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的艙門一打開,熱氣就撲了上來。
不是倫敦那種乾乾淨淨的夏天,是一種濕濕的、黏黏的、像是一整條溫熱的毛巾直接蓋在臉上的熱。空氣裡有海的鹹味,有曬了一整天的柏油路味,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植物在大太陽底下蒸騰出來的青澀味道。
達芙妮站在空橋的出口,整個人愣住了。
「這……」她張著嘴,「這是什麼?」
「夏天。」希安斯說。
「這不是夏天,」達芙妮說,「這是在鍋子裡。」
希安斯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歡迎來蓬萊。」
入境大廳裡人很多,到處都是說話聲。達芙妮一個字都聽不懂。牆上的標示牌寫著她看不懂的方塊字,旁邊附著小小的英文。廣播裡傳出一段又一段音調起起伏伏的語言,像是在唱歌。
她緊緊跟在希安斯身後,背著那個淺棕色的小背包,頭上戴著那頂寬邊草帽,眼睛到處看,看什麼都覺得新奇。
出了海關,接機的人群擠在欄杆外面,有人舉著牌子,有人在揮手,有人在大喊名字。
「希安斯!」
一個清亮的女聲,從人群裡穿了過來。
達芙妮循著聲音看過去。
欄杆外面,站著一個女孩。
十七八歲的樣子,黑色的長髮挽成一個鬆鬆的髮髻,用一根木頭簪子插著,幾縷碎髮落在耳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無袖上衣,一條寬鬆的淺色長褲,腳上踩著一雙夾腳拖。眉眼跟希安斯有六七分像,只是更柔和,更明亮。
她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看著從海關走出來的弟弟,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個表情,和達芙妮在天文塔頂上見過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希溫。」希安斯說。
「一年。」希溫說,「整整一年,你給家裡寫的信加起來不到一張紙。」
「我後來有寫很長的。」
「你只寫了一次很長的,」希溫說,「然後下一次,你就寄了一塊會讓祖父把自己關進祠堂哭的石頭回來。」
「那不是我的錯。」
「那是誰的錯?」
「勒梅先生的錯。他做了六百年都沒做完。」
希溫瞪著他,瞪了好幾秒。
然後她張開雙手,一把把他抱住了。
抱得很用力。
「……笨蛋。」她在他耳邊小聲說,聲音有點啞,「長高了。」
希安斯站在那裡,讓她抱著,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嗯。」
希溫鬆開他,退後一步。
她的視線,忽然停在了他的左手上。
剛剛拍她背的那隻手。手腕上繫著一個銀綠色的小手環,很細,中間串著一顆半透明的白色石頭。
希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舉了起來,用蓬萊語說:
「這是什麼?」
「手環。」
「我知道是手環。」希溫說,「我是問誰編的?」
「……同學。」
「哪個同學?」
希安斯沒有回答。
希溫也不用他回答了。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站在他身後的那個金髮女孩。
那個女孩正看著希溫手上舉著的那隻手腕,看了一眼,就很快地移開了視線,耳朵尖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希溫「喔——」了一聲,拉得很長很長。
「銀色和綠色。」她慢慢地說,「好巧喔。你們拉文克勞,什麼時候改成銀綠色了?」
「希溫。」
「我什麼都沒說。」希溫鬆開他的手腕,笑得很甜,「我只是覺得,這個顏色很適合你。」
她這才轉過頭,正式地,看向那個金髮女孩。
她的視線從那頂寬邊草帽,到那件淺藍色的碎花洋裝,到那雙白色的帆布鞋,最後停在女孩頭髮上那個鑲著淡藍色水鑽的髮夾上。
她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翹出了一個非常、非常意味深長的弧度。
希安斯在旁邊閉上了眼睛。
「妳就是達芙妮吧?」希溫用很標準的英文說,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溫柔,「我是希溫,這個笨蛋的姊姊。歡迎來蓬萊。」
達芙妮站直了身體,微微地屈了一下膝蓋,行了一個很標準的、英國老式家庭的禮。
「您好,高登克勞女士。我是達芙妮·格林格拉斯。謝謝您和您的家人願意接待我。」
希溫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 11 歲的小女孩這麼正式。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叫我希溫就好。」她說,「在我們家,『高登克勞女士』是叫我奶奶的。」
她伸手,很自然地接過了達芙妮手上那頂快被汗水浸濕的草帽,替她搧了搧風。
「熱壞了吧?蓬萊的 7 月就是這樣,妳得慢慢習慣。車上有冷氣,走吧。」
她牽起達芙妮的手,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用蓬萊語,很小聲地說:
「髮夾是你挑的?」
希安斯面無表情。「她自己挑的。」
「那洋裝呢?」
「……我挑的。」
「眼光不錯嘛。」希溫說,又轉回去,用英文溫柔地跟達芙妮說話,問她飛機上睡得好不好。
達芙妮被她牽著,回頭看了希安斯一眼,眼神有點困惑,似乎在問:你們剛剛說了什麼?
