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96章 守護神咒
冷鋒來了。
早上起來，天是灰的。巷口那棵大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整片樹梢都往同一個方向倒。下棋的老人們都穿上了厚外套，棋盤底下多了一個裝著熱茶的保溫瓶。
阿斯托利亞一點都不在意。
她吃完早餐就跑出去了，跑到巷子裡，跟昨天在巷口認識的那群孩子，打了一整天的陀螺。
達芙妮從客房的窗戶往外看，看了好幾次。
巷子裡，五六個孩子圍成一圈，蹲在地上。一個比阿斯托利亞還矮的男孩子，正抓著她的手，教她怎麼把繩子一圈一圈地繞上去。阿斯托利亞繞得歪歪扭扭的，一甩出去，陀螺在地上跳了兩下，就倒了。
所有的孩子都笑了。
阿斯托利亞也笑了，撿起陀螺，又繞了一次。
中午回來吃飯的時候，她的膝蓋上沾滿了灰，手指頭被繩子勒出了一道一道紅紅的印子，臉被風吹得紅通通的。
「轉起來了！」她一進門就喊，「我的轉起來了！轉了好久好久！」
「多久？」希溫問。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
「……數到十二！」
扒完了飯，她又跑出去了。
傍晚回來的時候，她手上多了一顆陀螺。木頭做的，紅紅的，底下釘著一根亮亮的鐵釘。看得出來已經被玩了很久，木頭的表面都磨得亮亮的。
「他們送我的。」她把陀螺舉得高高的，「他們說，我是外國人裡面，轉得最好的！」
「妳是他們見過唯一一個外國人吧。」希溫說。
「那也是最好的！」
晚飯前，阿斯托利亞站在廚房門口，不肯走。
她手上拿著那張清單，手指按在其中一行上，抬頭看著站在灶前面的人。
會噴火的。（在你家的廚房）
「今天可以嗎？」
希安斯的母親看了一眼那張清單，又看了一眼兒子。希安斯用蓬萊語跟她說了幾句，她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擠在了一起。
她把圍裙繫好，從櫃子裡拿出了一瓶米酒，往灶上的鍋子前面一站，朝阿斯托利亞招了招手。
「來。」她用很慢的英語說，「站，那邊。」
阿斯托利亞站到了廚房門邊，抓著門框，眼睛瞪得大大的。
麻油下鍋。薑片。蒜頭。雞肉。醬油。
廚房裡一下子香了起來。
然後，希安斯的母親拿起那瓶米酒，沒有用杯子量，直接往鍋子裡倒了一大圈。
轟——
火從鍋子裡竄了起來，竄得比她的頭還高，橘紅色的，一下子把整個廚房都照亮了。
阿斯托利亞尖叫了一聲。
然後，她拍著手跳了起來。
「好大！比你的大！」她轉頭看著站在旁邊的希安斯，「比你在我們家的時候大好多！」
希安斯看著鍋子裡那團還在跳的火。
「我媽教我的。」
希安斯的母親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可是看到阿斯托利亞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又看到兒子站在旁邊，難得地被比下去了的樣子，笑得連鍋鏟都快拿不穩了。
晚飯桌上，那盤三杯雞擺在正中間。
阿斯托利亞吃了兩碗飯。
吃到第二碗的一半，她的頭開始一點一點的。
點了一下，抬起來。又點了一下，又抬起來。筷子還夾著一塊雞肉，停在半空中，不動了。
「……她睡著了？」希溫湊過去看。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閉著，嘴巴還在慢慢地嚼。
希溫笑著，把她手上的筷子拿下來，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抱回了客房。
阿斯托利亞的手裡，還握著那顆紅紅的陀螺。
晚飯過後，下起了雨。
不大，細細的，打在庭院的石板上，沙沙地響。屋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地晃，把老樹的影子晃得一下長一下短。
客廳裡只剩下三個人。
希安斯的母親泡了一壺熱茶，又拿了幾顆橘子，放在方桌上，就回廚房去了。
希溫剝著橘子，看著窗外的雨。
「好難得。」她說，「我們這邊冬天很少下雨的，今年冷鋒比較強。」她轉頭問達芙妮，「霍格沃茨呢？冬天也會下雨？」
「比較常下雪。」達芙妮說，「下得多的時候，整個城堡都是白的，黑湖也會結冰。大家會跑到外面打雪仗，回來的時候袍子全濕了。」
「好好喔，我都沒看過雪。」
達芙妮捧著茶杯，沒有馬上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地說：
「可是今年，學校裡面比外面還要冷。」
希溫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達芙妮看著茶杯裡的倒影。
「因為攝魂怪。」
希溫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達芙妮慢慢地說給她聽。
一個叫小天狼星·布萊克的犯人，從阿茲卡班逃了出來。魔法部說他可能會去霍格沃茨，所以派了攝魂怪，守在學校四周。
攝魂怪是阿茲卡班的看守。高高的，披著黑色的斗篷，看不到臉，手又灰又爛，像泡在水裡很久的東西。
「牠們靠近的時候，周圍會變得很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身體裡面開始冷。」
「然後，會想起很不好的事情。」
「全部的快樂，好像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最糟的那些。」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外面的雨，沙沙地響。
「開學那天，牠們上了火車。」
「車廂的燈全部熄了，窗戶上結了一層霜。有一隻，打開了我們包廂的門。」
她的手，不知不覺摸到了領口那顆藍色的珠子。
「阿斯托利亞坐在我旁邊。那是她第一次去霍格沃茨。」
「那一隻，只往裡面走了一步。」
她停了一下，看了坐在旁邊的希安斯一眼。
「然後，他的手上就亮起了火。金色的。那個東西，就退出去了。」
希溫看著弟弟。
希安斯在喝茶，沒有抬頭。
「可是，牠走進來的那一步，」達芙妮的聲音小了下去，「我還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學校的走廊。地窖那邊。很多人，在我後面笑。」
她沒有再說下去。
希溫也沒有再問。
「阿斯托利亞呢？」過了一會兒，希溫小聲地問。
「她的手很冰。」達芙妮說，「臉色也很白。她什麼都沒說，可是一直到下火車，都抓著我的袖子不放。」
希溫看著她，沒有說話。
「之後呢？」希溫問，「那些東西還在學校？」
「還在。守在大門外面。」達芙妮說，「魁地奇比賽的時候，還跑進了球場。上百個。」
「上百個？」
「那時候下著大雨，整個看台附近好像一下子就變冷了。」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茶杯。
「我那時候坐在斯萊特林的看台。希安斯在對面，拉文克勞那邊。」
「然後，我什麼都看不到了。只看得到那條走廊。」
「等我回過神來，」她說，「他已經蹲在我前面了。手上拿著火，握著我的手。」
希溫轉過頭，看著弟弟。
希安斯還是在喝茶。
「學校出了這麼大的事，」希溫瞪著他，「你寫信回來，一個字都沒提！」
「妳沒問。」
「這種事要我問？」
希安斯沒有回答。
希溫轉過頭，看著達芙妮，一臉不敢相信。
「你們學校，怎麼一天到晚都在出事啊？」
