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92章 這裡是冬天嗎
阿斯托利亞是被姊姊搖醒的。
「起來，快到了。」達芙妮說，「妳不是說要第一個看到嗎？」
她睜開眼睛，有好一會兒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頭頂上是一排小小的燈，耳朵裡嗡嗡的，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旁邊的達芙妮已經把窗戶的遮板推了上去。
光一下子湧了進來。
阿斯托利亞瞇起眼睛，然後，整個人貼到了窗戶上。
底下是一座綠色的島。
不是英國那種灰灰的、濕濕的綠。是很亮、很深的綠，一塊一塊的，有的深一點，有的淺一點，整整齊齊地拼在一起。中間夾著一條一條灰色的路，一點一點白色的房子。再遠一點，是一排連在一起的山，山頂上圍著一圈白白的雲。
山的另一邊，是一大片藍得不像話的海。
「那個是什麼？」
「田。」達芙妮說，「種稻子的。」
「那個呢？」
「山。」
「那個白白的？」
「雲。」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姊姊，好像覺得這個答案太敷衍了。
「雲我知道。」
「那妳還問。」
阿斯托利亞嘟著嘴，又轉回去看窗外。
坐在走道那一邊的希安斯，一直在看書，聽到這裡，翻了一頁。
阿斯托利亞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艙門一打開，一股熱氣就湧了進來。
不是很熱。可是跟倫敦比起來，像是一下子從冰箱走進了廚房。
阿斯托利亞走在空橋上，走了幾步，就覺得不對勁了。
她拉了拉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又拉了拉，最後一口氣把拉鍊從下巴一路拉到底，把外套脫了下來，抱在懷裡。
裡面那件兔子毛衣，也開始變得有點刺刺的。
「這裡是冬天嗎？」
達芙妮也把大衣的扣子解開了，想了一下。
「……應該是。」
她也是第一次在冬天來。
阿斯托利亞看著空橋外面那片白晃晃的大太陽，好像覺得自己被騙了。
「我們家的冬天，」她說，「會下雪。」
達芙妮沒有回答，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這裡不會。」希安斯說。
「那為什麼要叫冬天？」
希安斯想了一下。
「因為日曆上是這麼寫的。」
阿斯托利亞覺得這個答案也很敷衍，可是她熱得沒有力氣吵了。
入境大廳裡，人很多。
牆上的牌子寫滿了阿斯托利亞看不懂的字，一個一個方方正正的，好像一個一個小格子。她仰著頭看了半天，一個都認不出來。
達芙妮牽著她的手，走到其中一排隊伍的後面。
「看下面那一行小字。」達芙妮指給她看，「英文寫在那裡。我們排這一邊。」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
「妳怎麼知道？」
「去年就知道了。」
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移動。輪到她們的時候，達芙妮先把自己的護照遞了過去，又把妹妹的也遞了過去，站得直直的。櫃檯後面的人看了看護照，又看了看兩個長得很像的金頭髮女孩，蓋了兩個章，把護照還了回來。
達芙妮把護照收好，回頭看了一眼。
希安斯排在她們後面兩個人的地方，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們。
阿斯托利亞看見，姊姊對他點了一下頭。
他也點了一下頭。
出了海關，欄杆外面擠滿了接機的人。
阿斯托利亞還沒看清楚，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阿斯托利亞！」
她循著聲音看過去。
人群的最前面，站著一個綁著高高馬尾的女生，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在用力地揮手。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希溫姊姊！」
她把懷裡的外套往姊姊手上一塞，就朝希溫跑了過去。
希溫張開手，一把把她抱了起來，轉了一圈。
「長大了！」希溫說，「上次在妳家的時候，妳才這麼高。」
她用手比了一個高度。
阿斯托利亞被放下來，看著那個高度，很不服氣：「我那時候沒有那麼矮！」
「有。」
「沒有！」
達芙妮抱著兩件外套，走了過來。
希溫鬆開阿斯托利亞，又一把抱住了她，在她的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達芙妮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希溫的肩膀上，埋了一會兒。
希溫鬆開手，抬起頭看向後面的弟弟，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
希安斯也用蓬萊語回了一句。
阿斯托利亞聽不懂，拉了拉姊姊的袖子。
「他們說什麼？」
達芙妮想了一下：「大概是『回來了』、『嗯』。」
「就這樣？」
「他們家都這樣。」
