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97章 ……原來是這樣
走廊下，希溫已經從藤椅上站了起來，芭樂也不撿了，大步走了過來。
「我也要學！」
希安斯看著她。
「妳沒有魔杖。」
「你剛剛不是說，這是信念的東西嗎？你上次手指一點，就射出那道紅光，也沒有用魔杖啊。」
她挺起胸膛。
「而且我從來不懷疑。」
希安斯看著她，想了一下。
「……也是。」
希溫站在樹下，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閉上了眼睛。
「叫名字，對吧？」
「對。」
希溫皺著眉，閉著眼睛，站了大概兩秒鐘。
「好了。」
「……好了？」
「好了啊。」希溫睜開眼睛，一臉理所當然，「很多啊，一下就叫完了。」
「然後往外送。」
「用手可以吧？」
希溫沒等他回答，按在心口上的右手，往前一推。
「呼神護衛！」
她的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到。
她的掌心前面，炸開了一團光。
不是慢慢地展開，是一下子，轟地一聲，像一團火一樣，往外一撐。
金紅色的。
像傍晚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天邊燒起來的那種顏色，熱熱的，亮亮的，照得整個庭院都紅了一片。
那團光在空中翻了一圈，展開了一對很大很大的翅膀。
一隻鳥。
一隻比老鷹還大的鳥，金紅色的，翅膀張開來，幾乎有半棵老樹那麼寬。它在庭院上空盤旋了一圈，翅膀拍下來的風，吹得老樹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把葉子上的雨水全部甩了下來，淋了樹下的人一身。
只有希安斯頭頂上的那一片，雨水還沒落到他身上，就化成了一縷一縷的白煙。
然後，那隻鳥飛回來，在希溫的頭頂上繞了一圈，又在希安斯、達芙妮、阿斯托利亞的頭頂上，一個一個繞過去。
繞著所有人飛，飛得很低，翅膀幾乎要碰到他們的頭髮。
達芙妮抬著頭，張著嘴。
希溫自己也張著嘴。
「……我做到了？」
「做到了。」
「一次就做到了？」
「嗯。」
希溫看著頭頂上那隻巨大的金紅色的鳥，眼睛越來越亮。
「你看！你看！」她指著天上，「鳳凰！我的是鳳凰！」
希安斯抬頭，看了那隻鳥一眼。
「烏鴉。」
「……什麼？」
「那是烏鴉。」
希溫愣住了。
她抬起頭，很認真地，又看了一次。
那隻鳥的嘴，又尖又直。翅膀的形狀，尾巴的形狀，還有在天上盤旋的時候，那種一下一下、很有力氣的拍法。
確實不是鳳凰。
「……為什麼是烏鴉！」希溫大叫，「人家的是金魚，那麼可愛，我的為什麼是烏鴉！」
「妳整天都在丟火鴉。」
「那是招式！不是我喜歡烏鴉！」
「嗯。」
「你那個『嗯』是什麼意思！」
達芙妮在旁邊，摀著嘴，肩膀一直抖。
那隻金紅色的大烏鴉，又在所有人頭頂上繞了一圈，翅膀一拍，又甩下了一大片雨水。
達芙妮被淋得頭髮都濕了，卻笑得停不下來。
阿斯托利亞的刺蝟，被水滴打中了鼻子，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縮得更圓了。
鬧了好一會兒，那隻烏鴉和那隻刺蝟，才一前一後地淡了下去。
希溫坐在石凳上，看著天上烏鴉消失的地方，還在嘟嘟囔囔。
「烏鴉就烏鴉……」
「可是烏鴉會飛。」希安斯說。
希溫愣了一下。
「……對耶。」
她想了想，一下子坐直了。
「而且很大！比金魚大多了，比刺蝟大更多！」
「……金魚也很好。」達芙妮小聲地說。
「刺蝟也很好！」阿斯托利亞說。
「而且我的是金色的！」
「金紅色。」希安斯說。
「金紅色也是金色的一種！」
達芙妮用毛巾擦著頭髮，想了一下，問：
「為什麼顏色都不一樣？」
希溫轉過頭，看著弟弟。
「因為想守護的心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希溫問。
希安斯想了一下，轉頭看著達芙妮。
「她的，是不想讓重要的人感到寒冷，不想讓他們被困在黑暗裡。」
達芙妮的手，在毛巾上停住了。
希安斯又轉回來，看著希溫。
從小到大，不管遇到什麼事，第一個衝到他前面的，永遠是她。
明明他根本不需要。
可是每一次，她都還是站在了他的身前。
「妳的，是擋在所有人前面，不讓別人傷害他們。」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抹金紅色消失的地方。
平常總是看不出什麼的那張臉，在那一下，軟了下來。眼睛彎了一點，嘴角也是，很淺，很淺，像是怕被誰看到一樣。
「被人護在身後，感覺還不賴。」
希溫愣住了。
她看著弟弟的側臉，看了好幾秒。
等他轉回頭來，那張臉，又變回了平常的樣子，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她看到了。
「……幹嘛突然這樣講。」
她撇了撇嘴，轉過頭去，耳朵紅了一點，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然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從石凳上跳了起來。
「媽！」她往廚房的方向大喊，「爸！祖父！出來一下！」
「妳要幹嘛？」
「這麼好玩的東西，」希溫已經往廚房跑了，「當然要讓大家一起玩！」
阿斯托利亞也跟著跑進屋裡，再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巷子裡的孩子們送她的那顆紅色陀螺。
「妳拿那個幹嘛？」達芙妮問。
「剛剛叫過它了。」阿斯托利亞說，「它也要看。」
希安斯的母親是被拖出來的。
手上還拿著鍋鏟，圍裙都沒解，一邊被希溫拉著走，一邊用蓬萊語唸著什麼。
「她說，湯還在爐子上。」希溫一邊拉一邊翻譯，又用蓬萊語回了一句，「一下下就好！」
希安斯的父親是自己走出來的。他站在書房門口，背著手，看著庭院裡的人，眉頭動了一下。
「什麼事？」
祠堂的木門，也開了。
祖父拄著那根雕著三足金烏的拐杖，慢慢地走了出來，站在屋簷底下，什麼都沒問，只是看著。
希溫站在庭院中間，雙手叉腰，一臉得意。
「守護神咒！西方的魔法，他改過的！我先用一次給你們看！」
她右手按在心口上，閉上眼睛，兩秒鐘。
「呼神護衛！」
金紅色的光，轟地一聲炸開，那隻巨大的烏鴉又飛了出來，在庭院上空盤旋了一圈，翅膀一拍，又把老樹上的雨水甩了下來。
希安斯的母親「哎喲」一聲，用鍋鏟擋住了頭。
希安斯的父親抬著頭，看著那隻鳥，沒有說話。
「看到沒！很大吧！」
「烏鴉。」希安斯的母親說。
「……媽！」
希溫轉過頭，一把把達芙妮推到了前面。
「換妳！讓他們看妳的！」
