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93章 這是我的雪
9 點整。
阿斯托利亞站在那扇木頭拉門前面，踮著腳，左看看，右看看。
她今天穿的是倫敦買的那件長袖上衣，頭髮是姊姊早上幫她綁的，綁得很緊，緊到她覺得眼睛都有一點往上吊。
達芙妮站在她旁邊，還在幫她把衣領翻好。
阿斯托利亞等不及了，伸手就把門拉開。
「爺爺早！」
裡面比她想的還要小。
地上鋪著一種草編的、硬硬的墊子，踩上去有一點涼。牆上掛著一幅很長的紙，紙上用黑色的墨寫著四個很大的字。房間的正中間，擺著一張矮矮的木桌，桌子旁邊有一個紅紅的小火爐，火爐上的水壺正冒著細細的白煙。
桌子的這一邊，擺著兩個坐墊。
桌子的另一邊，坐著一個老人。
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坐得很直，比她在學校裡看過的任何一個教授都直。
他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
「準時。」
阿斯托利亞沒有馬上坐下。她站在門口，歪著頭，盯著老人的臉看。
然後，她轉過頭，對姊姊小聲地說：「妳說得對。眼睛很像。」
說得一點都不小聲。
達芙妮的臉一下子紅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祖父看著她們兩個，眼角的皺紋往上彎了一下。
「坐。」
達芙妮在其中一個坐墊上跪坐下來。阿斯托利亞看了看姊姊，學著她的樣子跪下去，膝蓋一碰到草墊，就「哎」了一聲。
「好硬。」
「坐久了就習慣了。」祖父說。
「要坐多久？」
「看妳想說多久。」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覺得這是一個很危險的答案。
祖父提起水壺，沖了茶。茶葉在壺裡翻了幾下，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飄了出來。他倒了三杯，一杯推到達芙妮的面前，一杯推到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妳是阿斯托利亞。」
他的英文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對！我是阿斯托利亞！」
「拉文克勞。」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您怎麼知道？」
「希安斯寫信回來。」祖父說，「他說，妳自己想出了門上的謎語。」
「是腳印！」她一下子挺起了身子，「什麼東西走得越多，留下的就越多。我看到樓梯上的灰，就想到了！門環還說『很好』！」
祖父點了點頭。
「很好。」
「跟門環說的一樣！」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大口。
苦的。
她的臉一下子皺成了一團。
「好苦！」
達芙妮在旁邊，用手摀住了臉。
祖父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只是又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阿斯托利亞把茶杯放下，看了看四周，看了看牆上那幅字，看了看那個紅紅的小火爐。
「爺爺，那四個字寫什麼？」
祖父說了四個字，是蓬萊語。
阿斯托利亞跟著唸了一遍，一個音都不對。
「是什麼意思？」
祖父想了一下：「意思是，人要一直往前走。」
「那這間房間，很老了嗎？」
「比我老。」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在算那是多老，算了一下就放棄了。
「那希安斯小時候，也會來這裡嗎？」
「會。」
「他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達芙妮轉過頭看了妹妹一眼。
祖父放下了茶杯，想了一下。
「跟現在一樣。」他說，「話很少，問他什麼，都說『嗯』。」
阿斯托利亞笑了出來。
「現在也是！」
「我知道。」
「那他小時候會哭嗎？」
祖父又想了一下。
「他三歲的時候，坐在這裡，想自己泡茶。」他看了一眼那個紅紅的小火爐，「沒有用火爐，用的是他自己的火。」
阿斯托利亞睜大了眼睛。
「然後呢？」
「水還沒滾，水壺先穿了一個洞。」祖父說，「他沒有哭。他看著那個洞，看了很久，跟我說：『我不是故意的。』」
阿斯托利亞笑得往後一倒，差一點從坐墊上滾下去。
達芙妮在旁邊，低著頭，嘴角也翹了起來。
祖父等她笑完，伸手打開了放在桌邊的那個茶葉罐。
然後，他拿起了一樣東西。
一支小小的銀匙。匙面是一個貝殼的形狀，一道一道的紋路，從匙柄的地方散開來，擦得很亮。
阿斯托利亞覺得那支湯匙很漂亮。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姊姊，發現姊姊也一直盯著它，一動也不動。
祖父把銀匙遞了過來，遞到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妳來。」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支銀匙，又看著祖父。
「我可以嗎？」
「舀一匙，放進壺裡。」祖父說，「不要太滿。」
阿斯托利亞用兩隻手接過了銀匙。
很輕，涼涼的。
