眼睛一臉生無可戀的希安斯,一臉困惑。
「你們在說什麼?」
「我在誇他眼光好。」希溫用英文說,然後很自然地挽住了達芙妮的手臂,「走吧,晚了人會更多。」
夜市離家裡不遠,走路大概 15 分鐘。
越走,人越多。越走,聲音越大。越走,味道越濃。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的時候,達芙妮停住了。
一整條街,燈火通明。
街道兩旁,擠滿了一攤又一攤的小販,每一攤都掛著一盞或好幾盞燈泡,黃的、白的、紅的,把整條街照得比白天還亮。攤子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吃的、喝的、穿的、玩的、用的,什麼都有。
人。到處都是人。大人、小孩、老人、穿著學生制服的年輕人、推著嬰兒車的父母,擠在攤子之間,肩膀碰著肩膀,慢慢地往前移動。
聲音。到處都是聲音。小販在大聲吆喝,油鍋在嗶嗶剝剝地響,收音機裡在放著音樂,小孩子在哭,在笑,在叫。
味道。到處都是味道。炸東西的油香,烤東西的焦香,甜的、鹹的、酸的、辣的,混在一起,像一整片看不見的雲,籠罩著整條街。
達芙妮站在街口,張著嘴,一動也不動。
「……這是,」她終於說,「市場?」
「夜市。」希溫說,「歡迎來到蓬萊人真正生活的地方。」
第一攤,是臭豆腐。
達芙妮在離攤子還有 10 公尺遠的地方,就停住了腳步。
她摀住了鼻子,臉色發白,往後退了一步。
「那、那是什麼味道?」
「臭豆腐。」希溫說,「蓬萊的名產。」
「它……它壞掉了嗎?」
「沒有,它本來就是這個味道。」
「為什麼會有人吃壞掉的味道的東西?」
「因為很好吃啊。」
達芙妮看著那個攤子,攤子上一口大油鍋,裡面炸著一塊一塊金黃色的方塊,那股強烈到讓人頭暈的味道,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攤子前面,居然還排了一長串的人。
「我不要。」她說。
「試一口就好。」
「不要。」
「真的很好吃。」
「不要!」
希溫轉頭看著希安斯,眨了眨眼。
希安斯看著達芙妮,想了想。
「達芙妮,」他說,「妳第一次吃火鍋的時候,也說不要辣。」
「那不一樣!」
「妳後來吃了四碗。」
達芙妮張著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話。
希安斯走到攤子前,用蓬萊語跟老闆說了一句話。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他,眼睛一亮,大聲地說了一串什麼,手上的動作也快了起來。
不一會兒,希安斯端著一個紙盤回來了。紙盤上放著三塊炸得金黃酥脆的臭豆腐,上面淋著一點點醬油膏,旁邊堆著一小撮淺綠色的、切得細細的泡菜。
那股味道,近距離聞,更可怕了。
達芙妮看著那個紙盤,又看著希安斯,表情像是被逼著去吃一隻活的鼻涕蟲。
「一口。」希安斯說,「吃完不喜歡,以後都不逼妳。」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捏住鼻子,用竹籤叉起一小塊臭豆腐,連同一點泡菜,閉著眼睛,放進了嘴裡。
咬下去的瞬間,外皮是酥的,脆的,咔滋一聲。裡面是軟的,嫩的,熱熱的,吸飽了醬汁。泡菜是酸的,甜的,冰涼的,剛好壓住了那股濃烈的味道。
她嚼著,嚼著,慢慢地,鬆開了捏著鼻子的手。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
希溫在旁邊,屏住了呼吸。
「……好像還可以。」達芙妮說,聲音很小,好像不太願意承認,「為什麼?明明聞起來那麼可怕……」
「因為有些東西,」希安斯說,「不能只用鼻子判斷。」
達芙妮看著他,又叉起了一塊。
希溫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接下來,是一攤又一攤。
蚵仔煎。一個大大的鐵板上,煎著一大片半透明的、黏黏的東西,裡面包著小小的灰色的蚵仔,打一顆蛋上去,鋪一把青菜,淋上紅紅的、甜甜的醬汁。達芙妮吃第一口的時候,被那個黏黏的口感嚇了一跳,吃到第三口,就開始自己拿筷子了。
大腸包小腸。一根糯米做的大香腸,從中間切開,夾著一根烤得油亮的小香腸,再塞進一點蒜片和酸菜。達芙妮問為什麼要把香腸塞進另一根香腸裡,希溫說因為這樣比較好吃,達芙妮想了很久,說這個邏輯好像跟德文郡的司康很像。
雞排。一塊比達芙妮的臉還大的炸雞排,裹著厚厚的、香香的粉,炸得金黃酥脆,撒上一層胡椒粉。達芙妮拿著那一大片雞排,不知道該從哪裡下口,最後被希溫教著,從邊邊開始咬,咬得滿嘴都是油。
烤玉米。整根的玉米,刷上一層又一層黑黑的醬汁,在炭火上烤得滋滋響。
