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58章 開光
禮拜天早上，9 點 55 分。
霍格莫德的村口，風有點涼。希溫穿著昨天那件米白色的大衣，手上提著那個黑色的小提箱，從頭到尾都沒有放下來過。
10 點整，前面不遠的地方，傳來「啪」的一聲。
格林格拉斯先生站在路中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跟在月台上那天一樣，站得很直。
他看到希安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希溫，微微欠身。
「高登克勞小姐。久仰。」
「格林格拉斯先生。」希溫也欠了欠身，用很標準的英文說，「每個月的貨單上都有您的簽名，今天終於見到本人了。」
格林格拉斯先生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也一樣。貴府每一張出貨單上的字，都是您的。很整齊。」
希溫笑了。
「家裡在等了。」格林格拉斯先生伸出兩隻手臂，「請抓緊。」
希溫看了弟弟一眼，用蓬萊語小聲說：「又要擠一次？」
「嗯。」
希溫深吸了一口氣，抓住了格林格拉斯先生的手臂。
「啪」的一聲，村口空了。
格林格拉斯莊園的門廳，跟希安斯上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很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燈，淺色的木頭護牆板。只是聖誕節的冬青和槲寄生都撤掉了，樓梯扶手旁邊，擺著一大盆剛剪下來的白色水仙。
希溫一落地，膝蓋又晃了一下，一手扶著希安斯的肩膀，一手摀著嘴，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第二次，沒有比較好。」
樓梯上，傳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
「他來了！他來了！」
阿斯托利亞從樓梯上衝下來，衝到一半，看到希溫，停住了。
她抬頭看著這個不認識的、黑頭髮的大姊姊，又看了看希安斯，眨了眨眼睛。
「……你是他姊姊嗎？」
「對。」希溫蹲了下來，跟她一樣高，「妳就是阿斯托利亞吧？達芙妮在信裡常常說妳。」
「她說我什麼？」
「說妳很可愛。還說妳一直想吃會噴火的雞。」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轉頭看著希安斯。
「今天有嗎？」
「有。」
阿斯托利亞尖叫了一聲，跑回樓梯上，跑到一半又跑下來，抓住了希溫的手。
格林格拉斯夫人從客廳裡走出來，淺金色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看著希溫，看了一會兒，眼神很溫和。
「高登克勞小姐，歡迎。路上辛苦了。」
「打擾了，夫人。」
然後，格林格拉斯夫人轉過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樓梯的最上面，站著一個人。
達芙妮。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放了下來，臉色比在學校的時候好了一點，可是眼睛下面那一圈淡淡的青色，還在。
她的左手腕上，那條紅繩還綁著。中間空空的。
她站在樓梯上，看著底下的人，沒有馬上下來。
希溫抬起頭，看到她，臉上的笑一下子變得很軟。
「達芙妮。」
達芙妮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走到一半，越走越快，最後幾階幾乎是跑的，一頭撲進了希溫的懷裡。
希溫抱住她，一隻手按在她的背上，按了很久。
「瘦了。」希溫說。
「……沒有。」
「臉色也不好。」
「真的沒有。」
「騙人。」
達芙妮把臉埋在希溫的肩膀上，悶悶地笑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越過希溫的肩膀，看著站在後面的希安斯。
她什麼都沒說。
希安斯也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手腕上那條空掉的紅繩，點了一下頭。
格林格拉斯夫人帶他們進了客廳。
客廳朝南，三扇很高的窗戶，窗外是一大片剛轉綠的草坪，草坪的盡頭是一排修剪得很整齊的灌木，再遠一點，是那片黑壓壓的樹林。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很大的油畫，畫裡是一棟跟這座莊園一模一樣的房子，只是旁邊的樹還很小。
格林格拉斯夫人說：「那是我先生的曾祖父那時候畫的。房子沒什麼變，樹倒是長大了很多。」