她把銀匙伸進茶葉罐裡，舀了一匙，看了看，覺得太滿了，又倒回去一點。再看了看，又覺得太少了，又舀了一點。
祖父沒有催她。
她舀了三次，才終於滿意，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匙茶葉，倒進了祖父打開的茶壺裡。
茶葉落進壺裡，沙沙地響了一聲。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看著祖父。
祖父看著壺裡的茶葉，點了點頭。
「舀得很好。」
阿斯托利亞得意得眼睛都彎了，轉過頭，想跟姊姊炫耀，卻發現姊姊一直看著那支銀匙，眼睛有一點紅。
「達芙妮？」
「……沒事。」
達芙妮低下頭，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祖父從阿斯托利亞的手上，把那支銀匙接了回去，放回了茶葉罐的旁邊。
他提起水壺，又沖了一壺。
這一次的茶，是阿斯托利亞舀的。
她喝了一口。
還是苦的。
她皺了皺鼻子，又喝了一口。
「我舀的，比較好喝。」
祖父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那雙很少笑的眼睛，彎了起來。
他從身邊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盒，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幾塊方方正正的、淡黃色的糕，上面壓著小小的花紋。他把木盒推到了她的面前。
「配著這個吃，就不苦了。」
阿斯托利亞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甜的，鬆鬆的，在嘴裡一下子就化開了，跟那口苦苦的茶混在一起，變得好香。
「好好吃！」
祖父又把木盒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達芙妮看著那個木盒，好像有一點意外。
阿斯托利亞吃了一塊，喝一口茶，又吃了一塊。她一邊吃，一邊又問了好多問題：火爐裡燒的是什麼，水壺為什麼是黑的，茶葉是從哪裡來的。
祖父一個一個地回答，答得很慢，可是每一個都答了。
她的茶杯一空，他就倒滿。
從茶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 11 點了。
阿斯托利亞站起來的那一刻，兩條腿麻得一點感覺都沒有，整個人往旁邊一歪，一頭撞進了姊姊的懷裡。
達芙妮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門口。
阿斯托利亞回過頭。
祖父還坐在那裡，端著茶杯，看著她們。
他的眼角，又往上彎了一下。
「下次，也是妳來舀。」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頭。
點得太用力，腿又一軟，差一點又跌倒。
下午，希溫說要去市區。
「今天是平安夜。」她說，「街上很熱鬧。」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這裡也過聖誕節？」
「不太過。」希溫說，「可是百貨公司很愛過。」
說完，她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喝茶的希安斯。
「你也要去。」
「我知道。」
市區比巷子裡熱鬧很多。
大馬路兩旁都是高高的樓，樓下是一間一間的店，騎樓底下擠滿了人。紅綠燈一變，機車就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蜜蜂，嗡的一聲全部衝了出去。
百貨公司的大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紅衣服、戴著白鬍子的聖誕老人，正在發氣球給小孩子。他的白鬍子是用棉花黏的，有一邊已經掉下來了一點。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個聖誕老人，看了好一會兒。
「他不熱嗎？」
「很熱。」希溫說，「所以他的鬍子掉了。」
希安斯看了那個聖誕老人一眼。
「他大概從早上就站在這裡了。」
百貨公司裡面很亮，很涼，到處都在放聖誕歌。
歌是英文的，可是唱的人咬字有一點怪。阿斯托利亞聽了半天，還是聽不出來是什麼歌。
「這是什麼歌？」
「《Jingle Bells》。」希溫愣了一下，「妳沒聽過？我還以為你們那邊，聖誕節都在放。」
「我們家沒有放過。」
希溫想了一下，好像這才想起來，她們家跟一般人家不一樣。
大廳的正中間，立著一棵很大很大的聖誕樹，從一樓一直長到三樓的天井，樹上掛滿了亮晶晶的彩球和燈泡，最頂上，是一顆很大的金色星星。樹底下堆著一大堆包得很漂亮的禮物盒，可是都是空的。
阿斯托利亞仰著頭，看著那棵樹，張著嘴。
「比我們家的大。」
達芙妮也仰著頭看著。
「比霍格沃茨的小。」
「霍格沃茨的是真的樹。」希安斯說，「海格扛進來的。」
「這棵也很亮。」阿斯托利亞說。
希溫在旁邊看著兩姊妹，看了一會兒，拍了一下手。
「先逛。」
女裝在四樓。
希溫一走出電梯，眼睛就亮了。她一手牽著一個，從這一櫃走到那一櫃，一件一件地拿起來，在兩姊妹的身上比。
「阿斯托利亞，妳只有長袖的對不對？白天會熱。」
「對！」
「那買短袖的。」
她挑了兩件短袖的 T 恤，一件白的，一件淡黃色的，胸前印著一隻戴著墨鏡的鴨子。阿斯托利亞抱著那件鴨子 T 恤，看了好久，好像覺得這隻鴨子很了不起。