達芙妮被推到庭院中間，看著站在四周的一家人，臉一下子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魔杖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心口上。
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想很久。
那些名字，剛剛已經叫過一次了。
「呼神護衛。」
淡藍色的光，從魔杖的尖端游了出來。
那條金魚，長長的尾巴像一片飄在水裡的紗，在庭院裡游了一圈，從希安斯的母親面前游過去，從希安斯的父親面前游過去，從屋簷底下的祖父面前游過去。
最後，又回到了她的身邊，繞著她，慢慢地游。
阿斯托利亞的刺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了出來，蹲在姊姊的腳邊，跟著那條魚轉圈，轉得頭都暈了。
希安斯的母親看著那條魚，張著嘴，手上的鍋鏟都忘了拿穩。
她用蓬萊語說了一句。
「她說，」希溫說，「跟妳們房間那條一樣。」
「康沃爾。」阿斯托利亞搶著說。
希安斯的母親聽懂了那個名字。她看著達芙妮，眼睛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媽，換妳。」
「我？」
「對啊！」
希溫把剛剛的做法，用她自己的話，嘰哩呱啦地說了一遍。手按在心口，叫名字，往外送，喊呼神護衛。說到一半，希安斯在旁邊補了兩句，她才聽懂。
「叫名字？叫誰？」
「妳想保護誰就叫誰。」
希安斯的母親看著她，又看看希安斯，又看看丈夫，看看屋簷底下的祖父，最後看著站在中間、頭髮濕濕的兩個金髮女孩。
她把鍋鏟往希溫手裡一塞，右手按在了圍裙上，心口的位置。
閉上眼睛。
她沒有想很久。
「呼神護衛。」
她的聲音很輕，像平常叫大家吃飯那樣。
她的掌心前面，亮起了一團光。
是暖暖的橘色，像廚房裡爐子上的那一圈火，像冬天的晚上，鍋子裡剛煮好、正在冒煙的那一碗湯。
那團光落在石板上，抖了抖，展開了一對短短的翅膀。
一隻雞。
一隻胖胖的、圓圓的母雞，橘色的，在石板上走了兩步，咕咕地叫了兩聲，然後張開翅膀，把離它最近的兩姊妹的腳，整個蓋在了翅膀底下。
連那隻小刺蝟，都一起蓋進去了。
庭院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希溫笑得整個人蹲在了地上。
「雞！媽的是雞！」
「笑什麼！」希安斯的母親瞪著她，臉都紅了，「雞怎麼了！」
「一隻母雞！」
「母雞很好！母雞會顧小雞！」
「妳剛剛還說我的是烏鴉！」
「本來就是烏鴉！」
達芙妮聽不懂她們在吵什麼。
她低頭看著蓋在自己腳上的那對橘色翅膀，暖暖的，像蓋著一條剛曬過太陽的被子。
她蹲下來，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摸了一下那隻母雞的頭。
母雞咕了一聲，往她的手心裡蹭了蹭。
阿斯托利亞也蹲了下來，把臉湊過去，母雞又咕了一聲，用翅膀把她往裡面攏了攏。
「……很可愛。」達芙妮小聲地說，「很溫暖。」
希安斯的母親看懂了那個表情。她瞪了還在笑的希溫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嘴角翹了起來。
希溫轉過頭，看著父親。
父親看著她，沒有說話。
「爸，換你。」
「我試試。」
他走下了台階，站在樹下，把手按在心口上，沒有閉眼睛。
站了很久。
久到希溫都開始不耐煩了，久到母親那隻母雞都慢慢淡掉了，他都沒有動。
「爸，你想好了沒？」
父親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庭院。
看著屋簷底下的老人，看著站在旁邊、手上又拿回了鍋鏟的妻子，看著蹲在地上的女兒，看著站在樹下的兒子，看著那兩個頭髮濕濕的、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金髮女孩。
一個一個，看了一遍。
然後，他的手往前伸了出去。
他沒有唸咒語。
光從他的掌心裡湧了出來，落在庭院正中央。
是很深、很沉的紅，像老房子的紅磚牆，像大門口那兩根朱紅色的柱子，曬了幾十年的太陽、淋了幾十年的雨，顏色都沉進了木頭裡。
那團光，站了起來。
一頭獅子。
很大，很靜。它沒有吼，也沒有走動，只是在庭院正中央，慢慢地坐了下來，面朝著大門。
就坐在那裡。
像大門口那兩隻石獅子一樣。
希溫看著那頭獅子，又看看父親，小聲地說：「……爸，你這個也太帥了吧。」
希安斯的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丈夫，眼睛彎了起來。
阿斯托利亞的刺蝟，從姊姊的鞋子後面探出頭來，看了那頭獅子一眼，又縮了回去。
那頭紅色的獅子，坐在庭院中間，看著大門外面，一動也不動。好像只要它坐在那裡，就沒有任何東西進得來。
父親看了一會兒，把手放了下來，背回了身後。
「比門口那兩隻還像樣。」
庭院裡，所有人的視線，轉向了屋簷底下。
祖父拄著拐杖站在那裡，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
「祖父！」希溫朝屋簷底下揮手，「換你！」
祖父看了她一眼，沒有動。
「你該不會是不會吧？」
母親在旁邊，用鍋鏟敲了一下她的肩膀：「怎麼跟祖父說話的！」
祖父看著希溫，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地，走下了台階。
一步，一步。拐杖點在濕濕的石板上，一下，一下。
他走到老樹底下，停下了。
他沒有把手按在心口上。
他只是把拐杖靠在樹幹上，雙手垂在身邊，抬起頭，看著那棵老樹。
那棵他的祖父的祖父種下來的樹。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站在樹下的這一家人。
他沒有唸咒語，也沒有抬手。
光，從他的腳下，慢慢地蕩漾開來。
是淡淡的琥珀色，像茶室裡，那杯沖好放了一會兒的高山烏龍，溫溫的，沉沉的。
那團光在老樹底下，一點一點地，堆了起來。
很慢。
越堆越大，越堆越高。
一隻龜。
很大很大的一隻龜，背上的殼，大得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一格一格的紋路，像老樹的年輪。它伏在老樹底下，慢慢地，抬起了頭。
殼上散發出的光芒，往四面八方展開，照耀著石板，照耀著積水，照耀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像是被籠罩在琥珀色的海洋之中。
老樹上還在滴水，可是誰都沒有被淋濕。
