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洛死了,哈利·波特在醫院翼昏睡不醒的消息,第二天早上就傳遍了整座城堡。
傳言傳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也比任何一次都離譜。
有人說奇洛是被三頭犬咬死的。有人說哈利·波特跟奇洛決鬥,用一個沒人聽過的咒語打敗了他。有人說三樓那條走廊底下藏著一條龍,奇洛是去偷龍蛋的。還有人說,那天晚上,有人在天文塔看到一道金色的光,從塔頂直直地落進了城堡裡。
最後那個傳言,沒有多少人相信。
拉文克勞的早餐桌上,秋·張講這個傳言講得眉飛色舞。
「是真的!」她說,「赫奇帕奇一個四年級的學生說,他那天晚上睡不著,在窗邊看星星,看到天文塔那邊有一道金光往下掉,像流星一樣!」
「天文塔那天晚上是我們在考試,」佩內洛說,「如果有金光,我們會看到的。」
「說不定你們都低頭在畫星圖,沒注意到啊。」
佩內洛想了想,轉頭看坐在旁邊的希安斯。
「你那天交卷交得很早,對吧?托福第教授說,你只畫了 3 分鐘就交了。」
「嗯。」
「你交完卷以後去哪裡了?」
「回塔樓睡覺。」希安斯說,「考了兩個禮拜,累了。」
佩內洛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但秋·張的眼睛,已經瞇成了兩條細縫。
那天下午,一張羊皮紙條出現在了他的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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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的話,今晚 9 點來我的辦公室。
有一位老朋友想見你。
口令依舊是「檸檬雪寶」。我還沒吃膩。
——阿不思·鄧布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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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9 點,他走上那道旋轉的螺旋樓梯。
辦公室裡,福克斯在金色的棲架上,看到他進來,張開翅膀,輕輕地叫了一聲。
鄧布利多坐在書桌後面。
書桌對面的扶手椅上,坐著另一個人。
一個非常、非常老的男人。
老到希安斯一時間沒辦法判斷他到底有多老。他的皮膚薄得像一層半透明的紙,底下的血管清清楚楚地浮在表面上。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他整個人陷在扶手椅裡,裹著一條厚厚的毯子,看起來輕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可是他的眼睛,非常亮。
亮得像兩顆在黑暗裡燒了很久很久、卻從來沒有熄滅過的炭。
【人物:尼可·勒梅】
年齡:665 歲
狀態:衰竭(長生不老藥已停止飲用 17 日)
預估剩餘時間:約 3 至 4 週
「高登克勞先生,」鄧布利多說,「這位是尼可·勒梅。」
老人慢慢地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很慢的笑容。
「你就是格普家的孩子。」他的聲音沙啞,輕得幾乎要聽不見,帶著很重的法國口音,「你的曾曾祖父……我跟他做過生意。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跟你差不多大……」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他跟你長得很像。也是黑頭髮,黑眼睛。也很難談價錢。」
希安斯在他對面坐下。
「勒梅先生。」
「坐近一點,孩子。」勒梅說,「我的眼睛……沒有以前那麼好了。」
鄧布利多從書桌的抽屜裡,取出那個毫不起眼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慢慢地解開。
那塊血紅色的石頭,靜靜地躺在布包裡,在燭光下泛著深沉的光。
勒梅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六百年。」他輕聲說,「我花了六百年……都沒能完成它。」
他抬起頭,看著希安斯。
「阿不思告訴我……你看得出來,它少了什麼。」
希安斯看了鄧布利多一眼。
鄧布利多的表情很平靜:「我沒有告訴他。是尼可自己猜到的。」
「我做了六百年的煉金術,」勒梅說,「我知道……一個人在看到這塊石頭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大部分人,是貪婪。有些人,是恐懼。有些人,是敬畏。」
他看著希安斯,那雙很亮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
「阿不思說,你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你的表情……是遺憾。」
「就像一個工匠,看到了另一個工匠……沒有完成的作品。」
希安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還差一點。」
勒梅的身體,輕輕地震了一下。
「差在哪裡?」
希安斯看著那塊石頭。
「一個人的生命像一座湖。」
「沒有水進來的湖,再大,久了也會乾。」
「完整的魔法石做出來的藥,喝下去以後,會在湖底打開一個泉眼。」
「那個泉眼是湖自己的。」
「從此以後,水會從湖底一直湧出來。生生不息。」
「可是這塊石頭打不開那個泉眼。」
「因為它自己也沒有泉眼。」
