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在醫院翼睡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早上,消息傳遍了城堡:他醒了。
聽說他醒來的時候,床頭堆滿了各種糖果和禮物,有一大半是他的崇拜者送的,還有一個馬桶座圈,是韋斯萊雙胞胎送的。聽說鄧布利多親自去看了他,跟他談了很久。聽說他問鄧布利多那塊石頭的下落,鄧布利多只告訴他:石頭已經交給了一個能讓它安息的人。
希安斯是在走廊上聽到這個說法的。
他想了一下「安息」這個詞,覺得鄧布利多選詞選得很好。
學期的最後一天晚上,是期末晚宴。
禮堂裝飾成了斯萊特林的綠色和銀色,慶祝斯萊特林連續第七年贏得學院盃。教師席後面的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橫幅,上面是斯萊特林的大蛇。
拉文克勞長桌上,大家一邊吃,一邊在小聲地抱怨。
「又是斯萊特林,」秋·張戳著盤子裡的布丁,「七年了耶,七年。」
「我們今年第三名,」帕德瑪說,「比去年好一點。」
「好一點又怎樣,還不是輸給斯萊特林。」
佩內洛坐在希安斯旁邊,一直在看格蘭芬多長桌那邊。
「珀西說,」她小聲說,「格蘭芬多今年本來可以拿第二的。都是因為那一百五十分。」
「妳最近跟珀西聊很多?」
佩內洛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我們、我們是級長,」她說,「級長之間本來就要交流——」
「嗯,交流。」
「你閉嘴。」
鄧布利多站了起來,禮堂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先宣布了學院盃的分數:第四名,格蘭芬多,三百一十二分;第三名,赫奇帕奇,三百五十二分;拉文克勞,四百二十六分;斯萊特林,四百七十二分。
斯萊特林長桌爆出一陣歡呼和跺腳聲。希安斯看到達芙妮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鼓著掌,臉上沒什麼表情。
「是的,是的,斯萊特林幹得很好,」鄧布利多說,「不過,最近發生的事情也必須考慮進去。」
禮堂一下子安靜了。
「首先,給羅恩·韋斯萊先生……因為他下了這麼多年來霍格沃茨最精彩的一盤棋,我決定獎勵格蘭芬多五十分。」
格蘭芬多長桌爆發出一陣歡呼。
「其次,給赫敏·格蘭傑小姐……因為她在烈火面前冷靜地運用了邏輯,我決定獎勵格蘭芬多五十分。」
赫敏把臉埋進了手臂裡。
「第三,給哈利·波特先生……因為他表現出了純粹的勇氣和超乎常人的膽量,我決定獎勵格蘭芬多六十分。」
格蘭芬多長桌上的人快要瘋了。
「勇氣有很多種,」鄧布利多說,「挺身面對敵人需要極大的勇氣,而挺身面對朋友,也需要同樣大的勇氣。因此,我決定獎勵納威·隆巴頓先生十分。」
整個禮堂炸開了。
格蘭芬多,四百八十二分。斯萊特林,四百七十二分。
鄧布利多拍了拍手,綠色的掛飾一下子變成了猩紅色,銀色變成了金色,那條巨大的斯萊特林大蛇消失了,換成了一頭高大的格蘭芬多獅子。
拉文克勞長桌和赫奇帕奇長桌都在拍手,拍得比格蘭芬多自己還用力。
佩內洛一邊拍手,一邊看著格蘭芬多長桌那個抱著頭、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被加了十分的圓臉男孩。
「那個孩子,」她輕聲說,「這一年過得太辛苦了。」
希安斯想起了開學那天,湖上的小船裡,那個緊緊抱著蟾蜍、怕自己沒有學院要的男孩。
「他不會有事的。」
晚宴快結束的時候,有人碰了碰希安斯的肩膀。
赫敏·格蘭傑站在他身後,旁邊是一臉不太自在的羅恩,和額頭上貼著一塊小紗布的哈利·波特。
「我們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只要一下下就好。」
佩內洛看了一眼這三個一年級,識趣地轉過頭去跟秋說話。
希安斯跟著他們走到禮堂門口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
哈利站在那裡,看著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赫敏跟我說了,」他終於說,「那天晚上……你也在。」
「嗯。」
「鄧布利多說,奇洛死了,伏地魔……逃走了。可是他沒說是怎麼逃走的。」哈利說,「我只記得,昏過去之前,看到了一團金色的光。」