希溫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母親手上的鍋鏟，垂了下來。
父親背在身後的手，鬆開了。
阿斯托利亞抓著姊姊的袖子，抬著頭，看得連嘴巴都忘了閉。
達芙妮站在那片光芒下，看著那像屋頂一樣的龜殼，忽然覺得很安心。
不是暖。
是安心。
像小時候，躲在大人的身後，什麼都不用怕的那種感覺。
祖父看著那隻龜，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靠在樹幹上的拐杖。
「老了，但替你們擋擋雨還行。」
那隻龜，慢慢地把頭縮了回去，趴在老樹底下，一動也不動。
希溫站在那片光底下，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瞇起眼睛看著希安斯。
「換你。」
希安斯看著她。
「你自己說你沒用過。教了一整個下午，媽、爸、祖父都用過了，連阿斯托利亞都用過了，你自己都沒用過，這像話嗎？」
達芙妮也抬起頭，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可是那雙眼睛，亮亮的，一直看著他。
母親看著兒子。父親看著兒子。祖父拄著拐杖，也看著他。
阿斯托利亞抱著陀螺，用力地點頭。
希安斯沉默了一下。
「……好。」
他站到老樹底下，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閉上了眼睛。
這個咒語他從來沒有用過。
在辦公室裡，他看過底碼，看過那一塊被填補上去的地方，知道缺的是什麼。他把該補的地方告訴了鄧布利多，看著那隻鳳凰，從銀色變成了淡金色。
可是，他自己從來沒有試過。
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守護什麼。
不是沒有。
是從來都不需要想。
在那個庭院裡的人，從腦海中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來。
拄著拐杖，站在那片琥珀色的光裡的老人。
祖父。
背著手，站在獅子消失的地方的人。
爸。
手上拿著鍋鏟，圍裙還沒解的人。
媽。
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瞪著他、等著看他出糗的人。
希溫。
他在心裡，一個一個，叫了他們的名字。
這輩子的家人。
然後，是那個抱著陀螺、頭髮還在滴水、一直在用力點頭的小女孩。
阿斯托利亞。
最後浮出來的，是她。
那個抱著毛巾、頭髮被淋得一縷一縷的、一直看著他的金髮女孩。
他在那裡停了很久。
然後，叫了她的名字。
達芙妮。
按在心口上的手，往外送了出去。
他什麼都沒有唸。
光，從他的掌心裡湧了出來。
是暖暖的金黃。
不刺眼，也不張揚。像晚上走在回家的巷子裡，遠遠地，看到家裡那扇窗戶還亮著的那盞燈。那團光落下來的地方，石板上的積水，慢慢地，冒起了一縷一縷暖暖的白煙。
那團光落在庭院裡，站了起來。
頭上有一隻角，身上覆著一片一片的鱗，背上的鬃毛，像一縷一縷飄著的雲。四條腿細細長長的，蹄子踩在濕濕的石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它低下頭看了一圈。
然後，抬起前蹄。
每走一步，它的蹄子底下，就漾開一圈淡淡的光，像踩在一片看不見的水面上。
一步，又一步。
它走到了祖父的面前，低了一下頭。
祖父拄著拐杖，看著它，點了點頭。
它走到了父親的面前，低了一下頭。
父親看著它，過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好像在說：交給你了。
它走到了母親的面前，低了一下頭。
母親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像兒子小時候那樣，用蓬萊語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它走到了希溫的面前。希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欸！是暖的！」
它走到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低下頭，用鼻尖碰了一下她懷裡的陀螺。
「它碰我的陀螺！」阿斯托利亞把陀螺舉得高高的，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然後，它走到了達芙妮的面前。
停住了。
它低下頭。
蹭了一下她的側臉。
溫溫的。
像冬天的晚上，有人替妳留在桌上的那盞燈。
達芙妮仰著頭，看著它。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它的臉。
那隻麒麟看了她一會兒，又抬起前蹄，一步步地踏著空氣，走到了庭院的正上方。
在老樹的樹梢旁邊，在整個家的正中間。
它站住了。
往下看著。
就停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發著光。
庭院裡，很久都沒有人說話。
希溫抬著頭，張著嘴。
過了好久，她才開口。
「……那是鹿嗎？」
「不是。」
「馬？」
「不是。」
「那是什麼？牛？」
「麒麟。」
回答的是屋簷底下的祖父。
希溫愣住了。
她又抬起頭，很認真地看了一次。那隻角，那身鱗，那幾縷像雲一樣的鬃毛，還有那四隻踩在半空中、底下漾著一圈一圈光的蹄子。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弟弟。
「……你的是麒麟，我的是烏鴉？」
「對。」
「媽的是雞！」
「我的雞怎麼了！」母親說。
「我的是刺蝟！」阿斯托利亞說。
「這不公平！」
希安斯沒有理她們。
達芙妮也沒有聽她們在吵什麼。
她仰著頭，看著半空中那隻麒麟，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顏色。
她見過。
那個颱風的晚上。屋子裡的燈全部熄了，窗外的風雨像要把整棟房子吞下去，她什麼都看不見，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然後，有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在這裡。
一團小小的火焰，在他的掌心上方浮了起來。
就是那時候的顏色。
火車上，那團把攝魂怪逼退的火，也是這個顏色。看台上，大雨裡，他握著她的手時，旁邊那團火，也是。
她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也在看著那隻麒麟。