達芙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希安斯說。
他看著達芙妮。
她的手，還握著領口那顆珠子。
握得指節，有一點白。
「那天我是趕到了。」希安斯說，「可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達芙妮抬起頭。
「我不可能每次都在。」他說，「所以，明天教妳一個咒語。」
「……什麼咒語？」
「守護神咒。」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
「阿斯托利亞也可以一起學嗎？」
「本來就是要教妳們兩個。」
那天晚上，雨一直沒有停。
希安斯坐在房間的窗邊，聽著屋簷滴水的聲音，想起了魁地奇比賽過後的那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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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一張紙條出現在他的書桌上。字跡很工整，用的是綠色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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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方便的話，今晚 8 點，來我的辦公室坐坐。
——阿不思·鄧布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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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的時候，鄧布利多站在窗邊，背對著門。
窗外，是霍格沃茨的大門。大門外面，飄著幾個黑色的影子。遠遠的，一動也不動，像幾塊被風吹不走的破布。
「魔法部堅持的。」鄧布利多沒有回頭，「我說了很多次，學校不需要這些。可是福吉不聽。」
「為什麼？」
「福吉很害怕。」鄧布利多說，「為了讓自己安心，他可以讓幾百個學生，每天從那些東西旁邊走過去。」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推了推桌上那個糖果罐子。
「檸檬雪寶？」
「不用，謝謝。」
「我想也是。」
鄧布利多自己拿了一顆，放進嘴裡，看著他。
「比賽那天，我在球場上把牠們趕走的時候，看了一眼看台。」
「每一個看台，都有學生縮成一團。可是斯萊特林的看台，第三排附近，牠們繞開了那一小塊地方。」
「像水流碰到了石頭。」
希安斯沒有說話。
「我很好奇，是為什麼。」
希安斯想了一下。
「牠們怕我身上的火。」
鄧布利多的眉毛揚了起來。
「火？」
「我們家的人身上都帶著的那種火。」
鄧布利多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藍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的鏡片後面，閃了一下，好像想問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問。
「校長，我想問您一件事。」
「請說。」
「守護神咒。」
鄧布利多的眉毛又動了一下。
「守護神咒？」
「您在球場上用的那個。」希安斯說，「可以請您，再示範一次嗎？」
鄧布利多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希安斯一會兒，好像在猜他想做什麼，最後還是站了起來，從袖子裡抽出魔杖，走到辦公室的中間。
他舉起魔杖，很輕地揮了一下，連咒語都沒有唸出聲。
一道銀色的光，從魔杖的尖端湧了出來。
光在空中展開，展成了一對很大的翅膀，一條長長的尾巴，一個抬得高高的頭。
一隻鳳凰。
銀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昏暗的辦公室裡，靜靜地發著光。它繞著天花板飛了一圈，掠過那些假裝在打瞌睡的肖像，掠過金色棲架上真正的那隻鳳凰。
福克斯抬起頭，看著那隻銀色的鳳凰，輕輕地叫了一聲。
整間辦公室，一下子暖了起來。不是溫度的暖，是心裡的。
希安斯看著那隻鳳凰。
底碼，浮了出來。
【咒語：守護神咒】
──
類型：具現
媒介：施術者的信念
引導：快樂的記憶
──
功能：將施術者想守護的心，具現為守護者
備註：原式部分失傳
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沒有一個字，提到攝魂怪。
還有「引導」那一行。
那一行，跟其他幾行不太一樣。像是一幅拼圖少了一片，有人拿了另一盒的拼圖塞進去，形狀勉強對得上，圖案卻接不起來。
本來應該在那裡的東西不見了。後來的人找不到，只好拿最接近的東西填補上去。
「怎麼樣？」鄧布利多問。
「校長，這個咒語，不是專門對付攝魂怪的。」
鄧布利多的眉毛揚了起來。
「它是產生守護者的咒語。把想守護什麼的那份心具現化，只是攝魂怪剛好最怕這種東西。」
希安斯看著那隻鳳凰。
「還有，快樂的回憶，是後來填補上去的。」
「填補上去的？」
「原本的方法失傳了。後來的人找不到，只好用最好理解的方式，將它填補上去。」
「能用，可是每個人用的方法都一樣，做出來的也就都一樣。」
他頓了一下。
「您的守護神，一直都是銀色的嗎？」
鄧布利多愣了一下。
「守護神都是銀色的。我見過的每一個，都是。」
「我想也是。」
「為什麼這樣問？」
希安斯看著那隻鳳凰。
「……這個咒語，本來應該不是只有一種顏色。」
銀色的鳳凰，在天花板底下又繞了一圈，慢慢地，淡了下去。
鄧布利多看著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慢慢地笑了。
「你每一次來我的辦公室，都讓我覺得，我這一百多年，好像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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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雨停了。
天還是陰陰的，庭院的石板濕濕的，老樹的葉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希安斯站在樹下。頭頂上的樹葉滴下來的水，落到他的頭上之前，就化成了一縷白白的煙。
兩姊妹並排站在他面前，手上各拿著一根魔杖。
希溫坐在走廊下的藤椅上，抱著一盤芭樂，一邊吃一邊看。
阿斯托利亞把魔杖握得緊緊的，握了一會兒，又忽然鬆開，抬頭看著姊姊。
「達芙妮，我們身上有蹤絲。在學校外面用魔杖，魔法部會寄信來罵人。」
「……對。」達芙妮也愣了一下。
希溫在走廊下噗地一聲：「這裡是蓬萊耶。」
「蹤絲在這裡沒有用。」希安斯說，「蓬萊沒有加入國際巫師聯合會，也不歸英國魔法部管。」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眼睛一亮，又把魔杖握緊了。