希安斯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機場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旁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有點舊的白色短袖襯衫。
「少爺!」男人一看到希安斯,就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回來啦!長這麼高了!」
「財叔。」
財叔接過希安斯手上那個看起來空空的小背包,掂了掂,又看了看他兩手空空的樣子,嘖了一聲:「出國一年,連個行李箱都沒有?」
「都在口袋裡。」
財叔「喔」了一聲,好像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答案,打開了後車廂,又打開了後座的門。
達芙妮看著這個說著她聽不懂的話、笑起來牙齒紅紅的男人,有點不知所措。
「財叔在我們家開車開了二十幾年,」希溫用英文跟她解釋,「他是一般人,不會魔法。可是我們家的事,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你們會魔法?」
「知道啊。」希溫說,「我小時候第一次踏空,從二樓陽台摔下來,就是財叔接住的。」
財叔聽不懂英文,但大概猜到了在說什麼,在旁邊笑得很開心,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
「他說什麼?」達芙妮問。
「他說,」希溫笑著翻譯,「我小時候很重,他接住我的時候差點閃到腰。」
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
冷氣開得很強,達芙妮坐在後座,臉貼在窗戶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一切,都跟她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綠色。到處都是綠色。路邊的樹長得又高又茂密,葉子大得像扇子。遠處的山是深綠色的,山頂上繞著一圈白色的雲。田裡種著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稻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然後,車子開進了城市。
達芙妮的嘴,一點一點地張開了。
街上全是機車。
不是幾台,是幾百台,幾千台。像一大群魚一樣,在汽車之間鑽來鑽去,發出嗡嗡嗡的聲音。紅綠燈一變綠,所有的機車同時衝了出去,像一道被放開的洪水。
有一台機車上,坐了四個人。一個爸爸騎車,一個媽媽坐在後面,兩個小孩,一個夾在中間,一個站在爸爸前面的踏板上,手上還拿著一支冰棒。
達芙妮看著那台機車從車窗外呼嘯而過,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她轉過頭,「他們這樣不會掉下去嗎?」
「會習慣的。」希安斯說。
「你也這樣騎過嗎?」
「小時候。」希安斯說,「爸騎車,媽坐後面,希溫坐中間,我站前面。」
希溫在副駕駛座上轉過頭來,笑著補充:「他以前站在前面,都會張開手臂,假裝自己在飛。」
「我沒有。」
「你有。還會發出咻——的聲音。」
「我沒有。」
達芙妮看看希安斯,又看看希溫,忽然笑了出來。
街道兩旁,是一間緊挨著一間的店面。招牌是紅的、黃的、綠的,寫滿了她看不懂的字,一層一層地往上疊,疊到快碰到二樓的窗戶。
有賣水果的,攤子上堆滿了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紅色的、刺刺的果子,綠色的、長得像龍鱗的果子,黃色的、一大串一大串的香蕉。有賣吃的,大鍋子裡冒著白煙,老闆站在鍋子後面,一邊炒,一邊跟客人大聲說話。有一間店,門口掛著一個綠色的招牌,上面有一個大大的數字 7,裡面燈火通明,冷氣從自動門裡飄出來。
「那是什麼?」達芙妮指著那個綠色的招牌。
「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都開著。」
「二十四小時?晚上也開?」
「晚上也開。」
「為什麼?」
「因為晚上也有人肚子餓。」
達芙妮看著那間亮得像燈籠一樣的小店,想了很久,認真地說:「……麻瓜真的好厲害。」
希溫在前座,透過後照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希安斯一眼,用蓬萊語小聲說:
「她好可愛。」
「她 11 歲。」
「我是說她很可愛,又沒說別的。」希溫說,「你急什麼?」
希安斯轉頭看著窗外,不說話了。
車子開進了一條老街。