他的表情，跟平常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是達芙妮看得到。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他很小聲地說。
「什麼？」
希安斯沒有回答。
祖父拄著拐杖，站在老樹底下，看著半空中那隻金黃色的麒麟。
看了很久。
然後，他什麼都沒說，慢慢地，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了祠堂。
木門，輕輕地關上了。
父親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隻麒麟，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著妻子。
「……妳不是在煮湯嗎？」
母親「啊！」了一聲，抓著鍋鏟，往廚房衝了過去。
廚房裡，鍋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只是比平常，輕了一點。
希安斯還站在老樹底下，抬頭看著那隻麒麟。
那天在辦公室，鄧布利多也是這樣抬著頭，看了很久。
≈≈≈≈≈≈≈≈≈≈≈≈≈≈≈≈≈≈≈≈≈≈≈≈≈≈≈≈≈≈≈≈≈≈≈≈≈≈≈≈≈≈≈≈≈≈≈≈
那天晚上示範完以後，鄧布利多又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說，這個咒語本來不是只有一種顏色。那你知道，失傳的那部分，是什麼嗎？」
希安斯看著桌上那個糖果罐子，想了很久。
「大概知道。」
「可以告訴我嗎？」
「守護者，要有守護的對象。現在的咒語，少了這個。」
他把剛剛想到的，一樣一樣說給鄧布利多聽。魔杖先抵在心口，在心裡叫出想守護的名字，再往外送出去。
鄧布利多聽完，坐在那裡，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然後，他慢慢地，又拿起了魔杖。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椅子上，把魔杖的尖端，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閉上了眼睛。
很久。
比剛剛那一次，久了很多很多。
希安斯沒有問他，在心裡叫的是誰。
然後，鄧布利多把魔杖，往外送了出去。
光從魔杖的尖端湧了出來。
一隻鳳凰。
跟剛剛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形狀。
可是它的顏色，不是銀色了。
是很淡很淡的金色，帶著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的紅，像是黃昏最後那一點光，快要沉下去，又捨不得沉下去的那種顏色。
鳳凰在天花板底下，慢慢地飛了一圈。
鄧布利多抬著頭，看著它。
看了很久很久，他才輕輕地開口。
「……原來，是這個顏色。」
棲架上，福克斯抬起頭，看著那隻淡金色的鳳凰，輕輕地叫了一聲。
那天晚上，希安斯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鄧布利多還坐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那隻鳳凰，已經消失很久了。
≈≈≈≈≈≈≈≈≈≈≈≈≈≈≈≈≈≈≈≈≈≈≈≈≈≈≈≈≈≈≈≈≈≈≈≈≈≈≈≈≈≈≈≈≈≈≈≈
那時候，希安斯不太懂，校長為什麼要看那麼久。
現在，他好像懂了。
傍晚，達芙妮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她的頭髮已經乾了，領口掛著那顆藍色的珠子，手上拿著魔杖。
「希安斯。」
「怎麼了？」
「回學校以後，如果再碰到攝魂怪……」
「就用剛剛那個。」
「牠們會怕嗎？」
「會。」
「為什麼？」
希安斯想了一下。
「牠們是從懷疑的縫隙裡鑽進去的。妳的那條魚，卻是用不懷疑的心做成的。」
「……所以牠們鑽不進去？」
「對。只要妳想守護的那份心還在，它就不會離開。」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
「阿斯托利亞的刺蝟也是嗎？」
「也是。」
「那，」她小聲地說，「火車上那種事，不會再有了。」
「不會了。」
希安斯頓了一下。
「還有，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用它聯絡我。」
達芙妮愣了一下。
「用守護神？」
「它本來就可以拿來傳話。」希安斯說，「在心裡叫我的名字，把要說的話告訴它，它就會來找我。」
達芙妮低頭看著手上的魔杖，看了好一會兒。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把魔杖收回了口袋裡。
「……我知道了。」
她轉過頭，看著庭院的上方。
半空中，那隻麒麟，還站在那裡。
一個下午過去了，它一直沒有散。
「它還在。」
「嗯。」
「為什麼它不會消失？」
「因為它要守護的東西，都還在這裡。」
達芙妮看著那隻麒麟，又看著他。
然後，她低下頭，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那天夜裡，雨又下了起來。
很細，很輕，打在屋頂的瓦片上，沙沙地響。
整個家都睡了。
達芙妮醒了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只是忽然睜開了眼睛，房間裡很暗，窗外有一點光。
旁邊的床上，阿斯托利亞抱著那顆陀螺，睡得很熟。
她爬起來，走到窗邊。
庭院的正上方，那隻麒麟，還站在那裡。
雨絲落在它身上，一碰到，就化成了一點點白白的霧。它的光比白天淡了一點，柔柔的，暖暖的，照著底下的屋簷，照著祠堂的屋頂，照著廚房的窗戶，照著整個安安靜靜的家。
像一盞不會熄的燈。
像一個在守夜的人。
達芙妮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它。
窗邊的矮櫃上，康沃爾游到了魚缸邊，也看著窗外那團光，愣了一下。
然後，牠擺了擺尾巴，在魚缸裡，慢慢地，繞起了圈。
半空中的那隻麒麟，好像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達芙妮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它，很小很小聲地說：
「……晚安。」
麒麟低下頭，輕輕地，點了一下。