希溫站在畫前面看了一會兒，用英文說：「我們家院子裡也有一棵樹，是我祖父的祖父種的。小時候我弟弟在上面打了好幾個洞，被我媽追著打。」
「那是妳打的。」希安斯說。
「是你叫我丟的。」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角彎了一下。
家養小精靈端了茶上來。銀色的茶壺，白瓷的杯子，一盤剛烤好的司康餅，旁邊放著奶油和果醬。
希溫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往桌上一倒，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盒鳳梨酥，一包龍眼乾，一罐用紅紙封著口的玻璃罐，還有一個小一點的罐子，裡面是紅通通的醬。
「家裡讓我帶來的。」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撲到桌子邊上，盯著那盒鳳梨酥。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那個紅通通的小罐子，表情很微妙。
「這是……」
希溫說：「辣椒醬。我媽說，上次讓達芙妮帶回來的那罐，夫人跟阿斯托利亞好像很喜歡，這次又做了一罐。一樣是不辣的。」
格林格拉斯先生的表情，這才鬆了下來。
「……請代我謝謝令堂。」
希溫拿起那個用紅紙封口的玻璃罐，轉過頭，遞給了達芙妮。
「這是阿嬌姨的。」
達芙妮愣了一下，接過來，低頭看著罐子裡一顆一顆皺皺的、深紅色的梅子。
希溫說：「她今年醃的。她說妳去年吃了四顆，酸成那樣還一直吃，這一罐是特地留給妳的。」
達芙妮抱著那個罐子，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阿嬌姨還好嗎？」
希溫說：「很好。每天都在田裡罵阿土伯。還有，康沃爾長大了，現在比我的手掌還長。」
「真的？」
希溫說：「每天都是我在餵。我跟牠說，妳會回來看牠。」
達芙妮低著頭，手指在罐子的紅紙上摸了摸，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阿斯托利亞已經拆開了鳳梨酥，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康沃爾！達芙妮說牠是紅色的！我也想養一條！」
希溫笑著說：「等妳長大，自己來蓬萊挑。」
格林格拉斯夫人倒了一杯茶給希溫，問她坐飛機累不累，問她在蓬萊念什麼。希溫說在念法律，格林格拉斯先生的眉毛抬了一下，問她念到第幾年，又問蓬萊的合約跟英國的有什麼不一樣。兩個人一來一往，說到後來，格林格拉斯夫人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親愛的，今天是禮拜天。」
格林格拉斯先生停了下來，嘴角動了一下。
「抱歉。職業病。」
希溫笑了。
希安斯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手上端著一杯茶，沒有說話。
達芙妮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抱著那罐梅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茶喝到一半，希溫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
她說：「夫人，府上有沒有一個地方，早上的太陽照得到，又比較安靜？」
格林格拉斯夫人想了一下。
她說：「溫室。在東邊，早上的太陽最好。」
「可以帶我們去看看嗎？」
「當然。」
格林格拉斯夫人站了起來，帶著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往莊園的東邊走。
溫室在走廊的盡頭，整面牆和屋頂都是玻璃，上午的太陽從外面照進來，照得整間屋子又亮又暖。四周擺滿了一盆一盆的植物，空氣裡有泥土和花的味道。
正中間放著一張小圓桌。
希溫把那個黑色的小提箱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絨布。絨布正中間，躺著一條手鏈。
達芙妮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手鏈的繩子，是用很細很細的紅色絲線，和更細的金線，一股一股地編起來的，紅裡透著一點金，在陽光下微微地閃。繩子兩邊，各串著三顆小小的白玉珠子，白得像羊脂，摸上去溫溫的。
正中間，是一面八卦鏡。
比之前那一面大一點，差不多是一枚銅錢的大小。鏡框是八角形的，用一種顏色很深的紅褐色木頭做的，木頭的紋路很細。八個邊上，各刻著一組很小的卦象，一長一短的刻痕，刻得又細又深；八個角上，各嵌著一點金。鏡面是銅的，磨得很亮，亮得像一小片平靜的水，照得出人的眼睛。