街道變窄了,兩旁的房子變矮了,變舊了。紅磚牆,木頭窗框,屋簷下掛著一盞一盞的紅燈籠。巷子口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榕樹,樹根從地上拱起來,樹下擺著幾張竹椅子,幾個老人搖著扇子在下棋。
車子停在巷子口。
希安斯一下車,巷子口就響起了一聲大喊。
「阿安仔!阿安仔回來囉!」
巷口一個麵攤後面,一個戴著斗笠、穿著汗衫、手上拿著大湯勺的阿伯,正對著這邊用力地揮手。
麵攤上的大鍋子咕嘟咕嘟地滾著,白色的蒸氣往上冒。
「阿伯。」希安斯朝他點點頭。
「出國一年,有沒有變胖?」阿伯大聲說,「那邊的東西好不好吃?」
「不好吃。」
阿伯哈哈大笑:「我就知道!等一下過來,阿伯煮一碗給你吃!」
旁邊的竹椅子上,下棋的老人們也轉過頭來,一個一個跟他打招呼。
「阿安仔,回來啦?」
「長高了,長高了。」
「旁邊那個金頭髮的小妹妹是誰啊?」
希安斯一個一個地回答。回來了。有長高。是客人。
達芙妮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些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對著希安斯笑得很開心的老人,看了很久。
「他們……」她小聲問,「都是麻瓜嗎?」
「都是。」
「他們都認識你?」
「從小看我長大的。」希安斯說,「我小時候,常常在這棵樹下,看他們下棋。」
達芙妮看著那棵大榕樹,看著樹下那幾個搖著扇子的老人,又看著麵攤後面那個戴著斗笠、對她揮著湯勺的阿伯。
她想起了在霍格沃茨特快上,希安斯說過的話。
巷口賣麵的是一般人,隔壁開藥鋪的也是一般人。他們的小孩,跟我們家的小孩,從小一起長大。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一種說法。
現在,她知道了,那是真的。
巷子的盡頭,是一扇朱紅色的大門。
門很高,很厚,門板上釘著一排一排的銅釘,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兩個大大的字。
達芙妮看不懂那兩個字。
但她看懂了匾額正中央,刻著的那個圖案。
一隻三足的金烏,展開翅膀,迎著太陽。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庭院。
地上鋪著青石板,庭院正中央有一棵很老的樹,樹幹粗得要三個大人才抱得住,枝葉茂密得像一把巨大的傘,把半個庭院都遮進了陰影裡。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張石凳。
庭院的三面,是三排老式的房子,紅瓦,白牆,木頭雕花的窗戶。正對著大門的那一排,比兩邊都高一些,屋簷下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口立著兩根朱紅色的柱子。
一個穿著圍裙、手上還拿著鍋鏟的中年女人,從左邊那排房子裡跑了出來。
「希安斯!」
她跑到希安斯面前,停下來,看著他,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好久。
然後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捏了捏他的手臂,又捏了捏他的肩膀。
「瘦了。」她說,眼眶紅紅的,「那邊的東西果然不好吃。」
「媽。」
「肉鬆有沒有吃完?」
「吃完了。」
「泡麵呢?」
「也吃完了。」
「辣椒醬呢?」
「……被一個英國人吃了一大口。」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用沒拿鍋鏟的那隻手,把他整個人抱進了懷裡。
「回來就好。」她說,「回來就好。」
希溫從後面走過來,湊到母親耳邊,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母親抱著兒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的視線,往下一瞄,落在希安斯的左手腕上。又往旁邊一瞄,落在那個站在門口、戴著草帽的金髮女孩身上。
然後,她鬆開希安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翹的弧度,跟希溫在機場的時候,一模一樣。
希安斯看著母親,又看著站在母親後面、一臉無辜的希溫。
他閉上了眼睛。
一個穿著深色唐裝、背著手的中年男人,從右邊那排房子裡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的個子很高,臉很嚴肅,嘴唇抿得緊緊的,跟希安斯那種冷冷淡淡的表情,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走到庭院中央,停下來,看著希安斯。
希溫從父親身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用下巴輕輕地朝希安斯的左手點了一下。