然後，又轉回去，繼續守著。
（第97章 完）
「我也要學！」
希安斯看著她。
「妳沒有魔杖。」
「你剛剛不是說，這是信念的東西嗎？你上次手指一點，就射出那道紅光，也沒有用魔杖啊。」
她挺起胸膛。
「而且我從來不懷疑。」
希安斯看著她，想了一下。
「……也是。」
希溫站在樹下，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閉上了眼睛。
「叫名字，對吧？」
「對。」
希溫皺著眉，閉著眼睛，站了大概兩秒鐘。
「好了。」
「……好了？」
「好了啊。」希溫睜開眼睛，一臉理所當然，「很多啊，一下就叫完了。」
「然後往外送。」
「用手可以吧？」
希溫沒等他回答，按在心口上的右手，往前一推。
「呼神護衛！」
她的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到。
她的掌心前面，炸開了一團光。
不是慢慢地展開，是一下子，轟地一聲，像一團火一樣，往外一撐。
金紅色的。
像傍晚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天邊燒起來的那種顏色，熱熱的，亮亮的，照得整個庭院都紅了一片。
那團光在空中翻了一圈，展開了一對很大很大的翅膀。
一隻鳥。
一隻比老鷹還大的鳥，金紅色的，翅膀張開來，幾乎有半棵老樹那麼寬。它在庭院上空盤旋了一圈，翅膀拍下來的風，吹得老樹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把葉子上的雨水全部甩了下來，淋了樹下的人一身。
只有希安斯頭頂上的那一片，雨水還沒落到他身上，就化成了一縷一縷的白煙。
然後，那隻鳥飛回來，在希溫的頭頂上繞了一圈，又在希安斯、達芙妮、阿斯托利亞的頭頂上，一個一個繞過去。
繞著所有人飛，飛得很低，翅膀幾乎要碰到他們的頭髮。
達芙妮抬著頭，張著嘴。
希溫自己也張著嘴。
「……我做到了？」
「做到了。」
「一次就做到了？」
「嗯。」
希溫看著頭頂上那隻巨大的金紅色的鳥，眼睛越來越亮。
「你看！你看！」她指著天上，「鳳凰！我的是鳳凰！」
希安斯抬頭，看了那隻鳥一眼。
「烏鴉。」
「……什麼？」
「那是烏鴉。」
希溫愣住了。
她抬起頭，很認真地，又看了一次。
那隻鳥的嘴，又尖又直。翅膀的形狀，尾巴的形狀，還有在天上盤旋的時候，那種一下一下、很有力氣的拍法。
確實不是鳳凰。
「……為什麼是烏鴉！」希溫大叫，「人家的是金魚，那麼可愛，我的為什麼是烏鴉！」
「妳整天都在丟火鴉。」
「那是招式！不是我喜歡烏鴉！」
「嗯。」
「你那個『嗯』是什麼意思！」
達芙妮在旁邊，摀著嘴，肩膀一直抖。
那隻金紅色的大烏鴉，又在所有人頭頂上繞了一圈，翅膀一拍，又甩下了一大片雨水。
達芙妮被淋得頭髮都濕了，卻笑得停不下來。
阿斯托利亞的刺蝟，被水滴打中了鼻子，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縮得更圓了。
鬧了好一會兒，那隻烏鴉和那隻刺蝟，才一前一後地淡了下去。
希溫坐在石凳上，看著天上烏鴉消失的地方，還在嘟嘟囔囔。
「烏鴉就烏鴉……」
「可是烏鴉會飛。」希安斯說。
希溫愣了一下。
「……對耶。」
她想了想，一下子坐直了。
「而且很大！比金魚大多了，比刺蝟大更多！」
「……金魚也很好。」達芙妮小聲地說。
「刺蝟也很好！」阿斯托利亞說。
「而且我的是金色的！」
「金紅色。」希安斯說。
「金紅色也是金色的一種！」
達芙妮用毛巾擦著頭髮，想了一下，問：
「為什麼顏色都不一樣？」
希溫轉過頭，看著弟弟。
「因為想守護的心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希溫問。
希安斯想了一下，轉頭看著達芙妮。
「她的，是不想讓重要的人感到寒冷，不想讓他們被困在黑暗裡。」
達芙妮的手，在毛巾上停住了。
希安斯又轉回來，看著希溫。
從小到大，不管遇到什麼事，第一個衝到他前面的，永遠是她。
明明他根本不需要。
可是每一次，她都還是站在了他的身前。
「妳的，是擋在所有人前面，不讓別人傷害他們。」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抹金紅色消失的地方。
平常總是看不出什麼的那張臉，在那一下，軟了下來。眼睛彎了一點，嘴角也是，很淺，很淺，像是怕被誰看到一樣。
「被人護在身後，感覺還不賴。」
希溫愣住了。
她看著弟弟的側臉，看了好幾秒。
等他轉回頭來，那張臉，又變回了平常的樣子，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她看到了。
「……幹嘛突然這樣講。」
她撇了撇嘴，轉過頭去，耳朵紅了一點，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然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從石凳上跳了起來。
「媽！」她往廚房的方向大喊，「爸！祖父！出來一下！」
「妳要幹嘛？」
「這麼好玩的東西，」希溫已經往廚房跑了，「當然要讓大家一起玩！」
阿斯托利亞也跟著跑進屋裡，再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巷子裡的孩子們送她的那顆紅色陀螺。
「妳拿那個幹嘛？」達芙妮問。
「剛剛叫過它了。」阿斯托利亞說，「它也要看。」
希安斯的母親是被拖出來的。
手上還拿著鍋鏟，圍裙都沒解，一邊被希溫拉著走，一邊用蓬萊語唸著什麼。
「她說，湯還在爐子上。」希溫一邊拉一邊翻譯，又用蓬萊語回了一句，「一下下就好！」
希安斯的父親是自己走出來的。他站在書房門口，背著手，看著庭院裡的人，眉頭動了一下。
「什麼事？」
祠堂的木門，也開了。
祖父拄著那根雕著三足金烏的拐杖，慢慢地走了出來，站在屋簷底下，什麼都沒問，只是看著。
希溫站在庭院中間，雙手叉腰，一臉得意。
「守護神咒！西方的魔法，他改過的！我先用一次給你們看！」
她右手按在心口上，閉上眼睛，兩秒鐘。
「呼神護衛！」
金紅色的光，轟地一聲炸開，那隻巨大的烏鴉又飛了出來，在庭院上空盤旋了一圈，翅膀一拍，又把老樹上的雨水甩了下來。
希安斯的母親「哎喲」一聲，用鍋鏟擋住了頭。
希安斯的父親抬著頭，看著那隻鳥，沒有說話。
「看到沒！很大吧！」
「烏鴉。」希安斯的母親說。
「……媽！」
希溫轉過頭，一把把達芙妮推到了前面。
「換妳！讓他們看妳的！」
達芙妮被推到庭院中間，看著站在四周的一家人，臉一下子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魔杖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心口上。