達芙妮站在一排薄外套前面，一件一件地翻著。翻到一件淺灰色的針織外套，停了下來，摸了摸袖口，又放了回去。
希溫走過去，把那件外套拿了起來，直接往她的身上一披。
「晚上會涼。這件剛好。」
「可是——」
「我出錢。」
「我自己付。」
「妳有這邊的錢嗎？」
達芙妮愣了一下。她的錢袋裡，只有格林格拉斯夫人給的英鎊。
她看著希溫，看了一會兒，從包包裡拿出那本小筆記本，低著頭，把價錢記了下來。
希溫看著她記帳，眨了眨眼，轉過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沒有說話。
達芙妮把筆記本收好，抱著那件外套，走進了試衣間。
希安斯站在一根柱子旁邊等。
希溫從某一個櫃位後面探出頭來，手上拿著一件襯衫，在他的身上比了比。
「這件你穿很好看。」
希安斯看了那件襯衫一眼，接了過來。
「我去試。」
希溫笑了，轉回去繼續幫兩姊妹挑。
逛完了衣服，天已經暗了。
百貨公司的地下樓，有一整層都是吃的。一攤一攤的櫃位排成一圈，中間擺滿了桌椅，坐滿了下班的人和放假的學生，吵吵鬧鬧的，到處都是熱氣和香味。
希溫點了牛肉麵、炒飯、一盤煎餃，還有四杯奶茶。
阿斯托利亞的奶茶裡，杯底沉著一顆一顆黑黑圓圓的東西。
她拿著那根粗粗的吸管，看了半天，吸了一口。
一顆黑黑的東西，咻的一聲，衝進了她的嘴裡。
她愣住了，嚼了兩下。
軟軟的，QQ的，甜甜的。
她又吸了一口。
又一顆。
「這是什麼！」
「珍珠。」希溫說。
阿斯托利亞看著杯子裡那些「珍珠」，又看著希溫，好像覺得被騙了，又好像覺得被騙得很開心。
她一口接著一口，吸到最後，杯子裡只剩下冰塊，和一顆卡在吸管口、怎麼都吸不上來的珍珠。
她把吸管拔起來，對著那顆珍珠，研究了很久。
達芙妮坐在她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煎餃。
希安斯在吃牛肉麵。
希溫看著三個人，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拍了一下手。
「我們來玩交換禮物。」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規則很簡單。」希溫說，「每個人去買一份禮物，買什麼都可以，不能讓別人看到。一個小時以後，在一樓那棵聖誕樹底下集合。」
她頓了一下。
「預算，每個人 500 塊，不能超過。錢我出。」
她從錢包裡拿出三張 500 塊，一人一張，塞進了三個人的手裡。
達芙妮看著手上那張鈔票，又把筆記本拿了出來。
「那要買給誰？」阿斯托利亞問。
「不知道。」希溫說，「集合以後再抽籤。抽到誰的名字，就拿誰買的禮物。」
「那如果抽到自己的呢？」
「重抽。」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皺起了眉頭。
「那我要買什麼？」
「買誰拿到都會開心的。」
阿斯托利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好像這是她今天聽到最難的一道題目。
希溫把三個人往三個方向推。
「解散。一個小時。」
希安斯在百貨公司裡走了一圈。
玩具，衣服，文具，飾品。每一層都擠滿了人，每一個櫃位都在放聖誕歌。
他在一個賣小東西的櫃位前面停了下來。
櫃子裡擺著一排玻璃球，一顆一顆，比拳頭小一點，放在木頭的底座上。球裡面裝著水，水裡有一棟小小的房子，房子旁邊有一棵小小的樹。
他拿起其中一顆，翻過來，又翻回去。
球裡面，白白的雪，一片一片地飄了起來，慢慢地，慢慢地，落在那棟小房子的屋頂上，落在那棵小樹上。
他想起昨天，在空橋上，那個熱得把外套脫下來抱在懷裡、仰著頭問「這裡是冬天嗎」的小女孩。
她們家的冬天，會下雪。
這裡不會。
要是希溫抽到了，就放在她書桌上吧。
他把那顆玻璃球拿到了櫃檯。
一個小時以後，四個人在聖誕樹底下集合。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個袋子，有的大，有的小，每一個人都把袋子藏在身後。阿斯托利亞藏得最用力，整個人貼著聖誕樹站，好像怕袋子自己跑出來。
希溫把四份禮物收過來，排在聖誕樹底下，又從包包裡拿出筆記本，撕下四張紙，在每一張上寫了一個名字，摺成小小的方塊，放進自己的手心裡，搖了搖。
「誰先？」
「我！」
阿斯托利亞第一個伸手抽。打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得意，把紙條藏進了手心裡。
然後是達芙妮。
然後是希安斯。
希溫拿起最後一張，打開，看了一眼。
「沒有人抽到自己吧？」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搖了搖頭。
「好。」希溫說，「我先來。」
她打開紙條，給大家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後從樹底下拿起了一個小小的紙袋。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那是我的！」
希溫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個髮圈。粉紅色的，很粗，上面縫著一隻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
希溫看著那隻兔子，看了好一會兒。
「……妳本來想讓誰綁這個？」