翻過來，鏡子的背面，刻著一隻很小的鳥。
三隻腳。
阿斯托利亞踮著腳，從母親的手臂底下探出頭來。
「這是什麼？」
「手鏈，給妳姊姊的。」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著那條手鏈，看了很久，沒有說話。格林格拉斯先生站在她旁邊，表情很平靜，可是希安斯看到，他的視線在那幾點金和那幾顆白玉上，停了好一下。
希安斯看著那條手鏈。
底碼浮了出來。
【物品：八卦手鏈】
品質：史詩
材料：赤金絲、紅蠶絲、崑崙白玉、百年扶桑木、湯谷泉水淬鍊之古銅
附魔：八卦鎮邪
功能：抵擋邪穢之物、反照邪視、遇邪示警
備註：尚未認主
製作者：蓬萊 沈守拙
他看著備註那一行，看了很久。
上一條的備註，是「使用後碎裂」。
這一條沒有。
「師傅說，」希溫用英文說，給格林格拉斯一家聽，「這條不會碎。擋多少次都不會。」
達芙妮看著那條手鏈，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左手腕上的紅繩。
「可是它現在，還沒有用。要開光。」
「開光？」
「開了光，它才會醒過來，才擋得住那些東西。開光後會讓它認得妳。之後就只護著妳一個人，別人戴了沒有用。」
她從提箱的夾層裡拿出一張紅紙、一支毛筆、一小碟墨，在桌上擺好，然後抬頭看著達芙妮。
「我需要知道妳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1980 年……」達芙妮說了日子，又停了一下，「幾點的話，我不知道。」
她轉頭看母親。
格林格拉斯夫人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家譜上只記了日子。那時候……生得很久，我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天還沒亮。」
希溫點了點頭，好像這種事很常見。
「沒關係，可以推。」
她站起來，走到達芙妮面前，捧起她的臉，很仔細地看。看她的額頭，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眼睛。然後繞到她背後，撥開她頭頂的頭髮，看了一下。
「妳小時候，睡覺是不是喜歡側著睡？往右邊。」
達芙妮愣了一下：「……對。」
「第一次自己用魔法，是幾歲？發生了什麼事？」
達芙妮想了想：「6 歲。阿斯托利亞的球卡在樹上，我很生氣，球就自己掉下來了。」
「那年是什麼季節？」
「春天。花剛開。」
希溫又問了幾個問題。哪一年生過一場大病，哪一年第一次離開家，哪一年最害怕。達芙妮一個一個地回答，有的要想很久，有的要轉頭問母親。
希溫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算，手指一根一根地掐著，嘴裡用蓬萊語唸著一些格林格拉斯一家聽不懂的字。
希安斯坐在旁邊，拿出一張羊皮紙和一支羽毛筆。
希溫每問一個問題，他就在紙上寫一行數字。達芙妮出生的年、月、日，換成數字；她說的每一件事，換成年分和月分，也換成數字。一行，又一行，加起來，乘起來，再拆開，再對照。
格林格拉斯先生走過來，站在他背後，低頭看那張羊皮紙。
「算術占卜？」
「是的。」
格林格拉斯先生說：「我在霍格沃茨的時候也選過。沒看過有人這樣用。」
「它跟我們那邊的術數，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希安斯的筆沒有停，「我用它來驗算，看兩邊的答案對不對得起來。」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那張紙上越來越長的數字，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希溫停下了手指。
「卯時。」她說。
幾乎在同一時間，希安斯在羊皮紙的最下面，寫下了一個數字，圈了起來。
他抬起頭。
「早上 5 點到 7 點之間。」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希溫笑了：「一樣。」
格林格拉斯夫人輕輕地「啊」了一聲。
「天快亮的時候。我記得……她哭出來的時候，窗戶外面，剛好開始變亮。」
達芙妮轉頭看著母親，又轉回來，看著那兩個姊弟，嘴巴張著，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
「卯時，」希溫一邊拿起毛筆，一邊用英文說，「就是太陽剛升起來的時候。」
她看了弟弟一眼，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嘴角翹了一下。
希安斯沒有接話。
希溫在紅紙上，一筆一筆地寫。
先是名字，用蓬萊的字，寫了達芙妮的名字。然後是八個字，一個一個，寫得很慢，很工整。