糖葫蘆。一串用竹籤串起來的番茄和李子,外面裹著一層透明的、亮晶晶的糖衣,咬下去咔嚓一聲。
每吃一樣,達芙妮的眼睛就亮一分。
吃到第七樣的時候,她已經不再問「這是什麼」了。
她只會問:「下一攤是什麼?」
走到一個賣剉冰的攤子前,希溫拉著達芙妮坐了下來。
攤子很小,只有三張摺疊桌和幾張塑膠板凳。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阿嬤,手上拿著一個大大的鐵鏟,在一台機器旁邊忙著。機器上放著一大塊透明的冰塊,一轉,就有細細的、雪一樣的冰屑,從底下飄下來,堆成一座小山。
「阿嬤,三碗。」希溫用蓬萊語說。
阿嬤抬起頭,看到希溫,又看到希安斯,眼睛一下子瞇了起來。
「哎喲,是阿安仔喔!」她用蓬萊語大聲說,「出國回來了?長這麼高了!」
「阿嬤。」希安斯點點頭。
然後阿嬤的視線,落在了坐在希溫旁邊的那個金髮小女孩身上。
她看了一會兒,視線停在了達芙妮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小小的白玉珮。
阿嬤的表情變了一下。
她放下手上的鐵鏟,走過來,彎下腰,仔細地看著那個玉珮。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達芙妮,又看了看希安斯。
「這個……是老太爺給的?」她用蓬萊語問。
「嗯。」希安斯說。
阿嬤直起身,看著達芙妮,表情一下子變得很溫柔,很溫柔。
她轉身回到攤子後面,什麼都沒說,開始做冰。
三碗冰端上來的時候,希溫和希安斯的碗,跟平常一樣:一座雪白的冰山,上面淋著黑糖水,旁邊放著幾樣配料,紅豆、綠豆、芋圓、粉粿。
達芙妮的那一碗,堆得比另外兩碗高了一倍。
紅豆、綠豆、花生、芋圓、湯圓、粉粿、仙草、愛玉、粉圓、布丁,還有一整顆切成花一樣的芒果,鋪得滿滿的,滿到快要從碗邊掉下來,最上面還淋了一大匙煉乳。
達芙妮看著那碗冰,嚇了一跳。
「這、這太多了……」
阿嬤站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她,用蓬萊語說了一長串話。
「她說什麼?」達芙妮轉頭問希溫。
希溫看著阿嬤,又看著達芙妮脖子上那個玉珮,嘴角翹了起來。
「她說,」希溫用英文說,「老太爺的朋友,在她這裡吃冰,永遠不用錢。」
達芙妮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脖子上那個小小的白玉珮,又抬頭看著阿嬤。
阿嬤笑著,又說了一句。
「她說,」希溫翻譯,「快吃,冰會化。」
達芙妮看著阿嬤,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像在茶室裡那樣,雙手放在身前,很認真地,對阿嬤鞠了一個躬。
「謝謝您。」她用英文說,然後想了想,又笨拙地,用剛剛跟希溫學的、發音很奇怪的蓬萊語,小聲地說了一句:
「謝……謝。」
阿嬤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伸手在達芙妮的頭上揉了揉,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轉身回去忙了。
達芙妮坐回板凳上,摸著被揉亂的頭髮,臉有點紅。
「她剛剛說什麼?」
希安斯低頭吃著自己那碗冰,沒有抬頭。
「她說,」他說,「妳很乖。」
吃完冰,希溫把達芙妮拉到了另一排攤子前面。
這一排賣的不是吃的,是玩的。
一個攤子前面擺著一個大大的、淺淺的塑膠水池,水池裡游著幾百條紅色、橘色、黑色的小金魚。旁邊放著一疊薄薄的、用紙糊在塑膠框上的小網子。
「撈金魚。」希溫說,「用這個網子撈,撈到幾條,就可以帶幾條回家。」
達芙妮看著那個紙做的網子,又看了看水池裡游來游去的金魚。
「紙做的?碰到水不會破嗎?」
「會啊,」希溫笑著說,「所以才好玩。」
達芙妮接過一個網子,蹲在水池邊,看準了一條游得慢吞吞的紅色金魚,小心翼翼地把網子伸進水裡。
網子碰到水的一瞬間,就軟了。
她一撈,金魚從網子邊緣溜走了。
她再一撈,紙網破了一個大洞。
達芙妮看著手上那個只剩下塑膠框的網子,愣住了。
「破了。」
「再一個。」希溫遞給她第二個。
第二個,也破了。
第三個,撈到了一條,舉到一半,金魚一掙扎,網子破了,金魚掉回了水池裡。
達芙妮看著那條掉回水裡、若無其事地游走的金魚,抿著嘴,表情很不甘心。
希溫在旁邊笑得肩膀一直抖。
「希安斯,」她轉過頭,用蓬萊語說,「你來。」
「不要。」
「你小時候最會撈了,一次可以撈十幾條。」
「那是小時候。」
「達芙妮都撈不到,你就看著她撈不到嗎?」