「這個咒語，霍格沃茨要到很後面才教。」達芙妮說，「我聽說，連很多大人都做不出來。」
「我知道。」
「那我們……」
「先照一般的方法，試一次。」
一般的方法，達芙妮知道。開學遇到攝魂怪以後，她在圖書館裡翻過好幾次。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她又講給妹妹聽了一遍。
想一段很快樂、很快樂的回憶。越快樂越好。然後舉起魔杖，唸咒語。
兩個人閉上了眼睛。
快樂的回憶。
達芙妮想到第一次來蓬萊。夜市，阿嬤的剉冰，撈到康沃爾的那一瞬間。
她舉起魔杖。
「呼神護衛！」
旁邊，阿斯托利亞也跟著喊了一聲，喊得比姊姊還大聲。
達芙妮的魔杖尖端，冒出了一縷銀白色的煙。
很細，很淡，在空中飄了一下，像一口在冬天呼出去的氣。
然後就散了。
阿斯托利亞的魔杖，什麼都沒有。
她睜開一隻眼睛，看看自己的魔杖，又看看姊姊的，用力地甩了兩下。
還是什麼都沒有。
「……失敗了。」
「不急。」希安斯說，「妳剛剛想什麼？」
「收到霍格沃茨的信那天。」阿斯托利亞說，「還有分到拉文克勞的時候。」
「很快樂？」
「很快樂啊。」她說著，聲音卻小了下去，「可是一想到霍格沃茨，就會想到火車……」
她沒有說下去。
達芙妮看著那縷消失的煙，抿著嘴。
「我的也失敗了。」
「不算失敗。第一次就有煙，很多人連煙都沒有。」
「可是書上說，要變成一隻動物。」
「書上是這樣說的。」
「我想的那段回憶，已經是我最快樂的了。」
希安斯看著她。
「妳剛剛在想什麼？」
「夜市。撈到康沃爾的時候。」
「那時候很快樂？」
「很快樂。」
「現在呢？」
達芙妮愣了一下。
「……現在？」
「妳想那段回憶的時候，是快樂，還是怕它不夠快樂？」
達芙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希安斯看著兩姊妹手上的魔杖。
「不是妳們做不好。是這個咒語，從一開始教的方式就不對。」
「它本來，不是專門對付攝魂怪的。」
「不是專門對付攝魂怪的？」
達芙妮站在樹下，看著他，一臉不相信。
走廊下，希溫也停下了啃芭樂的嘴。
「書上說，守護神咒是用來驅趕攝魂怪的。」
「現在是。以前不是。」
「那以前是做什麼的？」
希安斯想了一下。
「守護神，英文怎麼說？」
「Patronus。」阿斯托利亞搶著說。
「那是很古老的話，意思是保護人。古時候，有權勢的人保護底下依附他的人，就叫這個。」
「這個咒語，從名字開始，要的就只有一件事。」
「守護。」
達芙妮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把想守護什麼的那份心，做成一個守護者。以前的人，拿它來守夜，看家，看著羊群，陪出遠門的人走一段路。」
「有時候，拿來傳話。」
希溫在走廊下開口了：「所以就是……看門狗？」
「差不多。」
「那也太浪費了吧！」
「那時候不浪費。那時候，它是很簡單的魔法。」
達芙妮皺起了眉。
「簡單？可是現在連很多大人都做不出來。」
「因為現在的人，只在最糟的時候用它。」
達芙妮愣住了。
「以前的人，晚上睡覺前，想著自己的家人，想著自己的羊，叫一個守護神出來守夜。心裡很平靜，沒有在怕什麼。想守護的東西就在旁邊，一點都不用懷疑。」
「所以很簡單，大家都會。」
「現在的人一輩子可能都用不到這個咒語。等到真的要用的時候，攝魂怪已經靠過來了，全身發冷，能想得起來的都是最糟糕的事。」
「在那種時候，要做出一份完全不懷疑的心。」
「就像在最冷的地方點火。」
阿斯托利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火車上那時候，好冷。」她小聲地說，「你的火來了以後，也還是冷了很久。」
達芙妮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庭院裡安靜了一下。屋簷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那為什麼，」達芙妮慢慢地說，「最後只剩下對付攝魂怪？」
「因為其他的事，都有別的方法可以替代。」
希安斯看著她。
「看家可以施展防護咒語。傳話可以用貓頭鷹。出遠門可以用幻影移形。」
「每一樣都有替代的方法。用的人越來越少，教的人也越來越少。」
「最後，只剩下一件事，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代替。」
「攝魂怪。」達芙妮說。
「對。」
「為什麼只有它能對付？」
「攝魂怪吃的，是人心裡的光。牠讓人想起最壞的事，讓人懷疑會不會好起來，懷疑自己活著有沒有意義。」
「懷疑，就是一道裂縫。牠從那道縫裡鑽進去。」
「守護神是一份不懷疑的心做的。沒有裂縫，牠就鑽不進去。」
「所以不是這個咒語專門對付攝魂怪。是攝魂怪，剛好拿它最沒辦法。」
達芙妮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那快樂的回憶呢？」
「教的人也是沒辦法。要在那種時候教人不懷疑，太難了。只好用最好理解的方式教給大家，也就是快樂的回憶。」
「想起很快樂的事，就會想起自己有什麼想守護的。這條路是對的。」
「可是走著走著，大家只記得要快樂，忘了要守護。」
「大家都知道它叫守護神，可是只想到要用它保護自己，從來沒想過要用它守護誰。」
「還有，大家走的都是同一條路。所以每個人的守護神，都是同一個顏色。」
達芙妮低頭看著自己的魔杖，看了很久很久。
「……所以，它不是變弱了。」
「是只剩下這種作用。」
走廊下，希溫把芭樂放回了盤子裡，難得地沒有開玩笑。
「聽起來有點可憐。一個本來拿來守著家的東西，到最後，只剩下拿來對付攝魂怪。」
希安斯沒有回答。
達芙妮抬起頭。
「那我要怎麼做？不要想快樂的事，改成想守護什麼？」
「只改這個沒有用。」
「為什麼？」
「妳想得到的，其他人一定也想過。可是咒語本身已經被改成那個樣子了。」
「現在的咒語、手勢，整套都是依照快樂的回憶做的。不管妳心裡想什麼，只要還照著它走，最後都會走到同一條路上。」
「所以要換一種方法。」
達芙妮看著他。
「換一套？」
「把缺少的一塊填補回去。」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握著魔杖的那隻手，輕輕地往回推，推到她自己的胸口前面。
魔杖的尖端，抵在了她的心口上。
阿斯托利亞看了一眼，不用他推，自己就把魔杖抵了上去。
「先從這裡開始。守護神是從妳們心裡出來的。不是從魔杖，也不是從回憶。」
「然後在心裡，把妳們想守護的，一個一個叫出來。」
「叫出來？」
「叫它們的名字。是人，就叫人的名字。是東西，就叫東西的名字。」
阿斯托利亞舉起了手，像在教室裡一樣。
「全部都要叫嗎？」
「想叫多少，就叫多少。」
「守護者，一定要有守護的對象。」
「現在的咒語就是少了這個。它只知道要做一個守護者出來，卻不知道要保護誰，所以只能拿快樂的回憶去彌補。」
「將對象定下來，它就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存在。」
兩姊妹低頭看著抵在自己胸口的魔杖，聽得很認真。
「叫完了以後呢？」
「魔杖從這裡往外送出去。咒語，一樣是呼神護衛。」
「就這樣？」
「就這樣。」
走廊下，希溫把芭樂盤子放到了一邊，整個人往前傾。
「欸，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對。」
「你試過了？」
希安斯沒有回答。
希溫瞇起眼睛，看著他。