機場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一個皮膚曬得黑黑的男人靠在車門上，看到他們走出來，把嘴裡嚼著的東西吐進了路邊的水溝，站直了身體。
阿斯托利亞往姊姊的身後縮了一下。
達芙妮彎下腰，在她的耳邊小聲地說：「那是財叔。他人很好。」
「他嘴巴裡面是紅色的。」
「那是檳榔。」達芙妮說，「等一下，妳跟他說『財叔好』。」
「財……什麼？」
「財、叔、好。」
阿斯托利亞在嘴裡唸了兩遍，點了點頭，大步走到那個男人的面前，仰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出來。
「菜書號！」
整個停車場的人都轉過頭來。
財叔愣住了。
然後，他哈哈大笑，笑得整個人往後仰，露出了一口紅紅的牙齒，一邊笑，一邊用蓬萊語對希溫說了一大串話。
「他說什麼？」阿斯托利亞問。
希溫笑得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翻譯：「他說，第二個金頭髮的小姐，聲音比第一個大。」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覺得這是在稱讚她，挺起了胸膛。
達芙妮在旁邊，用手摀著嘴，肩膀一直抖。
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
阿斯托利亞坐在後座的中間，左邊是姊姊，右邊是希溫。她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一片一片往後退的田。
田裡的稻子已經收完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短短的稻梗，整整齊齊地排在泥土上。有幾塊田裡積著水，像一面一面的鏡子，把天上的雲都映了下去。田埂上，有一隻白色的鳥，用一隻腳站著，一動也不動。
「那是什麼鳥？」
「白鷺鷥。」希溫說。
阿斯托利亞跟著唸了一遍，唸得跟剛剛那句「財叔好」一樣，一個音都不對。
希溫笑了，摸了摸她的頭。
車子下了交流道，開進了一條小小的街。
兩旁是一間一間連在一起的房子，一樓都是店。賣水果的，賣麵的，賣衣服的，賣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的。路邊停滿了機車，一台挨著一台。空氣裡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像是在煮什麼甜甜的東西，又像是在炸什麼。
阿斯托利亞的肚子，咕嚕地叫了一聲。
車子在巷口停了下來。
巷子裡，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在下棋，看到車子停下來，都抬起頭往這邊看。
其中一個老人看到從車上下來的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用蓬萊語喊了一聲。
達芙妮對他揮了揮手，用蓬萊語回了一句。
阿斯托利亞張著嘴，看著姊姊。
「妳會說他們的話？」
「一點點。」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好像第一次發現，這個每天都在家裡的姊姊，去了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學會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希安斯家的大門是開著的。
門一推開，一股更濃的甜味撲了過來。
希安斯的母親站在廚房的門口，圍著圍裙，手上還拿著一支湯勺，看到他們走進來，眼睛一下子彎了起來。
她先看了兒子一眼，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她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了站在達芙妮身邊、抱著一件厚外套、仰著頭看著她的阿斯托利亞身上。
她用很慢、很慢的英文說：「妳，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點了點頭，想起了出門前母親的交代，站直了身體，很有禮貌地說：「您好。打擾了。」
希安斯的母親聽不太懂，可是她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然後，她轉過身，從廚房裡端出了兩個碗。
碗裡是淡淡的、帶著一點薑味的甜湯，湯裡浮著幾顆白白的、圓圓的東西，一顆比乒乓球小一點，表面滑滑亮亮的。
「冬至。」她說，「昨天。留給妳們。」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碗東西，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
達芙妮也看著那碗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湯圓。」希溫在旁邊說，「冬至的時候吃的。」
「冬至是什麼？」
希溫說：「一年裡面，白天最短的那一天。蓬萊的人，那天要吃湯圓。吃了湯圓，就是又長大一歲了。」