「那是你,對不對?」
希安斯沒有否認。
「謝謝你。」哈利說,聲音有點啞,「你救了我。」
「我沒有救你。」希安斯說,「是你自己抓住了他的臉。最後讓他倒下的人是你。我只是擋了一下那道綠光,順便把逃出來的東西燒了一點。」
「綠光?」羅恩瞪大了眼睛,「你是說……索命咒?你擋下了索命咒?」
赫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這件事,」希安斯看著他們三個,「鄧布利多沒有說,就表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
「我們不會說的!」赫敏很快地說,「我們發過誓了。」
「對,我們發誓了。」羅恩說,雖然看起來還是很想問。
哈利猶豫了一下。「你為什麼要幫我?我們又不認識。」
「因為有人付了錢。」
哈利張著嘴,愣在那裡。羅恩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摀住嘴。
赫敏看著希安斯,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笑了。
「你在說謊。」她說。
「怎麼說?」
「因為你那天晚上,明明可以直接走過去,」赫敏說,「可是你停下來,幫羅恩擦了藥。」
希安斯看著她。
「格蘭傑,妳那本《魔法理論進階》,還沒還我。」
「啊……我、我看完了,明天早上還你!」
「不用了,送妳。」
他轉身,走回了拉文克勞的長桌。
身後,傳來羅恩小聲的嘀咕:「他是在轉移話題吧?」
然後是赫敏的聲音:「對,他是在轉移話題。」
然後是哈利的聲音,很輕:「……謝謝你。」
希安斯沒有回頭。
回到拉文克勞交誼廳的時候,桌上放著一封信。
奶油色的信封,藤蔓纏繞的大寫字母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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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希安斯·格普·高登克勞先生
首先,感謝閣下這一年來對小女的照顧。
其次,我有一件事想冒昧請託。
合作半年來,貴家族貨品之優良,已遠超我的預期。這兩個月,不少老客戶已陸續回頭,市面上甚至開始有人打聽格林格拉斯手上「真正的東方貨」從何而來。
我在想,既然東方的貨能進到英國,那麼英國的貨,是否也有機會去到東方?
格林格拉斯家族手上,有一些英國本地特有的魔藥原料與工藝品,在東方大概並不常見。我想讓小女帶著這些樣品,隨閣下暑假返鄉,親自呈給貴家族的長輩過目,看看能否有機會開拓這條商路。
她明年就是二年級了,是時候開始見見世面,學一學做生意。也藉此機會,加深兩家的往來。
當然,若貴家族覺得不便,敬請直言,絕不勉強。
格林格拉斯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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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看完,又看了一遍。
讓女兒親自帶樣品過去。
這是很重的誠意。一個英國的純血家族,讓自己11 歲的女兒,跟著一個東方家族的少爺,飛到地球另一端,去敲對方家的門。
格林格拉斯先生在賭。賭這條商路,也賭高登克勞家族的為人。
希安斯拿出一隻紙鶴,把信的內容全部寫了進去。
一個小時後,紙鶴回來了,紅色的火光。
「爸說可以。」希溫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憋不住的笑意,「祖父說,跟我們家簽了三年約的人,他的女兒,是我們家的客人;媽說,那個小女生上次被辣到的事她都聽說了,這次會準備不辣的菜。」
「還有,我說——」
她頓了一下。
「你這是要帶小女朋友回家見家長了?」
「她 11 歲。」
「我知道啊,」希溫說,「我就是在等你說這句。」
希安斯把紙鶴掐滅了。
第二天早上,離校的那一天。
霍格莫德車站擠滿了要回家的學生。陽光很好,天很藍,湖面上閃著光。
希安斯在月台上跟大家道別。
佩內洛抱著一大疊筆記,說普通巫師等級考試的成績會在 7 月寄到家裡,要他收到了一定要寫信告訴她考得怎麼樣。
「我會考得比你好,」她說,「你等著看。」
「好,我等著看。」