希安斯看著蹲在水池邊、盯著金魚、表情認真得像在考普通巫師等級考試的達芙妮,嘆了一口氣。
他蹲下來,接過一個網子。
他沒有馬上伸進水裡,而是先看了一會兒。
他把網子斜斜地,像一片葉子一樣,輕輕地滑進了水裡。網子在水底下停了一下,等一條胖胖的黑色金魚游過來,然後手腕一轉,網子斜斜地往上一抄。
金魚落進了旁邊的小碗裡。
紙網完好無缺。
他又滑進去,又抄起來。
一條紅的。
又一條,橘的。
又一條,白底紅點的。
達芙妮蹲在他旁邊,眼睛越瞪越大。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角度。」希安斯說,「網子不要直直地往下插,要斜斜地滑進去。撈的時候,也不要直直往上提。要像用湯匙舀湯一樣,斜斜地,把牠舀起來。」
他把手上那個還沒破的網子,遞給了達芙妮。
「妳試試。」
達芙妮接過網子,學著他的樣子,斜斜地,輕輕地,把網子滑進水裡。
網子沒有破。
她屏住呼吸,等著。一條小小的紅色金魚,慢慢地游了過來,游到了網子的正上方。
她手腕一轉,斜斜地往旁邊一舀。
金魚,落進了碗裡。
「……撈到了!」達芙妮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抬起頭,看著希安斯,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我撈到了!」
「嗯。」
「我真的撈到了!」
「我看到了。」
達芙妮低頭看著碗裡那條小小的紅色金魚,看了很久,然後又抬起頭,看著希安斯,笑得整張臉都在發光。
希溫站在他們身後,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嘴角翹得高高的。
她用蓬萊語,很小聲地自言自語:
「……完了,這個笨蛋。」
攤主用透明的塑膠袋,裝了一點水,把達芙妮撈到的那條小紅魚,連同希安斯撈的那幾條,一起裝了進去,在袋口綁了一個結,遞給達芙妮。
達芙妮提著那個塑膠袋,舉到眼前,看著袋子裡游來游去的小金魚,看了很久。
「我要叫牠……」她想了想,「叫牠康沃爾。」
「為什麼?」希安斯問。
「因為牠是紅色的,」達芙妮說,「康沃爾派的人,先抹果醬。果醬是紅色的。」
希安斯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那牠應該會很不服氣,」他說,「被一個德文郡派的人撈起來。」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差點把塑膠袋甩出去。
再往前,是一個射氣球的攤子。
攤子後面是一面木板牆,牆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氣球。攤子前面放著一排飛鏢。牆的最上面一排,掛著一排大大的獎品:玩具、娃娃,最中間,是一隻比達芙妮還大的、毛茸茸的白色大熊。
「射中十個,」攤主大聲喊,「就能拿最大的熊!」
希溫看了一眼那隻大熊,又看了一眼達芙妮。
達芙妮的視線,已經黏在那隻熊上面了,黏得緊緊的,撕都撕不下來。
希溫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閉上了眼睛。
「……多少錢?」他用蓬萊語問。
「十支飛鏢,50 塊!」
他掏出錢,接過十支飛鏢。
他站在攤子前面,沒有拿出魔杖,也沒有念咒語,甚至連底碼都沒有打開。
他只是把飛鏢拿在手上,掂了掂,然後一揮手。
「啪!」
一個氣球破了。
「啪!啪!啪!」
連續三個。
周圍開始有人停下來看。
「啪!啪!啪!啪!」
七個。
「哇——」圍觀的人群裡,有小孩子在驚呼。
「啪!啪!」
九個。
最後一支飛鏢。
希安斯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達芙妮站在他身後,雙手緊緊地抓著那個裝著金魚的塑膠袋,盯著牆上最後那一排氣球,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希安斯轉回去,手一揮。
「啪!」
十個。
圍觀的人群爆出了一陣歡呼。
攤主張著嘴,看著牆上那十個整整齊齊破掉的氣球,又看著站在攤子前面、一臉若無其事的少年,最後嘆了一口氣,搖著頭,把最上面那隻白色的大熊拿了下來。
「少年仔,」他用蓬萊語說,「你是練過的喔?」
「沒有。」希安斯說,「運氣好。」
他接過那隻大熊,轉過身,把它塞進了達芙妮的懷裡。
熊太大了。達芙妮抱著它,整個人幾乎被埋在了白色的絨毛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頭頂的那個水鑽髮夾。
