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98章 我道歉還不行嗎
跨年夜的前一天晚上，希安斯的母親坐在廚房的餐桌前，拿著一張紙，一邊唸一邊寫明天要買的菜。
紙被人從上面抽走了。
「媽，明天晚上不用煮。」
希溫把那張紙摺起來，笑嘻嘻地看著她。
「難得跨年夜，明天妳休息。大家一起去外面吃。」
母親看著她，又看看站在廚房門口的兩個金髮女孩，用蓬萊語唸了一串。
阿斯托利亞聽不懂，只聽得懂裡面有一個詞，好像是「貴」。
「她說外面吃很貴。」希溫翻譯完，轉頭用蓬萊語回了一句，又轉回來，「我跟她說，弟弟出錢。」
走廊另一頭，希安斯抬起頭。
「我什麼時候說的？」
「現在。」
希安斯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母親還想說什麼，已經被希溫推著背，一路推回了房間。
「明天穿漂亮一點！」
那是一家很大的餐廳。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服務生，一看到他們，就把那兩扇厚重的木門拉開了。裡面鋪著深色的木頭地板，擦得亮亮的，牆上掛著字畫，角落擺著一盆一盆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盆景。暖暖的空氣裡，飄著湯和香料的味道。
服務生一路把他們領到了最裡面的一間包廂。
包廂用雕著花的木頭屏風隔開，正中間是一張大圓桌，鋪著雪白的桌巾。桌上的碗、盤子、湯匙，全部是成套的白瓷，邊上描著一圈細細的金線。桌子的中間嵌著一口大大的銅鍋，湯已經在滾了，白白的，冒著熱氣，聞起來有雞湯的味道，又有一點點海的味道。
阿斯托利亞坐下來，左看看，右看看。
然後，菜一盤一盤地端上來了。每端上一盤，服務生就輕聲地介紹一句，再退出去。
一大盤薄薄的牛肉片，紅紅白白的，像大理石一樣，一片一片地捲成了花。一盤活蝦，還在盤子裡跳。一盤新鮮的生干貝，一顆一顆，又大又白，一盤蛤蜊，一盤手打的蝦丸、魚丸，一籃青菜，高麗菜和茼蒿堆得高高的。
最後端上來的那一盤，放著一隻龍蝦。
很大，紅褐色的，兩根長長的觸鬚。
觸鬚動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整個人往後一彈，撞到了椅背。
「牠還活著！」
「等一下就不會了。」希溫說。
「為什麼！」
希溫看著她，指了指那口正在滾的銅鍋。
阿斯托利亞看看龍蝦，看看銅鍋，又看看龍蝦。
她的表情，複雜得要命。
達芙妮坐在她的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服務生剛剛把菜單放在桌上，她就一直在偷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指慢慢地伸過去，想要翻到後面寫著數字的那一頁。
一隻手，啪地一聲，把菜單蓋了起來。
希溫笑瞇瞇地看著她。
「今天不准看價錢。」
達芙妮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我只是想知道——」
「不准。」希溫把菜單整本拿走，塞給了服務生，「拿走拿走。」
達芙妮看著那本菜單被拿出了包廂，嘴巴抿了起來。
希安斯坐在她的另一邊，看了她一眼。
「吃吧。」
阿斯托利亞學得很快。
肉片夾起來，放進鍋子裡，數到五，夾起來。沾一下沙茶醬，放進嘴裡。
希溫教她在沙茶醬裡打一顆生蛋黃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瞪著那顆黃黃的、圓圓的蛋黃，好像那是什麼魔藥材料。
「生的？」
「拌一拌就好吃了。」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
達芙妮已經在拌了。
阿斯托利亞咬著嘴唇，拿起筷子，閉著眼睛拌了兩下，夾了一片牛肉沾下去，放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眼睛睜開了。
「……好吃！」
「就跟妳說了。」
阿斯托利亞的筷子，從那之後就沒有停過。
她也沒有停過問問題。
「這是什麼？白白圓圓的。」
「干貝。」希溫說，「貝殼裡面的肉。很新鮮的，放進去煮一下就好，煮太久會變硬。」
阿斯托利亞夾起一顆，放進鍋子裡，盯著它，數到三，就撈了起來。
「這個呢？這個豆腐為什麼有洞？好像海綿！」
「凍過的。」希安斯說，「冰過以後會有洞，煮的時候會吸湯。」
阿斯托利亞把那塊凍豆腐放進嘴裡，一咬，熱熱的湯從洞裡噴了出來，燙得她直吐舌頭。
「燙燙燙——！」
「就跟妳說會吸湯。」
她喝了一大口水，又伸出筷子，夾起了一個黃黃的、彎彎的東西。
「這個是小小的金色的餃子！」
「蛋餃。」希溫說，「皮是蛋做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個蛋餃，眼睛亮了起來，好像發現了什麼寶藏，一口咬了下去。
達芙妮看著碗裡的沙茶醬，想了一下，轉頭問希溫：
「這個醬，是用什麼做的？」
「好多東西磨的。」希溫說，「好像有蝦米、魚乾……我也不太清楚，要問我媽。」
她轉頭用蓬萊語問了一句。
母親一聽，眼睛都亮了，放下筷子，比手畫腳地說了一大串。說到一半，還站起來比了一個在鍋子裡翻炒的動作。
希溫聽著，點頭，點頭，又點頭。
說完了，大家都看著她。
希溫想了一下。
「……她說，很多東西。」
母親瞪著她。
達芙妮忍不住笑了出來。
母親坐在她的對面，看著她吃，看著達芙妮吃，手上的筷子也沒有停過。只是她的筷子，大部分時間都不是在夾給自己。
牛肉燙好了，夾一片放到阿斯托利亞的碗裡。蝦子剝好了，放兩隻到達芙妮的碗裡。蝦丸浮起來了，一顆給這個，一顆給那個。
「媽。」希溫說，「今天是讓妳休息的。」
「我在休息啊。」
母親說完，又把一隻剝好的蝦，放進了達芙妮的碗裡。
達芙妮看著碗裡越堆越高的東西，低下頭，小聲地說了一句蓬萊語。
是謝謝。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又夾了一塊干貝給她。
祖父坐在主位上，吃得很慢。
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這一桌人，看著希溫跟弟弟搶最後一顆蝦丸，看著阿斯托利亞被凍豆腐裡的湯汁燙得直吐舌頭。
