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特快抵達國王十字車站的時候,是下午 2 點。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上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到處是擁抱、笑聲和貓頭鷹的叫聲。特蕾西一下車就被她那個圓臉的媽媽抱住了,揮揮手,跟他們道別,嘴裡還在喊:「達芙妮!記得帶禮物回來!」
達芙妮在人群裡踮著腳張望,然後停住了。
月台的柱子旁邊,格林格拉斯先生和夫人站在那裡。格林格拉斯先生的腳邊,放著一個深綠色的皮箱,箱子的四個角包著黃銅,看起來很沉。
阿斯托利亞站在母親身邊,一看到姐姐,就像一顆小砲彈一樣衝了過來,撲進了達芙妮懷裡。
然後她從姐姐的肩膀上探出頭,看到了站在旁邊的希安斯,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
「你的衣服好奇怪!」
希安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連帽外套和運動褲。
「這叫舒服。」
「看起來像麻瓜!」
「我們家的人,本來就跟一般人一起住。」
阿斯托利亞張大了嘴,轉頭看著姐姐:「真的嗎?」
「真的。」達芙妮說,「他說他以前都念麻瓜的學校。」
阿斯托利亞看看達芙妮,又看看希安斯,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強烈的好奇。
「那、那麻瓜的學校好玩嗎?」
「還好。」希安斯說,「中午有便當。」
「便當是什麼?」
「裝在盒子裡的飯。」
「好吃嗎?」
「看誰做的。」
阿斯托利亞想了很久,認真地說:「那我也要去念麻瓜的學校。」
格林格拉斯夫人在旁邊,輕輕地咳了一聲。
她本來是想提醒小女兒的。可是咳完以後,她的視線,停在了希安斯的左手上。
他剛剛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時,外套的袖口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了手腕上那個銀綠色的小手環。
格林格拉斯夫人認得那個手環。
不是認得那個樣式,是認得那種編法。那是她教給女兒的,就像當年她的母親教給她一樣。格林格拉斯家的人,家裡有人要參加重要的考試、要出遠門,就會編一個。
編給家裡的人。
她看了女兒一眼。達芙妮正低著頭,假裝在幫妹妹整理頭髮,耳朵尖紅紅的。
格林格拉斯夫人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碰了碰丈夫的手臂。
格林格拉斯先生順著妻子的視線,看了一眼。
很久,他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走了過來,跟希安斯握了手。
「高登克勞先生。」他說,「一年辛苦了。」
「格林格拉斯先生。」
格林格拉斯先生指了指腳邊那個深綠色的皮箱。
「這是樣品。」他說,「一共二十三種。英國本地的月桂草、冬青木心、獨角獸角粉末、人魚鱗片、蒲公英根酒,還有幾件家族工坊做的銀器和水晶瓶。每一樣都附了說明書和報價單,達芙妮都看過了,也都背下來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女兒。
「到了貴府,由她親自向長輩們介紹。」
達芙妮站得筆直,點了點頭。
希安斯看了一眼那個皮箱,又看了一眼達芙妮。
二十三種樣品,每一種的說明和報價,全部背下來。
這就是她這兩個禮拜,一邊考試,一邊在做的事。
「好。」他說。
格林格拉斯夫人走過來,替達芙妮整了整圍巾,又塞給她一個小小的錢袋,裡面叮叮噹噹響。
「這是加隆,」格林格拉斯夫人說,「我們……沒有麻瓜的錢。」
「到了外面用不到。」希安斯說,「蓬萊那邊,我們家會安排。在倫敦的開銷,算我的。」
「這怎麼好意思——」
「她是我們家的客人。」希安斯說,「客人在主人家花錢,在我們那邊,是主人沒面子。」
格林格拉斯夫人愣了一下,看了丈夫一眼。格林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向希安斯。
他的視線,又在那個手環上停了一下,才抬起來,看著希安斯的眼睛,用一種很低、很鄭重的語氣說:
「我把女兒交給你了。」
希安斯看著他。
這個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是緊握著的。
「我會把她完整地帶回來。」希安斯說,「少一根頭髮,您來找我。」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很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阿斯托利亞拉著達芙妮的袖子,一直不肯放。