寫完了，她把毛筆放下，雙手捧起那張紅紙。
「開始了。」
希溫先端起一個小小的白瓷碗，碗裡是半碗清水。她用一根細細的柳枝沾了水，在手鏈上灑了三下，又在達芙妮的頭頂、肩膀、手上，各灑了一下。
水滴落在達芙妮的手背上，涼涼的。
「這是湯谷的泉水。洗掉它在路上沾到的東西。」
然後，她退開一步，看著弟弟。
希安斯站了起來，走到桌子前面。
他伸出右手，食指懸在那面八卦鏡的正中間，沒有碰到。
指尖亮了。
是金色的，很小很小一點，像一粒米，可是亮得讓整間溫室裡的陽光，好像一下子都暗了一點。
那一點金火，從他的指尖落了下去，落進了鏡子的正中心。
鏡面亮了。
先是正中間那一點，然後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裡。擴到鏡框，擴到那八個嵌著金的角，八點金同時亮了起來。
亮得像一面小小的、剛剛升起來的太陽。
阿斯托利亞躲在母親身後，眼睛睜得大大的，連呼吸都忘了。
希溫捧著那張紅紙，開口了。
她用蓬萊語唸，唸得很慢，聲音不大，可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格林格拉斯一家聽不懂，只聽得出裡面有達芙妮的名字，唸了好幾次，還有一長串像是數字一樣的、短短的字。
唸完了，她把紅紙湊到那面發光的鏡子上方。
紅紙的一角，自己燒了起來。
火是金色的。很安靜地，從一角燒到另一角，燒成了一小撮灰，落在鏡子旁邊的絨布上。
「達芙妮。把手給我。」
達芙妮伸出手。
希溫拿出一根細細的銀針，在她的左手食指上，很輕地扎了一下。
一滴血，冒了出來。
「滴在鏡子上。」
達芙妮看著那面亮得像太陽一樣的鏡子，又抬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點了一下頭。
她把手指移到鏡子上方，輕輕一壓。
那滴血落了下去，落在鏡面的正中間。
它沒有停在那裡。
它往旁邊散開了。一開始很慢，像一滴墨落進水裡，然後越來越快，分成了八道很細很細的紅線，貼著發光的鏡面，往八個方向爬過去。
爬到鏡框的邊上，紅線鑽進了那些刻痕裡。
一長一短，一組一組。那滴血順著木頭上的卦象，一道一道地流過去，把每一條刻痕都填滿了。八組卦象，一組接著一組，從淡褐色變成了暗紅色。
最後一道刻痕填滿的那一瞬間，八組卦象同時亮了一下。
鏡面上的金光，微微地帶了一點紅。
希安斯把右手蓋在那面鏡子上方，閉上了眼睛。
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得站在旁邊的人，只聽得到一點點。不是英文，也不太像蓬萊語，是一種很古老的、一句一句連在一起的調子，有點像在唱，又有點像在說話。有時候像在念一段很長的祝文，有時候又像在跟什麼人商量。
格林格拉斯夫人下意識地握住了丈夫的手臂。
溫室裡很安靜，只聽得到他的聲音，和玻璃外面很遠的地方，一隻鳥在叫。
然後，他停了下來。
睜開眼睛。
「敕。」
只有一個字。
不大聲，可是溫室裡每一片玻璃，都輕輕地震了一下。
鏡子上的光，一下子收了回去。
收回了鏡面裡，收回了那八點金裡，收回了背面那隻三隻腳的小鳥裡。手鏈躺在深紅色的絨布上，看起來跟剛剛拿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鏡面上，多了一層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早上太陽剛出來的時候，照在水面上的那一層。鏡框上那八組卦象，還是暗紅色的，像是本來就長在木頭裡一樣。
底碼又浮了出來。
【物品：八卦手鏈】
品質：史詩
材料：赤金絲、紅蠶絲、崑崙白玉、百年扶桑木、湯谷泉水淬鍊之古銅
附魔：金烏之火、八卦鎮邪
功能：抵擋邪穢之物、反照邪視、遇邪示警
備註：已認主（達芙妮·格林格拉斯）
製作者：蓬萊 沈守拙
已認主。
希安斯看著那一行，看了一會兒，才把手收了回來。
「好了。」
希溫拿起手鏈，看了達芙妮一眼。
「左手？」
達芙妮看著自己左手腕上那條舊的紅繩，想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她小聲地說：「舊的那條，我想留著。」
希溫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把新的手鏈繞在她的右手腕上，扣好。
金扣子合起來的那一瞬間，達芙妮輕輕地「啊」了一聲。
「……是熱的。」
「嗯。它認得妳了。」
達芙妮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左手是一條空掉的紅繩，右手是一面亮亮的八卦鏡。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兩隻手腕併在一起，輕輕地抱在了胸前。
（第58章 完）