那隻龍蝦煮好了，被服務生切成一塊一塊，端上了桌。
最大的那一塊，祖父用公筷夾了起來，放進了阿斯托利亞的碗裡。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
祖父已經收回了筷子，繼續慢慢地喝湯。
阿斯托利亞看看碗裡那塊雪白的龍蝦肉，又看看祖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謝謝爺爺！」
祖父的眼睛，彎了一下。
回家的車上，阿斯托利亞靠在姊姊的肩膀上。
她的肚子圓圓的，眼皮一直往下掉。
「我要撐到 12 點。」她說，「我要看新年。」
「好。」
「我真的要撐到 12 點喔。」
「好。」
車子還沒開到巷口，她就睡著了。
天還沒亮，阿斯托利亞就被搖醒了。
房間裡一片黑，窗外也是黑的。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希溫姊姊蹲在床邊，手上拿著她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
「起床。」希溫小聲地說，「帶妳去看新年。」
「……新年已經過了。」
「妳那個不算。妳睡著了。」希溫把外套塞進她懷裡，「穿好，到後山。」
阿斯托利亞一下子就醒了。
後山的草坡上，有霜。
天是深深的藍，東邊的山頂上，透出了一點點很淡的白。
獙獙們已經在等了。
毛毛一看到希溫，就衝了過來。白露站在草坡的邊上，安安靜靜地等著希安斯走過去。梅子從獸群裡鑽出來，跑到達芙妮的腳邊，蹭了蹭。
然後，有一團小小的、圓圓的白色，從草坡的另一頭，一路滾了過來。
一頭撞在了阿斯托利亞的腿上。
鼻子上那一小塊黑黑的，像咬了一口的芝麻湯圓，餡從裡面流了出來。
「湯圓！」
阿斯托利亞蹲下去，抱住了牠。湯圓在她的懷裡拱來拱去，尾巴在身後不停地甩動。
「牠記得我！」她抬起頭，看著姊姊，「達芙妮，牠還記得我！」
「才過了幾天而已。」希溫說。
「可是牠記得！」
達芙妮看著妹妹，嘴角翹了起來。
「上去吧。」希安斯說，「要趕在太陽出來之前。」
她們往上飛。
一直往上，往上。
風很冷。冷得阿斯托利亞的鼻子一下子就紅了，耳朵也痛了起來。
然後，周圍的風，又變暖了一點。
她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
她們穿過了一層雲。
雲是濕的，涼涼的，從臉上擦過去，像穿過了一片很大很大的霧。
然後，眼前一下子亮了。
腳底下，是一整片的雲。
白白的，軟軟的，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像一片海。遠遠的，有幾座山的山頂，從雲海裡探了出來，黑黑的，像海上的小島。
東邊的天，已經從深藍變成了淡紫，又從淡紫變成了橘紅。
所有的獙獙，都停了下來，浮在雲海的上面，翅膀慢慢地拍著。
沒有人說話。
阿斯托利亞抱著湯圓的脖子，看著東邊。
雲海的盡頭，那條橘紅色的線，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然後，一點金色，從那條線上冒了出來。
一開始只有一點點。像一顆被雲托著的小小的種子。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長大。
變成一道弧。
變成半個圓。
光從那裡灑了出來，灑在整片雲海上。整片白白的雲，一下子全部變成了金色，一波一波地，從東邊一路亮到了她們的腳底下。
亮到了她的臉上。
暖暖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顆太陽，看了很久很久。
「希安斯。」她小聲地問，「這個，是住在那棵樹上的太陽嗎？」
希安斯看著那顆太陽。
「是最後留下來的那一個。」
「其他的呢？」
「被射下來了。」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
「那它不就只剩一個了？」
「所以它每天都要出來。」希安斯說，「代替其他九個兄弟姊妹，照亮這個世界。」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顆太陽，看了很久，然後很認真地，對著它揮了揮手。
「新年快樂！辛苦了！」
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旁邊，希溫笑了出來，也跟著揮了揮手。
「新年快樂——！」
達芙妮沒有揮手。
她騎在梅子的背上，就在希安斯的旁邊，看著那顆太陽，一點一點地，從雲海裡升了起來。
金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的頭髮上，照在她髮夾上那條小小的紅色金魚上。
她轉過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也在看著她。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達芙妮轉回頭，繼續看著太陽。
梅子往白露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點。
降落在後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
草坡上的霜，正在一點一點地化掉，變成一顆一顆的小水珠，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
阿斯托利亞從湯圓的背上爬下來，沒有馬上走。
她蹲在湯圓的面前，看著牠。
湯圓也坐在那裡，歪著頭，看著她。
「明天，我就要回英國了。」
湯圓的耳朵動了一下。
「很遠很遠喔。比我們今天飛的還要遠。」
湯圓咕了一聲。
阿斯托利亞伸出手，摸了摸牠鼻子上那一小塊黑黑的。
上次在這裡，她問姊姊，湯圓會不會忘記她。
這一次，她沒有問。
「我會回來的。」她說，「所以，你要記得我喔。」
湯圓把頭，靠在了她的手心裡。
阿斯托利亞抱著牠的脖子，抱了很久，才站起來。
走到竹林的入口，她回過頭。
湯圓還坐在草坡的邊上，看著她。
她用力地揮了揮手。
湯圓的尾巴，在草地上掃了一下。