阿斯托利亞看著碗裡那些小小的湯圓。
「那我吃兩碗，是不是就長大兩歲？」
希溫愣了一下，然後笑得趴在了桌上。
阿斯托利亞用湯匙舀起了一顆，吹了兩下，一口咬了下去。
軟軟的外皮一破，裡面一股熱熱的、黑黑的東西，一下子流了出來。
燙。
她張著嘴，哈著氣，眼睛都瞪圓了，黑黑的芝麻餡沾了一圈在嘴唇上。
甜的。很香。可是很燙，又黏在牙齒上，舌頭怎麼推都推不開。
她說不出話來。
可是她又舀了一顆。
達芙妮坐在她旁邊，也低頭吃著。吃了兩顆，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門口的希安斯的母親。
希安斯的母親也在看著她。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希安斯的母親笑了，用很慢的英文說：「去年，夏天，沒有。今年，有。」
達芙妮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湯圓，一顆一顆地吃完了。
吃完了湯圓，阿斯托利亞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清單。
清單已經被摺得皺皺的，邊角都起了毛。她攤開來，看著第一行。
康沃爾。（要看牠有多胖）
她抬起頭。
「康沃爾在哪裡？」
達芙妮站了起來：「在我的房間。」
達芙妮說，這是她去年住的房間，暑假也是住這裡。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床頭放著那隻大白熊，窗台底下的矮櫃上，放著一個長方形的玻璃缸。缸裡鋪著細細的白沙，種著幾叢水草，角落有一個小小的過濾器，一串細細的氣泡從缸底一直往上冒。
阿斯托利亞跑到矮櫃前面，蹲下來，把臉湊到玻璃缸旁邊。
一條紅色的金魚，正在水草之間慢慢地游。
很胖。
不是一點點胖。是那種一眼就看得出來、肚子圓圓的、游兩下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的胖。牠的尾巴還是紅紅的，在水裡飄開來，像一片紗，可是那片紗，已經快要撐不住那個圓圓的身體了。
阿斯托利亞看著牠，看了好幾秒。
「牠好胖！」
達芙妮也蹲了下來，看著那個玻璃缸，愣了一下。
「魚缸換了？」
康沃爾慢慢地游到她的面前，停了下來，張了張嘴。
達芙妮看著牠，看了很久。
「……真的變胖了。」
站在門口的希溫，靠著門框笑了：「不是胖。牠本來就長這樣。」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她。
希溫說：「我養了一陣子，覺得牠跟夜市那些金魚長得不太一樣。別的都瘦瘦長長的，尾巴短短的，只有牠越長越圓，尾巴越長越長。我就去水族館問了一下。」
「然後呢？」
「老闆說，這是琉金。」希溫說，「比較貴的那種觀賞魚。大概是攤子進貨的時候，不小心混進去的。」
她指了指那個玻璃缸。
「老闆說，琉金不能養在那種小魚缸裡，要過濾，要打氣。我就順便買了一整套。」
達芙妮看著玻璃缸裡那條圓圓的金魚，看了好一會兒，好像想起了什麼，嘴角動了一下。
「……所以，牠本來就會變成這樣。」
「對。」希溫說，「妳撈到寶了。」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也要去撈金魚！」
「冬天沒有。」希溫說，「要等暑假來的時候再去。」
阿斯托利亞嘟起了嘴，又看了一眼玻璃缸，才在清單上「康沃爾」那一行的方框裡，畫了一個勾。
勾的旁邊，又補了幾個字：很圓（琉金）。
阿斯托利亞看著清單上的第四行。
阿嬌姨的梅子。（我那一罐）
「我的梅子呢？」
「在山上。」希溫說，「扶桑林旁邊有一片藥田，阿嬌姨在那裡顧田。妳那罐，她一直放在工寮裡，等妳自己上去拿。」
達芙妮在旁邊點了點頭：「暑假的時候，她說要妳自己來拿。我就沒有幫妳帶回去。」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又看著希溫。
「那我要去山上！」
希溫笑了：「過幾天帶妳上去。」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轉過頭，拉了拉姊姊的袖子，很小聲地問：「謝謝要怎麼說？」
達芙妮在她的耳邊說了。
阿斯托利亞在嘴裡一遍一遍地小聲唸著，唸到晚飯的時候，都還在唸。
天黑得很快。
太陽一下山，風就涼了下來。
晚飯以後，阿斯托利亞坐在院子的石階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白天那種熱，一點一點地退掉，退到最後，她的手臂上起了一顆一顆的雞皮疙瘩。
她跑回房間，把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拿了出來，穿上，拉鍊拉到下巴，帽子戴在頭上。
那一圈白白的毛，圍著她的臉。
她走回院子，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希溫從屋裡出來，看到她，笑了。
「會冷了齁？」
阿斯托利亞把下巴縮進毛茸茸的領口裡，假裝沒聽到。
希溫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達芙妮也出來了，坐在妹妹的另一邊。