「我也要去。」
「妳太小了。」
「我 9 歲了!」
「等妳 11 歲。」
「那妳要帶禮物回來。」
「好。」
「很多很多禮物。」
「好。」
阿斯托利亞又轉向希安斯,抬頭瞪著他:「你也要帶!」
「帶什麼?」
「會噴火的那個菜!」
「那個帶不回來,」希安斯說,「會涼。」
阿斯托利亞的嘴巴扁了下來,眼眶開始發紅。
希安斯看著她,嘆了口氣。
「……我會寫做法給妳。」他說,「讓妳家的家養小精靈做。」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覺得這個交易可以接受,鬆開了姐姐的袖子。
穿過那道磚牆,回到普通的國王十字車站,聲音一下子變了。
廣播裡在播報下一班開往愛丁堡的列車,咖啡店飄出烤麵包的味道,一群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拎著公事包匆匆走過,一個背著吉他的年輕人坐在牆邊彈唱。
達芙妮站在月台上,抱著那個深綠色的皮箱,一動也不動。
她穿著霍格沃茨的制服:白襯衫,灰色的百褶裙,深色的長袍,脖子上還圍著那條銀綠色的圍巾。
一個路過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笑著說:「多麼可愛的學生啊,是要去參加什麼表演嗎?」
達芙妮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啊,」希安斯說,「學校的戲劇社。」
老太太笑瞇瞇地走了。
達芙妮慢慢地轉過頭,看著他。
「……戲劇社?」
「一般人看到穿長袍的,都會以為是在演戲。」希安斯說,「把長袍脫下來吧,圍巾也是。妳裡面那套,看起來就像普通學校的制服。」
達芙妮低頭看了看自己,猶豫了一下,把長袍脫了下來,摺好,又把圍巾取下來。
白襯衫,灰裙子,黑皮鞋。確實,看起來就跟街上那些私立學校的女學生沒什麼兩樣。
「行李給我。」
希安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深藍色的錦布小袋子,袋口用金線繫著。他拉開袋口,把達芙妮那個深綠色的皮箱湊過去。
皮箱碰到袋口的瞬間,就像被吸進去一樣,整個消失在了袋子裡。
達芙妮瞪大了眼睛。
「那是……無痕伸展咒?」
「差不多。」希安斯說,「我們家叫它乾坤袋。」
他把自己的行李、達芙妮的行李箱、兩件長袍,一樣一樣全部收了進去,然後把小袋子塞回口袋裡,拍了拍手。
兩個人站在車站裡,兩手空空,看起來就像兩個準備出門去逛街的學生。
「走吧。」
倫敦的地鐵,是達芙妮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個難關。
售票機。她站在機器前面,看著上面一排排的按鈕和數字,表情跟第一次在魔藥課上看到課本一樣嚴肅。
「這個……是要念咒語嗎?」
「投錢,按按鈕。」
希安斯投了幾個硬幣,按了兩下,機器嘩啦一聲吐出兩張小小的車票。
達芙妮接過車票,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好久。
然後是電扶梯。
她站在電扶梯的入口,看著那一階一階自己會動、會往下沉的金屬樓梯,往後退了一步。
「它……會動。」
「嗯。」
「它為什麼會動?」
「電。」
「電是什麼?」
「麻瓜的魔法。」
達芙妮看著那道不停往下流動的樓梯,嚥了一口口水。
「達芙妮,」希安斯說,「妳上個月敢在走廊上,叫住一個剛把四個斯萊特林打趴在地上的人。」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個人不會突然把我捲進去。」
希安斯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
達芙妮愣了一下,看著那隻手,猶豫了 1 秒,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個人一起踏上了電扶梯。
達芙妮緊緊抓著他的手,整個人僵得像一根木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一動都不敢動,一直到電扶梯到了底,她被平穩地送到地面上,才終於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氣。
「……還好。」她說,臉有點紅,「還好嘛。」
「嗯,還好。」
她這才發現自己還抓著他的手,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鬆開,轉頭假裝在看地鐵的路線圖。
牛津街。
1992 年夏天的牛津街,人山人海。紅色的雙層巴士一輛接一輛地從街上駛過,人行道上擠滿了購物的人,商店櫥窗裡掛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街角有人在賣冰淇淋,有人在發傳單。