回到房間以後，阿斯托利亞把那張清單拿了出來。
她趴在床上，把清單攤開，一行一行地看。
康沃爾，打勾了。
梅子，打勾了。
希溫姊姊，打勾了。
阿嬌姨的梅子，打勾了。
會噴火的，打勾了。
夜市，打勾了。
爺爺的茶室，打勾了。
湯圓，打勾了。
每一行的後面，都有一個大大的勾。
達芙妮坐在床邊，看著那張清單。看到最下面，她的視線停住了。
最下面那一行，是一串點點點。
「…………」
從到蓬萊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那裡。
「這是什麼？」
阿斯托利亞一聽，立刻把清單抱在了胸前，抱得緊緊的。
「秘密！」
「妳寫了什麼？」
「還有好多好多要做的！」阿斯托利亞說，「好多好多！這次來不及做了！」
「那怎麼辦？」
「下次再來！」
達芙妮看著她，沒有說話。
然後，她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頭。
行李箱，關不起來了。
來的時候，阿斯托利亞的行李箱裝得剛剛好。現在，裡面多了一顆雪球，用兩件衣服包著；多了一罐梅子，用毛巾裹著；多了一顆紅色的陀螺；多了一隻葉子編的綠色蚱蜢，被小心地夾在一本書裡；多了兩件短袖的 T 恤，其中一件上面，有一隻戴著墨鏡的鴨子。
阿斯托利亞坐在行李箱上，用力地往下壓。
拉鍊拉到一半，又卡住了。
「希溫姊姊！」
希溫走進來，看了一眼，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在了阿斯托利亞的旁邊。
兩個人一起壓。
拉鍊，嘎地一聲，拉上了。
兩個人坐在箱子上，喘著氣。
「好了！」阿斯托利亞很得意。
希安斯從門口經過，看了一眼。
「乾坤袋裝得下。」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希溫慢慢地轉過頭，瞪著他。
「……你怎麼不早說。」
「妳們沒問。」
出門前，阿斯托利亞去了一趟茶室。
不是 9 點。
可是門是開著的。
祖父坐在窗邊的位子上，面前擺著一套茶具，水壺正在冒煙。旁邊，放著兩個杯子。
一個是他自己的。
另一個，比較小。
阿斯托利亞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杯子，愣了一下。
祖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位子。
阿斯托利亞走過去，跪坐下來。這一次，她的腿沒有一下子就麻。
祖父把那支銀色的、貝殼形狀的湯匙，推到了她的面前。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支湯匙，又看著祖父。
然後，她拿了起來，像上次那樣，小心翼翼地，從茶葉罐裡舀了一匙。
茶葉落進了壺裡。
祖父沖了水，倒了茶，把那個小小的杯子，推到了她的面前。
阿斯托利亞捧起來，喝了一口。
還是有一點苦。
可是她沒有皺眉。
她放下杯子，看著祖父，想了很久，很認真地說：
「爺爺，下次，我也來舀。」
祖父看著她。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地彎了起來。
「好。下次再來。」
說完，又替她把杯子倒滿了。
客廳裡，大家都在。
行李箱放在門口。母親把一大袋又一大袋的東西，一直往姊妹倆的包包裡塞：一盒一盒的太陽餅，一罐高山烏龍茶，還有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金黃色、亮晶晶的東西。
「茶是給妳們爸爸的。」希溫翻譯，「這罐是她自己熬的金桔醬，給妳們媽媽。說妳們那邊早餐抹麵包吃，剛剛好。」
達芙妮看著那罐金桔醬，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包包裡，拿出了那本小小的筆記本。
她翻到最後一頁，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希溫和希安斯的面前。
「這些，」她把筆記本遞了出去，「我回去以後，會跟父親說——」
她的話還沒說完，筆記本就被希溫抽走了。
希溫低頭看著那一頁。
上面，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開襟衫，淺灰色。
交換禮物，500 塊。
燒仙草，阿嬤的。（不用錢）
希溫的眼睛，停在了最後那一行。
她抬起頭，看著達芙妮。
「……妳連阿嬤的燒仙草都記？」
「那是不用錢的。」達芙妮說，「所以我有寫『不用錢』。」
希溫看著她，張著嘴，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希安斯從她手上接過筆記本，往下看。
最下面還有一行，字跡跟上面的不太一樣，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火鍋。（不知道多少錢）
他看著那一行，看了一會兒。
「……妳後來還是想知道。」
達芙妮的耳朵，紅了。
「我只是想記清楚……」
希安斯闔上了筆記本，嘴角動了一下。
「記得這麼清楚，我們家都要變成開店的了。」
達芙妮愣住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希安斯的聲音，放輕了一點。
「可是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錢算的。」
「媽往妳碗裡夾的肉，阿嬤堆得像山一樣的燒仙草，祖父倒給妳的茶，阿嬌姨等了一整個夏天的那罐梅子。」
「那些都不是要妳還的。」
達芙妮張了張嘴。
她看著他手上那本筆記本，什麼都說不出來。
旁邊，希溫忽然「嗚」了一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希溫兩手摀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個人往旁邊一歪，靠在了弟弟的肩膀上。
「嗚嗚……帶妳去吃火鍋……阿嬤請妳吃燒仙草……結果妳要跟我們算得這麼清楚……」她抽了一下鼻子，「我們的心意……就這樣被妳記成一筆一筆的帳了……嗚嗚嗚……」