霍格莫德的村口，風有點涼。希溫穿著昨天那件米白色的大衣，手上提著那個黑色的小提箱，從頭到尾都沒有放下來過。
10 點整，前面不遠的地方，傳來「啪」的一聲。
格林格拉斯先生站在路中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跟在月台上那天一樣，站得很直。
他看到希安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希溫，微微欠身。
「高登克勞小姐。久仰。」
「格林格拉斯先生。」希溫也欠了欠身，用很標準的英文說，「每個月的貨單上都有您的簽名，今天終於見到本人了。」
格林格拉斯先生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也一樣。貴府每一張出貨單上的字，都是您的。很整齊。」
希溫笑了。
「家裡在等了。」格林格拉斯先生伸出兩隻手臂，「請抓緊。」
希溫看了弟弟一眼，用蓬萊語小聲說：「又要擠一次？」
「嗯。」
希溫深吸了一口氣，抓住了格林格拉斯先生的手臂。
「啪」的一聲，村口空了。
格林格拉斯莊園的門廳，跟希安斯上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很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燈，淺色的木頭護牆板。只是聖誕節的冬青和槲寄生都撤掉了，樓梯扶手旁邊，擺著一大盆剛剪下來的白色水仙。
希溫一落地，膝蓋又晃了一下，一手扶著希安斯的肩膀，一手摀著嘴，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第二次，沒有比較好。」
樓梯上，傳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
「他來了！他來了！」
阿斯托利亞從樓梯上衝下來，衝到一半，看到希溫，停住了。
她抬頭看著這個不認識的、黑頭髮的大姊姊，又看了看希安斯，眨了眨眼睛。
「……你是他姊姊嗎？」
「對。」希溫蹲了下來，跟她一樣高，「妳就是阿斯托利亞吧？達芙妮在信裡常常說妳。」
「她說我什麼？」
「說妳很可愛。還說妳一直想吃會噴火的雞。」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轉頭看著希安斯。
「今天有嗎？」
「有。」
阿斯托利亞尖叫了一聲，跑回樓梯上，跑到一半又跑下來，抓住了希溫的手。
格林格拉斯夫人從客廳裡走出來，淺金色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看著希溫，看了一會兒，眼神很溫和。
「高登克勞小姐，歡迎。路上辛苦了。」
「打擾了，夫人。」
然後，格林格拉斯夫人轉過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樓梯的最上面，站著一個人。
達芙妮。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放了下來，臉色比在學校的時候好了一點，可是眼睛下面那一圈淡淡的青色，還在。
她的左手腕上，那條紅繩還綁著。中間空空的。
她站在樓梯上，看著底下的人，沒有馬上下來。
希溫抬起頭，看到她，臉上的笑一下子變得很軟。
「達芙妮。」
達芙妮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走到一半，越走越快，最後幾階幾乎是跑的，一頭撲進了希溫的懷裡。
希溫抱住她，一隻手按在她的背上，按了很久。
「瘦了。」希溫說。
「……沒有。」
「臉色也不好。」
「真的沒有。」
「騙人。」
達芙妮把臉埋在希溫的肩膀上，悶悶地笑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越過希溫的肩膀，看著站在後面的希安斯。
她什麼都沒說。
希安斯也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手腕上那條空掉的紅繩，點了一下頭。
格林格拉斯夫人帶他們進了客廳。
客廳朝南，三扇很高的窗戶，窗外是一大片剛轉綠的草坪，草坪的盡頭是一排修剪得很整齊的灌木，再遠一點，是那片黑壓壓的樹林。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很大的油畫，畫裡是一棟跟這座莊園一模一樣的房子，只是旁邊的樹還很小。
格林格拉斯夫人說：「那是我先生的曾祖父那時候畫的。房子沒什麼變，樹倒是長大了很多。」
希溫站在畫前面看了一會兒，用英文說：「我們家院子裡也有一棵樹，是我祖父的祖父種的。小時候我弟弟在上面打了好幾個洞，被我媽追著打。」
「那是妳打的。」希安斯說。