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想很久。
那些名字，剛剛已經叫過一次了。
「呼神護衛。」
淡藍色的光，從魔杖的尖端游了出來。
那條金魚，長長的尾巴像一片飄在水裡的紗，在庭院裡游了一圈，從希安斯的母親面前游過去，從希安斯的父親面前游過去，從屋簷底下的祖父面前游過去。
最後，又回到了她的身邊，繞著她，慢慢地游。
阿斯托利亞的刺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了出來，蹲在姊姊的腳邊，跟著那條魚轉圈，轉得頭都暈了。
希安斯的母親看著那條魚，張著嘴，手上的鍋鏟都忘了拿穩。
她用蓬萊語說了一句。
「她說，」希溫說，「跟妳們房間那條一樣。」
「康沃爾。」阿斯托利亞搶著說。
希安斯的母親聽懂了那個名字。她看著達芙妮，眼睛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媽，換妳。」
「我？」
「對啊！」
希溫把剛剛的做法，用她自己的話，嘰哩呱啦地說了一遍。手按在心口，叫名字，往外送，喊呼神護衛。說到一半，希安斯在旁邊補了兩句，她才聽懂。
「叫名字？叫誰？」
「妳想保護誰就叫誰。」
希安斯的母親看著她，又看看希安斯，又看看丈夫，看看屋簷底下的祖父，最後看著站在中間、頭髮濕濕的兩個金髮女孩。
她把鍋鏟往希溫手裡一塞，右手按在了圍裙上，心口的位置。
閉上眼睛。
她沒有想很久。
「呼神護衛。」
她的聲音很輕，像平常叫大家吃飯那樣。
她的掌心前面，亮起了一團光。
是暖暖的橘色，像廚房裡爐子上的那一圈火，像冬天的晚上，鍋子裡剛煮好、正在冒煙的那一碗湯。
那團光落在石板上，抖了抖，展開了一對短短的翅膀。
一隻雞。
一隻胖胖的、圓圓的母雞，橘色的，在石板上走了兩步，咕咕地叫了兩聲，然後張開翅膀，把離它最近的兩姊妹的腳，整個蓋在了翅膀底下。
連那隻小刺蝟，都一起蓋進去了。
庭院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希溫笑得整個人蹲在了地上。
「雞！媽的是雞！」
「笑什麼！」希安斯的母親瞪著她，臉都紅了，「雞怎麼了！」
「一隻母雞！」
「母雞很好！母雞會顧小雞！」
「妳剛剛還說我的是烏鴉！」
「本來就是烏鴉！」
達芙妮聽不懂她們在吵什麼。
她低頭看著蓋在自己腳上的那對橘色翅膀，暖暖的，像蓋著一條剛曬過太陽的被子。
她蹲下來，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摸了一下那隻母雞的頭。
母雞咕了一聲，往她的手心裡蹭了蹭。
阿斯托利亞也蹲了下來，把臉湊過去，母雞又咕了一聲，用翅膀把她往裡面攏了攏。
「……很可愛。」達芙妮小聲地說，「很溫暖。」
希安斯的母親看懂了那個表情。她瞪了還在笑的希溫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嘴角翹了起來。
希溫轉過頭，看著父親。
父親看著她，沒有說話。
「爸，換你。」
「我試試。」
他走下了台階，站在樹下，把手按在心口上，沒有閉眼睛。
站了很久。
久到希溫都開始不耐煩了，久到母親那隻母雞都慢慢淡掉了，他都沒有動。
「爸，你想好了沒？」
父親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庭院。
看著屋簷底下的老人，看著站在旁邊、手上又拿回了鍋鏟的妻子，看著蹲在地上的女兒，看著站在樹下的兒子，看著那兩個頭髮濕濕的、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金髮女孩。
一個一個，看了一遍。
然後，他的手往前伸了出去。
他沒有唸咒語。
光從他的掌心裡湧了出來，落在庭院正中央。
是很深、很沉的紅，像老房子的紅磚牆，像大門口那兩根朱紅色的柱子，曬了幾十年的太陽、淋了幾十年的雨，顏色都沉進了木頭裡。
那團光，站了起來。
一頭獅子。
很大，很靜。它沒有吼，也沒有走動，只是在庭院正中央，慢慢地坐了下來，面朝著大門。
就坐在那裡。
像大門口那兩隻石獅子一樣。
希溫看著那頭獅子，又看看父親，小聲地說：「……爸，你這個也太帥了吧。」
希安斯的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丈夫，眼睛彎了起來。
阿斯托利亞的刺蝟，從姊姊的鞋子後面探出頭來，看了那頭獅子一眼，又縮了回去。
那頭紅色的獅子，坐在庭院中間，看著大門外面，一動也不動。好像只要它坐在那裡，就沒有任何東西進得來。
父親看了一會兒，把手放了下來，背回了身後。
「比門口那兩隻還像樣。」
庭院裡，所有人的視線，轉向了屋簷底下。
祖父拄著拐杖站在那裡，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
「祖父！」希溫朝屋簷底下揮手，「換你！」
祖父看了她一眼，沒有動。
「你該不會是不會吧？」
母親在旁邊，用鍋鏟敲了一下她的肩膀：「怎麼跟祖父說話的！」
祖父看著希溫，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地，走下了台階。
一步，一步。拐杖點在濕濕的石板上，一下，一下。
他走到老樹底下，停下了。
他沒有把手按在心口上。
他只是把拐杖靠在樹幹上，雙手垂在身邊，抬起頭，看著那棵老樹。
那棵他的祖父的祖父種下來的樹。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站在樹下的這一家人。
他沒有唸咒語，也沒有抬手。
光，從他的腳下，慢慢地蕩漾開來。
是淡淡的琥珀色，像茶室裡，那杯沖好放了一會兒的高山烏龍，溫溫的，沉沉的。
那團光在老樹底下，一點一點地，堆了起來。
很慢。
越堆越大，越堆越高。
一隻龜。
很大很大的一隻龜，背上的殼，大得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一格一格的紋路，像老樹的年輪。它伏在老樹底下，慢慢地，抬起了頭。
殼上散發出的光芒，往四面八方展開，照耀著石板，照耀著積水，照耀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像是被籠罩在琥珀色的海洋之中。
老樹上還在滴水，可是誰都沒有被淋濕。
希溫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母親手上的鍋鏟，垂了下來。
父親背在身後的手，鬆開了。
阿斯托利亞抓著姊姊的袖子，抬著頭，看得連嘴巴都忘了閉。
