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蓬萊的第五天,達芙妮終於習慣了熱。
不是真的習慣,是學會了怎麼跟熱相處。早上出門前,先在脖子上抹一點希溫給她的青草膏,涼涼的;口袋裡隨時放一條手帕;看到便利商店,就進去吹一下冷氣;渴了,就去巷口那間店買一杯珍珠奶茶,少冰,半糖。
最後那一項,是希安斯教她的。
「全糖太甜,」他說,「正常冰太冰,喝了會頭痛。」
「你怎麼知道?」
「我喝了十幾年。」
達芙妮後來試了一次全糖正常冰,喝到一半,頭痛得蹲在路邊。
從此以後,她只喝少冰半糖。
第五天早上,早餐桌上,父親放下筷子,說了一句話。
「今天,帶她去山上看看。」
希安斯抬起頭。
「扶桑林?」
父親點點頭。「格林格拉斯家要跟我們長期做生意,總要讓他們的人,親眼看看我們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他頓了頓,看了達芙妮一眼。
「而且,祖父交代的。」
達芙妮聽不懂蓬萊語,但她聽懂了那個眼神,放下了手上的油條,坐直了身體。
希溫在旁邊用英文翻譯了一遍,然後補了一句:「扶桑林是我們家最重要的地方。除了家裡的人,很少有外人能進去。」
達芙妮看著她,又看著希安斯。
「……我可以去嗎?」
「祖父說可以,」希安斯說,「就可以。」
扶桑林在島的東邊,在很深很深的山裡。
財叔開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一開始是高速公路,然後是省道,然後是山路。山路越開越窄,越開越彎,兩旁的樹越來越高,越來越密,最後連天空都只剩下頭頂上一條細細的縫。
車子在一個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山腰上停了下來。
「接下來要用走的。」希安斯說。
達芙妮下了車,看著前面那條被藤蔓和樹根擋得幾乎看不見的小路,又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白色的帆布鞋。
希溫從後車廂拿出一雙登山鞋,遞給她。
「換這個。」她說,「我國中的,妳應該能穿。」
達芙妮換上鞋子,有點大,但希溫幫她把鞋帶綁得緊緊的。
三個人開始往山裡走。
路很難走。到處都是石頭和樹根,有些地方陡得要手腳並用才爬得上去。空氣很濕,很悶,汗一下子就把衣服浸透了。
達芙妮走在中間,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一句抱怨都沒有。
爬到一半,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倒。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背。
「小心。」希安斯說。
達芙妮站穩了,臉有點紅,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又繼續往上爬。
希溫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翹了一下。
爬了大概一個小時,路突然變平了。
樹林也一下子變得稀疏,陽光從頭頂灑了下來。
然後,達芙妮停住了腳步。
她面前,是一片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被高高的山壁圍著,像一個巨大的碗。碗底,長著一片樹林。
那些樹,不是綠色的。
是金色的。
每一棵樹的樹幹都是淡淡的赭紅色,樹皮光滑得像玉石。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每一根樹枝上,都掛滿了一片一片巴掌大的、心形的葉子。那些葉子,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不是黃色,是真正的金色,像是用陽光一片一片鑄出來的。
風一吹,整片樹林的葉子沙沙作響,金光像水波一樣,從山谷的這一頭,流到那一頭。
山谷的正中央,有一棵比所有樹都大得多的樹。
大到達芙妮必須把頭整個仰起來,才看得到它的樹冠。它的樹幹粗得像一座小山,樹根從地上隆起,盤根錯節,像一條一條巨大的龍,蜿蜒著鑽進泥土裡。它的枝葉,遮住了半個山谷的天空。
樹冠的最頂端,有一根最高的枝椏,伸向天空。
那根枝椏上,什麼都沒有。
空空的。
達芙妮站在那裡,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扶桑林。」希安斯說。
他走到她身邊,看著山谷正中央那棵巨大的樹。
「在我們的神話裡,東方的海上,有一棵叫扶桑的神樹。十個太陽住在樹上,每天輪流一個,從樹上飛起來,照亮大地,晚上再飛回來休息。」