希安斯低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垂著眼簾，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一臉失落。
他抬起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委屈妳了……」
「嗚嗚嗚……」
達芙妮整個人僵住了。
她看看靠在弟弟肩上哭得一抖一抖的希溫，又看看希安斯。
她從來沒有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那張平常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臉，失落得好像真的被誰傷透了心一樣。
她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希、希溫姊姊……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
「嗚嗚嗚……」
還沒說完，阿斯托利亞就從另一邊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希安斯的腰，把臉埋了上去。
「嗚哇——達芙妮好過分——」
「阿斯托利亞！」
希安斯一邊肩膀靠著一個，腰上還掛著一個，只好空出一隻手，摸了摸阿斯托利亞的頭，一臉沉痛。
「我懂，我都懂。」
「嗚嗚嗚——」
母親站在旁邊，手上還拿著那罐金桔醬，看著這一團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整個人彎了下去，連罐子都差點沒拿穩。
父親坐在藤椅上，拿起了報紙，擋住了臉。
報紙在抖。
祖父從走廊經過，停下來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嘴角動了一下，又慢慢地走了。
達芙妮站在那裡，臉紅得快要燒起來了。
「我錯了！」她終於喊了出來，「我道歉還不行嗎！」
希溫從手指的縫裡，偷偷看了她一眼。
阿斯托利亞也從希安斯的懷裡，偷偷探出了頭。
達芙妮看到了。
她看著希溫指縫裡那隻正在偷笑的眼睛，又看看妹妹那張一點都沒有哭過的臉，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希溫把手放了下來，從弟弟的肩膀上離開，臉上一滴眼淚都沒有。
希安斯的臉，也一下子變回了平常的樣子，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用道歉。」希溫把筆記本從弟弟手上拿回來，塞回了達芙妮的手裡，「我們家請客，是不收錢的。」
她頓了一下，眼睛彎了起來。
「妳要是真的想還，就下次再來。」
達芙妮低頭看著手上的筆記本。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包包裡拿出了筆，翻開那一頁，在最下面，又寫了一行。
寫完了，她把筆記本闔上，收回了包包裡。
希溫湊過去，想偷看。
達芙妮把包包抱在了懷裡。
「……秘密。」
希溫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正抱著自己的包包，用一模一樣的姿勢，看著她們。
希溫笑得整個人彎了下去。
「妳們姊妹倆，真的是……」
希安斯看著達芙妮懷裡的那個包包，什麼都沒說。
可是剛剛，在她闔上筆記本之前，他看到了。
最下面那一行，寫著：
下次再來。
機場裡，人很多。
財叔把車停在門口，把那兩個鼓鼓的行李箱，一個一個從後車廂裡搬了出來。
希溫一路送到了出境的閘口前面。
她先抱了阿斯托利亞，抱得很緊。
「到了要寫信給我喔。」
「嗯！」
「湯圓我會幫妳顧。」
「嗯！」
「下次來的時候，」希溫說，「暑假，夜市就有撈金魚了。」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紅了一下。
「……嗯！」
希溫放開她，轉過頭，看著達芙妮。
她什麼都沒說，張開手，把達芙妮也抱進了懷裡。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抬起手，也抱住了她。
「……謝謝。」
希溫抱著她的手，稍微用力了點。
「……妳也是。」她小聲地說，「下次再來。」
最後，她放開了達芙妮，看著站在旁邊的弟弟。
「好好照顧她們。」
「我知道。」
「一個都不准少。」
「我知道。」
希溫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伸出手，用力地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
「去吧。」
飛機起飛的時候，阿斯托利亞貼著窗戶。
蓬萊在窗戶底下，一點一點地變小。
一格一格的田，變成了一塊一塊的綠。一條一條的路，變成了一條一條細細的線。遠遠的，那一排山，還圍著一圈白白的雲。
山的後面，是扶桑林。山的這邊，是阿嬌姨，是湯圓，是夜市，是爺爺的茶室，是那棵老樹。
然後，飛機穿過了一層雲。
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阿斯托利亞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把頭從窗戶上移開。
她低下頭，從包包裡，拿出了那顆雪球。
她把雪球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小小的玻璃裡面，下起了雪。
達芙妮坐在她的旁邊，看著那些雪，又轉過頭，看著另一邊的希安斯。
希安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從包包裡拿出了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最下面那一行，她又看了一次。
然後，她把筆記本收了回去，轉頭看著窗外。
飛機已經穿過了雲層。
窗外，是一整片的雲海，跟今天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太陽，就掛在雲海的上面。
暖暖的。