「誰都可以綁！」阿斯托利亞說，「兔子很可愛！」
希溫看著她那張很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把頭上原本那條黑色的髮圈拔下來，當場換上了那個粉紅色的，那隻小兔子就掛在她的馬尾上，一晃一晃的。
「好看嗎？」
「好看！」
希溫轉過頭，看著弟弟。
希安斯想了一下。
「很顯眼。」
希溫瞪了他一眼，可是沒有拿下來。
接著，是達芙妮。
她打開紙條，上面寫的是希溫的名字。
希溫從樹底下拿起了一個扁扁的小盒子，遞給了她。
達芙妮打開盒子。
裡面躺著一個髮夾。銀色的，小小的，夾子的一端，嵌著一條紅色的金魚，用琺瑯做的，尾巴長長的，飄開來，像一片紗。
達芙妮看著那條小小的金魚，看了很久。
「……是康沃爾。」
「琉金。」希溫說，「我找了三層樓才找到的。妳們兩個誰抽到都好。」
達芙妮伸手，把額頭旁邊那個黑色的小髮夾拿了下來，換上了這一個。
那條小小的紅色金魚，夾在她的金頭髮上，亮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很不服氣地看著希溫。
「為什麼達芙妮抽到的那麼漂亮！」
「因為那是我挑的。」希溫說，「我挑的當然漂亮。」
達芙妮把手上那個黑色的舊髮夾收進了口袋裡。
然後，是希安斯。
他打開紙條，上面寫的是達芙妮的名字。
達芙妮的手指動了一下。
希安斯從樹底下拿起了一個小小的紙盒，打開。
裡面是一個開瓶器。
銅做的，小小的，握柄的地方，做成了一隻抱著酒桶的小熊。
希安斯看著那隻小熊，看了好一會兒。
盧卡斯寄來的那些深褐色的瓶子上，標籤上印著的，就是一隻抱著酒桶的小熊。
希溫湊過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妳買開瓶器？」她轉過頭，看著達芙妮，「萬一是阿斯托利亞抽到怎麼辦？」
達芙妮的耳朵紅了。
「……誰抽到都用得到。」
希溫轉過頭，看看弟弟，又看看耳朵紅透了的達芙妮，嘴巴張開了，又閉上，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一臉意味深長。
然後，她的視線落回了弟弟手上那隻抱著酒桶的小熊，眼睛瞇了起來。
「你偷喝酒齁？」
「盧卡斯寄的。」
「那為什麼沒寄給我？」
「我跟他要的。」
「那你不會順便幫我要一箱？」
希安斯沒有回答。
達芙妮站在旁邊，聽著。
那天在有求必應屋，她問的也是這個，他也是這樣回的，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忍了一下，沒有忍住，笑了出來。
希溫轉過頭，看著她，正要問她笑什麼，話到了嘴邊，突然停住了。
「等一下。」她的眼睛又瞇了起來，「妳該不會也跟他一起喝了吧？」
「沒有。」
達芙妮頓了一下。
「他說，要等我十七歲。」
希溫看著她，又轉過頭，看著弟弟。
希安斯把開瓶器收進了口袋裡，一個字都沒說。
最後，是阿斯托利亞。
她早就等不及了，把手心裡那張紙條攤開，舉得高高的，然後從樹底下拿起了最後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迫不及待地撕開了包裝紙。
是那顆玻璃球。
她捧著那顆玻璃球，看著裡面那棟小小的房子，那棵小小的樹，左看右看。
「這是什麼？房子？」
希安斯伸手，把那顆玻璃球在她的手上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白白的雪，從球的底部飄了起來。
一片一片的，慢慢地，慢慢地，落在那棟小房子的屋頂上，落在那棵小樹上。
阿斯托利亞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哇——下雪了！」
她把玻璃球舉到眼前，鼻子都快貼上去了。
「達芙妮！妳看！裡面在下雪！」
達芙妮湊過去看。
雪還沒落完，阿斯托利亞就自己把球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又下了！」
「這裡不會下雪。」希安斯說，「所以，帶一個回去。」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得跟聖誕樹上的燈泡一樣。
「謝謝！」她說，「我回去以後，每天都要讓它下雪！」
「英國會下真的。」
「那不一樣！」阿斯托利亞把玻璃球抱進懷裡，「這是我的雪！」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風很涼，吹在臉上，有一點冷。阿斯托利亞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帽子戴在頭上，那一圈白白的毛圍著她的臉，懷裡緊緊地抱著那顆玻璃球。
希溫走在最前面，馬尾上那隻粉紅色的小兔子，一晃一晃的。
達芙妮走在後面，頭髮上那條小小的紅色金魚，在路燈底下，一閃一閃的。
希安斯走在最後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個開瓶器上的小熊。
巷口那棵老樹底下，下棋的老人們已經回家了，只剩下幾張空空的竹椅子。
阿斯托利亞停下來，抬頭看著天空。
天上只有幾顆星星，稀稀落落地亮著。
一片雪都沒有。
她低下頭，把懷裡的玻璃球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她手中的那顆球裡，下起了雪。
（第93章 完）
阿斯托利亞站在那扇木頭拉門前面，踮著腳，左看看，右看看。
