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91章 要麻煩你多照顧一個了
那個包裹，是兩隻貓頭鷹一起抬進來的。
11 月底的一個早上，禮堂的天花板上灰灰的，飄著細細的雪。郵件時間到了，幾百隻貓頭鷹從窗口飛進來，在長桌的上空盤旋。
其中有兩隻，飛得特別低，特別慢。
牠們用爪子一起抓著一個木頭箱子，箱子用麻繩綁得緊緊的，兩隻貓頭鷹拚命地拍著翅膀，還是一點一點地往下掉，掉到拉文克勞的長桌上空，終於撐不住了，箱子咚的一聲，砸在了希安斯的盤子旁邊。
盤子裡的炒蛋跳了起來。
兩隻貓頭鷹落在箱子上，喘著氣，羽毛亂七八糟的，用一種很委屈的眼神看著他。
坐在對面的佩內洛，叉子停在半空中。
「那是什麼？」
希安斯看著箱子側面那一行歪歪斜斜、大得快要寫不下的字。
那個字跡，他認得。
「朋友寄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兩片培根，分給那兩隻貓頭鷹，又把箱子拿起來，放到了自己的腳邊。
箱子很沉。拿起來的時候，裡面傳出了一聲很輕的、玻璃碰玻璃的聲音。
佩內洛的眼睛瞇了起來。
希安斯面不改色地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炒蛋。
箱子的蓋子上，用一根釘子釘著一封信。
那天晚上，他回到寢室，才把信拆開。
┄┄┄┄┄┄┄┄┄┄┄┄┄┄┄┄┄┄┄┄┄┄┄┄
你終於開竅了。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只會喝你爺爺的茶。
箱子裡是十二瓶。我爺爺地窖裡最好的那種，他一年只開幾瓶。他不會發現的。
大概。
如果被你媽抓到，不要說是我寄的。
如果被我爺爺抓到，我會說是你逼我的。
一定要冰過再喝。不冰的啤酒，我們家連狗都不喝。
——盧卡斯
P.S. 我爺爺問我最近怎麼一直往地窖跑。我說在抓老鼠。
他好像信了。
┄┄┄┄┄┄┄┄┄┄┄┄┄┄┄┄┄┄┄┄┄┄┄┄
希安斯看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撬開了箱子的蓋子。
箱子裡塞滿了乾草，乾草中間，躺著十二個深褐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一張很舊的紙標籤，上面印著一行他看不懂的德文，還有一隻抱著酒桶的小熊。
一瓶都沒有破。
他拿起一瓶，在手上轉了一圈。
瓶子是冰的。不是很冰，是外面 11 月的那種冰。
還不夠。
禮拜六下午，希安斯先去了一趟廚房。
門一開，一百多個小精靈同時轉過頭來。
「高登克勞先生！」
「借一下油鍋。」
小精靈們一下子散開，有的去搬鍋，有的去拿雞，有的已經在摘羅勒的葉子了。不到半個小時，一大盤鹹酥雞就裝好了，金黃金黃的，還冒著熱氣，撒著胡椒鹽和炸得透亮的羅勒葉。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雙手捧著盤子交給他，好像還想問今天又有什麼聚會。
「今天只有我。」希安斯說。
小精靈愣了一下，又多塞了一小碟胡椒鹽給他。
八樓。掛毯對面。
希安斯在那面石牆前面來回走了三次，心裡想著的，是達芙妮上次練習的那個房間。
門開了。
後山的草地，一樣的風，一樣不會下山的太陽。
他從草地上撿起一截枯樹枝，用指尖點了一下。樹枝一下子變粗、變寬，攤開成了一張深綠色的布沙發，軟軟地陷在草地上。旁邊的一塊石頭，也被他隨手一點，變成了一張矮矮的小木桌。
他把那盤鹹酥雞放在桌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從乾坤袋裡拿出一瓶啤酒。
他用游霜把啤酒冰了一下，瓶身上很快就結了一層白白的霜。
他用拇指一頂，瓶蓋彈了出去，落在草叢裡。
嘶的一聲。
他舉起瓶子，喝了一口。
冰的。苦的。麥子的香味從舌頭後面衝上來，氣泡在喉嚨裡一顆一顆地炸開。
不甜。一點都不甜。
他拿起一塊鹹酥雞，咬了一口。鹹的，燙的，胡椒在舌頭上一刺，再灌一口冰啤酒。
希安斯靠在沙發上，吐出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十幾年了。
終於。
身後，門開了。
希安斯拿著啤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
達芙妮站在門口，手上拿著那兩小包種子，看著草地中間那張莫名其妙的沙發，看著坐在沙發上的他，看著他手上那個深褐色的瓶子，和桌上那一大盤鹹酥雞。
兩個人對看了好幾秒。
「……今天是禮拜六。」她說。
「我知道。」
「我想多練一點。」
「嗯。」
達芙妮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手上的瓶子。
「那是什麼？」
「啤酒。」
「你在喝酒？」
「我十七歲了。」
達芙妮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盤鹹酥雞，又看了看他。她的嘴角，好像想笑，又忍住了。
「學校知道嗎？」
「現在妳知道了。」
達芙妮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了下來，看著那個瓶子，看了好一會兒。
「好喝嗎？」
「好喝。」
「我可以——」
「不行。」
「我還沒說完。」
「等妳十七歲。」
達芙妮瞪了他一眼，把手伸向了那盤鹹酥雞。這一次，他沒有攔。
她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又拿了第二塊。
「這是哪裡來的酒？」
「盧卡斯寄的。」
達芙妮想了一下，嘴角終於翹了起來。