「……你沒試過。」
「校長試過。」
「那你自己呢？」
「我沒用過守護神咒。」
希溫張著嘴，看了他好幾秒。
「你拿一個自己都沒用過的東西教人家？」
「校長用出來了，所以是對的。」
希溫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翻了一個白眼，又把芭樂盤子拿了過來。
達芙妮站在樹下，把魔杖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心口上。
旁邊，阿斯托利亞也抵著魔杖，閉著眼睛，嘴巴一直在動，沒有出聲，一個一個地數。
達芙妮也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去找快樂的回憶。
她只是問自己：我想守護什麼？
第一個出現的，是一張發白的小臉。
開學那天的火車上，車廂的燈全滅了，那隻冰冷的小手死死地抓著她的袖子，一直到下車都沒有放開。
阿斯托利亞。
她在心裡，叫了妹妹的名字。
然後是莊園。母親在廚房裡熬果醬，整個屋子都是甜甜的味道。父親坐在書房裡，聽到她的腳步聲，從報紙後面抬起頭來。
母親。父親。
然後是一個魚缸。
矮櫃上的魚缸，水草輕輕地晃動，一條圓圓的、紅色的小金魚，慢慢地游，游到了缸壁，轉了個彎又游回來。
康沃爾。
然後，是一個錦囊。銀綠色的布，歪歪扭扭的針腳，上面繡著那條金魚。冷的時候，暗的時候，覺得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
希溫姊姊。
然後，是一條巷子。麵攤的大鍋子在冒煙，阿伯舉著湯勺在喊，大樹下的老人在下棋。阿嬤的剉冰，阿嬌姨的梅子，希安斯的母親每次都往她碗裡夾的那一大塊肉。
她一個一個，叫了他們。
然後，是一個人。
站在她旁邊，話不多，可是每一次回頭他都在。在火車上是，在看台上也是。
她在心裡，很輕很輕地，叫了他的名字。
她沒有再往下想。
她不需要再往下想了。
她把魔杖，從心口，往外送了出去。
「呼神護衛。」
這一次，她沒有喊。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跟誰說話一樣。
魔杖的尖端亮了。
不是銀白色的。
是淡淡的藍。
像她領口那顆珠子的顏色，像蓬萊的海，靠近岸邊的地方，那種淺淺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藍。
那團藍色的光，在她面前慢慢地展開。
展開，拉長。
一條尾巴，長長的，薄薄的，像一片在水裡飄的紗。
一對小小的鰭。
一個圓圓的頭。
一條魚。
一條淡藍色的、半透明的金魚，從她的魔杖尖端游了出來，在半空中，輕輕地擺動了一下尾巴。
然後，它開始游。
繞著她游。
一圈，又一圈，不遠，也不近，就像那天繞著那杯珍珠奶茶的兩條霜魚一樣。
達芙妮張開了眼睛。
她看著那條在空中游來游去的魚，一動也不敢動。
「……希安斯。」
「我看到了。」
「它……」她的聲音在抖，「它是藍色的。」
「對。」
「書上說，守護神都是銀色的。」
「書上說的，是補過的那一種。」
那條魚游到她的面前，停了一下，用那個圓圓的頭，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很涼。
可是一點都不冷。
達芙妮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希安斯看著那條魚。
底碼，浮了出來。
【咒語：守護神咒】
──
類型：具現
媒介：施術者的信念
對象：施術者所指定之人事物
──
功能：將施術者想守護的心，具現為守護者，守在對象身旁
「引導」那一行，不見了。
「備註」那一行，也不見了。
他看著那幾行字，很久都沒有說話。
走廊下，希溫手上的芭樂，掉在了地上。
阿斯托利亞睜開眼睛的時候，那條藍色的魚，剛好從她面前游過去。
她「啊」了一聲，什麼都還沒數完，手上的魔杖就跟著往外一送。
「呼、呼神護衛！」
魔杖的尖端，噗地冒出了一小團煙。
淡淡的粉紫色，像糖果紙在燈光底下的那種顏色。那團煙追著姊姊的魚飄了一小段，繞了半圈，就散掉了。
「……啊。」
「顏色出來了。」希安斯說，「是妳自己的顏色。」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團煙消失的地方，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魔杖，咬著嘴唇，把魔杖重新抵回了心口。
「再一次！」
那條藍色的魚，在庭院裡游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地淡了下去。
達芙妮放下魔杖，整個人坐在了濕濕的石凳上，喘著氣，好像跑了很遠的路。
「好累……」
「第一次都會這樣。」
「可是……」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可是我做到了。」
「妳做到了。」
「它是一條金魚。跟康沃爾一樣。」
希安斯沒有說話。
達芙妮看著他，忽然想到剛剛自己在心裡叫過的那些名字，最後那一個，臉慢慢地紅了起來，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樹下，阿斯托利亞還站在那裡。
她把魔杖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心口上，閉著眼睛，嘴巴又開始動，沒有出聲，一個一個地數。
這一次，她數得很慢，一個都沒有跳過。
數了很久。
久到希溫都從走廊下走了過來，蹲在她旁邊，歪著頭看她。
「……她在叫誰？」
「全部吧。」達芙妮小聲地說，「她連那顆陀螺都會叫。」
阿斯托利亞睜開眼睛，用力地往外一送。
「呼神護衛！」
魔杖的尖端，冒出了一小團光。
還是那個粉紫色。可是這一次，不是煙了。
那團光掉在石板上，滾了一圈，縮成了圓圓的一小球。
然後，伸出了四隻小小的腳。
一隻刺蝟。
一隻很小很小的、粉紫色的刺蝟，在濕濕的石板上抖了抖，然後邁開那四隻小短腿，咚咚咚地跑過了庭院。
一路跑到了達芙妮的腳邊。
它在達芙妮的鞋子前面停了下來，轉過身，背對著她，把自己捲成了一顆球。
所有的刺，全部朝外。
對著庭院裡的每一個人。
庭院裡安靜了一秒。
「……刺蝟？」阿斯托利亞看著那顆小小的球，嘴巴慢慢地扁了下來，「我想要老鷹。拉文克勞的老鷹。」
「刺蝟很可愛啊。」希溫蹲在她旁邊，拍了拍她的頭，「而且很適合妳。小小的，可是很兇。」
「我才不兇！」
達芙妮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腳邊那顆捲成一團、刺全部朝外的小刺蝟，看了很久。
「希安斯。」
「嗯？」
「它為什麼要背對著我？」
希安斯看了那隻刺蝟一眼。
「因為它要守護的人就在它後面。」
「她還很小，擋不住什麼。」他說，「所以先把自己捲起來，刺朝外，擋在妳前面。」
達芙妮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從石凳上下來，蹲下來，伸出手，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那顆小球。
刺是軟的。
一點都不扎手。
阿斯托利亞站在旁邊，看看姊姊，又看看自己的刺蝟，耳朵慢慢地紅了起來。
「……我只是剛好叫到妳而已。」
「嗯…」達芙妮說，聲音有點啞，「…剛好。」
（第96章 完）