她今天穿的是倫敦買的那件長袖上衣，頭髮是姊姊早上幫她綁的，綁得很緊，緊到她覺得眼睛都有一點往上吊。
達芙妮站在她旁邊，還在幫她把衣領翻好。
阿斯托利亞等不及了，伸手就把門拉開。
「爺爺早！」
裡面比她想的還要小。
地上鋪著一種草編的、硬硬的墊子，踩上去有一點涼。牆上掛著一幅很長的紙，紙上用黑色的墨寫著四個很大的字。房間的正中間，擺著一張矮矮的木桌，桌子旁邊有一個紅紅的小火爐，火爐上的水壺正冒著細細的白煙。
桌子的這一邊，擺著兩個坐墊。
桌子的另一邊，坐著一個老人。
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坐得很直，比她在學校裡看過的任何一個教授都直。
他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
「準時。」
阿斯托利亞沒有馬上坐下。她站在門口，歪著頭，盯著老人的臉看。
然後，她轉過頭，對姊姊小聲地說：「妳說得對。眼睛很像。」
說得一點都不小聲。
達芙妮的臉一下子紅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祖父看著她們兩個，眼角的皺紋往上彎了一下。
「坐。」
達芙妮在其中一個坐墊上跪坐下來。阿斯托利亞看了看姊姊，學著她的樣子跪下去，膝蓋一碰到草墊，就「哎」了一聲。
「好硬。」
「坐久了就習慣了。」祖父說。
「要坐多久？」
「看妳想說多久。」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覺得這是一個很危險的答案。
祖父提起水壺，沖了茶。茶葉在壺裡翻了幾下，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飄了出來。他倒了三杯，一杯推到達芙妮的面前，一杯推到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妳是阿斯托利亞。」
他的英文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對！我是阿斯托利亞！」
「拉文克勞。」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您怎麼知道？」
「希安斯寫信回來。」祖父說，「他說，妳自己想出了門上的謎語。」
「是腳印！」她一下子挺起了身子，「什麼東西走得越多，留下的就越多。我看到樓梯上的灰，就想到了！門環還說『很好』！」
祖父點了點頭。
「很好。」
「跟門環說的一樣！」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大口。
苦的。
她的臉一下子皺成了一團。
「好苦！」
達芙妮在旁邊，用手摀住了臉。
祖父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只是又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阿斯托利亞把茶杯放下，看了看四周，看了看牆上那幅字，看了看那個紅紅的小火爐。
「爺爺，那四個字寫什麼？」
祖父說了四個字，是蓬萊語。
阿斯托利亞跟著唸了一遍，一個音都不對。
「是什麼意思？」
祖父想了一下：「意思是，人要一直往前走。」
「那這間房間，很老了嗎？」
「比我老。」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在算那是多老，算了一下就放棄了。
「那希安斯小時候，也會來這裡嗎？」
「會。」
「他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達芙妮轉過頭看了妹妹一眼。
祖父放下了茶杯，想了一下。
「跟現在一樣。」他說，「話很少，問他什麼，都說『嗯』。」
阿斯托利亞笑了出來。
「現在也是！」
「我知道。」
「那他小時候會哭嗎？」
祖父又想了一下。
「他三歲的時候，坐在這裡，想自己泡茶。」他看了一眼那個紅紅的小火爐，「沒有用火爐，用的是他自己的火。」
阿斯托利亞睜大了眼睛。
「然後呢？」
「水還沒滾，水壺先穿了一個洞。」祖父說，「他沒有哭。他看著那個洞，看了很久，跟我說：『我不是故意的。』」
阿斯托利亞笑得往後一倒，差一點從坐墊上滾下去。
達芙妮在旁邊，低著頭，嘴角也翹了起來。
祖父等她笑完，伸手打開了放在桌邊的那個茶葉罐。
然後，他拿起了一樣東西。
一支小小的銀匙。匙面是一個貝殼的形狀，一道一道的紋路，從匙柄的地方散開來，擦得很亮。
阿斯托利亞覺得那支湯匙很漂亮。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姊姊，發現姊姊也一直盯著它，一動也不動。
祖父把銀匙遞了過來，遞到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妳來。」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支銀匙，又看著祖父。
「我可以嗎？」
「舀一匙，放進壺裡。」祖父說，「不要太滿。」
阿斯托利亞用兩隻手接過了銀匙。
很輕，涼涼的。
她把銀匙伸進茶葉罐裡，舀了一匙，看了看，覺得太滿了，又倒回去一點。再看了看，又覺得太少了，又舀了一點。
祖父沒有催她。
她舀了三次，才終於滿意，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匙茶葉，倒進了祖父打開的茶壺裡。