（第98章 完）
紙被人從上面抽走了。
「媽，明天晚上不用煮。」
希溫把那張紙摺起來，笑嘻嘻地看著她。
「難得跨年夜，明天妳休息。大家一起去外面吃。」
母親看著她，又看看站在廚房門口的兩個金髮女孩，用蓬萊語唸了一串。
阿斯托利亞聽不懂，只聽得懂裡面有一個詞，好像是「貴」。
「她說外面吃很貴。」希溫翻譯完，轉頭用蓬萊語回了一句，又轉回來，「我跟她說，弟弟出錢。」
走廊另一頭，希安斯抬起頭。
「我什麼時候說的？」
「現在。」
希安斯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母親還想說什麼，已經被希溫推著背，一路推回了房間。
「明天穿漂亮一點！」
那是一家很大的餐廳。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服務生，一看到他們，就把那兩扇厚重的木門拉開了。裡面鋪著深色的木頭地板，擦得亮亮的，牆上掛著字畫，角落擺著一盆一盆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盆景。暖暖的空氣裡，飄著湯和香料的味道。
服務生一路把他們領到了最裡面的一間包廂。
包廂用雕著花的木頭屏風隔開，正中間是一張大圓桌，鋪著雪白的桌巾。桌上的碗、盤子、湯匙，全部是成套的白瓷，邊上描著一圈細細的金線。桌子的中間嵌著一口大大的銅鍋，湯已經在滾了，白白的，冒著熱氣，聞起來有雞湯的味道，又有一點點海的味道。
阿斯托利亞坐下來，左看看，右看看。
然後，菜一盤一盤地端上來了。每端上一盤，服務生就輕聲地介紹一句，再退出去。
一大盤薄薄的牛肉片，紅紅白白的，像大理石一樣，一片一片地捲成了花。一盤活蝦，還在盤子裡跳。一盤新鮮的生干貝，一顆一顆，又大又白，一盤蛤蜊，一盤手打的蝦丸、魚丸，一籃青菜，高麗菜和茼蒿堆得高高的。
最後端上來的那一盤，放著一隻龍蝦。
很大，紅褐色的，兩根長長的觸鬚。
觸鬚動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整個人往後一彈，撞到了椅背。
「牠還活著！」
「等一下就不會了。」希溫說。
「為什麼！」
希溫看著她，指了指那口正在滾的銅鍋。
阿斯托利亞看看龍蝦，看看銅鍋，又看看龍蝦。
她的表情，複雜得要命。
達芙妮坐在她的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服務生剛剛把菜單放在桌上，她就一直在偷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指慢慢地伸過去，想要翻到後面寫著數字的那一頁。
一隻手，啪地一聲，把菜單蓋了起來。
希溫笑瞇瞇地看著她。
「今天不准看價錢。」
達芙妮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我只是想知道——」
「不准。」希溫把菜單整本拿走，塞給了服務生，「拿走拿走。」
達芙妮看著那本菜單被拿出了包廂，嘴巴抿了起來。
希安斯坐在她的另一邊，看了她一眼。
「吃吧。」
阿斯托利亞學得很快。
肉片夾起來，放進鍋子裡，數到五，夾起來。沾一下沙茶醬，放進嘴裡。
希溫教她在沙茶醬裡打一顆生蛋黃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瞪著那顆黃黃的、圓圓的蛋黃，好像那是什麼魔藥材料。
「生的？」
「拌一拌就好吃了。」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
達芙妮已經在拌了。
阿斯托利亞咬著嘴唇，拿起筷子，閉著眼睛拌了兩下，夾了一片牛肉沾下去，放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眼睛睜開了。
「……好吃！」
「就跟妳說了。」
阿斯托利亞的筷子，從那之後就沒有停過。
她也沒有停過問問題。
「這是什麼？白白圓圓的。」
「干貝。」希溫說，「貝殼裡面的肉。很新鮮的，放進去煮一下就好，煮太久會變硬。」
阿斯托利亞夾起一顆，放進鍋子裡，盯著它，數到三，就撈了起來。
「這個呢？這個豆腐為什麼有洞？好像海綿！」
「凍過的。」希安斯說，「冰過以後會有洞，煮的時候會吸湯。」
阿斯托利亞把那塊凍豆腐放進嘴裡，一咬，熱熱的湯從洞裡噴了出來，燙得她直吐舌頭。
「燙燙燙——！」
「就跟妳說會吸湯。」
她喝了一大口水，又伸出筷子，夾起了一個黃黃的、彎彎的東西。
「這個是小小的金色的餃子！」
「蛋餃。」希溫說，「皮是蛋做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個蛋餃，眼睛亮了起來，好像發現了什麼寶藏，一口咬了下去。
達芙妮看著碗裡的沙茶醬，想了一下，轉頭問希溫：
「這個醬，是用什麼做的？」
「好多東西磨的。」希溫說，「好像有蝦米、魚乾……我也不太清楚，要問我媽。」
她轉頭用蓬萊語問了一句。
母親一聽，眼睛都亮了，放下筷子，比手畫腳地說了一大串。說到一半，還站起來比了一個在鍋子裡翻炒的動作。
希溫聽著，點頭，點頭，又點頭。
說完了，大家都看著她。
希溫想了一下。
「……她說，很多東西。」
母親瞪著她。
達芙妮忍不住笑了出來。
母親坐在她的對面，看著她吃，看著達芙妮吃，手上的筷子也沒有停過。只是她的筷子，大部分時間都不是在夾給自己。
牛肉燙好了，夾一片放到阿斯托利亞的碗裡。蝦子剝好了，放兩隻到達芙妮的碗裡。蝦丸浮起來了，一顆給這個，一顆給那個。
「媽。」希溫說，「今天是讓妳休息的。」
「我在休息啊。」
母親說完，又把一隻剝好的蝦，放進了達芙妮的碗裡。
達芙妮看著碗裡越堆越高的東西，低下頭，小聲地說了一句蓬萊語。
是謝謝。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又夾了一塊干貝給她。
祖父坐在主位上，吃得很慢。
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這一桌人，看著希溫跟弟弟搶最後一顆蝦丸，看著阿斯托利亞被凍豆腐裡的湯汁燙得直吐舌頭。
那隻龍蝦煮好了，被服務生切成一塊一塊，端上了桌。
最大的那一塊，祖父用公筷夾了起來，放進了阿斯托利亞的碗裡。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