三個人坐在石階上，看著那棵老樹黑黑的影子，和影子後面那一大片星星。
「希溫姊姊。」
「嗯？」
「爺爺呢？」
「在茶室。」希溫說，「他晚上很早睡，早上很早起來。」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清單，在昏暗的燈光底下，找到了那一行。
爺爺的茶室。（要問）
後面那個大大的勾，畫得太用力，筆尖戳破了紙。
「我明天可以去嗎？」
希溫點了點頭。
「爺爺說了。」她說，「明天早上 9 點。」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希溫。
「9 點？」
「9 點。」希溫說，「妳想來的時候，直接來就好。可是阿斯托利亞是第一次。」
她頓了一下。
「第一次來的客人，是 9 點。」
達芙妮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阿斯托利亞看看姊姊，又看看希溫，好像聽不太懂她們在說什麼。
可是她聽懂了「明天」，聽懂了「可以去」。
她把清單小心地摺好，放回了口袋裡，把手縮進袖子裡，抱著膝蓋。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躺上了床。
達芙妮躺在她旁邊。矮櫃上的玻璃缸裡，氣泡細細地往上冒，康沃爾在水草之間，慢慢地游。
阿斯托利亞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身。
「達芙妮。」
「嗯。」
「茶室是什麼樣子的？」
達芙妮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很安靜。」她說，「有一張矮矮的桌子，要坐在地上。爺爺會倒茶給妳。」
「爺爺長什麼樣子？」
「頭髮白白的。很少笑。」
「跟希安斯很像嗎？」
達芙妮想了一下。
「……眼睛很像。」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在想一個白頭髮、很少笑、眼睛跟希安斯一樣的人，坐在矮矮的桌子後面倒茶的樣子。
「那我明天要看清楚。」
她說完，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嘴角一直翹著。
窗外，蟲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
阿斯托利亞的呼吸，慢慢地變長了。
達芙妮看著玻璃缸裡那條圓圓的金魚，看了很久，才閉上了眼睛。
（第92章 完）
「起來，快到了。」達芙妮說，「妳不是說要第一個看到嗎？」
她睜開眼睛，有好一會兒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頭頂上是一排小小的燈，耳朵裡嗡嗡的，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旁邊的達芙妮已經把窗戶的遮板推了上去。
光一下子湧了進來。
阿斯托利亞瞇起眼睛，然後，整個人貼到了窗戶上。
底下是一座綠色的島。
不是英國那種灰灰的、濕濕的綠。是很亮、很深的綠，一塊一塊的，有的深一點，有的淺一點，整整齊齊地拼在一起。中間夾著一條一條灰色的路，一點一點白色的房子。再遠一點，是一排連在一起的山，山頂上圍著一圈白白的雲。
山的另一邊，是一大片藍得不像話的海。
「那個是什麼？」
「田。」達芙妮說，「種稻子的。」
「那個呢？」
「山。」
「那個白白的？」
「雲。」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姊姊，好像覺得這個答案太敷衍了。
「雲我知道。」
「那妳還問。」
阿斯托利亞嘟著嘴，又轉回去看窗外。
坐在走道那一邊的希安斯，一直在看書，聽到這裡，翻了一頁。
阿斯托利亞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艙門一打開，一股熱氣就湧了進來。
不是很熱。可是跟倫敦比起來，像是一下子從冰箱走進了廚房。
阿斯托利亞走在空橋上，走了幾步，就覺得不對勁了。
她拉了拉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又拉了拉，最後一口氣把拉鍊從下巴一路拉到底，把外套脫了下來，抱在懷裡。
裡面那件兔子毛衣，也開始變得有點刺刺的。
「這裡是冬天嗎？」
達芙妮也把大衣的扣子解開了，想了一下。
「……應該是。」
她也是第一次在冬天來。
阿斯托利亞看著空橋外面那片白晃晃的大太陽，好像覺得自己被騙了。
「我們家的冬天，」她說，「會下雪。」
達芙妮沒有回答，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這裡不會。」希安斯說。
「那為什麼要叫冬天？」
希安斯想了一下。
「因為日曆上是這麼寫的。」
阿斯托利亞覺得這個答案也很敷衍，可是她熱得沒有力氣吵了。
入境大廳裡，人很多。
牆上的牌子寫滿了阿斯托利亞看不懂的字，一個一個方方正正的，好像一個一個小格子。她仰著頭看了半天，一個都認不出來。
達芙妮牽著她的手，走到其中一排隊伍的後面。