茶葉落進壺裡，沙沙地響了一聲。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看著祖父。
祖父看著壺裡的茶葉，點了點頭。
「舀得很好。」
阿斯托利亞得意得眼睛都彎了，轉過頭，想跟姊姊炫耀，卻發現姊姊一直看著那支銀匙，眼睛有一點紅。
「達芙妮？」
「……沒事。」
達芙妮低下頭，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祖父從阿斯托利亞的手上，把那支銀匙接了回去，放回了茶葉罐的旁邊。
他提起水壺，又沖了一壺。
這一次的茶，是阿斯托利亞舀的。
她喝了一口。
還是苦的。
她皺了皺鼻子，又喝了一口。
「我舀的，比較好喝。」
祖父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那雙很少笑的眼睛，彎了起來。
他從身邊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盒，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幾塊方方正正的、淡黃色的糕，上面壓著小小的花紋。他把木盒推到了她的面前。
「配著這個吃，就不苦了。」
阿斯托利亞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甜的，鬆鬆的，在嘴裡一下子就化開了，跟那口苦苦的茶混在一起，變得好香。
「好好吃！」
祖父又把木盒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達芙妮看著那個木盒，好像有一點意外。
阿斯托利亞吃了一塊，喝一口茶，又吃了一塊。她一邊吃，一邊又問了好多問題：火爐裡燒的是什麼，水壺為什麼是黑的，茶葉是從哪裡來的。
祖父一個一個地回答，答得很慢，可是每一個都答了。
她的茶杯一空，他就倒滿。
從茶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 11 點了。
阿斯托利亞站起來的那一刻，兩條腿麻得一點感覺都沒有，整個人往旁邊一歪，一頭撞進了姊姊的懷裡。
達芙妮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門口。
阿斯托利亞回過頭。
祖父還坐在那裡，端著茶杯，看著她們。
他的眼角，又往上彎了一下。
「下次，也是妳來舀。」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頭。
點得太用力，腿又一軟，差一點又跌倒。
下午，希溫說要去市區。
「今天是平安夜。」她說，「街上很熱鬧。」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這裡也過聖誕節？」
「不太過。」希溫說，「可是百貨公司很愛過。」
說完，她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喝茶的希安斯。
「你也要去。」
「我知道。」
市區比巷子裡熱鬧很多。
大馬路兩旁都是高高的樓，樓下是一間一間的店，騎樓底下擠滿了人。紅綠燈一變，機車就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蜜蜂，嗡的一聲全部衝了出去。
百貨公司的大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紅衣服、戴著白鬍子的聖誕老人，正在發氣球給小孩子。他的白鬍子是用棉花黏的，有一邊已經掉下來了一點。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個聖誕老人，看了好一會兒。
「他不熱嗎？」
「很熱。」希溫說，「所以他的鬍子掉了。」
希安斯看了那個聖誕老人一眼。
「他大概從早上就站在這裡了。」
百貨公司裡面很亮，很涼，到處都在放聖誕歌。
歌是英文的，可是唱的人咬字有一點怪。阿斯托利亞聽了半天，還是聽不出來是什麼歌。
「這是什麼歌？」
「《Jingle Bells》。」希溫愣了一下，「妳沒聽過？我還以為你們那邊，聖誕節都在放。」
「我們家沒有放過。」
希溫想了一下，好像這才想起來，她們家跟一般人家不一樣。
大廳的正中間，立著一棵很大很大的聖誕樹，從一樓一直長到三樓的天井，樹上掛滿了亮晶晶的彩球和燈泡，最頂上，是一顆很大的金色星星。樹底下堆著一大堆包得很漂亮的禮物盒，可是都是空的。
阿斯托利亞仰著頭，看著那棵樹，張著嘴。
「比我們家的大。」
達芙妮也仰著頭看著。
「比霍格沃茨的小。」
「霍格沃茨的是真的樹。」希安斯說，「海格扛進來的。」
「這棵也很亮。」阿斯托利亞說。
希溫在旁邊看著兩姊妹，看了一會兒，拍了一下手。
「先逛。」
女裝在四樓。
希溫一走出電梯，眼睛就亮了。她一手牽著一個，從這一櫃走到那一櫃，一件一件地拿起來，在兩姊妹的身上比。
「阿斯托利亞，妳只有長袖的對不對？白天會熱。」
「對！」
「那買短袖的。」
她挑了兩件短袖的 T 恤，一件白的，一件淡黃色的，胸前印著一隻戴著墨鏡的鴨子。阿斯托利亞抱著那件鴨子 T 恤，看了好久，好像覺得這隻鴨子很了不起。
達芙妮站在一排薄外套前面，一件一件地翻著。翻到一件淺灰色的針織外套，停了下來，摸了摸袖口，又放了回去。
希溫走過去，把那件外套拿了起來，直接往她的身上一披。