祖父已經收回了筷子，繼續慢慢地喝湯。
阿斯托利亞看看碗裡那塊雪白的龍蝦肉，又看看祖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謝謝爺爺！」
祖父的眼睛，彎了一下。
回家的車上，阿斯托利亞靠在姊姊的肩膀上。
她的肚子圓圓的，眼皮一直往下掉。
「我要撐到 12 點。」她說，「我要看新年。」
「好。」
「我真的要撐到 12 點喔。」
「好。」
車子還沒開到巷口，她就睡著了。
天還沒亮，阿斯托利亞就被搖醒了。
房間裡一片黑，窗外也是黑的。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希溫姊姊蹲在床邊，手上拿著她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
「起床。」希溫小聲地說，「帶妳去看新年。」
「……新年已經過了。」
「妳那個不算。妳睡著了。」希溫把外套塞進她懷裡，「穿好，到後山。」
阿斯托利亞一下子就醒了。
後山的草坡上，有霜。
天是深深的藍，東邊的山頂上，透出了一點點很淡的白。
獙獙們已經在等了。
毛毛一看到希溫，就衝了過來。白露站在草坡的邊上，安安靜靜地等著希安斯走過去。梅子從獸群裡鑽出來，跑到達芙妮的腳邊，蹭了蹭。
然後，有一團小小的、圓圓的白色，從草坡的另一頭，一路滾了過來。
一頭撞在了阿斯托利亞的腿上。
鼻子上那一小塊黑黑的，像咬了一口的芝麻湯圓，餡從裡面流了出來。
「湯圓！」
阿斯托利亞蹲下去，抱住了牠。湯圓在她的懷裡拱來拱去，尾巴在身後不停地甩動。
「牠記得我！」她抬起頭，看著姊姊，「達芙妮，牠還記得我！」
「才過了幾天而已。」希溫說。
「可是牠記得！」
達芙妮看著妹妹，嘴角翹了起來。
「上去吧。」希安斯說，「要趕在太陽出來之前。」
她們往上飛。
一直往上，往上。
風很冷。冷得阿斯托利亞的鼻子一下子就紅了，耳朵也痛了起來。
然後，周圍的風，又變暖了一點。
她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
她們穿過了一層雲。
雲是濕的，涼涼的，從臉上擦過去，像穿過了一片很大很大的霧。
然後，眼前一下子亮了。
腳底下，是一整片的雲。
白白的，軟軟的，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像一片海。遠遠的，有幾座山的山頂，從雲海裡探了出來，黑黑的，像海上的小島。
東邊的天，已經從深藍變成了淡紫，又從淡紫變成了橘紅。
所有的獙獙，都停了下來，浮在雲海的上面，翅膀慢慢地拍著。
沒有人說話。
阿斯托利亞抱著湯圓的脖子，看著東邊。
雲海的盡頭，那條橘紅色的線，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然後，一點金色，從那條線上冒了出來。
一開始只有一點點。像一顆被雲托著的小小的種子。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長大。
變成一道弧。
變成半個圓。
光從那裡灑了出來，灑在整片雲海上。整片白白的雲，一下子全部變成了金色，一波一波地，從東邊一路亮到了她們的腳底下。
亮到了她的臉上。
暖暖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顆太陽，看了很久很久。
「希安斯。」她小聲地問，「這個，是住在那棵樹上的太陽嗎？」
希安斯看著那顆太陽。
「是最後留下來的那一個。」
「其他的呢？」
「被射下來了。」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
「那它不就只剩一個了？」
「所以它每天都要出來。」希安斯說，「代替其他九個兄弟姊妹，照亮這個世界。」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顆太陽，看了很久，然後很認真地，對著它揮了揮手。
「新年快樂！辛苦了！」
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旁邊，希溫笑了出來，也跟著揮了揮手。
「新年快樂——！」
達芙妮沒有揮手。
她騎在梅子的背上，就在希安斯的旁邊，看著那顆太陽，一點一點地，從雲海裡升了起來。
金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的頭髮上，照在她髮夾上那條小小的紅色金魚上。
她轉過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也在看著她。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達芙妮轉回頭，繼續看著太陽。
梅子往白露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點。
降落在後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
草坡上的霜，正在一點一點地化掉，變成一顆一顆的小水珠，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
阿斯托利亞從湯圓的背上爬下來，沒有馬上走。
她蹲在湯圓的面前，看著牠。
湯圓也坐在那裡，歪著頭，看著她。
「明天，我就要回英國了。」
湯圓的耳朵動了一下。
「很遠很遠喔。比我們今天飛的還要遠。」
湯圓咕了一聲。
阿斯托利亞伸出手，摸了摸牠鼻子上那一小塊黑黑的。
上次在這裡，她問姊姊，湯圓會不會忘記她。
這一次，她沒有問。
「我會回來的。」她說，「所以，你要記得我喔。」
湯圓把頭，靠在了她的手心裡。
阿斯托利亞抱著牠的脖子，抱了很久，才站起來。
走到竹林的入口，她回過頭。
湯圓還坐在草坡的邊上，看著她。
她用力地揮了揮手。
湯圓的尾巴，在草地上掃了一下。
回到房間以後，阿斯托利亞把那張清單拿了出來。
她趴在床上，把清單攤開，一行一行地看。
康沃爾，打勾了。
梅子，打勾了。
希溫姊姊，打勾了。
阿嬌姨的梅子，打勾了。
會噴火的，打勾了。
夜市，打勾了。
爺爺的茶室，打勾了。