「它裡面的水,是您用煉金術,從別的東西上一點一點換來、存進去的。」
「它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水缸。」
「不是一個泉眼。」
「水缸能做的,只是舀一桶水,倒進湖裡。」
「水倒進去,湖就滿了。可是湖底沒有泉眼,過一段時間,又會乾。」
「乾了,就要再倒一次。」
「它缺的,」他說,「是一個自己會湧水的源頭。」
「自己沒有源頭的東西,給不了別人源頭。」
「所以,只要一停下來……」
他沒有說下去。
勒梅閉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
「……原來是這樣。」他輕聲說,「原來……我一直都差在那裡。」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塊石頭,聲音裡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終於放下了什麼的平靜。
「孩子,」他說,「你能完成它嗎?」
希安斯把那塊石頭拿了起來。
很輕。比看起來輕很多。
底碼在他眼前展開。
【物品:魔法石】
原理:物質本源重組
結構完成度:71%
──
缺損區段:
第 4 層 本源錨定 【缺失】
第 7 層 循環迴路 【斷裂】
第 9 層 穩定核心 【缺陷:無法自給,需持續飲用】
他看著那些缺損的地方,看了很久。
這不是改一兩個數字就能解決的事。這是一整段結構,一整個系統。勒梅花了六百年,搭好了七成的骨架,剩下的三成,他找不到材料,也找不到方法。
希安斯看著那個標註著「本源錨定」的缺口。
物質的本源。
在他家,有一個很古老的說法:萬物有本。一棵樹的本,是種子;一條河的本,是源頭;一個人的本,是血脈。
而所有東西的本,最後都可以追溯到同一個地方。
太陽。
沒有太陽,就沒有光,沒有熱,沒有生長,沒有一切。
而太陽,不需要任何人替它添柴。它自己燒,自己亮,一直燒下去。
勒梅缺的,就是這個。
他的石頭,有物質,有結構,有迴路,但它沒有一個「本」。沒有一個最原始、最純粹的源頭,可以讓整個結構錨定下來。
所以它只是一個水缸,打不開泉眼,只能一桶一桶地倒水。喝的人,只能一直喝。
「需要一點時間。」希安斯說。
「我還有三週。」勒梅說,嘴角動了一下,「應該……夠吧?」
希安斯看了他一眼。
「不用三週,」他說,「3 分鐘就夠了。」
他把石頭放在掌心裡。
閉上眼睛。
掌心裡,亮起了一團金色的火焰。
不是攻擊時那種耀眼的、讓人想跪下的金色。是另一種,更溫和的,更沉靜的。像是黎明時分,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邊那一抹最早亮起來的金光。
火焰包住了那塊血紅色的石頭。
石頭沒有融化,也沒有燒焦。
它在火焰裡,開始發光。
先是一點點,從石頭的中心,透出一縷極細的金線。然後是第二縷,第三縷,越來越多,越來越亮。那些金線在石頭裡面蔓延,交織,像是在一個空了很久的骨架裡,一點一點地長出了血管和神經。
希安斯閉著眼睛,在底碼上,一行一行地寫。
第 4 層 本源錨定 【寫入:金烏之火(本源)】
第 7 層 循環迴路 【修復:以本源為核心,建立自循環】
第 9 層 穩定核心 【修復:以本源供給,改為自給】
每寫一行,石頭就亮一分。
福克斯在棲架上站了起來,張開翅膀,發出一聲又一聲清亮的鳴叫,像是在唱歌。
牆上那些歷任校長的肖像,一個都沒有在睡覺。全都醒著,全都伸長了脖子,看著書桌前那團越來越亮的金色光芒。
鄧布利多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半月形眼鏡上映著金色的光。
勒梅陷在扶手椅裡,雙手緊緊地抓著毯子的邊緣,那雙很亮很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希安斯掌心裡的那塊石頭。
3 分鐘。
光芒慢慢地收斂了。
火焰熄滅了。
希安斯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東西。
那已經不是一塊粗糙的、血紅色的石頭了。
它變得清澈,透明,像一塊被打磨了千萬遍的紅寶石。從裡面透出一種溫暖的、柔和的金紅色光芒,像一團被封在水晶裡的晚霞,緩緩地、平穩地流動著,像是在呼吸。
【物品:魔法石】
製作者:尼可·勒梅
完成者:希安斯·格普·高登克勞
結構完成度:100%
──
功能一:點金
功能二:煉製長生不老藥(單次飲用,效力永久)
功能三:【新增】本源轉化(物質 ⇄ 生命力)
辦公室裡安靜得連蠟燭燃燒的聲音都聽得到。
勒梅慢慢地伸出手。
那隻手乾枯、顫抖,皮膚薄得像紙。
希安斯把石頭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勒梅低頭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從那雙很亮的眼睛裡流下來,順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一滴一滴地落在毯子上。
「六百年……」他輕聲說,「我等了六百年……」
他抬起頭,看著希安斯,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在笑。
「它好美。」
希安斯沒有說話。
「單次飲用,效力永久。」勒梅喃喃地說,「再也不用一直喝了……再也不用……」
他頓了頓。
「孩子,你知道……你剛剛做了什麼嗎?」
「我完成了一件作品。」
「你創造了真正的永生。」勒梅說,「不是續命,不是延長……是真正的、永遠的……」
他停了下來,低頭看著石頭。
鄧布利多在旁邊,輕聲開口:「尼可,你……」
「不,阿不思。」勒梅輕輕搖頭,「我不喝。」
他把石頭放回布包上,推回了希安斯面前。