「是你叫我丟的。」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角彎了一下。
家養小精靈端了茶上來。銀色的茶壺，白瓷的杯子，一盤剛烤好的司康餅，旁邊放著奶油和果醬。
希溫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往桌上一倒，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盒鳳梨酥，一包龍眼乾，一罐用紅紙封著口的玻璃罐，還有一個小一點的罐子，裡面是紅通通的醬。
「家裡讓我帶來的。」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撲到桌子邊上，盯著那盒鳳梨酥。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那個紅通通的小罐子，表情很微妙。
「這是……」
希溫說：「辣椒醬。我媽說，上次讓達芙妮帶回來的那罐，夫人跟阿斯托利亞好像很喜歡，這次又做了一罐。一樣是不辣的。」
格林格拉斯先生的表情，這才鬆了下來。
「……請代我謝謝令堂。」
希溫拿起那個用紅紙封口的玻璃罐，轉過頭，遞給了達芙妮。
「這是阿嬌姨的。」
達芙妮愣了一下，接過來，低頭看著罐子裡一顆一顆皺皺的、深紅色的梅子。
希溫說：「她今年醃的。她說妳去年吃了四顆，酸成那樣還一直吃，這一罐是特地留給妳的。」
達芙妮抱著那個罐子，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阿嬌姨還好嗎？」
希溫說：「很好。每天都在田裡罵阿土伯。還有，康沃爾長大了，現在比我的手掌還長。」
「真的？」
希溫說：「每天都是我在餵。我跟牠說，妳會回來看牠。」
達芙妮低著頭，手指在罐子的紅紙上摸了摸，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阿斯托利亞已經拆開了鳳梨酥，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康沃爾！達芙妮說牠是紅色的！我也想養一條！」
希溫笑著說：「等妳長大，自己來蓬萊挑。」
格林格拉斯夫人倒了一杯茶給希溫，問她坐飛機累不累，問她在蓬萊念什麼。希溫說在念法律，格林格拉斯先生的眉毛抬了一下，問她念到第幾年，又問蓬萊的合約跟英國的有什麼不一樣。兩個人一來一往，說到後來，格林格拉斯夫人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親愛的，今天是禮拜天。」
格林格拉斯先生停了下來，嘴角動了一下。
「抱歉。職業病。」
希溫笑了。
希安斯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手上端著一杯茶，沒有說話。
達芙妮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抱著那罐梅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茶喝到一半，希溫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
她說：「夫人，府上有沒有一個地方，早上的太陽照得到，又比較安靜？」
格林格拉斯夫人想了一下。
她說：「溫室。在東邊，早上的太陽最好。」
「可以帶我們去看看嗎？」
「當然。」
格林格拉斯夫人站了起來，帶著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往莊園的東邊走。
溫室在走廊的盡頭，整面牆和屋頂都是玻璃，上午的太陽從外面照進來，照得整間屋子又亮又暖。四周擺滿了一盆一盆的植物，空氣裡有泥土和花的味道。
正中間放著一張小圓桌。
希溫把那個黑色的小提箱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絨布。絨布正中間，躺著一條手鏈。
達芙妮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手鏈的繩子，是用很細很細的紅色絲線，和更細的金線，一股一股地編起來的，紅裡透著一點金，在陽光下微微地閃。繩子兩邊，各串著三顆小小的白玉珠子，白得像羊脂，摸上去溫溫的。
正中間，是一面八卦鏡。
比之前那一面大一點，差不多是一枚銅錢的大小。鏡框是八角形的，用一種顏色很深的紅褐色木頭做的，木頭的紋路很細。八個邊上，各刻著一組很小的卦象，一長一短的刻痕，刻得又細又深；八個角上，各嵌著一點金。鏡面是銅的，磨得很亮，亮得像一小片平靜的水，照得出人的眼睛。
翻過來，鏡子的背面，刻著一隻很小的鳥。
三隻腳。
阿斯托利亞踮著腳，從母親的手臂底下探出頭來。
「這是什麼？」