湯圓，打勾了。
每一行的後面，都有一個大大的勾。
達芙妮坐在床邊，看著那張清單。看到最下面，她的視線停住了。
最下面那一行，是一串點點點。
「…………」
從到蓬萊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那裡。
「這是什麼？」
阿斯托利亞一聽，立刻把清單抱在了胸前，抱得緊緊的。
「秘密！」
「妳寫了什麼？」
「還有好多好多要做的！」阿斯托利亞說，「好多好多！這次來不及做了！」
「那怎麼辦？」
「下次再來！」
達芙妮看著她，沒有說話。
然後，她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頭。
行李箱，關不起來了。
來的時候，阿斯托利亞的行李箱裝得剛剛好。現在，裡面多了一顆雪球，用兩件衣服包著；多了一罐梅子，用毛巾裹著；多了一顆紅色的陀螺；多了一隻葉子編的綠色蚱蜢，被小心地夾在一本書裡；多了兩件短袖的 T 恤，其中一件上面，有一隻戴著墨鏡的鴨子。
阿斯托利亞坐在行李箱上，用力地往下壓。
拉鍊拉到一半，又卡住了。
「希溫姊姊！」
希溫走進來，看了一眼，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在了阿斯托利亞的旁邊。
兩個人一起壓。
拉鍊，嘎地一聲，拉上了。
兩個人坐在箱子上，喘著氣。
「好了！」阿斯托利亞很得意。
希安斯從門口經過，看了一眼。
「乾坤袋裝得下。」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希溫慢慢地轉過頭，瞪著他。
「……你怎麼不早說。」
「妳們沒問。」
出門前，阿斯托利亞去了一趟茶室。
不是 9 點。
可是門是開著的。
祖父坐在窗邊的位子上，面前擺著一套茶具，水壺正在冒煙。旁邊，放著兩個杯子。
一個是他自己的。
另一個，比較小。
阿斯托利亞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杯子，愣了一下。
祖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位子。
阿斯托利亞走過去，跪坐下來。這一次，她的腿沒有一下子就麻。
祖父把那支銀色的、貝殼形狀的湯匙，推到了她的面前。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支湯匙，又看著祖父。
然後，她拿了起來，像上次那樣，小心翼翼地，從茶葉罐裡舀了一匙。
茶葉落進了壺裡。
祖父沖了水，倒了茶，把那個小小的杯子，推到了她的面前。
阿斯托利亞捧起來，喝了一口。
還是有一點苦。
可是她沒有皺眉。
她放下杯子，看著祖父，想了很久，很認真地說：
「爺爺，下次，我也來舀。」
祖父看著她。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地彎了起來。
「好。下次再來。」
說完，又替她把杯子倒滿了。
客廳裡，大家都在。
行李箱放在門口。母親把一大袋又一大袋的東西，一直往姊妹倆的包包裡塞：一盒一盒的太陽餅，一罐高山烏龍茶，還有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金黃色、亮晶晶的東西。
「茶是給妳們爸爸的。」希溫翻譯，「這罐是她自己熬的金桔醬，給妳們媽媽。說妳們那邊早餐抹麵包吃，剛剛好。」
達芙妮看著那罐金桔醬，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包包裡，拿出了那本小小的筆記本。
她翻到最後一頁，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希溫和希安斯的面前。
「這些，」她把筆記本遞了出去，「我回去以後，會跟父親說——」
她的話還沒說完，筆記本就被希溫抽走了。
希溫低頭看著那一頁。
上面，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開襟衫，淺灰色。
交換禮物，500 塊。
燒仙草，阿嬤的。（不用錢）
希溫的眼睛，停在了最後那一行。
她抬起頭，看著達芙妮。
「……妳連阿嬤的燒仙草都記？」
「那是不用錢的。」達芙妮說，「所以我有寫『不用錢』。」
希溫看著她，張著嘴，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希安斯從她手上接過筆記本，往下看。
最下面還有一行，字跡跟上面的不太一樣，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火鍋。（不知道多少錢）
他看著那一行，看了一會兒。
「……妳後來還是想知道。」
達芙妮的耳朵，紅了。
「我只是想記清楚……」
希安斯闔上了筆記本，嘴角動了一下。
「記得這麼清楚，我們家都要變成開店的了。」
達芙妮愣住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希安斯的聲音，放輕了一點。
「可是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錢算的。」
「媽往妳碗裡夾的肉，阿嬤堆得像山一樣的燒仙草，祖父倒給妳的茶，阿嬌姨等了一整個夏天的那罐梅子。」
「那些都不是要妳還的。」
達芙妮張了張嘴。
她看著他手上那本筆記本，什麼都說不出來。
旁邊，希溫忽然「嗚」了一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希溫兩手摀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個人往旁邊一歪，靠在了弟弟的肩膀上。
「嗚嗚……帶妳去吃火鍋……阿嬤請妳吃燒仙草……結果妳要跟我們算得這麼清楚……」她抽了一下鼻子，「我們的心意……就這樣被妳記成一筆一筆的帳了……嗚嗚嗚……」
希安斯低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垂著眼簾，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一臉失落。
