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是一個圓形的石室。

房間不大，四面都是光禿禿的石牆，牆上的火把燒得很低，把整個房間照成一片昏黃。

房間正中央，立著那面鏡子。

金色的鏡框，爪子形狀的腳，鏡框頂上那行反寫的字，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鏡子前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瘦小的、戴著眼鏡的黑髮男孩，臉色慘白，緊緊抓著自己袍子的口袋，背靠著石牆，退無可退。

另一個，背對著門口。

紫色的頭巾已經解開了，散落在地上。他的後腦勺光禿禿的，上面長著一張臉。

一張慘白的、像蠟一樣的臉。一雙血紅的眼睛。兩條像蛇一樣的細縫，代替了鼻子。

那張臉，正對著門口。

正對著推門進來的希安斯。

房間裡安靜了 1 秒。

那雙血紅的眼睛，在看清楚門口的人時，微微地縮了一下。

「你……」

那個尖細、冰冷的聲音，從奇洛的後腦勺傳出來，帶著一絲連它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是你。」

奇洛的身體猛地一僵，飛快地轉過身來，面對著門口。他的臉色比牆上的石頭還白，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手上的魔杖在發抖。

「高、高登克勞……」他結結巴巴地說，然後又像是想起什麼，強迫自己穩住聲音，「你、你不該來這裡。」

希安斯沒有理他。

他看著站在牆角的哈利·波特。

男孩的眼鏡歪了，額頭上的傷疤紅得像在流血，整個人在發抖，可是那雙綠色的眼睛，還是倔強地瞪著奇洛，一隻手死死地抓著口袋。

「波特，」希安斯說，「站到我後面來。」

哈利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拉文克勞的五年級，張著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他、他……」哈利的聲音在發抖，「奇洛……他的後腦勺……那是……」

「我知道那是什麼。」希安斯說，「站過來。」

哈利猶豫了 1 秒，然後沿著牆邊，一步一步地挪了過來，挪到希安斯的身後。

奇洛沒有攔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後腦勺上的那張臉，一直死死地盯著希安斯，沒有下令。