父親的視線,跟著往下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收了回來。表情一點都沒變。
希安斯站直了身體。
「爸。」
父親看著他,看了很久。
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伸出手,在希安斯的肩膀上,很重地、拍了兩下。
只有兩下。
希安斯站在那裡,肩膀被拍得往下沉了一下,又站直了。
「嗯。」父親說。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希安斯身後的達芙妮。
達芙妮被他這樣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男人的眼神,跟希安斯一模一樣。不兇,不冷,只是很深,很靜,像是什麼都看得透。
她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屈膝,行了一個比在機場時更深、更正式的禮。
「高登克勞先生,您好。我是達芙妮·格林格拉斯。這次冒昧前來打擾,代表格林格拉斯家族,向您致上最誠摯的問候。」
希溫在旁邊,小聲地用蓬萊語把她的話翻譯了一遍。
父親聽完,看著這個 11 歲的、站得筆直的金髮女孩,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往上動了一下。
「歡迎。」他用英文說,口音很重,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格林格拉斯小姐。」
「這裡,」他頓了頓,「就是妳的家。」
晚飯擺在庭院那棵老樹下面的石桌上。
母親說的不辣,是真的不辣。
三杯雞,沒有加辣椒,九層塔的香味飄得整個庭院都是。一大盤炒米粉,加了香菇和蝦米。一鍋清燉的排骨湯,湯清得能看見碗底。一盤炒得翠綠的空心菜。一條清蒸的魚,上面鋪著蔥絲和薑絲,淋著醬油。還有一大盤切好的西瓜,紅得發亮。
達芙妮拿著筷子,夾了一塊三杯雞,放進嘴裡。
不辣。
醬香,酒香,麻油香,還有雞肉本身的鮮甜。
她慢慢地嚼著,嚼著嚼著,眼睛就亮了起來。
「好吃嗎?」母親用很慢的、很生疏的英文問。
達芙妮用力地點點頭:「非常好吃。比……比在我家廚房做的那次,還要好吃。」
母親聽懂了一半,轉頭用蓬萊語問希安斯:「她說什麼?」
「她說,」希安斯說,「比我做的好吃。」
母親一下子笑開了,笑得很得意,又夾了一大塊雞肉,放進達芙妮的碗裡。
「多吃一點,多吃一點。太瘦了,跟我們家希安斯一樣,太瘦了。」
達芙妮聽不懂,但她看懂了那個笑容,和碗裡那塊堆得高高的雞肉。
她低下頭,又吃了一口。
晚飯吃到一半,庭院的另一頭,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正對著大門的那排高高的房子,那扇一直緊閉著的木門,打開了。
一個老人,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很老了,頭髮和鬍子全白了,但腰桿挺得筆直,一點都不駝。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手上拄著一根黑色的木頭拐杖,拐杖的頂端,雕著一隻小小的三足金烏。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石桌前面。
希溫和母親同時站了起來。父親也站了起來。
希安斯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達芙妮看到大家都站起來了,也趕緊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老人站在石桌前,看著希安斯。
他的眼睛,跟希安斯一模一樣。很深,很靜。只是比希安斯的眼睛,多了很多很多年的歲月。
「回來了。」老人說。
「祖父。」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放下拐杖,伸出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捧住了希安斯的臉。
很輕,很輕。
「六百年了。」老人說,聲音很低,有點啞,「我們格普家,替勒梅那個老頭子送了六百年的貨。從我的祖父的祖父那一代開始,每一代都在想,那塊石頭,到底少了什麼。」
「沒有人想得出來。」
「結果,」他的手指輕輕地顫抖了一下,「是我們家的孩子,把它做完了。」
他看著希安斯,眼眶慢慢地紅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
希安斯看著祖父,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塊石頭的底碼,那個缺口,和缺口裡填進去的東西。