「手鏈，給妳姊姊的。」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著那條手鏈，看了很久，沒有說話。格林格拉斯先生站在她旁邊，表情很平靜，可是希安斯看到，他的視線在那幾點金和那幾顆白玉上，停了好一下。
希安斯看著那條手鏈。
底碼浮了出來。
【物品：八卦手鏈】
品質：史詩
材料：赤金絲、紅蠶絲、崑崙白玉、百年扶桑木、湯谷泉水淬鍊之古銅
附魔：八卦鎮邪
功能：抵擋邪穢之物、反照邪視、遇邪示警
備註：尚未認主
製作者：蓬萊 沈守拙
他看著備註那一行，看了很久。
上一條的備註，是「使用後碎裂」。
這一條沒有。
「師傅說，」希溫用英文說，給格林格拉斯一家聽，「這條不會碎。擋多少次都不會。」
達芙妮看著那條手鏈，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左手腕上的紅繩。
「可是它現在，還沒有用。要開光。」
「開光？」
「開了光，它才會醒過來，才擋得住那些東西。開光後會讓它認得妳。之後就只護著妳一個人，別人戴了沒有用。」
她從提箱的夾層裡拿出一張紅紙、一支毛筆、一小碟墨，在桌上擺好，然後抬頭看著達芙妮。
「我需要知道妳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1980 年……」達芙妮說了日子，又停了一下，「幾點的話，我不知道。」
她轉頭看母親。
格林格拉斯夫人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家譜上只記了日子。那時候……生得很久，我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天還沒亮。」
希溫點了點頭，好像這種事很常見。
「沒關係，可以推。」
她站起來，走到達芙妮面前，捧起她的臉，很仔細地看。看她的額頭，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眼睛。然後繞到她背後，撥開她頭頂的頭髮，看了一下。
「妳小時候，睡覺是不是喜歡側著睡？往右邊。」
達芙妮愣了一下：「……對。」
「第一次自己用魔法，是幾歲？發生了什麼事？」
達芙妮想了想：「6 歲。阿斯托利亞的球卡在樹上，我很生氣，球就自己掉下來了。」
「那年是什麼季節？」
「春天。花剛開。」
希溫又問了幾個問題。哪一年生過一場大病，哪一年第一次離開家，哪一年最害怕。達芙妮一個一個地回答，有的要想很久，有的要轉頭問母親。
希溫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算，手指一根一根地掐著，嘴裡用蓬萊語唸著一些格林格拉斯一家聽不懂的字。
希安斯坐在旁邊，拿出一張羊皮紙和一支羽毛筆。
希溫每問一個問題，他就在紙上寫一行數字。達芙妮出生的年、月、日，換成數字；她說的每一件事，換成年分和月分，也換成數字。一行，又一行，加起來，乘起來，再拆開，再對照。
格林格拉斯先生走過來，站在他背後，低頭看那張羊皮紙。
「算術占卜？」
「是的。」
格林格拉斯先生說：「我在霍格沃茨的時候也選過。沒看過有人這樣用。」
「它跟我們那邊的術數，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希安斯的筆沒有停，「我用它來驗算，看兩邊的答案對不對得起來。」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那張紙上越來越長的數字，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希溫停下了手指。
「卯時。」她說。
幾乎在同一時間，希安斯在羊皮紙的最下面，寫下了一個數字，圈了起來。
他抬起頭。
「早上 5 點到 7 點之間。」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希溫笑了：「一樣。」
格林格拉斯夫人輕輕地「啊」了一聲。
「天快亮的時候。我記得……她哭出來的時候，窗戶外面，剛好開始變亮。」
達芙妮轉頭看著母親，又轉回來，看著那兩個姊弟，嘴巴張著，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
「卯時，」希溫一邊拿起毛筆，一邊用英文說，「就是太陽剛升起來的時候。」
她看了弟弟一眼，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嘴角翹了一下。
希安斯沒有接話。
希溫在紅紙上，一筆一筆地寫。
先是名字，用蓬萊的字，寫了達芙妮的名字。然後是八個字，一個一個，寫得很慢，很工整。
寫完了，她把毛筆放下，雙手捧起那張紅紙。
「開始了。」
希溫先端起一個小小的白瓷碗，碗裡是半碗清水。她用一根細細的柳枝沾了水，在手鏈上灑了三下，又在達芙妮的頭頂、肩膀、手上，各灑了一下。