「我已經活得夠久了。」他說,聲音很平靜,「佩雷納爾也是。我們看過了六百年的日出和日落,看過了好幾個時代的開始和結束。我們累了。」
「我只是想……在死之前,看到它完成。」
他看著希安斯,那雙很亮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滿足。
「現在,我看到了。」
「謝謝你,孩子。」
希安斯看著那塊推回到他面前的石頭,又看著勒梅。
「勒梅先生,」他說,「如果您改變主意——」
「我不會。」勒梅微笑著說,「你的曾曾祖父跟我談生意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東方人相信,萬物有始有終,一個東西活得太久,就不再是它自己了。」
「我那時候不相信。」
「現在,我信了。」
他閉上眼睛,靠回扶手椅上,臉上的表情,安詳得像一個終於可以睡覺的孩子。
「把它帶回你的家吧。」他說,「告訴你的家人……尼可·勒梅,終於做完了他的作品。」
「還有……謝謝你們,這幾百年來的……好貨。」
那天晚上,希安斯回到塔樓頂端的小房間,坐在書桌前,很久都沒有動。
那塊石頭放在桌上,在黑暗中發著溫暖的金紅色光芒,把整個小房間都照亮了。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金色的紙。
那是家裡給他帶來的、只有在最重要的時候才能用的東西。紙是用扶桑樹的樹皮做的,薄得幾乎透明,摸起來溫溫的。
他把它摺成了一隻鳥。
不是紙鶴。是一隻三隻腳的烏鴉。
他把那塊石頭,用一層又一層的絲綢包好,放進一個小小的白玉匣子裡,用金色的火焰在匣子的接縫處燒出了一道封印。
然後,他把匣子放在那隻金色的紙烏鴉的背上。
紙烏鴉的三隻腳,自己動了起來,緊緊地抓住了那個白玉匣子。
他想了想,又拿起羽毛筆,在一張小小的紙條上寫了幾行字,塞進匣子的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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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可·勒梅先生的作品,已經完成。
他讓我轉告:謝謝我們家,這幾百年來的好貨。
請爸收好。不要讓希溫拿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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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窗戶。
6 月的夜風,暖暖的,帶著湖水和青草的味道。
他把那隻金色的三足烏鴉,捧到窗外。
「回家。」他說。
紙烏鴉張開翅膀,燃起了一圈金色的火焰。火焰不大,在夜空中卻亮得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它振翅,飛起,朝著東方的天空飛去,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越飛越快。
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金色的光點,消失在遙遠的夜空盡頭。
希安斯站在窗邊,看著那個光點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一隻紙鶴從窗縫鑽了進來。
紅色的火焰。是希溫。
紙鶴還沒完全展開,她的聲音就已經從火光裡衝了出來,大得整個小房間都在回聲:
「希安斯!!你到底寄了什麼東西回來!!」
希安斯坐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爸打開匣子的時候,從椅子上摔下來了!你知道嗎!摔下來了!我們家的爸!那個天塌下來都不會眨眼睛的爸!」
「然後媽看了一眼,手上的茶杯就掉了!然後祖父從後院衝進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話,就把自己關進了祠堂,到現在都還沒出來!」
「你知道祖父說了什麼嗎?他說:『六百年了,終於有人把它做完了。』然後他又看了一眼你的紙條,說:『是我們家的孩子做完的。』然後他就哭了!我第一次看到祖父哭!」
紙鶴那頭,希溫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然後她的聲音小了下來,變得很輕,很輕。
「……你這個笨蛋。」
「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你就這樣用一隻紙烏鴉寄回來?萬一路上掉了怎麼辦?萬一被人截了怎麼辦?萬一……」
她停了一下。
「……你一個人在那邊,到底經歷了什麼啊。」
希安斯睜開眼睛,看著那團紅色的火光。
「沒什麼。」他說,「就是上了一年學,做了一點生意,順便把一個老人六百年沒做完的作業,幫他寫完了。」
火光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傳來希溫的笑聲。
很輕的、帶著一點鼻音的笑聲。
「……暑假給我滾回來。」她說,「全家都在等你。祖父說,他有好多話,要當面問你。」
「媽說,要做你最愛吃的三杯雞。」
「我說,」她頓了頓,「要把你房間改成衣帽間的事,先暫緩。」
紙鶴燒完了,灰燼從窗縫飄了出去。
希安斯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
他想,這一年,好像也沒有那麼麻煩。
(第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