達芙妮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這一切,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
「這裡……」她輕聲說,「比對角巷大好多。」
「對角巷只是一條巷子。」希安斯說,「這裡是一整個城市。」
「而且,」達芙妮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這裡的人……都好忙。」
「一般人的生活就是這樣。他們沒有飛路粉,沒有幻影顯形,要去哪裡都得自己走,自己搭車。所以他們一直都在趕時間。」
達芙妮看著一個推著嬰兒車、一手拎著購物袋、一邊還在跟身邊的小孩講話的年輕媽媽,從她身邊匆匆走過。
「……他們好厲害。」她小聲說。
希安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第一站,是一間很大的百貨公司。
達芙妮跟在希安斯身後,在一排又一排的衣架之間穿梭,看著那些她從來沒見過的衣服:短短的牛仔褲,印著字的 T 恤,飄逸的碎花洋裝,還有各種顏色的運動鞋。
「這個是什麼布?」她摸著一件牛仔外套。
「丹寧。很耐穿。」
「為什麼有破洞?」
「那是故意弄的。流行。」
「……麻瓜好奇怪。」
希安斯在衣架之間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挑。一件淡藍色的碎花洋裝,一件白色的寬鬆 T 恤,一條淺色的直筒牛仔褲,一件薄薄的米色針織外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一雙涼鞋。
「蓬萊很熱,」他說,「洋裝跟短袖最實用。晚上冷氣很強,要帶一件外套。」
他把那疊衣服塞進達芙妮懷裡,指了指旁邊的試衣間。
「去試。」
達芙妮抱著衣服,站在試衣間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去,拉上了簾子。
過了很久。
簾子拉開了一條縫。
達芙妮站在裡面,穿著那件淡藍色的碎花洋裝。裙子到膝蓋,袖子是短短的泡泡袖,腰上繫著一條細細的白色緞帶。她的淺金色頭髮放了下來,披在肩上。
她站在那裡,雙手緊緊地揪著裙擺,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不敢抬頭。
「……很奇怪嗎?」她小聲問。
希安斯看了她一眼。
「好看。」
達芙妮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我不說謊。」希安斯說,「至少不在衣服的事情上說謊。」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又飛快地拉上了簾子。
簾子後面,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在偷笑的聲音。
那天下午,他們逛了好幾間店。
希安斯幫她挑了一頂寬邊的草帽,說蓬萊的太陽很曬。一副小小的太陽眼鏡,達芙妮戴上去以後,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表情很認真,像是在研究什麼高深的魔法。一個淺棕色的小背包。幾個樸素的髮夾,有一個上面鑲著一顆小小的淡藍色水鑽,達芙妮拿在手上看了很久,希安斯就把它也放進了購物籃裡。
在一間叫利柏提的老百貨公司裡,他替母親挑了一條印著英國花草圖案的絲巾,替希溫挑了一本裝訂得很精美的皮面筆記本。
「你姊姊要考大學,」達芙妮說,「送筆記本,是要她好好讀書嗎?」
「是要她記帳。」希安斯說,「她記帳記得一塌糊塗。」
達芙妮笑了出來。
每次結帳的時候,達芙妮都會在旁邊很認真地看著櫃檯上那台會叮咚響的收銀機,看著希安斯從錢包裡拿出紙鈔和硬幣,看著店員找零。
第三次結帳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了。
「我要記下來。」
「記什麼?」
「你幫我付了多少錢。」達芙妮說,「回去以後,我要讓我父親還你。」
「不用。」
「要。」達芙妮的表情很堅決,「格林格拉斯家的人,不欠別人的。」
希安斯看著她,想了想。
「那好,」他說,「妳記吧。記在我們家的帳上。」
「你們家的帳?」
「三年的合約,」希安斯說,「第二年開始,大宗品項降半成。這筆錢,就從那半成裡扣。」
達芙妮想了很久,算了很久,最後皺起眉頭。
「那根本不夠扣。」
「那就算妳父親欠我們家一個人情。」
達芙妮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低下頭,用新買的羽毛筆,在新買的小筆記本上,一筆一筆地,把今天的帳全部記了下來。