「我記得你。」

那個尖細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比剛才更冷，更慢，像是在仔細地品嚐每一個字。

「那天在教室裡。那粒火星。禁林裡，那圈火。」

「我身上的每一處燒傷，都記得你。」

希安斯看著那張長在別人後腦勺上的臉。

「你就是伏地魔。」

那雙血紅的眼睛瞇了起來。「你敢叫我的名字。」

「為什麼不敢？」希安斯說，「一個名字而已。」

「整個英國的巫師，」那個聲音嘶嘶地說，「十幾年來，沒有人敢說出這個名字。他們叫我『那個人』，叫我『神秘人』，叫我『那個不能說出名字的人』。」

「我知道。」希安斯說，「我在書上讀過。」

他頓了頓。

「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讓整個國家的人連他的名字都不敢說。」

他上下打量著那張長在奇洛後腦勺上的臉。

「現在我看到了。」

「是一張長在一個結巴教授後腦勺上的臉。」

石室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幾度。

那雙血紅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怒火。

「你在嘲笑我？」

「我在陳述事實。」希安斯說，「你看看你自己。」

「沒有身體。沒有魔杖。連自己的臉都要借別人的後腦勺來長。」

「你為了活下去，只能強迫自己的僕人去喝獨角獸的血。那種血，連最瘋狂的黑巫師都知道不能碰，喝了之後會被詛咒一輩子，活得像一個半死不活的東西。」

「你為了一塊石頭，等了一整年。躲在一頂臭得要命的頭巾裡，聞著大蒜的味道，聽著這個男人每天結結巴巴地上課，讓他替你跑腿，替你冒險，替你被燒。」

「然後你今天晚上，終於走到了這塊石頭面前。」

希安斯看了一眼那面鏡子，又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的哈利。

「結果，你被一個 11 歲的小孩擋住了。」

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兩團要燒起來的炭。

「傳說中最可怕的黑魔王，」希安斯說，「十年前，被一個嬰兒打得只剩下一口氣。十年後，被同一個小孩，擋在一面鏡子前面。」

「你這輩子，好像都在輸給他。」

「殺了他。」

那個聲音嘶吼了起來，尖銳得刺耳。

「奎里納斯，殺了他！現在！」

奇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抖了一下，舉起魔杖，杖尖對準了希安斯。

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睛裡全是恐懼，可是他沒有辦法拒絕。

「阿瓦達——」

希安斯站在原地，沒有動。

「——索命！」

一道刺眼的綠光，從奇洛的杖尖射出，筆直地朝希安斯的胸口衝過來。

哈利在他身後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叫喊。

希安斯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前。

一團金色的火焰，從他的掌心裡燃了起來。

不是指尖那一點點火星。是一整團，從掌心湧出來的、純粹的、明亮的金色火焰，像是把一小片正午的太陽，直接摘下來，捧在手裡。

那道綠光，撞進了金色的火焰裡。

沒有爆炸，沒有聲音。

綠光就像一滴墨水滴進了一盆燒開的水裡，在金色的火焰中扭曲了一下，掙扎了一下，然後，一點一點地，被燒乾淨了。

連一縷煙都沒有留下。

石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奇洛舉著魔杖，呆呆地站在那裡，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後腦勺上的那張臉，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從來沒有在它臉上出現過的表情。

恐懼。

「不可能……」那個聲音在發抖，「索命咒……不可能被擋下……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擋下……」

「你說錯了。」希安斯說。

他的瞳孔已經變成了金色。掌心的火焰還在燒著，照得整個石室一片金黃，牆上的火把在它面前，暗得像是快要熄滅了。

「索命咒，」他說，「是用惡意驅動的。」

「而我的火，專門燒這種髒東西。」

金色的火光照在奇洛的臉上。

他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上，魔杖從手裡滑落，滾到了一邊。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在承受某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抗拒的恐懼。

而他後腦勺上的那張臉，在金色的火光中，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張蠟一樣的臉，開始冒煙了。

不是被火燒到。火焰離它還有好幾公尺遠。

只是被照到而已。

只是被那道金光，照到而已。

「熄滅——熄滅它——」那個聲音尖叫著，扭曲著，「奎里納斯！殺了那個男孩！抓住他！拿到石頭！快！」

奇洛掙扎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地上撐起身體。

他沒有撲向希安斯。

他撲向了躲在希安斯身後的哈利。

那一瞬間，希安斯有一個選擇。

他可以在奇洛碰到哈利之前，把他燒成灰。

但他沒有動。

因為底碼上，哈利·波特的那一欄，多了一行字：

【哈利·波特】
附加保護：愛之魔法（施術者：莉莉·波特）
效果：心懷惡意者觸碰此人，將遭到灼燒
狀態：啟動中

奇洛的手，抓住了哈利的手腕。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聲慘叫，比剛才後腦勺上的那張臉發出的還要淒厲。他的手，抓著哈利的那隻手，皮膚像是被扔進了火裡一樣，迅速地起泡，發紅，焦黑，裂開。

奇洛想鬆手，可是他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

哈利咬著牙，額頭上的傷疤痛得讓他眼前發黑，可是他沒有退縮。他反過來，用自己的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奇洛的臉。

奇洛的慘叫聲迴盪在整個石室裡。

希安斯站在一旁，看著。

他記得這一幕。

這是那個男孩的媽媽，用自己的命，留給他的東西。

這一刻，應該是屬於這個男孩自己的。

慘叫聲停止了。

奇洛的身體，像一片燒焦的紙，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再也沒有動過。

哈利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手還在發抖。

然後，從奇洛那具已經沒有生命的身體裡，升起了一團東西。

一團黑色的、模糊的、像煙一樣的東西，扭曲著，翻滾著，發出一陣尖銳的、不像人類的嘶叫。

它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後，它朝著坐在地上的哈利，猛地衝了過去。

希安斯伸出手。

金色的火焰，在他和哈利之間，燃成了一道牆。

那團黑煙一頭撞進了火牆裡。

一聲比剛才更淒厲百倍的尖叫，響徹了整個石室。黑煙劇烈地翻滾著，扭曲著，邊緣被燒得一片焦黑，不停地往下掉落著像灰燼一樣的碎片。

它從火牆裡掙扎著退了回來，在半空中瘋狂地扭動。

希安斯看著那團黑煙，底碼浮了上來。

【未知生物】
狀態：重創（剩餘：12%）
本體：無
──
錨點：×6
錨點狀態：完好
錨點位置：分散（讀取受阻）
──
預測：即使此殘片被完全焚毀，依靠錨點，存在將持續