「本源錨定。」他說,「勒梅先生少的,是一個『本』。」
「我把我們家的火,放了進去。」
老人的手,停住了。
庭院裡一片安靜。只有老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
「我們家的火。」老人喃喃地重複,「我們家的火……」
他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希安斯。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是一個很老很老的人,看著自己的孫子,終於長成了一個自己從來沒有想像過的樣子時,才會有的笑。
「好。」他說,「好孩子。」
他拿起拐杖。轉身之前,他的視線,在希安斯的左手腕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得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站在石桌另一邊、一直很緊張地站著的金髮女孩。
達芙妮被他這樣一看,心臟一下子跳到了喉嚨口。
「妳就是格林格拉斯家的孩子?」老人用英文說。他的英文,比父親標準得多,帶著一種很老派的、像是從舊書裡走出來的腔調。
「是、是的。」達芙妮趕緊行禮,「達芙妮·格林格拉斯。」
老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妳帶了妳家的東西來?」
「是的。」達芙妮說,聲音有點發抖,但很清楚,「二十三種樣品。每一種的產地、用途、品質等級、報價,我都背下來了。」
老人揚了揚眉毛。
「全部?」
「全部。」
老人看著這個 11 歲的小女孩,嘴角動了一下。
「好。」他說,「明天早上,祠堂旁邊的茶室,9 點。妳把你們家的東西,一樣一樣地,介紹給我聽。」
「我要聽妳自己說。」
達芙妮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
「是。」
老人點點頭,拄著拐杖,轉身,慢慢地走回了那排高高的房子。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希安斯。」
「在。」
「吃完飯,來祠堂一趟。」
木門關上了。
庭院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希溫第一個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達芙妮的碗裡。
「別緊張,」她用英文說,「祖父很少這樣跟人說話的。他會約妳喝茶,就表示他喜歡妳。」
達芙妮慢慢地坐下來,看著碗裡那塊魚肉,又抬起頭,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
「真的嗎?」
「真的。」希溫說,然後轉頭看著希安斯,用蓬萊語,用一種非常、非常故意的語氣說:
「上一個被祖父約去茶室喝茶的女孩子,是媽喔。」
母親在旁邊,手上的筷子差點掉了下來,臉一下子紅了,伸手在希溫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妳這孩子,亂講什麼!」
父親低頭喝湯,耳朵也有點紅。
希安斯面無表情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空心菜,放進嘴裡。
達芙妮看看希溫,又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最後看著希安斯,一臉困惑。
「你們剛剛說了什麼?」
「沒什麼。」希安斯說。
「真的嗎?」
「希溫在講她小時候的糗事。」
希溫在旁邊,笑得整個人都趴在了石桌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
希安斯推開祠堂的門。
祠堂裡點著一排一排的長明燈,燈火很穩,一點都不搖晃。正中央的神案上,供奉著一塊一塊的黑色牌位,牌位最上面,掛著一幅很舊很舊的畫。
畫上,是十個太陽。
九個太陽,被一箭一箭地射了下來,墜落進大海裡。只剩下最後一個,孤零零地掛在天上,發著光。
神案的最前面,放著一個小小的白玉匣子。
匣子開著。
那塊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在長明燈的火光裡,透出一種溫暖的、柔和的金紅色光芒,像一團被封在水晶裡的晚霞,緩緩地流動著。
祖父坐在神案旁邊的一張太師椅上,手上捧著一杯茶,看著那塊石頭。
「坐。」
希安斯在他對面坐下。
祖父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祠堂外面,蟬在叫。
「你的眼睛,」祖父終於開口,「看得到什麼?」