她從熊的後面探出頭來,看著希安斯,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
「……給我的?」
「妳一直盯著它看。」希安斯說,「我以為妳想要。」
達芙妮抱緊了那隻熊,把臉埋進了熊的絨毛裡,很久都沒有抬起來。
過了一會兒,才從絨毛後面,傳出一個悶悶的、很小很小的聲音。
「……謝謝。」
希溫站在旁邊,看著她弟弟,看著那個被熊埋住的小女孩,用蓬萊語,以一種「我已經放棄了」的語氣說:
「你知道嗎,你今天晚上做的事,阿嬤明天早上就會傳遍整條巷子。」
「傳什麼?」
「格普家的少爺,」希溫說,「出國一年,帶了一個金頭髮的小女生回來,在夜市撈金魚給她,射氣球給她,還讓阿嬤給她吃了一碗十種料的剉冰。」
「她 11 歲。」
「我知道,」希溫說,「可是阿嬤她們不管這個。」
希安斯看著那個被熊埋住的金色腦袋,沉默了很久。
「……麻煩。」
回家的路上,夜市的燈火漸漸被拋在了身後。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路燈,和蟲鳴。
達芙妮一手抱著那隻大白熊,一手提著那袋金魚,走在希溫和希安斯中間,腳步有點慢,有點累,但嘴角一直翹著。
「希溫姊姊。」她小聲說。
「嗯?」
「蓬萊的人,都對陌生人這麼好嗎?」
希溫想了想。
「不是對陌生人好,」她說,「是對朋友好。」
「可是我不是他們的朋友,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他們。」
「妳是祖父的朋友,」希溫說,「祖父的朋友,就是整條巷子的朋友。」
她頓了頓,看了旁邊的希安斯一眼。
「而且,」她用一種很故意的語氣說,「妳是某個人帶回來的。某個人,從小在這條巷子長大,整條巷子的人都看著他長大。他第一次帶人回家,整條巷子都會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人。」
達芙妮抬起頭,看著走在旁邊的希安斯。
希安斯看著前面的路,沒有說話。
「希安斯。」達芙妮說。
「嗯。」
「你小時候,真的會在機車前面張開手臂,假裝自己在飛嗎?」
希安斯的腳步頓了一下。
希溫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有。」希安斯說。
「有!」希溫說,「他還會發出咻——咻——的聲音!我跟妳說,他小時候還做過很多很好笑的事。他 5 歲的時候,想學祖父踏空,從二樓跳下去,結果掉進了樓下財叔的魚池裡——」
「希溫。」
「——他 7 歲的時候,第一次學控火,想幫媽媽煮飯,結果把整個廚房的天花板都燒黑了——」
「希溫。」
「——他 10 歲的時候,跟隔壁的小女生說他會飛,人家不相信,他就飛給人家看,結果被祖父抓到,罰跪在祠堂跪了一整個晚上——」
「希溫。」
希溫終於停了下來,看著弟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達芙妮抱著那隻大熊,看看希溫,又看看希安斯,然後,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她笑得很開心,笑聲在安靜的巷子裡迴盪著,懷裡的大熊跟著她的肩膀一起抖動,塑膠袋裡的金魚被晃得游來游去。
希安斯走在旁邊,看著這兩個笑成一團的女生,閉上了眼睛。
「……麻煩。」
可是,他的嘴角,也微微地翹了起來。
那天晚上,達芙妮在客房裡,把那隻大白熊放在床頭,把那條叫「康沃爾」的小紅魚,倒進了希溫幫她找來的一個玻璃魚缸裡。
她坐在床邊,看著魚缸裡游來游去的小紅魚,又低頭看了看脖子上那個小小的白玉珮。
窗外,蟲在叫。
她拿出那本在倫敦買的小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一筆一筆地寫:
7 月 15 日。蓬萊。
早上,在茶室裡,跟希安斯的祖父談生意。他要了七樣。他說,這條路,格普家要了。他給了我一個玉珮。希安斯說,祖父只給過四個人。
晚上,去了夜市。吃了臭豆腐(聞起來很可怕,吃起來還算不錯)、蚵仔煎、大腸包小腸、雞排、烤玉米、糖葫蘆。阿嬤請我吃了一碗冰,有十種料。
撈到了一條金魚,取名叫康沃爾。
希安斯射氣球射了十個,給了我一隻熊。
希溫姊姊說,他小時候……
她寫到這裡,停了下來。
想了想,她把那一行劃掉了。
然後,在下面,很小很小地,寫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她闔上筆記本,抱著那隻大白熊,躺了下來。
窗外的月亮,很圓。
(第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