「看下面那一行小字。」達芙妮指給她看，「英文寫在那裡。我們排這一邊。」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
「妳怎麼知道？」
「去年就知道了。」
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移動。輪到她們的時候，達芙妮先把自己的護照遞了過去，又把妹妹的也遞了過去，站得直直的。櫃檯後面的人看了看護照，又看了看兩個長得很像的金頭髮女孩，蓋了兩個章，把護照還了回來。
達芙妮把護照收好，回頭看了一眼。
希安斯排在她們後面兩個人的地方，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們。
阿斯托利亞看見，姊姊對他點了一下頭。
他也點了一下頭。
出了海關，欄杆外面擠滿了接機的人。
阿斯托利亞還沒看清楚，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阿斯托利亞！」
她循著聲音看過去。
人群的最前面，站著一個綁著高高馬尾的女生，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在用力地揮手。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希溫姊姊！」
她把懷裡的外套往姊姊手上一塞，就朝希溫跑了過去。
希溫張開手，一把把她抱了起來，轉了一圈。
「長大了！」希溫說，「上次在妳家的時候，妳才這麼高。」
她用手比了一個高度。
阿斯托利亞被放下來，看著那個高度，很不服氣：「我那時候沒有那麼矮！」
「有。」
「沒有！」
達芙妮抱著兩件外套，走了過來。
希溫鬆開阿斯托利亞，又一把抱住了她，在她的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達芙妮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希溫的肩膀上，埋了一會兒。
希溫鬆開手，抬起頭看向後面的弟弟，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
希安斯也用蓬萊語回了一句。
阿斯托利亞聽不懂，拉了拉姊姊的袖子。
「他們說什麼？」
達芙妮想了一下：「大概是『回來了』、『嗯』。」
「就這樣？」
「他們家都這樣。」
機場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一個皮膚曬得黑黑的男人靠在車門上，看到他們走出來，把嘴裡嚼著的東西吐進了路邊的水溝，站直了身體。
阿斯托利亞往姊姊的身後縮了一下。
達芙妮彎下腰，在她的耳邊小聲地說：「那是財叔。他人很好。」
「他嘴巴裡面是紅色的。」
「那是檳榔。」達芙妮說，「等一下，妳跟他說『財叔好』。」
「財……什麼？」
「財、叔、好。」
阿斯托利亞在嘴裡唸了兩遍，點了點頭，大步走到那個男人的面前，仰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出來。
「菜書號！」
整個停車場的人都轉過頭來。
財叔愣住了。
然後，他哈哈大笑，笑得整個人往後仰，露出了一口紅紅的牙齒，一邊笑，一邊用蓬萊語對希溫說了一大串話。
「他說什麼？」阿斯托利亞問。
希溫笑得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翻譯：「他說，第二個金頭髮的小姐，聲音比第一個大。」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覺得這是在稱讚她，挺起了胸膛。
達芙妮在旁邊，用手摀著嘴，肩膀一直抖。
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
阿斯托利亞坐在後座的中間，左邊是姊姊，右邊是希溫。她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一片一片往後退的田。
田裡的稻子已經收完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短短的稻梗，整整齊齊地排在泥土上。有幾塊田裡積著水，像一面一面的鏡子，把天上的雲都映了下去。田埂上，有一隻白色的鳥，用一隻腳站著，一動也不動。
「那是什麼鳥？」
「白鷺鷥。」希溫說。
阿斯托利亞跟著唸了一遍，唸得跟剛剛那句「財叔好」一樣，一個音都不對。
希溫笑了，摸了摸她的頭。
車子下了交流道，開進了一條小小的街。
兩旁是一間一間連在一起的房子，一樓都是店。賣水果的，賣麵的，賣衣服的，賣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的。路邊停滿了機車，一台挨著一台。空氣裡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像是在煮什麼甜甜的東西，又像是在炸什麼。
阿斯托利亞的肚子，咕嚕地叫了一聲。
車子在巷口停了下來。
巷子裡，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在下棋，看到車子停下來，都抬起頭往這邊看。