「那棵最大的,」他指著山谷中央那棵巨樹,「是我們家的人,花了好幾千年,從最初那棵扶桑神樹上折下來的一根枝條,種出來的。」
「這裡所有的扶桑樹,都是從那一棵分出去的。」
達芙妮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那……」她的聲音很輕,「最上面那根樹枝,為什麼是空的?」
希安斯沉默了一下。
「傳說裡,那是十個太陽休息的地方。」他說,「其中九個,被射下來以後,那根樹枝上,就只剩下一個位子了。」
「我們家的人,每一代,都會在出生的那天,被帶到這裡來,在那根樹枝下面,被祖父抱著,看一眼。」
他頓了頓。
「祖父說,那是讓我們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山谷裡,風吹過金色的樹葉,沙沙沙地響。
達芙妮看著那根空空的樹枝,又轉頭看著希安斯。
陽光從金色的樹葉之間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眼睛裡。
那一瞬間,她好像看到他的瞳孔裡,閃過了一抹淡淡的金色。
很快,快得像錯覺。
「走吧,」希溫在前面喊,「帶妳去看藥田。」
扶桑林的旁邊,是一層一層的梯田。
梯田沿著山坡往上,一層一層,像一道巨大的綠色樓梯。每一層田裡,種著不同的植物:有開著紫色小花的,有長著寬大葉子的,有像蘑菇一樣從腐木上長出來的,有泡在淺淺的水裡、葉子是透明的。
田埂上,有幾個人在工作。
戴著斗笠,穿著舊舊的工作服,皮膚曬得黝黑,手上拿著鋤頭或剪刀。看到希溫和希安斯,他們直起身,笑著打招呼。
「小姐!少爺!」
「阿土伯,阿嬌姨。」希溫揮揮手。
達芙妮看著那些人,小聲問:「他們……也是你們家的人嗎?」
「是在我們家工作的人。」希溫說,「住在山下的村子裡,好幾代都在這裡種藥。」
「他們會魔法嗎?」
「大部分不會。」希溫說,「只有阿土伯的兒子會一點點,可是他後來去城裡當工程師了。」
達芙妮看著那個叫阿土伯的老人,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剪刀,剪下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的葉子,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照顧一個嬰兒。
「他不會魔法,」她慢慢地說,「可是他在種魔藥材料?」
「魔藥材料也是植物啊。」希溫說,「種植物,需要的是懂土,懂水,懂天氣,懂它們什麼時候想喝水、什麼時候想曬太陽。這些,跟會不會魔法沒有關係。」
「阿土伯種了六十年的藥。他懂的東西,比我們家任何一個人都多。」
達芙妮看著那個彎著腰的老人,看了很久。
「在英國,」她小聲說,「我們家的藥田,是家養小精靈在照顧的。」
希溫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從來沒有想過,」達芙妮說,「一個不會魔法的人,可以比會魔法的人更懂一樣東西。」
他們在田埂邊的一棵大樹下休息。
阿嬌姨端來了一壺涼茶和幾個竹筒,竹筒裡裝著冰涼的、白白的、像豆花一樣的東西,上面淋著黑糖水。
「愛玉。」希溫說,「山上野生的愛玉子做的,阿嬌姨自己洗的。」
達芙妮接過竹筒,用小湯匙舀了一口。
冰涼的,滑滑的,有一點點檸檬的酸,和黑糖的甜。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一下子就吃完了。
阿嬌姨在旁邊看著她,笑得很開心,用蓬萊語說了一句話,又拿了一個竹筒塞給她。
「她說,」希溫笑著翻譯,「外國的小妹妹好會吃,多吃一點。」
達芙妮看著手上第二個竹筒,又看著阿嬌姨,想了想,學著前天晚上在剉冰攤的樣子,笨拙地說:
「謝……謝。」
阿嬌姨笑得更開心了,伸手在她的頭上揉了揉。
達芙妮的頭髮,又被揉亂了。
希溫跟阿嬌姨走到另一邊,去看今年新種的一批藥草。
樹下,只剩下希安斯和達芙妮。
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著扶桑樹葉的香味,淡淡的,有點像曬過太陽的被子。
達芙妮捧著那個空掉的竹筒,看著遠處那片金色的樹林,看了很久。
「希安斯。」
「嗯。」
「我在想一件事。」
「說。」
達芙妮低頭看著竹筒,聲音很小。
「在英國的時候,我一直以為,純血是很重要的東西。」她說,「我父親說,格林格拉斯家族是純血家族,是幾百年來,一代一代都只跟巫師結婚的家族。他說,這是我們的驕傲。」
「我也一直覺得,這是我的驕傲。」
她頓了頓。
「可是,來到這裡以後……」
她看著遠處那個彎著腰在田裡工作的老人。