水滴落在達芙妮的手背上，涼涼的。
「這是湯谷的泉水。洗掉它在路上沾到的東西。」
然後，她退開一步，看著弟弟。
希安斯站了起來，走到桌子前面。
他伸出右手，食指懸在那面八卦鏡的正中間，沒有碰到。
指尖亮了。
是金色的，很小很小一點，像一粒米，可是亮得讓整間溫室裡的陽光，好像一下子都暗了一點。
那一點金火，從他的指尖落了下去，落進了鏡子的正中心。
鏡面亮了。
先是正中間那一點，然後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裡。擴到鏡框，擴到那八個嵌著金的角，八點金同時亮了起來。
亮得像一面小小的、剛剛升起來的太陽。
阿斯托利亞躲在母親身後，眼睛睜得大大的，連呼吸都忘了。
希溫捧著那張紅紙，開口了。
她用蓬萊語唸，唸得很慢，聲音不大，可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格林格拉斯一家聽不懂，只聽得出裡面有達芙妮的名字，唸了好幾次，還有一長串像是數字一樣的、短短的字。
唸完了，她把紅紙湊到那面發光的鏡子上方。
紅紙的一角，自己燒了起來。
火是金色的。很安靜地，從一角燒到另一角，燒成了一小撮灰，落在鏡子旁邊的絨布上。
「達芙妮。把手給我。」
達芙妮伸出手。
希溫拿出一根細細的銀針，在她的左手食指上，很輕地扎了一下。
一滴血，冒了出來。
「滴在鏡子上。」
達芙妮看著那面亮得像太陽一樣的鏡子，又抬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點了一下頭。
她把手指移到鏡子上方，輕輕一壓。
那滴血落了下去，落在鏡面的正中間。
它沒有停在那裡。
它往旁邊散開了。一開始很慢，像一滴墨落進水裡，然後越來越快，分成了八道很細很細的紅線，貼著發光的鏡面，往八個方向爬過去。
爬到鏡框的邊上，紅線鑽進了那些刻痕裡。
一長一短，一組一組。那滴血順著木頭上的卦象，一道一道地流過去，把每一條刻痕都填滿了。八組卦象，一組接著一組，從淡褐色變成了暗紅色。
最後一道刻痕填滿的那一瞬間，八組卦象同時亮了一下。
鏡面上的金光，微微地帶了一點紅。
希安斯把右手蓋在那面鏡子上方，閉上了眼睛。
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得站在旁邊的人，只聽得到一點點。不是英文，也不太像蓬萊語，是一種很古老的、一句一句連在一起的調子，有點像在唱，又有點像在說話。有時候像在念一段很長的祝文，有時候又像在跟什麼人商量。
格林格拉斯夫人下意識地握住了丈夫的手臂。
溫室裡很安靜，只聽得到他的聲音，和玻璃外面很遠的地方，一隻鳥在叫。
然後，他停了下來。
睜開眼睛。
「敕。」
只有一個字。
不大聲，可是溫室裡每一片玻璃，都輕輕地震了一下。
鏡子上的光，一下子收了回去。
收回了鏡面裡，收回了那八點金裡，收回了背面那隻三隻腳的小鳥裡。手鏈躺在深紅色的絨布上，看起來跟剛剛拿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鏡面上，多了一層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早上太陽剛出來的時候，照在水面上的那一層。鏡框上那八組卦象，還是暗紅色的，像是本來就長在木頭裡一樣。
底碼又浮了出來。
【物品：八卦手鏈】
品質：史詩
材料：赤金絲、紅蠶絲、崑崙白玉、百年扶桑木、湯谷泉水淬鍊之古銅
附魔：金烏之火、八卦鎮邪
功能：抵擋邪穢之物、反照邪視、遇邪示警
備註：已認主（達芙妮·格林格拉斯）
製作者：蓬萊 沈守拙
已認主。
希安斯看著那一行，看了一會兒，才把手收了回來。
「好了。」
希溫拿起手鏈，看了達芙妮一眼。
「左手？」
達芙妮看著自己左手腕上那條舊的紅繩，想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她小聲地說：「舊的那條，我想留著。」
希溫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把新的手鏈繞在她的右手腕上，扣好。
金扣子合起來的那一瞬間，達芙妮輕輕地「啊」了一聲。
「……是熱的。」
「嗯。它認得妳了。」
達芙妮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左手是一條空掉的紅繩，右手是一面亮亮的八卦鏡。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兩隻手腕併在一起，輕輕地抱在了胸前。
（第5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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