「我要寫信告訴希溫姊姊。」
希安斯又喝了一口。
「她只會說，給她留一瓶。」
達芙妮拿著那塊鹹酥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肩膀一直抖。
那天下午，她沒有練方術。
那一大盤鹹酥雞，有一大半，是她吃掉的。
12 月，城堡裡開始下大雪了。
雪一下就是好幾天，把整片草地都蓋成了白色。黑湖的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海格的小屋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煙囪冒著煙，遠遠看過去，像一塊撒了糖粉的蛋糕。
阿斯托利亞從 12 月 1 日開始倒數。
每天早上，她都會在拉文克勞的長桌上，用叉子在桌面上比劃一個數字給希安斯看。
「二十！」
「十九！」
「十八！」
到了「十二」的那一天，她拿出了一張羊皮紙。
又是一張清單。
這一次，上面寫的不是糖。
康沃爾。（要看牠有多胖）
梅子。（獙獙的那個）
希溫姊姊。
阿嬌姨的梅子。（我那一罐）
會噴火的。（在你家的廚房）
夜市。（達芙妮說有很多吃的）
…………
希安斯看到了第七行。
「爺爺的茶室。」
他抬起頭看著她。
阿斯托利亞的表情，很認真。
「達芙妮說，爺爺每天早上 9 點，會在茶室裡喝茶。」她說，「我想去！」
希安斯想了一下。
「要先問祖父。」
「那你幫我問！」
「好。」
阿斯托利亞點了點頭，把清單收了回去，又想了一下，拿出羽毛筆，在「爺爺的茶室」那一行的後面，補了三個字。
（要問）
坐在她旁邊的盧娜，探過頭來，看了那張清單很久。
「蓬萊，」她說，「是很遠的地方嗎？」
「很遠。」阿斯托利亞說，「要坐飛機！」
盧娜想了一下。
「那裡有騷擾虻嗎？」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想了一下。
「沒有。」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裡太熱了。」
盧娜好像覺得這個答案很有道理，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吃她的布丁。
那天晚上，希安斯寫了一隻紙鶴，寄回家。
三天以後，希溫的紙鶴飛了回來。
┄┄┄┄┄┄┄┄┄┄┄┄┄┄┄┄┄┄┄┄┄┄┄┄
機票訂好了。
12 月 22 日，早上 10 點，倫敦飛蓬萊。三個人。
媽說，叫她們兩個帶件外套。這邊日夜溫差大，回去的時候，英國更冷。
爺爺說，茶室的位子，留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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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希安斯把紙鶴上的最後一行，唸給阿斯托利亞聽。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然後拿出那張清單，在「爺爺的茶室（要問）」那一行，畫了一個大大的勾。
畫得太用力，羽毛筆戳破了紙。
12 月 21 日，霍格沃茨特快緩緩地駛進了國王十字車站。
月台上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
格林格拉斯一家站在老地方，那根柱子的旁邊。格林格拉斯先生還是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長袍，格林格拉斯夫人的頭髮還是盤得一絲不苟。
阿斯托利亞一下車，就衝了過去，抱住了母親。
「媽媽！我分到拉文克勞了！我自己想出了門環的謎語！我交了一個朋友！她的鞋子會自己跑掉！」
格林格拉斯夫人抱著她，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睛有點紅。
達芙妮走在後面，提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兩個女兒，然後，看向了站在她們身後的希安斯。
他走了過來，伸出手。
希安斯握住了。
「這一次，」格林格拉斯先生說，「要麻煩你多照顧一個了。」
「我會看好她們。」
格林格拉斯先生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他從長袍的內袋裡，拿出了一封信。
「給令尊的。」
希安斯接過信，收進了乾坤袋裡。
格林格拉斯夫人蹲在小女兒的面前，一樣一樣地交代。
「要聽姊姊的話，也要聽高登克勞先生的話。吃飯不要挑食。晚上要早點睡。」
「好。」
「信要寫。」
「好。」
「防曬要擦。」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
「現在是冬天！」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了達芙妮一眼。
達芙妮說：「蓬萊的冬天，太陽也很大。」
格林格拉斯夫人轉回頭，看著小女兒。
「防曬要擦。」
「……好。」
格林格拉斯夫人站起來，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錢袋，交給了達芙妮。
「裡面是英鎊。」她說，「帶妹妹去買幾件衣服。她只有長袍，和幾件在家裡穿的洋裝，坐飛機不方便。」
她頓了一下。
「也買一件厚的外套。回來的時候，倫敦很冷。」
達芙妮接過錢袋，點了點頭。
月台上的人慢慢地少了。
希安斯從口袋裡拿出乾坤袋。兩姊妹的行李箱湊過去，碰到袋口，一下子就不見了。