「阿土伯不會魔法,可是他懂的藥草,比我父親還多。」
「巷口那個賣麵的阿伯不會魔法,可是他記得你小時候的每一件事。」
「剉冰攤的阿嬤不會魔法,可是她看到祖父的玉珮,就請我吃了一碗那麼大的冰。」
「財叔不會魔法,可是他接住了從二樓摔下來的希溫姊姊。」
她抬起頭,看著希安斯。
「我在想,」她說,「如果在英國,這些人是麻瓜,那他們在我父親的眼裡,就是『不一樣』的人。」
「可是我覺得,他們一點都沒有不一樣。」
希安斯看著她,沒有說話。
「希安斯,」達芙妮的聲音有點發抖,「我是不是……錯了很久?」
希安斯想了想。
「妳不是錯了,」他說,「妳只是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
「妳在英國,從小到大,身邊只有巫師。」希安斯說,「妳沒有見過阿土伯,沒有見過賣麵的阿伯,沒有見過剉冰攤的阿嬤。妳沒有見過他們,所以妳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沒有見過的東西,就只能相信別人告訴他的。」
「妳父親告訴妳,麻瓜是不一樣的。那是因為妳父親,大概也沒有見過。」
達芙妮看著他,眼眶慢慢地紅了。
「那我回去以後,」她小聲說,「要怎麼跟我父親說?」
「不用說。」
「不用說?」
「妳說了,他大概也不會懂。」希安斯說,「因為他沒有見過。」
他看著遠處那片金色的樹林。
「妳只要記得妳見過的。」他說,「以後,等妳能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就會知道該怎麼做。」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把那個空空的竹筒抱在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那天傍晚,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庭院裡那棵老樹下,停著一隻貓頭鷹。
一隻灰褐色的、看起來快累死了的貓頭鷹。牠趴在石桌上,羽毛亂七八糟的,翅膀攤開,一動也不動,像是剛飛完了一趟非常、非常、非常遠的路。
牠的腳上,綁著一封信。
羊皮紙,封蠟上印著一個大寫的 H,四周圍繞著獅子、老鷹、獾和蛇。
母親站在旁邊,端著一碗清水和一小盤切好的生肉,正在想辦法讓牠吃東西。
「這隻鳥,」母親用蓬萊語說,「從英國一路飛過來的?」
「大概。」希安斯說。
「真可憐,」母親心疼地說,「飛了這麼遠,累成這樣。」
希安斯解下了那封信。
貓頭鷹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用一種非常、非常哀怨的眼神,又閉上了。
達芙妮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封信上的封蠟。
「是……普通巫師等級考試的成績?」
「嗯。」
希溫湊了過來:「快打開!」
希安斯拆開了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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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巫師等級考試成績
考生:希安斯·格普·高登克勞
及格等級:優秀(O)、超出預期(E)、及格(A)
不及格等級:差(P)、很差(D)、巨怪(T)
天文學:O
魔咒學:O
黑魔法防禦術:O
草藥學:O
魔藥學:O
變形術:O
古代魔文:O
算術占卜:O
魔法史: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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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溫看著那張成績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她弟弟。
「八個 O。」
「嗯。」
「一個 E。」
「嗯。」
「魔法史。」
「嗯。」
「為什麼魔法史是 E?」
希安斯沉默了一下。
「因為魔法史的老師是個鬼,」他說,「上課的時候,我都在算帳。」
希溫張著嘴,看著他。
然後她爆出了一陣大笑,笑得整個人趴在了石桌上,把那隻快累死的貓頭鷹嚇得跳了起來,撲著翅膀飛到了樹上。
「算帳!你在魔法史課上算帳!」
「那堂課很無聊。」
「所以你寧願算帳?」
「算帳比較有用。」