字跡很整齊。
傍晚,兩個人提著大包小包,走進了皮卡迪利街上一間很老的店。
店面是淺綠色的,櫥窗裡擺滿了一罐一罐的茶葉、一盒一盒的巧克力、包裝精美的餅乾和果醬,每一樣東西都閃閃發亮,像是從童話書裡搬出來的。
「福南梅森。」達芙妮看著招牌念了出來,「我母親有時候會買這裡的茶。」
「妳母親有品味。」
希安斯在店裡挑了很久。給父親的伯爵茶,給祖父的大吉嶺,給希溫的一大盒手工巧克力,還有好幾盒奶油酥餅、太妃糖、薑餅和各種口味的果醬。
「你買好多甜的。」達芙妮說。
「英國菜不怎麼樣,」希安斯說,「但甜點是真的不錯。」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你第一次說英國的東西好。」
「我一直都很公平。」
他們在樓上的茶室坐了下來,點了一份下午茶。
三層的銀盤子端上來:最下面是小小的三明治,切掉了麵包邊,夾著黃瓜、雞蛋和燻鮭魚;中間是剛烤好的司康,還冒著熱氣;最上面是各式各樣的小蛋糕,有檸檬塔,有覆盆子馬卡龍,有小小的巧克力慕斯。
旁邊放著兩個小碗,一碗是濃稠的凝脂奶油,一碗是紅紅的草莓果醬。
希安斯拿起一個司康,掰開,拿起刀子,先抹了一層果醬。
「等一下!」
達芙妮伸手攔住了他,表情很嚴肅。
「先抹奶油,再抹果醬。」
希安斯停住了。「有差嗎?」
「有。」達芙妮說,「這是康沃爾跟德文郡吵了好幾百年的事。德文郡說要先抹奶油,康沃爾說要先抹果醬。」
「那妳是哪一派?」
「德文郡。」達芙妮說,「先抹奶油,奶油比較厚,像是麵包上的一層地基,果醬放在上面才不會滑下來。這樣比較合理。」
希安斯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刀子,把那一半已經抹了果醬的司康放到一邊,拿起另一半,先抹了一層厚厚的凝脂奶油,再抹上一層草莓果醬,咬了一口。
奶油是濃郁的,帶著一點點鹹味。果醬是甜的,帶著一點點酸。司康是溫熱的,外酥內軟,一咬下去就碎在嘴裡。
他慢慢地嚼著,沒有說話。
達芙妮看著他,等著。
「……德文郡是對的。」他說。
達芙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種亮,比她在魔藥課上拿到滿分的時候還要亮。
「對吧!」
她高興得像是贏了一場辯論,拿起一個司康,用德文郡的方式抹好,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點點奶油都沒注意到。
希安斯看著她,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倫敦的黃昏,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紅色的雙層巴士從樓下緩緩駛過。
「達芙妮。」
「嗯?」
「妳嘴角有奶油。」
達芙妮一下子僵住了,臉一路紅到了耳朵根,手忙腳亂地拿起餐巾擦嘴,擦得很用力。
希安斯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伯爵茶,加了一點點牛奶。
他想,英國的東西,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晚上 9 點,希斯洛機場。
達芙妮換上了白天買的那件淺藍色碎花洋裝,外面套著米色的針織外套,腳上是那雙新的白色帆布鞋,頭髮上別著那個鑲著淡藍色水鑽的髮夾,背著淺棕色的小背包。
站在機場大廳裡,她看起來就跟周圍那些要出國去度假的女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她的眼睛,一直在到處看。看著巨大的航班看板上一排排跳動的字母和數字,看著窗外那些停在跑道上、比霍格沃茨特快大好幾倍的白色鐵鳥,看著那些拖著行李箱、說著各種語言的人。
「這個……」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一架正在起飛的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這個東西,可以飛到蓬萊?」
「要在中途轉機,」希安斯說,「加起來大概十七個小時。」
「十七個小時?」達芙妮瞪大了眼睛,「騎掃帚都不用那麼久!」
「騎掃帚飛十七個小時,妳的屁股會受不了。」
達芙妮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從何反駁起。
「而且,」希安斯拿出兩本護照,把其中一本遞給她,「妳沒有騎過掃帚橫越歐亞大陸吧。」
達芙妮接過那本暗紅色的小冊子,翻開。裡面是她的照片,她的名字,她的出生日期,還有一大堆她看不懂的印章和簽名。
「這是……」
「護照。一般人出國要用的身分證明。」
「我什麼時候有這個的?」