「晚上會涼。這件剛好。」
「可是——」
「我出錢。」
「我自己付。」
「妳有這邊的錢嗎？」
達芙妮愣了一下。她的錢袋裡，只有格林格拉斯夫人給的英鎊。
她看著希溫，看了一會兒，從包包裡拿出那本小筆記本，低著頭，把價錢記了下來。
希溫看著她記帳，眨了眨眼，轉過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沒有說話。
達芙妮把筆記本收好，抱著那件外套，走進了試衣間。
希安斯站在一根柱子旁邊等。
希溫從某一個櫃位後面探出頭來，手上拿著一件襯衫，在他的身上比了比。
「這件你穿很好看。」
希安斯看了那件襯衫一眼，接了過來。
「我去試。」
希溫笑了，轉回去繼續幫兩姊妹挑。
逛完了衣服，天已經暗了。
百貨公司的地下樓，有一整層都是吃的。一攤一攤的櫃位排成一圈，中間擺滿了桌椅，坐滿了下班的人和放假的學生，吵吵鬧鬧的，到處都是熱氣和香味。
希溫點了牛肉麵、炒飯、一盤煎餃，還有四杯奶茶。
阿斯托利亞的奶茶裡，杯底沉著一顆一顆黑黑圓圓的東西。
她拿著那根粗粗的吸管，看了半天，吸了一口。
一顆黑黑的東西，咻的一聲，衝進了她的嘴裡。
她愣住了，嚼了兩下。
軟軟的，QQ的，甜甜的。
她又吸了一口。
又一顆。
「這是什麼！」
「珍珠。」希溫說。
阿斯托利亞看著杯子裡那些「珍珠」，又看著希溫，好像覺得被騙了，又好像覺得被騙得很開心。
她一口接著一口，吸到最後，杯子裡只剩下冰塊，和一顆卡在吸管口、怎麼都吸不上來的珍珠。
她把吸管拔起來，對著那顆珍珠，研究了很久。
達芙妮坐在她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煎餃。
希安斯在吃牛肉麵。
希溫看著三個人，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拍了一下手。
「我們來玩交換禮物。」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規則很簡單。」希溫說，「每個人去買一份禮物，買什麼都可以，不能讓別人看到。一個小時以後，在一樓那棵聖誕樹底下集合。」
她頓了一下。
「預算，每個人 500 塊，不能超過。錢我出。」
她從錢包裡拿出三張 500 塊，一人一張，塞進了三個人的手裡。
達芙妮看著手上那張鈔票，又把筆記本拿了出來。
「那要買給誰？」阿斯托利亞問。
「不知道。」希溫說，「集合以後再抽籤。抽到誰的名字，就拿誰買的禮物。」
「那如果抽到自己的呢？」
「重抽。」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皺起了眉頭。
「那我要買什麼？」
「買誰拿到都會開心的。」
阿斯托利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好像這是她今天聽到最難的一道題目。
希溫把三個人往三個方向推。
「解散。一個小時。」
希安斯在百貨公司裡走了一圈。
玩具，衣服，文具，飾品。每一層都擠滿了人，每一個櫃位都在放聖誕歌。
他在一個賣小東西的櫃位前面停了下來。
櫃子裡擺著一排玻璃球，一顆一顆，比拳頭小一點，放在木頭的底座上。球裡面裝著水，水裡有一棟小小的房子，房子旁邊有一棵小小的樹。
他拿起其中一顆，翻過來，又翻回去。
球裡面，白白的雪，一片一片地飄了起來，慢慢地，慢慢地，落在那棟小房子的屋頂上，落在那棵小樹上。
他想起昨天，在空橋上，那個熱得把外套脫下來抱在懷裡、仰著頭問「這裡是冬天嗎」的小女孩。
她們家的冬天，會下雪。
這裡不會。
要是希溫抽到了，就放在她書桌上吧。
他把那顆玻璃球拿到了櫃檯。
一個小時以後，四個人在聖誕樹底下集合。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個袋子，有的大，有的小，每一個人都把袋子藏在身後。阿斯托利亞藏得最用力，整個人貼著聖誕樹站，好像怕袋子自己跑出來。
希溫把四份禮物收過來，排在聖誕樹底下，又從包包裡拿出筆記本，撕下四張紙，在每一張上寫了一個名字，摺成小小的方塊，放進自己的手心裡，搖了搖。
「誰先？」
「我！」
阿斯托利亞第一個伸手抽。打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得意，把紙條藏進了手心裡。
然後是達芙妮。
然後是希安斯。
希溫拿起最後一張，打開，看了一眼。
「沒有人抽到自己吧？」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搖了搖頭。
「好。」希溫說，「我先來。」
她打開紙條，給大家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後從樹底下拿起了一個小小的紙袋。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那是我的！」
希溫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個髮圈。粉紅色的，很粗，上面縫著一隻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
希溫看著那隻兔子，看了好一會兒。
「……妳本來想讓誰綁這個？」
「誰都可以綁！」阿斯托利亞說，「兔子很可愛！」
希溫看著她那張很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把頭上原本那條黑色的髮圈拔下來，當場換上了那個粉紅色的，那隻小兔子就掛在她的馬尾上，一晃一晃的。