希安斯盯著那一行「錨點：×6」，看了很久。

六個。

前世的記憶從霧裡慢慢浮上來：一本日記，一個戒指，一個掛墜盒，一個金盃，一頂冠冕，一條蛇。

魂器。

他就算現在把這團黑煙燒得乾乾淨淨，它也不會死。它會在某個地方，靠著那六個錨點，慢慢地，重新活過來。

燒了它，只是浪費火。

而且，鄧布利多說過：在合適的時候之前，請你不要動他。

那團黑煙已經退到了石室的角落，縮成一團，在牆邊顫抖著。

它的聲音已經虛弱得幾乎聽不見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嘶嘶聲。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是一個生意人。」希安斯說，「來英國做生意，順便上上課。」

他收起了火牆，掌心的金色火焰慢慢熄滅了。

「你可以走了。」

那團黑煙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

「我今天不殺你，」希安斯說，「不是因為我殺不了你，是因為殺了你也沒用。你有六條後路，對吧？」

黑煙在角落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它們在哪裡。」希安斯說，「但我知道它們存在。」

「你回去好好地躲著。躲在你那些後路裡，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拼回來。」

他頓了頓。

「然後，等你哪天有了身體，有了魔杖，覺得自己又變回了那個不能被說出名字的黑魔王的時候——」

他的瞳孔，最後一次，亮起了金色。

「記得，不要來找我。」

「這是你今天唯一該學會的東西。」

那團黑煙發出了最後一聲尖細的嘶叫，從石室的牆壁裡穿了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石室裡安靜了下來。

火把的光，重新變得昏黃。

哈利·波特坐在地上，靠著牆，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半睜半閉，已經快要失去意識了。他的手裡，緊緊地握著一塊血紅色的石頭。

希安斯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他。

【哈利·波特】
狀態：極度疲勞、輕度魔法反噬
狀態：穩定
預計：昏迷約 3 天

他沒有去碰那塊石頭。

身後，傳來了很急的腳步聲。

一個高大的、穿著深紫色長袍的身影，從石階上快步走了下來，銀白色的長髮和鬍子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鄧布利多站在門口，看著石室裡的景象。

倒在地上的奇洛。靠著牆、快要昏過去的哈利。還有蹲在哈利旁邊的希安斯。

他沉默了好幾秒。

「你遲到了，校長。」希安斯站了起來。

「是的。」鄧布利多說，聲音很輕，「我在魔法部的半路上，才發現那封信是假的。」

他快步走到哈利身邊，蹲下來，看了看男孩的臉色，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塊石頭。

「他沒事。」希安斯說，「累壞了而已，會睡個三天。」

鄧布利多點點頭，輕輕地把手放在哈利的額頭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奇洛，又看了看石室的牆壁，那團黑煙消失的地方。

「他走了。」他說，不是問句。

「走了。」

「你讓他走的。」

「我讓他走的。」希安斯說，「我說過，我不會主動動他。」

他頓了頓。

「而且，燒了也沒用。」

鄧布利多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鏡後面，閃過了一絲非常銳利的光。

「為什麼沒用？」

希安斯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鄧布利多辦公室裡，那些嗡嗡轉著的銀器，那些假裝在打瞌睡的肖像，還有這個老人一步一步、把每一顆棋子放到該放的位置上的樣子。

這個人，什麼都知道。

或者，正在慢慢地知道。

「校長，」希安斯說，「第四個條件。」

鄧布利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第四個條件。」他說，「我不問。」

他彎下腰，把昏睡過去的哈利·波特抱了起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很輕很輕的東西。

「但是，」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等你想說的時候，我的辦公室，永遠都開著門。」

他抱著哈利，走上了石階。

希安斯站在石室裡，看著那面鏡子。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少年，腦後綁著一個小馬尾，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個銀綠色的小手環。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石室。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