他抬起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委屈妳了……」
「嗚嗚嗚……」
達芙妮整個人僵住了。
她看看靠在弟弟肩上哭得一抖一抖的希溫，又看看希安斯。
她從來沒有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那張平常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臉，失落得好像真的被誰傷透了心一樣。
她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希、希溫姊姊……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
「嗚嗚嗚……」
還沒說完，阿斯托利亞就從另一邊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希安斯的腰，把臉埋了上去。
「嗚哇——達芙妮好過分——」
「阿斯托利亞！」
希安斯一邊肩膀靠著一個，腰上還掛著一個，只好空出一隻手，摸了摸阿斯托利亞的頭，一臉沉痛。
「我懂，我都懂。」
「嗚嗚嗚——」
母親站在旁邊，手上還拿著那罐金桔醬，看著這一團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整個人彎了下去，連罐子都差點沒拿穩。
父親坐在藤椅上，拿起了報紙，擋住了臉。
報紙在抖。
祖父從走廊經過，停下來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嘴角動了一下，又慢慢地走了。
達芙妮站在那裡，臉紅得快要燒起來了。
「我錯了！」她終於喊了出來，「我道歉還不行嗎！」
希溫從手指的縫裡，偷偷看了她一眼。
阿斯托利亞也從希安斯的懷裡，偷偷探出了頭。
達芙妮看到了。
她看著希溫指縫裡那隻正在偷笑的眼睛，又看看妹妹那張一點都沒有哭過的臉，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希溫把手放了下來，從弟弟的肩膀上離開，臉上一滴眼淚都沒有。
希安斯的臉，也一下子變回了平常的樣子，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用道歉。」希溫把筆記本從弟弟手上拿回來，塞回了達芙妮的手裡，「我們家請客，是不收錢的。」
她頓了一下，眼睛彎了起來。
「妳要是真的想還，就下次再來。」
達芙妮低頭看著手上的筆記本。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包包裡拿出了筆，翻開那一頁，在最下面，又寫了一行。
寫完了，她把筆記本闔上，收回了包包裡。
希溫湊過去，想偷看。
達芙妮把包包抱在了懷裡。
「……秘密。」
希溫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正抱著自己的包包，用一模一樣的姿勢，看著她們。
希溫笑得整個人彎了下去。
「妳們姊妹倆，真的是……」
希安斯看著達芙妮懷裡的那個包包，什麼都沒說。
可是剛剛，在她闔上筆記本之前，他看到了。
最下面那一行，寫著：
下次再來。
機場裡，人很多。
財叔把車停在門口，把那兩個鼓鼓的行李箱，一個一個從後車廂裡搬了出來。
希溫一路送到了出境的閘口前面。
她先抱了阿斯托利亞，抱得很緊。
「到了要寫信給我喔。」
「嗯！」
「湯圓我會幫妳顧。」
「嗯！」
「下次來的時候，」希溫說，「暑假，夜市就有撈金魚了。」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紅了一下。
「……嗯！」
希溫放開她，轉過頭，看著達芙妮。
她什麼都沒說，張開手，把達芙妮也抱進了懷裡。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抬起手，也抱住了她。
「……謝謝。」
希溫抱著她的手，稍微用力了點。
「……妳也是。」她小聲地說，「下次再來。」
最後，她放開了達芙妮，看著站在旁邊的弟弟。
「好好照顧她們。」
「我知道。」
「一個都不准少。」
「我知道。」
希溫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伸出手，用力地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
「去吧。」
飛機起飛的時候，阿斯托利亞貼著窗戶。
蓬萊在窗戶底下，一點一點地變小。
一格一格的田，變成了一塊一塊的綠。一條一條的路，變成了一條一條細細的線。遠遠的，那一排山，還圍著一圈白白的雲。
山的後面，是扶桑林。山的這邊，是阿嬌姨，是湯圓，是夜市，是爺爺的茶室，是那棵老樹。
然後，飛機穿過了一層雲。
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阿斯托利亞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把頭從窗戶上移開。
她低下頭，從包包裡，拿出了那顆雪球。
她把雪球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小小的玻璃裡面，下起了雪。
達芙妮坐在她的旁邊，看著那些雪，又轉過頭，看著另一邊的希安斯。
希安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從包包裡拿出了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最下面那一行，她又看了一次。
然後，她把筆記本收了回去，轉頭看著窗外。
飛機已經穿過了雲層。
窗外，是一整片的雲海，跟今天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太陽，就掛在雲海的上面。
暖暖的。
（第9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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