「好看嗎？」
「好看！」
希溫轉過頭，看著弟弟。
希安斯想了一下。
「很顯眼。」
希溫瞪了他一眼，可是沒有拿下來。
接著，是達芙妮。
她打開紙條，上面寫的是希溫的名字。
希溫從樹底下拿起了一個扁扁的小盒子，遞給了她。
達芙妮打開盒子。
裡面躺著一個髮夾。銀色的，小小的，夾子的一端，嵌著一條紅色的金魚，用琺瑯做的，尾巴長長的，飄開來，像一片紗。
達芙妮看著那條小小的金魚，看了很久。
「……是康沃爾。」
「琉金。」希溫說，「我找了三層樓才找到的。妳們兩個誰抽到都好。」
達芙妮伸手，把額頭旁邊那個黑色的小髮夾拿了下來，換上了這一個。
那條小小的紅色金魚，夾在她的金頭髮上，亮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很不服氣地看著希溫。
「為什麼達芙妮抽到的那麼漂亮！」
「因為那是我挑的。」希溫說，「我挑的當然漂亮。」
達芙妮把手上那個黑色的舊髮夾收進了口袋裡。
然後，是希安斯。
他打開紙條，上面寫的是達芙妮的名字。
達芙妮的手指動了一下。
希安斯從樹底下拿起了一個小小的紙盒，打開。
裡面是一個開瓶器。
銅做的，小小的，握柄的地方，做成了一隻抱著酒桶的小熊。
希安斯看著那隻小熊，看了好一會兒。
盧卡斯寄來的那些深褐色的瓶子上，標籤上印著的，就是一隻抱著酒桶的小熊。
希溫湊過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妳買開瓶器？」她轉過頭，看著達芙妮，「萬一是阿斯托利亞抽到怎麼辦？」
達芙妮的耳朵紅了。
「……誰抽到都用得到。」
希溫轉過頭，看看弟弟，又看看耳朵紅透了的達芙妮，嘴巴張開了，又閉上，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一臉意味深長。
然後，她的視線落回了弟弟手上那隻抱著酒桶的小熊，眼睛瞇了起來。
「你偷喝酒齁？」
「盧卡斯寄的。」
「那為什麼沒寄給我？」
「我跟他要的。」
「那你不會順便幫我要一箱？」
希安斯沒有回答。
達芙妮站在旁邊，聽著。
那天在有求必應屋，她問的也是這個，他也是這樣回的，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忍了一下，沒有忍住，笑了出來。
希溫轉過頭，看著她，正要問她笑什麼，話到了嘴邊，突然停住了。
「等一下。」她的眼睛又瞇了起來，「妳該不會也跟他一起喝了吧？」
「沒有。」
達芙妮頓了一下。
「他說，要等我十七歲。」
希溫看著她，又轉過頭，看著弟弟。
希安斯把開瓶器收進了口袋裡，一個字都沒說。
最後，是阿斯托利亞。
她早就等不及了，把手心裡那張紙條攤開，舉得高高的，然後從樹底下拿起了最後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迫不及待地撕開了包裝紙。
是那顆玻璃球。
她捧著那顆玻璃球，看著裡面那棟小小的房子，那棵小小的樹，左看右看。
「這是什麼？房子？」
希安斯伸手，把那顆玻璃球在她的手上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白白的雪，從球的底部飄了起來。
一片一片的，慢慢地，慢慢地，落在那棟小房子的屋頂上，落在那棵小樹上。
阿斯托利亞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哇——下雪了！」
她把玻璃球舉到眼前，鼻子都快貼上去了。
「達芙妮！妳看！裡面在下雪！」
達芙妮湊過去看。
雪還沒落完，阿斯托利亞就自己把球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又下了！」
「這裡不會下雪。」希安斯說，「所以，帶一個回去。」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得跟聖誕樹上的燈泡一樣。
「謝謝！」她說，「我回去以後，每天都要讓它下雪！」
「英國會下真的。」
「那不一樣！」阿斯托利亞把玻璃球抱進懷裡，「這是我的雪！」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風很涼，吹在臉上，有一點冷。阿斯托利亞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帽子戴在頭上，那一圈白白的毛圍著她的臉，懷裡緊緊地抱著那顆玻璃球。
希溫走在最前面，馬尾上那隻粉紅色的小兔子，一晃一晃的。
達芙妮走在後面，頭髮上那條小小的紅色金魚，在路燈底下，一閃一閃的。
希安斯走在最後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個開瓶器上的小熊。
巷口那棵老樹底下，下棋的老人們已經回家了，只剩下幾張空空的竹椅子。
阿斯托利亞停下來，抬頭看著天空。
天上只有幾顆星星，稀稀落落地亮著。
一片雪都沒有。
她低下頭，把懷裡的玻璃球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她手中的那顆球裡，下起了雪。
（第9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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