希溫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一邊笑,一邊用蓬萊語對著屋裡大喊:「爸!媽!祖父!你們的寶貝兒子,普通巫師等級考試,魔法史拿了一個 E!因為上課在算帳!」
屋裡傳來父親的咳嗽聲,和母親的笑聲。
祠堂那邊,好像也傳來了一聲很低、很輕的笑。
達芙妮站在旁邊,看著那張成績單上整整齊齊的八個 O,和最底下那個孤零零的 E,抿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
可是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信封裡,還有第二張紙。
是一封短短的信,字跡很整齊,用的是七種顏色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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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登克勞:
你的成績應該也寄到了吧。
我的:九個 O,一個 E。
E 是天文學。木星還是被我畫歪了一點。
魔法史是 O。
如果你的魔法史不是 O 的話,那我就贏了。
佩內洛·克里瓦特
附記:珀西十二個 O。他現在每天在家裡唸這件事。他媽媽說,再唸下去就要把他的嘴巴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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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紙鶴,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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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贏了。
魔法史是 E。
木星,下次記得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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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彈了一下指尖,紙鶴燃起金色的火光,從庭院裡飛了起來,朝著西方的天空,越飛越遠。
達芙妮站在他身邊,看著那隻紙鶴消失在夕陽裡。
「佩內洛學姊會很開心的。」她說。
「嗯。」
「你很少輸。」
「嗯。」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達芙妮看著他的側臉,「好像也很開心?」
希安斯看著西方的天空,沒有說話。
很久,他才說:
「因為贏的人,是她。」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脖子上那個小小的白玉珮,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那天晚上,母親做了一大桌菜,慶祝兒子的成績。
祖父從祠堂裡出來,坐在石桌的主位,聽希溫把魔法史的事又講了一遍,聽完,看著希安斯,很慢很慢地說了一句:
「算帳,是對的。」
希溫愣住了:「祖父!」
「鬼教的歷史,」祖父說,「是死的。帳上的數字,是活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做生意的人,」他說,「本來就該知道,什麼是死的,什麼是活的。」
希溫張著嘴,看看祖父,又看看希安斯,最後放棄地趴在了石桌上。
「……你們家的人,都好奇怪。」
「妳也是我們家的人。」希安斯說。
「我知道!」希溫說,「所以我才更覺得奇怪!」
達芙妮坐在石桌邊,捧著一碗湯,看著這一家人,看了很久。
庭院裡的燈籠亮著,老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
她想起了格林格拉斯莊園的餐廳。白色的桌布,銀色的燭台,一道一道端上來的菜,父親安安靜靜地吃飯,母親輕聲細語地說話,阿斯托利亞被提醒不要問客人太多問題。
那也是她的家。她很愛那個家。
可是,此刻,坐在這張石桌邊,聽著這一家人吵吵鬧鬧地說話,她忽然覺得,家,好像也可以是這個樣子。
吵一點,亂一點,熱一點。
可是很溫暖。
(第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