達芙妮站在那片光芒下，看著那像屋頂一樣的龜殼，忽然覺得很安心。
不是暖。
是安心。
像小時候，躲在大人的身後，什麼都不用怕的那種感覺。
祖父看著那隻龜，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靠在樹幹上的拐杖。
「老了，但替你們擋擋雨還行。」
那隻龜，慢慢地把頭縮了回去，趴在老樹底下，一動也不動。
希溫站在那片光底下，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瞇起眼睛看著希安斯。
「換你。」
希安斯看著她。
「你自己說你沒用過。教了一整個下午，媽、爸、祖父都用過了，連阿斯托利亞都用過了，你自己都沒用過，這像話嗎？」
達芙妮也抬起頭，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可是那雙眼睛，亮亮的，一直看著他。
母親看著兒子。父親看著兒子。祖父拄著拐杖，也看著他。
阿斯托利亞抱著陀螺，用力地點頭。
希安斯沉默了一下。
「……好。」
他站到老樹底下，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閉上了眼睛。
這個咒語他從來沒有用過。
在辦公室裡，他看過底碼，看過那一塊被填補上去的地方，知道缺的是什麼。他把該補的地方告訴了鄧布利多，看著那隻鳳凰，從銀色變成了淡金色。
可是，他自己從來沒有試過。
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守護什麼。
不是沒有。
是從來都不需要想。
在那個庭院裡的人，從腦海中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來。
拄著拐杖，站在那片琥珀色的光裡的老人。
祖父。
背著手，站在獅子消失的地方的人。
爸。
手上拿著鍋鏟，圍裙還沒解的人。
媽。
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瞪著他、等著看他出糗的人。
希溫。
他在心裡，一個一個，叫了他們的名字。
這輩子的家人。
然後，是那個抱著陀螺、頭髮還在滴水、一直在用力點頭的小女孩。
阿斯托利亞。
最後浮出來的，是她。
那個抱著毛巾、頭髮被淋得一縷一縷的、一直看著他的金髮女孩。
他在那裡停了很久。
然後，叫了她的名字。
達芙妮。
按在心口上的手，往外送了出去。
他什麼都沒有唸。
光，從他的掌心裡湧了出來。
是暖暖的金黃。
不刺眼，也不張揚。像晚上走在回家的巷子裡，遠遠地，看到家裡那扇窗戶還亮著的那盞燈。那團光落下來的地方，石板上的積水，慢慢地，冒起了一縷一縷暖暖的白煙。
那團光落在庭院裡，站了起來。
頭上有一隻角，身上覆著一片一片的鱗，背上的鬃毛，像一縷一縷飄著的雲。四條腿細細長長的，蹄子踩在濕濕的石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它低下頭看了一圈。
然後，抬起前蹄。
每走一步，它的蹄子底下，就漾開一圈淡淡的光，像踩在一片看不見的水面上。
一步，又一步。
它走到了祖父的面前，低了一下頭。
祖父拄著拐杖，看著它，點了點頭。
它走到了父親的面前，低了一下頭。
父親看著它，過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好像在說：交給你了。
它走到了母親的面前，低了一下頭。
母親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像兒子小時候那樣，用蓬萊語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它走到了希溫的面前。希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欸！是暖的！」
它走到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低下頭，用鼻尖碰了一下她懷裡的陀螺。
「它碰我的陀螺！」阿斯托利亞把陀螺舉得高高的，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然後，它走到了達芙妮的面前。
停住了。
它低下頭。
蹭了一下她的側臉。
溫溫的。
像冬天的晚上，有人替妳留在桌上的那盞燈。
達芙妮仰著頭，看著它。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它的臉。
那隻麒麟看了她一會兒，又抬起前蹄，一步步地踏著空氣，走到了庭院的正上方。
在老樹的樹梢旁邊，在整個家的正中間。
它站住了。
往下看著。
就停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發著光。
庭院裡，很久都沒有人說話。
希溫抬著頭，張著嘴。
過了好久，她才開口。
「……那是鹿嗎？」
「不是。」
「馬？」
「不是。」
「那是什麼？牛？」
「麒麟。」
回答的是屋簷底下的祖父。
希溫愣住了。
她又抬起頭，很認真地看了一次。那隻角，那身鱗，那幾縷像雲一樣的鬃毛，還有那四隻踩在半空中、底下漾著一圈一圈光的蹄子。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弟弟。
「……你的是麒麟，我的是烏鴉？」
「對。」
「媽的是雞！」
「我的雞怎麼了！」母親說。
「我的是刺蝟！」阿斯托利亞說。
「這不公平！」
希安斯沒有理她們。
達芙妮也沒有聽她們在吵什麼。
她仰著頭，看著半空中那隻麒麟，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顏色。
她見過。
那個颱風的晚上。屋子裡的燈全部熄了，窗外的風雨像要把整棟房子吞下去，她什麼都看不見，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然後，有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在這裡。
一團小小的火焰，在他的掌心上方浮了起來。
就是那時候的顏色。
火車上，那團把攝魂怪逼退的火，也是這個顏色。看台上，大雨裡，他握著她的手時，旁邊那團火，也是。
她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也在看著那隻麒麟。
他的表情，跟平常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是達芙妮看得到。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他很小聲地說。