「我們家在英國魔法部有認識的人,在麻瓜那邊也有。」希安斯說,「兩個禮拜前,我寫信回家,家裡就去安排了。照片是從妳父親寄給我的那封信裡拿的。」
達芙妮低頭看著護照上那張照片。那是她去年的照片,綁著馬尾,表情很嚴肅,看起來有點呆。
「……好醜。」她小聲說。
「護照照片,全世界都醜。」希安斯說,「我的也是。」
達芙妮抬起頭,看著他。
「給我看。」
「不要。」
「給我看!」
「上飛機再說。」
飛機起飛的時候,達芙妮緊緊地抓著座位的扶手,抓到指節都發白了。
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整架飛機開始在跑道上加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窗外的燈光變成了一條一條往後飛的光線。
然後,機身猛地一抬。
達芙妮整個人往後一靠,閉緊了眼睛。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一隻眼睛,往窗外看。
窗外,倫敦在腳下。
整座城市的燈火,像打翻了一整罐的星星,鋪滿了漆黑的大地。泰晤士河像一條彎彎曲曲的黑色緞帶,從城市中間穿過,兩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成一片一片細細的光。
她把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
她把臉貼在窗戶上,看著那片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的燈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美。」她終於輕聲說。
希安斯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飛機飛了很久。
機艙裡的燈暗了下來,大部分的乘客都睡著了。
達芙妮一開始還很努力地醒著,看著窗外的雲,看著空服員推著餐車走來走去,看著前面座位背後那個小小的螢幕上,那架小小的飛機圖案,一點一點地,往東方移動。
後來,她的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再後來,她的頭,輕輕地靠在了希安斯的肩膀上。
希安斯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熟,呼吸很輕,嘴角微微翹著,大概是在做什麼好夢。頭上那個淡藍色的水鑽髮夾,在昏暗的機艙裡,閃著一點點微弱的光。
希安斯沒有動。
他輕輕地脫下自己的連帽外套,蓋在她身上,然後轉過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
飛機在雲層之上,往東方飛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開始變了顏色。
先是很深很深的藍,然後慢慢地變淺,變成紫色,變成粉紅色,變成橘色。
在遙遠的東方,雲海的盡頭,有一條細細的金線,亮了起來。
那條金線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然後,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從窗戶照了進來,照在希安斯的臉上,照在達芙妮的頭髮上,把她淺金色的頭髮照得像是在發光。
達芙妮在他的肩膀上動了動,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窗外那片金色的光,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靠在誰的肩膀上,臉一下子紅了,猛地坐直了身體,外套從她身上滑了下來。
希安斯沒有轉頭,只是看著窗外。
「到了。」他說。
窗外,在金色的雲海下面,在一片湛藍的大海中央,有一座綠色的島。
島的中央,連綿的山脈從海裡拔地而起,山頂上還繞著一圈白色的雲。山腳下,是一片一片綠色的田野,是一座一座的城市,是一條一條蜿蜒的河流,在朝陽下閃閃發亮,像是有人把一整塊翡翠,放在了大海的正中央。
達芙妮看著那座島,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蓬萊?」
「嗯。」
希安斯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島,看了很久。
一年了。
他想起了巷口賣麵的阿伯,想起了母親的三杯雞,想起了父親背著手站在門口的樣子,想起了祖父的茶,想起了希溫靠在門框上翻白眼的表情。
「達芙妮。」
「嗯?」
「歡迎來我家。」
(第3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