其中一個老人看到從車上下來的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用蓬萊語喊了一聲。
達芙妮對他揮了揮手，用蓬萊語回了一句。
阿斯托利亞張著嘴，看著姊姊。
「妳會說他們的話？」
「一點點。」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好像第一次發現，這個每天都在家裡的姊姊，去了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學會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希安斯家的大門是開著的。
門一推開，一股更濃的甜味撲了過來。
希安斯的母親站在廚房的門口，圍著圍裙，手上還拿著一支湯勺，看到他們走進來，眼睛一下子彎了起來。
她先看了兒子一眼，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她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了站在達芙妮身邊、抱著一件厚外套、仰著頭看著她的阿斯托利亞身上。
她用很慢、很慢的英文說：「妳，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點了點頭，想起了出門前母親的交代，站直了身體，很有禮貌地說：「您好。打擾了。」
希安斯的母親聽不太懂，可是她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然後，她轉過身，從廚房裡端出了兩個碗。
碗裡是淡淡的、帶著一點薑味的甜湯，湯裡浮著幾顆白白的、圓圓的東西，一顆比乒乓球小一點，表面滑滑亮亮的。
「冬至。」她說，「昨天。留給妳們。」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碗東西，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
達芙妮也看著那碗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湯圓。」希溫在旁邊說，「冬至的時候吃的。」
「冬至是什麼？」
希溫說：「一年裡面，白天最短的那一天。蓬萊的人，那天要吃湯圓。吃了湯圓，就是又長大一歲了。」
阿斯托利亞看著碗裡那些小小的湯圓。
「那我吃兩碗，是不是就長大兩歲？」
希溫愣了一下，然後笑得趴在了桌上。
阿斯托利亞用湯匙舀起了一顆，吹了兩下，一口咬了下去。
軟軟的外皮一破，裡面一股熱熱的、黑黑的東西，一下子流了出來。
燙。
她張著嘴，哈著氣，眼睛都瞪圓了，黑黑的芝麻餡沾了一圈在嘴唇上。
甜的。很香。可是很燙，又黏在牙齒上，舌頭怎麼推都推不開。
她說不出話來。
可是她又舀了一顆。
達芙妮坐在她旁邊，也低頭吃著。吃了兩顆，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門口的希安斯的母親。
希安斯的母親也在看著她。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希安斯的母親笑了，用很慢的英文說：「去年，夏天，沒有。今年，有。」
達芙妮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湯圓，一顆一顆地吃完了。
吃完了湯圓，阿斯托利亞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清單。
清單已經被摺得皺皺的，邊角都起了毛。她攤開來，看著第一行。
康沃爾。（要看牠有多胖）
她抬起頭。
「康沃爾在哪裡？」
達芙妮站了起來：「在我的房間。」
達芙妮說，這是她去年住的房間，暑假也是住這裡。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床頭放著那隻大白熊，窗台底下的矮櫃上，放著一個長方形的玻璃缸。缸裡鋪著細細的白沙，種著幾叢水草，角落有一個小小的過濾器，一串細細的氣泡從缸底一直往上冒。
阿斯托利亞跑到矮櫃前面，蹲下來，把臉湊到玻璃缸旁邊。
一條紅色的金魚，正在水草之間慢慢地游。
很胖。
不是一點點胖。是那種一眼就看得出來、肚子圓圓的、游兩下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的胖。牠的尾巴還是紅紅的，在水裡飄開來，像一片紗，可是那片紗，已經快要撐不住那個圓圓的身體了。
阿斯托利亞看著牠，看了好幾秒。
「牠好胖！」
達芙妮也蹲了下來，看著那個玻璃缸，愣了一下。
「魚缸換了？」
康沃爾慢慢地游到她的面前，停了下來，張了張嘴。
達芙妮看著牠，看了很久。
「……真的變胖了。」
站在門口的希溫，靠著門框笑了：「不是胖。牠本來就長這樣。」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她。
希溫說：「我養了一陣子，覺得牠跟夜市那些金魚長得不太一樣。別的都瘦瘦長長的，尾巴短短的，只有牠越長越圓，尾巴越長越長。我就去水族館問了一下。」
「然後呢？」