早上起來，天是灰的。巷口那棵大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整片樹梢都往同一個方向倒。下棋的老人們都穿上了厚外套，棋盤底下多了一個裝著熱茶的保溫瓶。
阿斯托利亞一點都不在意。
她吃完早餐就跑出去了，跑到巷子裡，跟昨天在巷口認識的那群孩子，打了一整天的陀螺。
達芙妮從客房的窗戶往外看，看了好幾次。
巷子裡，五六個孩子圍成一圈，蹲在地上。一個比阿斯托利亞還矮的男孩子，正抓著她的手，教她怎麼把繩子一圈一圈地繞上去。阿斯托利亞繞得歪歪扭扭的，一甩出去，陀螺在地上跳了兩下，就倒了。
所有的孩子都笑了。
阿斯托利亞也笑了，撿起陀螺，又繞了一次。
中午回來吃飯的時候，她的膝蓋上沾滿了灰，手指頭被繩子勒出了一道一道紅紅的印子，臉被風吹得紅通通的。
「轉起來了！」她一進門就喊，「我的轉起來了！轉了好久好久！」
「多久？」希溫問。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
「……數到十二！」
扒完了飯，她又跑出去了。
傍晚回來的時候，她手上多了一顆陀螺。木頭做的，紅紅的，底下釘著一根亮亮的鐵釘。看得出來已經被玩了很久，木頭的表面都磨得亮亮的。
「他們送我的。」她把陀螺舉得高高的，「他們說，我是外國人裡面，轉得最好的！」
「妳是他們見過唯一一個外國人吧。」希溫說。
「那也是最好的！」
晚飯前，阿斯托利亞站在廚房門口，不肯走。
她手上拿著那張清單，手指按在其中一行上，抬頭看著站在灶前面的人。
會噴火的。（在你家的廚房）
「今天可以嗎？」
希安斯的母親看了一眼那張清單，又看了一眼兒子。希安斯用蓬萊語跟她說了幾句，她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擠在了一起。
她把圍裙繫好，從櫃子裡拿出了一瓶米酒，往灶上的鍋子前面一站，朝阿斯托利亞招了招手。
「來。」她用很慢的英語說，「站，那邊。」
阿斯托利亞站到了廚房門邊，抓著門框，眼睛瞪得大大的。
麻油下鍋。薑片。蒜頭。雞肉。醬油。
廚房裡一下子香了起來。
然後，希安斯的母親拿起那瓶米酒，沒有用杯子量，直接往鍋子裡倒了一大圈。
轟——
火從鍋子裡竄了起來，竄得比她的頭還高，橘紅色的，一下子把整個廚房都照亮了。
阿斯托利亞尖叫了一聲。
然後，她拍著手跳了起來。
「好大！比你的大！」她轉頭看著站在旁邊的希安斯，「比你在我們家的時候大好多！」
希安斯看著鍋子裡那團還在跳的火。
「我媽教我的。」
希安斯的母親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可是看到阿斯托利亞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又看到兒子站在旁邊，難得地被比下去了的樣子，笑得連鍋鏟都快拿不穩了。
晚飯桌上，那盤三杯雞擺在正中間。
阿斯托利亞吃了兩碗飯。
吃到第二碗的一半，她的頭開始一點一點的。
點了一下，抬起來。又點了一下，又抬起來。筷子還夾著一塊雞肉，停在半空中，不動了。
「……她睡著了？」希溫湊過去看。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閉著，嘴巴還在慢慢地嚼。
希溫笑著，把她手上的筷子拿下來，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抱回了客房。
阿斯托利亞的手裡，還握著那顆紅紅的陀螺。
晚飯過後，下起了雨。
不大，細細的，打在庭院的石板上，沙沙地響。屋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地晃，把老樹的影子晃得一下長一下短。
客廳裡只剩下三個人。
希安斯的母親泡了一壺熱茶，又拿了幾顆橘子，放在方桌上，就回廚房去了。
希溫剝著橘子，看著窗外的雨。
「好難得。」她說，「我們這邊冬天很少下雨的，今年冷鋒比較強。」她轉頭問達芙妮，「霍格沃茨呢？冬天也會下雨？」
「比較常下雪。」達芙妮說，「下得多的時候，整個城堡都是白的，黑湖也會結冰。大家會跑到外面打雪仗，回來的時候袍子全濕了。」
「好好喔，我都沒看過雪。」
達芙妮捧著茶杯，沒有馬上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地說：
「可是今年，學校裡面比外面還要冷。」
希溫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達芙妮看著茶杯裡的倒影。
「因為攝魂怪。」
希溫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達芙妮慢慢地說給她聽。
一個叫小天狼星·布萊克的犯人，從阿茲卡班逃了出來。魔法部說他可能會去霍格沃茨，所以派了攝魂怪，守在學校四周。
攝魂怪是阿茲卡班的看守。高高的，披著黑色的斗篷，看不到臉，手又灰又爛，像泡在水裡很久的東西。
「牠們靠近的時候，周圍會變得很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身體裡面開始冷。」
「然後，會想起很不好的事情。」
「全部的快樂，好像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最糟的那些。」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外面的雨，沙沙地響。
「開學那天，牠們上了火車。」
「車廂的燈全部熄了，窗戶上結了一層霜。有一隻，打開了我們包廂的門。」
她的手，不知不覺摸到了領口那顆藍色的珠子。
「阿斯托利亞坐在我旁邊。那是她第一次去霍格沃茨。」
「那一隻，只往裡面走了一步。」
她停了一下，看了坐在旁邊的希安斯一眼。
「然後，他的手上就亮起了火。金色的。那個東西，就退出去了。」
希溫看著弟弟。
希安斯在喝茶，沒有抬頭。
「可是，牠走進來的那一步，」達芙妮的聲音小了下去，「我還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學校的走廊。地窖那邊。很多人，在我後面笑。」
她沒有再說下去。
希溫也沒有再問。
「阿斯托利亞呢？」過了一會兒，希溫小聲地問。
「她的手很冰。」達芙妮說，「臉色也很白。她什麼都沒說，可是一直到下火車，都抓著我的袖子不放。」
希溫看著她，沒有說話。
「之後呢？」希溫問，「那些東西還在學校？」
「還在。守在大門外面。」達芙妮說，「魁地奇比賽的時候，還跑進了球場。上百個。」
「上百個？」
「那時候下著大雨，整個看台附近好像一下子就變冷了。」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茶杯。
「我那時候坐在斯萊特林的看台。希安斯在對面，拉文克勞那邊。」
「然後，我什麼都看不到了。只看得到那條走廊。」
「等我回過神來，」她說，「他已經蹲在我前面了。手上拿著火，握著我的手。」
希溫轉過頭，看著弟弟。
希安斯還是在喝茶。
「學校出了這麼大的事，」希溫瞪著他，「你寫信回來，一個字都沒提！」
「妳沒問。」
「這種事要我問？」
希安斯沒有回答。
希溫轉過頭，看著達芙妮，一臉不敢相信。
「你們學校，怎麼一天到晚都在出事啊？」
達芙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希安斯說。
他看著達芙妮。
她的手，還握著領口那顆珠子。