「你……」佩內洛猶豫了一下,「你明年還會回來吧?」
「會。」希安斯說,「生意還沒做完。」
佩內洛鬆了一口氣似的笑了笑,「那就好。」
秋·張揮著手,大聲說:「明年我一定會查出那道金光是怎麼回事!」
「那妳加油。」
塞德里克帶著漢娜、蘇珊、恩尼和賈斯廷,從赫奇帕奇那邊走過來,跟他握了手。漢娜拉著他的袖子,問他明年過年還會不會吃火鍋。
「看情況。」
「拜託!」
「……會。」
漢娜高興地跳了起來。賈斯廷在旁邊認真地說:「我暑假要去唐人街,把那家的火鍋跟你的比一比。」
「比完寫信告訴我。」
「一定!」
韋斯萊雙胞胎從人群裡擠過來,一左一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生意夥伴,暑假記得幫我們進貨。」
「這次我們要多一點,開學那天要在禮堂放一條比上次大兩倍的龍。」
「條件第一條。」
「不在你附近放!」兩個人異口同聲。
最後,達芙妮從斯萊特林那邊走了過來。
她提著一個小行李箱,穿著整整齊齊的校袍,脖子上圍著銀綠色的圍巾,淺金色的頭髮綁成一個整齊的馬尾。
「我父親說,他已經寫信給你了。」
「我家裡說可以。」
達芙妮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地收了回去,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說:「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
特蕾西在她身後,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火車開動以後,他們三個人坐在最後一節車廂的那個包廂裡。
窗外,霍格沃茨越來越小,最後被綠色的山丘擋住了。
希安斯站了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皮箱,打開,從裡面拿出一疊折好的衣服。
「我出去換一下衣服。」
達芙妮愣了一下。「換衣服?」
「出了學校,就不用穿校袍了。」
10 分鐘後,他回來了。
達芙妮和特蕾西同時抬起頭,然後同時愣住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 T 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拉鍊沒拉,帽子垂在背後。下身是一條黑色的運動長褲,褲管收進一雙深棕色的短靴裡。腦後的小馬尾沒變,但整個人看起來,跟穿著拉文克勞校袍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
輕鬆,隨意,像是隨時要出門去散步。
「你……」達芙妮張著嘴,「你穿的是……麻瓜的衣服?」
「嗯。」
「為什麼?」
「舒服。」希安斯坐下來,把腳伸直,「校袍又長又重,夏天穿會熱死。」
他把手臂搭在窗邊。外套的袖口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了左手的手腕。
手腕上,繫著一個銀綠色的小手環。很細,中間串著一顆半透明的月長石。
達芙妮的視線,停在了那裡。
考試前那天晚上,她拆了又編、編了又拆的那個手環。
穿著校袍的時候,袖子又長又寬,什麼都看不到。她一直以為,考完試,他就拿下來了。
原來,他一直都戴著。
達芙妮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耳朵尖,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袍子的下襬。
特蕾西本來還盯著那件外套,發現旁邊的人突然安靜了,轉頭看了達芙妮一眼,又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希安斯的手腕。
她的眉毛,慢慢地揚了起來。
「喔——」
「特蕾西。」
「我什麼都沒說。」特蕾西說,「我只是覺得,那個手環好眼熟喔。好像在我們寢室裡,看過有人拆了三次——」
「特蕾西!」
希安斯看著窗外,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手腕上的手環,也沒有拿下來。
特蕾西清了清喉嚨,大發慈悲地換了個話題:「那件外套好好看!是在哪裡買的?我爸是麻瓜,他從來不買這種的!」
「蓬萊買的。學校附近的運動用品店。」
「學校?」達芙妮皺起眉頭,「蓬萊有魔法學校嗎?」