「老闆說，這是琉金。」希溫說，「比較貴的那種觀賞魚。大概是攤子進貨的時候，不小心混進去的。」
她指了指那個玻璃缸。
「老闆說，琉金不能養在那種小魚缸裡，要過濾，要打氣。我就順便買了一整套。」
達芙妮看著玻璃缸裡那條圓圓的金魚，看了好一會兒，好像想起了什麼，嘴角動了一下。
「……所以，牠本來就會變成這樣。」
「對。」希溫說，「妳撈到寶了。」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也要去撈金魚！」
「冬天沒有。」希溫說，「要等暑假來的時候再去。」
阿斯托利亞嘟起了嘴，又看了一眼玻璃缸，才在清單上「康沃爾」那一行的方框裡，畫了一個勾。
勾的旁邊，又補了幾個字：很圓（琉金）。
阿斯托利亞看著清單上的第四行。
阿嬌姨的梅子。（我那一罐）
「我的梅子呢？」
「在山上。」希溫說，「扶桑林旁邊有一片藥田，阿嬌姨在那裡顧田。妳那罐，她一直放在工寮裡，等妳自己上去拿。」
達芙妮在旁邊點了點頭：「暑假的時候，她說要妳自己來拿。我就沒有幫妳帶回去。」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又看著希溫。
「那我要去山上！」
希溫笑了：「過幾天帶妳上去。」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轉過頭，拉了拉姊姊的袖子，很小聲地問：「謝謝要怎麼說？」
達芙妮在她的耳邊說了。
阿斯托利亞在嘴裡一遍一遍地小聲唸著，唸到晚飯的時候，都還在唸。
天黑得很快。
太陽一下山，風就涼了下來。
晚飯以後，阿斯托利亞坐在院子的石階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白天那種熱，一點一點地退掉，退到最後，她的手臂上起了一顆一顆的雞皮疙瘩。
她跑回房間，把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拿了出來，穿上，拉鍊拉到下巴，帽子戴在頭上。
那一圈白白的毛，圍著她的臉。
她走回院子，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希溫從屋裡出來，看到她，笑了。
「會冷了齁？」
阿斯托利亞把下巴縮進毛茸茸的領口裡，假裝沒聽到。
希溫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達芙妮也出來了，坐在妹妹的另一邊。
三個人坐在石階上，看著那棵老樹黑黑的影子，和影子後面那一大片星星。
「希溫姊姊。」
「嗯？」
「爺爺呢？」
「在茶室。」希溫說，「他晚上很早睡，早上很早起來。」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清單，在昏暗的燈光底下，找到了那一行。
爺爺的茶室。（要問）
後面那個大大的勾，畫得太用力，筆尖戳破了紙。
「我明天可以去嗎？」
希溫點了點頭。
「爺爺說了。」她說，「明天早上 9 點。」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希溫。
「9 點？」
「9 點。」希溫說，「妳想來的時候，直接來就好。可是阿斯托利亞是第一次。」
她頓了一下。
「第一次來的客人，是 9 點。」
達芙妮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阿斯托利亞看看姊姊，又看看希溫，好像聽不太懂她們在說什麼。
可是她聽懂了「明天」，聽懂了「可以去」。
她把清單小心地摺好，放回了口袋裡，把手縮進袖子裡，抱著膝蓋。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躺上了床。
達芙妮躺在她旁邊。矮櫃上的玻璃缸裡，氣泡細細地往上冒，康沃爾在水草之間，慢慢地游。
阿斯托利亞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身。
「達芙妮。」
「嗯。」
「茶室是什麼樣子的？」
達芙妮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很安靜。」她說，「有一張矮矮的桌子，要坐在地上。爺爺會倒茶給妳。」
「爺爺長什麼樣子？」
「頭髮白白的。很少笑。」
「跟希安斯很像嗎？」
達芙妮想了一下。
「……眼睛很像。」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在想一個白頭髮、很少笑、眼睛跟希安斯一樣的人，坐在矮矮的桌子後面倒茶的樣子。
「那我明天要看清楚。」
她說完，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嘴角一直翹著。
窗外，蟲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
阿斯托利亞的呼吸，慢慢地變長了。
達芙妮看著玻璃缸裡那條圓圓的金魚，看了很久，才閉上了眼睛。
（第9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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