握得指節，有一點白。
「那天我是趕到了。」希安斯說，「可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達芙妮抬起頭。
「我不可能每次都在。」他說，「所以，明天教妳一個咒語。」
「……什麼咒語？」
「守護神咒。」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
「阿斯托利亞也可以一起學嗎？」
「本來就是要教妳們兩個。」
那天晚上，雨一直沒有停。
希安斯坐在房間的窗邊，聽著屋簷滴水的聲音，想起了魁地奇比賽過後的那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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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一張紙條出現在他的書桌上。字跡很工整，用的是綠色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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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方便的話，今晚 8 點，來我的辦公室坐坐。
——阿不思·鄧布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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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的時候，鄧布利多站在窗邊，背對著門。
窗外，是霍格沃茨的大門。大門外面，飄著幾個黑色的影子。遠遠的，一動也不動，像幾塊被風吹不走的破布。
「魔法部堅持的。」鄧布利多沒有回頭，「我說了很多次，學校不需要這些。可是福吉不聽。」
「為什麼？」
「福吉很害怕。」鄧布利多說，「為了讓自己安心，他可以讓幾百個學生，每天從那些東西旁邊走過去。」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推了推桌上那個糖果罐子。
「檸檬雪寶？」
「不用，謝謝。」
「我想也是。」
鄧布利多自己拿了一顆，放進嘴裡，看著他。
「比賽那天，我在球場上把牠們趕走的時候，看了一眼看台。」
「每一個看台，都有學生縮成一團。可是斯萊特林的看台，第三排附近，牠們繞開了那一小塊地方。」
「像水流碰到了石頭。」
希安斯沒有說話。
「我很好奇，是為什麼。」
希安斯想了一下。
「牠們怕我身上的火。」
鄧布利多的眉毛揚了起來。
「火？」
「我們家的人身上都帶著的那種火。」
鄧布利多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藍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的鏡片後面，閃了一下，好像想問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問。
「校長，我想問您一件事。」
「請說。」
「守護神咒。」
鄧布利多的眉毛又動了一下。
「守護神咒？」
「您在球場上用的那個。」希安斯說，「可以請您，再示範一次嗎？」
鄧布利多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希安斯一會兒，好像在猜他想做什麼，最後還是站了起來，從袖子裡抽出魔杖，走到辦公室的中間。
他舉起魔杖，很輕地揮了一下，連咒語都沒有唸出聲。
一道銀色的光，從魔杖的尖端湧了出來。
光在空中展開，展成了一對很大的翅膀，一條長長的尾巴，一個抬得高高的頭。
一隻鳳凰。
銀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昏暗的辦公室裡，靜靜地發著光。它繞著天花板飛了一圈，掠過那些假裝在打瞌睡的肖像，掠過金色棲架上真正的那隻鳳凰。
福克斯抬起頭，看著那隻銀色的鳳凰，輕輕地叫了一聲。
整間辦公室，一下子暖了起來。不是溫度的暖，是心裡的。
希安斯看著那隻鳳凰。
底碼，浮了出來。
【咒語：守護神咒】
──
類型：具現
媒介：施術者的信念
引導：快樂的記憶
──
功能：將施術者想守護的心，具現為守護者
備註：原式部分失傳
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沒有一個字，提到攝魂怪。
還有「引導」那一行。
那一行，跟其他幾行不太一樣。像是一幅拼圖少了一片，有人拿了另一盒的拼圖塞進去，形狀勉強對得上，圖案卻接不起來。
本來應該在那裡的東西不見了。後來的人找不到，只好拿最接近的東西填補上去。
「怎麼樣？」鄧布利多問。
「校長，這個咒語，不是專門對付攝魂怪的。」
鄧布利多的眉毛揚了起來。
「它是產生守護者的咒語。把想守護什麼的那份心具現化，只是攝魂怪剛好最怕這種東西。」
希安斯看著那隻鳳凰。
「還有，快樂的回憶，是後來填補上去的。」
「填補上去的？」
「原本的方法失傳了。後來的人找不到，只好用最好理解的方式，將它填補上去。」
「能用，可是每個人用的方法都一樣，做出來的也就都一樣。」
他頓了一下。
「您的守護神，一直都是銀色的嗎？」
鄧布利多愣了一下。
「守護神都是銀色的。我見過的每一個，都是。」
「我想也是。」
「為什麼這樣問？」
希安斯看著那隻鳳凰。
「……這個咒語，本來應該不是只有一種顏色。」
銀色的鳳凰，在天花板底下又繞了一圈，慢慢地，淡了下去。
鄧布利多看著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慢慢地笑了。
「你每一次來我的辦公室，都讓我覺得，我這一百多年，好像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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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雨停了。
天還是陰陰的，庭院的石板濕濕的，老樹的葉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希安斯站在樹下。頭頂上的樹葉滴下來的水，落到他的頭上之前，就化成了一縷白白的煙。
兩姊妹並排站在他面前，手上各拿著一根魔杖。
希溫坐在走廊下的藤椅上，抱著一盤芭樂，一邊吃一邊看。
阿斯托利亞把魔杖握得緊緊的，握了一會兒，又忽然鬆開，抬頭看著姊姊。
「達芙妮，我們身上有蹤絲。在學校外面用魔杖，魔法部會寄信來罵人。」
「……對。」達芙妮也愣了一下。
希溫在走廊下噗地一聲：「這裡是蓬萊耶。」
「蹤絲在這裡沒有用。」希安斯說，「蓬萊沒有加入國際巫師聯合會，也不歸英國魔法部管。」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眼睛一亮，又把魔杖握緊了。
「這個咒語，霍格沃茨要到很後面才教。」達芙妮說，「我聽說，連很多大人都做不出來。」
「我知道。」
「那我們……」
「先照一般的方法，試一次。」