「有。」希安斯說,「可是我們家的人不念。」
達芙妮愣住了。「不念?那你們去哪裡上學?」
「普通的學校。」希安斯說,「妳們說的麻瓜學校。」
包廂裡安靜了好幾秒。
特蕾西張大了嘴。達芙妮看著他,像是聽到了一件完全無法理解的事。
「你是說……」她慢慢地說,「你在來霍格沃茨之前,一直都在……麻瓜的學校上課?跟麻瓜坐在同一間教室?」
「對。小學六年,國中三年。」希安斯說,「每天早上7 點半到學校,升旗,上數學、國文、英文、自然、歷史、地理,中午吃便當,下午打掃教室,4 點放學。」
「那魔法呢?」
「在家裡學。」希安斯說,「放學回家,吃完晚飯,祖父跟爸會教。週末也是。」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
「為什麼?」她終於問,「你們家明明……那麼厲害。為什麼要去跟麻瓜一起上學?」
希安斯想了想。
「因為我們住的地方,本來就是跟一般人一起住的。」他說,「他們的小孩,跟我們家的小孩,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去巷子口買冰。」
「我們家的長輩說,一個人如果只跟會魔法的人來往,就會忘記,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其實是不會魔法的。忘記了這件事,就會開始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人,」他看著窗外,「最後都會變成很麻煩的人。」
達芙妮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在我們家,」她小聲說,「從小就被教,麻瓜是……不一樣的。不是壞,就是……不一樣。我們不跟他們來往,不去他們的地方,也不用他們的東西。」
「我爸爸比其他斯萊特林的家長好一點,他從來不說『泥巴種』這種話。可是……」
她頓了一下。
「可是我從來沒有跟麻瓜說過話。一次都沒有。」
特蕾西在旁邊小聲地說:「妳有啊,妳跟我說過話。我爸是麻瓜。」
「那不一樣,妳是巫師。」
「我是混血。」
達芙妮愣了一下,看著特蕾西,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特蕾西笑了一下,用肩膀撞了撞她:「沒關係啦。」
希安斯看著她們兩個,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達芙妮又抬起頭。
「希安斯。」
「嗯。」
「你姊姊呢?她也是念麻瓜的學校嗎?」
「嗯。她今年高三,明年要考大學。」
「大學?」
「一般人念完高中以後,會去念的學校。」希安斯說,「她想念法律系。」
「法律?」達芙妮不懂,「為什麼一個會魔法的人,要去學麻瓜的法律?」
「她說,」希安斯想起希溫說這件事時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家裡的生意越做越大,總要有一個人看得懂合約。我們家簽的合約,有一半是跟一般人簽的。」
達芙妮想了很久。
「你們家,」她慢慢地說,「好奇怪。」
「不奇怪。」希安斯說,「只是你們以前,從來沒有往那邊看過。」
達芙妮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袍,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連帽外套,表情有點複雜。
「我……」她小聲說,「我沒有麻瓜的衣服。」
「我知道。」希安斯說,「所以到倫敦以後,我們先去逛街。」
達芙妮抬起頭。「逛街?」
「我們搭的是一般人的飛機,要在機場待很久,穿著巫師袍會很麻煩。」希安斯說,「而且蓬萊很熱,比這裡熱很多。妳穿這個去,會中暑。」
「可是……我不知道麻瓜的衣服要怎麼挑。」
「我知道。」
「我也不會用麻瓜的錢。」
「我會。」
「我……」
「達芙妮,」希安斯說,「妳父親讓妳帶著樣品跟我回去,是讓妳來見世面的。」
他頓了頓。
「第一站,從倫敦開始。」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好。」
特蕾西在旁邊,看看達芙妮,又看看希安斯,用一種非常小聲、但是全包廂都聽得到的音量說:
「我也好想去喔……」
(第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