希安斯握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祖父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你從會走路開始,看東西的樣子,就跟別人不一樣。」他說,「別人看一棵樹,看的是樹。你看一棵樹,像是在看一本書。」
「你父親沒注意到,你母親沒注意到,你姊姊大概也沒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祠堂裡的長明燈,輕輕地跳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祖父說,「等你自己願意說。」
希安斯看著手上那杯茶,茶湯是淡淡的琥珀色,倒映著燈火。
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霍格沃茨的那扇門環,想起了那張寫著「知識不在於回答正確,而是在於願意思考」的底碼。想起了魔法石上那個71%。想起了石室裡,那團黑煙身上,「錨點:×6」那一行字。
這一年,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有些東西,他一個人看,太重了。
「祖父,」他抬起頭,「我能看到東西的『底』。」
「底?」
「一個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怎麼運作的,它的本質是什麼。」希安斯說,「就像……一份寫好的藥方。每一味藥是什麼,份量多少,什麼時候放,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而且,我可以改。」
祖父沒有說話。
他放下茶杯,看著希安斯,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看向神案上那幅畫。
十個太陽。九個墜落。一個留在天上。
「你知道,」祖父慢慢地說,「我們家的傳說裡,為什麼只剩下一個太陽嗎?」
「后羿射下了九個。」
「是。」祖父說,「但為什麼,是那一個留下來?」
希安斯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傳說裡說,」祖父看著那幅畫,「那十個太陽,每天輪流出來,照亮大地。可是有一天,牠們不聽話了,十個一起出來。大地被烤焦了,河流乾了,莊稼死了。」
「后羿拉弓,一箭一個,射下了九個。」
「他要射第十個的時候,堯帝攔住了他。」
祖父的聲音很輕。
「堯帝說,天上不能沒有太陽。」
「所以,最後留下來的那一個,不是最強的,也不是最亮的。」
「是那個,還記得自己本來應該做什麼的。」
他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我們格普家的血,就是從那一個太陽傳下來的。」
「你的眼睛,看得到萬物的本。」
「那不是詛咒,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天賦。」
「那是那個太陽,留給它的子孫的東西。」
「讓我們永遠記得,」祖父說,「自己本來應該做什麼。」
祠堂外面,蟬還在叫。
月光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神案上那塊石頭上,石頭裡的光,輕輕地流動著。
希安斯坐在那裡,捧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很久都沒有說話。
「祖父,」他終於開口,「我在英國,看到了一個東西。」
「說。」
「一個人,把自己的靈魂,切成了七塊。」
祖父手上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六塊藏起來了,」希安斯說,「一塊,剩下一點點在外面飄著。」
祠堂裡的長明燈,同時暗了一下。
很久,很久。
祖父慢慢地,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切靈魂……」他喃喃地說,「那是最髒的東西。比任何詛咒都髒。」
他抬起頭,看著希安斯。
「你打算怎麼做?」
希安斯看著神案上那幅畫,看著畫上那個孤零零掛在天上的太陽。
「我原本,」他說,「只是想去做生意,順便上上課。」
「麻煩的事,能不管就不管。」
祖父看著他,沒有說話。
「可是,」希安斯說,「我們家的火,專門燒這種東西。」
祖父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
「明年,」他說,「你還要回去吧。」
「嗯。」
「那就回去。」祖父說,「做你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
「累了,就回家。」
希安斯看著祖父,點了點頭。
「好。」
祠堂外面,月亮很圓。
蓬萊的夏夜,很熱,很長。
(第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