「什麼？」
希安斯沒有回答。
祖父拄著拐杖，站在老樹底下，看著半空中那隻金黃色的麒麟。
看了很久。
然後，他什麼都沒說，慢慢地，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了祠堂。
木門，輕輕地關上了。
父親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隻麒麟，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著妻子。
「……妳不是在煮湯嗎？」
母親「啊！」了一聲，抓著鍋鏟，往廚房衝了過去。
廚房裡，鍋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只是比平常，輕了一點。
希安斯還站在老樹底下，抬頭看著那隻麒麟。
那天在辦公室，鄧布利多也是這樣抬著頭，看了很久。
≈≈≈≈≈≈≈≈≈≈≈≈≈≈≈≈≈≈≈≈≈≈≈≈≈≈≈≈≈≈≈≈≈≈≈≈≈≈≈≈≈≈≈≈≈≈≈≈
那天晚上示範完以後，鄧布利多又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說，這個咒語本來不是只有一種顏色。那你知道，失傳的那部分，是什麼嗎？」
希安斯看著桌上那個糖果罐子，想了很久。
「大概知道。」
「可以告訴我嗎？」
「守護者，要有守護的對象。現在的咒語，少了這個。」
他把剛剛想到的，一樣一樣說給鄧布利多聽。魔杖先抵在心口，在心裡叫出想守護的名字，再往外送出去。
鄧布利多聽完，坐在那裡，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然後，他慢慢地，又拿起了魔杖。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椅子上，把魔杖的尖端，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閉上了眼睛。
很久。
比剛剛那一次，久了很多很多。
希安斯沒有問他，在心裡叫的是誰。
然後，鄧布利多把魔杖，往外送了出去。
光從魔杖的尖端湧了出來。
一隻鳳凰。
跟剛剛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形狀。
可是它的顏色，不是銀色了。
是很淡很淡的金色，帶著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的紅，像是黃昏最後那一點光，快要沉下去，又捨不得沉下去的那種顏色。
鳳凰在天花板底下，慢慢地飛了一圈。
鄧布利多抬著頭，看著它。
看了很久很久，他才輕輕地開口。
「……原來，是這個顏色。」
棲架上，福克斯抬起頭，看著那隻淡金色的鳳凰，輕輕地叫了一聲。
那天晚上，希安斯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鄧布利多還坐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那隻鳳凰，已經消失很久了。
≈≈≈≈≈≈≈≈≈≈≈≈≈≈≈≈≈≈≈≈≈≈≈≈≈≈≈≈≈≈≈≈≈≈≈≈≈≈≈≈≈≈≈≈≈≈≈≈
那時候，希安斯不太懂，校長為什麼要看那麼久。
現在，他好像懂了。
傍晚，達芙妮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她的頭髮已經乾了，領口掛著那顆藍色的珠子，手上拿著魔杖。
「希安斯。」
「怎麼了？」
「回學校以後，如果再碰到攝魂怪……」
「就用剛剛那個。」
「牠們會怕嗎？」
「會。」
「為什麼？」
希安斯想了一下。
「牠們是從懷疑的縫隙裡鑽進去的。妳的那條魚，卻是用不懷疑的心做成的。」
「……所以牠們鑽不進去？」
「對。只要妳想守護的那份心還在，它就不會離開。」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
「阿斯托利亞的刺蝟也是嗎？」
「也是。」
「那，」她小聲地說，「火車上那種事，不會再有了。」
「不會了。」
希安斯頓了一下。
「還有，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用它聯絡我。」
達芙妮愣了一下。
「用守護神？」
「它本來就可以拿來傳話。」希安斯說，「在心裡叫我的名字，把要說的話告訴它，它就會來找我。」
達芙妮低頭看著手上的魔杖，看了好一會兒。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把魔杖收回了口袋裡。
「……我知道了。」
她轉過頭，看著庭院的上方。
半空中，那隻麒麟，還站在那裡。
一個下午過去了，它一直沒有散。
「它還在。」
「嗯。」
「為什麼它不會消失？」
「因為它要守護的東西，都還在這裡。」
達芙妮看著那隻麒麟，又看著他。
然後，她低下頭，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那天夜裡，雨又下了起來。
很細，很輕，打在屋頂的瓦片上，沙沙地響。
整個家都睡了。
達芙妮醒了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只是忽然睜開了眼睛，房間裡很暗，窗外有一點光。
旁邊的床上，阿斯托利亞抱著那顆陀螺，睡得很熟。
她爬起來，走到窗邊。
庭院的正上方，那隻麒麟，還站在那裡。
雨絲落在它身上，一碰到，就化成了一點點白白的霧。它的光比白天淡了一點，柔柔的，暖暖的，照著底下的屋簷，照著祠堂的屋頂，照著廚房的窗戶，照著整個安安靜靜的家。
像一盞不會熄的燈。
像一個在守夜的人。
達芙妮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它。
窗邊的矮櫃上，康沃爾游到了魚缸邊，也看著窗外那團光，愣了一下。
然後，牠擺了擺尾巴，在魚缸裡，慢慢地，繞起了圈。
半空中的那隻麒麟，好像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達芙妮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它，很小很小聲地說：
「……晚安。」
麒麟低下頭，輕輕地，點了一下。
然後，又轉回去，繼續守著。
（第97章 完）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