一般的方法，達芙妮知道。開學遇到攝魂怪以後，她在圖書館裡翻過好幾次。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她又講給妹妹聽了一遍。
想一段很快樂、很快樂的回憶。越快樂越好。然後舉起魔杖，唸咒語。
兩個人閉上了眼睛。
快樂的回憶。
達芙妮想到第一次來蓬萊。夜市，阿嬤的剉冰，撈到康沃爾的那一瞬間。
她舉起魔杖。
「呼神護衛！」
旁邊，阿斯托利亞也跟著喊了一聲，喊得比姊姊還大聲。
達芙妮的魔杖尖端，冒出了一縷銀白色的煙。
很細，很淡，在空中飄了一下，像一口在冬天呼出去的氣。
然後就散了。
阿斯托利亞的魔杖，什麼都沒有。
她睜開一隻眼睛，看看自己的魔杖，又看看姊姊的，用力地甩了兩下。
還是什麼都沒有。
「……失敗了。」
「不急。」希安斯說，「妳剛剛想什麼？」
「收到霍格沃茨的信那天。」阿斯托利亞說，「還有分到拉文克勞的時候。」
「很快樂？」
「很快樂啊。」她說著，聲音卻小了下去，「可是一想到霍格沃茨，就會想到火車……」
她沒有說下去。
達芙妮看著那縷消失的煙，抿著嘴。
「我的也失敗了。」
「不算失敗。第一次就有煙，很多人連煙都沒有。」
「可是書上說，要變成一隻動物。」
「書上是這樣說的。」
「我想的那段回憶，已經是我最快樂的了。」
希安斯看著她。
「妳剛剛在想什麼？」
「夜市。撈到康沃爾的時候。」
「那時候很快樂？」
「很快樂。」
「現在呢？」
達芙妮愣了一下。
「……現在？」
「妳想那段回憶的時候，是快樂，還是怕它不夠快樂？」
達芙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希安斯看著兩姊妹手上的魔杖。
「不是妳們做不好。是這個咒語，從一開始教的方式就不對。」
「它本來，不是專門對付攝魂怪的。」
「不是專門對付攝魂怪的？」
達芙妮站在樹下，看著他，一臉不相信。
走廊下，希溫也停下了啃芭樂的嘴。
「書上說，守護神咒是用來驅趕攝魂怪的。」
「現在是。以前不是。」
「那以前是做什麼的？」
希安斯想了一下。
「守護神，英文怎麼說？」
「Patronus。」阿斯托利亞搶著說。
「那是很古老的話，意思是保護人。古時候，有權勢的人保護底下依附他的人，就叫這個。」
「這個咒語，從名字開始，要的就只有一件事。」
「守護。」
達芙妮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把想守護什麼的那份心，做成一個守護者。以前的人，拿它來守夜，看家，看著羊群，陪出遠門的人走一段路。」
「有時候，拿來傳話。」
希溫在走廊下開口了：「所以就是……看門狗？」
「差不多。」
「那也太浪費了吧！」
「那時候不浪費。那時候，它是很簡單的魔法。」
達芙妮皺起了眉。
「簡單？可是現在連很多大人都做不出來。」
「因為現在的人，只在最糟的時候用它。」
達芙妮愣住了。
「以前的人，晚上睡覺前，想著自己的家人，想著自己的羊，叫一個守護神出來守夜。心裡很平靜，沒有在怕什麼。想守護的東西就在旁邊，一點都不用懷疑。」
「所以很簡單，大家都會。」
「現在的人一輩子可能都用不到這個咒語。等到真的要用的時候，攝魂怪已經靠過來了，全身發冷，能想得起來的都是最糟糕的事。」
「在那種時候，要做出一份完全不懷疑的心。」
「就像在最冷的地方點火。」
阿斯托利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火車上那時候，好冷。」她小聲地說，「你的火來了以後，也還是冷了很久。」
達芙妮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庭院裡安靜了一下。屋簷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那為什麼，」達芙妮慢慢地說，「最後只剩下對付攝魂怪？」
「因為其他的事，都有別的方法可以替代。」
希安斯看著她。
「看家可以施展防護咒語。傳話可以用貓頭鷹。出遠門可以用幻影移形。」
「每一樣都有替代的方法。用的人越來越少，教的人也越來越少。」
「最後，只剩下一件事，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代替。」
「攝魂怪。」達芙妮說。
「對。」
「為什麼只有它能對付？」
「攝魂怪吃的，是人心裡的光。牠讓人想起最壞的事，讓人懷疑會不會好起來，懷疑自己活著有沒有意義。」
「懷疑，就是一道裂縫。牠從那道縫裡鑽進去。」
「守護神是一份不懷疑的心做的。沒有裂縫，牠就鑽不進去。」
「所以不是這個咒語專門對付攝魂怪。是攝魂怪，剛好拿它最沒辦法。」
達芙妮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那快樂的回憶呢？」
「教的人也是沒辦法。要在那種時候教人不懷疑，太難了。只好用最好理解的方式教給大家，也就是快樂的回憶。」
「想起很快樂的事，就會想起自己有什麼想守護的。這條路是對的。」
「可是走著走著，大家只記得要快樂，忘了要守護。」
「大家都知道它叫守護神，可是只想到要用它保護自己，從來沒想過要用它守護誰。」
「還有，大家走的都是同一條路。所以每個人的守護神，都是同一個顏色。」
達芙妮低頭看著自己的魔杖，看了很久很久。
「……所以，它不是變弱了。」
「是只剩下這種作用。」
走廊下，希溫把芭樂放回了盤子裡，難得地沒有開玩笑。
「聽起來有點可憐。一個本來拿來守著家的東西，到最後，只剩下拿來對付攝魂怪。」
希安斯沒有回答。
達芙妮抬起頭。
「那我要怎麼做？不要想快樂的事，改成想守護什麼？」
「只改這個沒有用。」
「為什麼？」
「妳想得到的，其他人一定也想過。可是咒語本身已經被改成那個樣子了。」
「現在的咒語、手勢，整套都是依照快樂的回憶做的。不管妳心裡想什麼，只要還照著它走，最後都會走到同一條路上。」
「所以要換一種方法。」
達芙妮看著他。
「換一套？」
「把缺少的一塊填補回去。」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握著魔杖的那隻手，輕輕地往回推，推到她自己的胸口前面。
魔杖的尖端，抵在了她的心口上。
阿斯托利亞看了一眼，不用他推，自己就把魔杖抵了上去。
「先從這裡開始。守護神是從妳們心裡出來的。不是從魔杖，也不是從回憶。」
「然後在心裡，把妳們想守護的，一個一個叫出來。」
「叫出來？」
「叫它們的名字。是人，就叫人的名字。是東西，就叫東西的名字。」
阿斯托利亞舉起了手，像在教室裡一樣。
「全部都要叫嗎？」
「想叫多少，就叫多少。」
「守護者，一定要有守護的對象。」
「現在的咒語就是少了這個。它只知道要做一個守護者出來，卻不知道要保護誰，所以只能拿快樂的回憶去彌補。」
「將對象定下來，它就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存在。」
兩姊妹低頭看著抵在自己胸口的魔杖，聽得很認真。
「叫完了以後呢？」
「魔杖從這裡往外送出去。咒語，一樣是呼神護衛。」
「就這樣？」
「就這樣。」
走廊下，希溫把芭樂盤子放到了一邊，整個人往前傾。
「欸，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對。」
「你試過了？」
希安斯沒有回答。
希溫瞇起眼睛，看著他。
「……你沒試過。」
「校長試過。」
「那你自己呢？」
「我沒用過守護神咒。」
希溫張著嘴，看了他好幾秒。
「你拿一個自己都沒用過的東西教人家？」
「校長用出來了，所以是對的。」
希溫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翻了一個白眼，又把芭樂盤子拿了過來。
達芙妮站在樹下，把魔杖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心口上。
旁邊，阿斯托利亞也抵著魔杖，閉著眼睛，嘴巴一直在動，沒有出聲，一個一個地數。
達芙妮也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去找快樂的回憶。
她只是問自己：我想守護什麼？
第一個出現的，是一張發白的小臉。
開學那天的火車上，車廂的燈全滅了，那隻冰冷的小手死死地抓著她的袖子，一直到下車都沒有放開。
阿斯托利亞。
她在心裡，叫了妹妹的名字。
然後是莊園。母親在廚房裡熬果醬，整個屋子都是甜甜的味道。父親坐在書房裡，聽到她的腳步聲，從報紙後面抬起頭來。
母親。父親。
然後是一個魚缸。
矮櫃上的魚缸，水草輕輕地晃動，一條圓圓的、紅色的小金魚，慢慢地游，游到了缸壁，轉了個彎又游回來。
康沃爾。
然後，是一個錦囊。銀綠色的布，歪歪扭扭的針腳，上面繡著那條金魚。冷的時候，暗的時候，覺得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
希溫姊姊。
然後，是一條巷子。麵攤的大鍋子在冒煙，阿伯舉著湯勺在喊，大樹下的老人在下棋。阿嬤的剉冰，阿嬌姨的梅子，希安斯的母親每次都往她碗裡夾的那一大塊肉。
她一個一個，叫了他們。
然後，是一個人。
站在她旁邊，話不多，可是每一次回頭他都在。在火車上是，在看台上也是。
她在心裡，很輕很輕地，叫了他的名字。
她沒有再往下想。
她不需要再往下想了。
她把魔杖，從心口，往外送了出去。
「呼神護衛。」
這一次，她沒有喊。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跟誰說話一樣。
魔杖的尖端亮了。
不是銀白色的。
是淡淡的藍。
像她領口那顆珠子的顏色，像蓬萊的海，靠近岸邊的地方，那種淺淺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藍。
那團藍色的光，在她面前慢慢地展開。
展開，拉長。
一條尾巴，長長的，薄薄的，像一片在水裡飄的紗。
一對小小的鰭。
一個圓圓的頭。
一條魚。
一條淡藍色的、半透明的金魚，從她的魔杖尖端游了出來，在半空中，輕輕地擺動了一下尾巴。
然後，它開始游。
繞著她游。
一圈，又一圈，不遠，也不近，就像那天繞著那杯珍珠奶茶的兩條霜魚一樣。
達芙妮張開了眼睛。
她看著那條在空中游來游去的魚，一動也不敢動。
「……希安斯。」
「我看到了。」
「它……」她的聲音在抖，「它是藍色的。」
「對。」
「書上說，守護神都是銀色的。」
「書上說的，是補過的那一種。」
那條魚游到她的面前，停了一下，用那個圓圓的頭，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很涼。
可是一點都不冷。
達芙妮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希安斯看著那條魚。
底碼，浮了出來。
【咒語：守護神咒】
──
類型：具現
媒介：施術者的信念
對象：施術者所指定之人事物
──
功能：將施術者想守護的心，具現為守護者，守在對象身旁
「引導」那一行，不見了。
「備註」那一行，也不見了。
他看著那幾行字，很久都沒有說話。
走廊下，希溫手上的芭樂，掉在了地上。
阿斯托利亞睜開眼睛的時候，那條藍色的魚，剛好從她面前游過去。
她「啊」了一聲，什麼都還沒數完，手上的魔杖就跟著往外一送。
「呼、呼神護衛！」
魔杖的尖端，噗地冒出了一小團煙。
淡淡的粉紫色，像糖果紙在燈光底下的那種顏色。那團煙追著姊姊的魚飄了一小段，繞了半圈，就散掉了。
「……啊。」
「顏色出來了。」希安斯說，「是妳自己的顏色。」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團煙消失的地方，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魔杖，咬著嘴唇，把魔杖重新抵回了心口。
「再一次！」
那條藍色的魚，在庭院裡游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地淡了下去。
達芙妮放下魔杖，整個人坐在了濕濕的石凳上，喘著氣，好像跑了很遠的路。
「好累……」
「第一次都會這樣。」
「可是……」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可是我做到了。」
「妳做到了。」
「它是一條金魚。跟康沃爾一樣。」
希安斯沒有說話。
達芙妮看著他，忽然想到剛剛自己在心裡叫過的那些名字，最後那一個，臉慢慢地紅了起來，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樹下，阿斯托利亞還站在那裡。
她把魔杖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心口上，閉著眼睛，嘴巴又開始動，沒有出聲，一個一個地數。
這一次，她數得很慢，一個都沒有跳過。
數了很久。
久到希溫都從走廊下走了過來，蹲在她旁邊，歪著頭看她。
「……她在叫誰？」
「全部吧。」達芙妮小聲地說，「她連那顆陀螺都會叫。」
阿斯托利亞睜開眼睛，用力地往外一送。
「呼神護衛！」
魔杖的尖端，冒出了一小團光。
還是那個粉紫色。可是這一次，不是煙了。
那團光掉在石板上，滾了一圈，縮成了圓圓的一小球。
然後，伸出了四隻小小的腳。
一隻刺蝟。
一隻很小很小的、粉紫色的刺蝟，在濕濕的石板上抖了抖，然後邁開那四隻小短腿，咚咚咚地跑過了庭院。
一路跑到了達芙妮的腳邊。
它在達芙妮的鞋子前面停了下來，轉過身，背對著她，把自己捲成了一顆球。
所有的刺，全部朝外。
對著庭院裡的每一個人。
庭院裡安靜了一秒。
「……刺蝟？」阿斯托利亞看著那顆小小的球，嘴巴慢慢地扁了下來，「我想要老鷹。拉文克勞的老鷹。」
「刺蝟很可愛啊。」希溫蹲在她旁邊，拍了拍她的頭，「而且很適合妳。小小的，可是很兇。」
「我才不兇！」
達芙妮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腳邊那顆捲成一團、刺全部朝外的小刺蝟，看了很久。
「希安斯。」
「嗯？」
「它為什麼要背對著我？」
希安斯看了那隻刺蝟一眼。
「因為它要守護的人就在它後面。」
「她還很小，擋不住什麼。」他說，「所以先把自己捲起來，刺朝外，擋在妳前面。」
達芙妮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從石凳上下來，蹲下來，伸出手，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那顆小球。
刺是軟的。
一點都不扎手。
阿斯托利亞站在旁邊，看看姊姊，又看看自己的刺蝟，耳朵慢慢地紅了起來。
「……我只是剛好叫到妳而已。」
「嗯…」達芙妮說，聲音有點啞，「…剛好。」
（第9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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