阿斯托利亞上一次就看過了，這一次還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三個人往那道磚牆走。
走到磚牆前面，阿斯托利亞停了下來，回過頭，對著父母用力地揮手。
「我會帶梅子回來！」
格林格拉斯夫人笑了。
格林格拉斯先生站得很直，對著這邊，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三個人一起穿過了那道磚牆。
磚牆的另一邊，是國王十字車站。
一樣灰灰的天空，一樣擠滿了趕火車的人。
阿斯托利亞抓著姊姊的手，仰著頭，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又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先去買妳的衣服。」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長袍，又看了看旁邊那些穿著大衣、牛仔褲的麻瓜。
「……喔。」
牛津街上，到處都是聖誕節的燈。
一條一條的燈串掛在街道的上空，從這一頭一直掛到看不見的那一頭。百貨公司的櫥窗裡擺著會動的聖誕老人和麋鹿，不是魔法，是用電的，一點一點地點頭、揮手。人行道上擠滿了提著大包小包的人，每一個人都走得很快。
阿斯托利亞站在一間百貨公司的櫥窗前面，看著那個一直在點頭的聖誕老人，看了很久。
「他為什麼一直點頭？」
「因為有電。」希安斯說。
「電是什麼？」
達芙妮在旁邊說：「麻瓜的魔法。」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
百貨公司裡很熱，很亮，到處都是人。
這一次，是達芙妮帶路。
她知道童裝在幾樓，知道要先看尺寸的標籤，知道價錢要看哪裡。她一件一件地拿起來，在妹妹的身上比，比完了，又放回去，再拿下一件。
阿斯托利亞站在鏡子前面，任由姊姊擺弄，眼睛一直在看別的地方。
「那件紅色的！」
「那是大人的。」
「那件有兔子的！」
達芙妮看了一眼那件印著一隻大兔子的毛衣，看了很久。
「……可以。」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最後，她們買了兩件長袖的上衣、一條牛仔褲、一件印著兔子的毛衣，和一件深藍色的厚外套，帽子上還有一圈白白的毛。
結帳的時候，達芙妮打開母親給的錢袋，把英鎊一張一張地數給店員，數得很慢，很認真，數完了，又在心裡算了一遍找回來的零錢。
希安斯站在後面，手上提著前面兩家店的袋子，看著她數錢的背影。
暑假的時候，她第一次在倫敦自己買衣服，也是這樣數的。
阿斯托利亞在百貨公司的洗手間裡，換上了新衣服。
她穿著那件兔子毛衣，套著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拉鍊拉到下巴，帽子戴在頭上，那一圈白白的毛把她的臉圍成了小小的一圈。
她走出來，在希安斯的面前轉了一圈。
「好看嗎？」
「好看。」
「比長袍好看？」
希安斯想了一下。
「比長袍暖。」
阿斯托利亞瞪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嘴角一直翹著。
從牛津街坐地鐵，換到皮卡迪利線，一路坐到底，就是希斯羅機場。
地鐵很擠。阿斯托利亞被擠在姊姊和希安斯的中間，一手抓著姊姊的袖子，一手抓著扶手，眼睛一直盯著車窗外那一片一閃而過的黑。
「我們在地底下？」
「對。」達芙妮說。
「像古靈閣那樣？」
「比古靈閣的車快。」希安斯說。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又問：「也會翻過來嗎？」
「不會。」
阿斯托利亞好像有一點失望。
到機場旁邊那間飯店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大廳還是一樣，挑得很高，地上的大理石擦得發亮。櫃檯後面的人，還是穿著燙得筆挺的西裝。
這一次，希安斯走到了櫃檯前面。
「兩間房，一個晚上。」
櫃檯的人報了一個價錢。
希安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遞了過去。
阿斯托利亞踮著腳，看著那張卡片被放進一台小小的機器裡，機器吐出一張細細長長的紙，希安斯在上面簽了名。
「那是什麼？」
「信用卡。」達芙妮說。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姊姊。
「妳知道那是什麼？」
「知道。」達芙妮說，「先刷，銀行先幫他付錢，月底他再還給銀行。」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又看著希安斯，好像第一次發現，姊姊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阿斯托利亞趴在房間的窗戶上，一直不肯睡。
窗外，跑道的燈一排一排地亮著。每隔一會兒，就有一架飛機從燈海裡抬起頭，慢慢地爬進夜空，爬到看不見。
「明天，」她小聲地說，「我們也會坐那個。」
達芙妮坐在床邊，看著妹妹的背影。
「嗯。」
「要坐很久嗎？」
「很久。」
「多久？」
「睡一覺，再睡一覺，再吃好幾頓飯。」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來，看著姊姊。
「然後呢？」
達芙妮想了一下。
「然後，就到了。」
窗外，又一架飛機爬進了夜空。
隔壁房間，希安斯坐在窗邊，看著同一片跑道。
明天早上 10 點的飛機。飛十七個小時，到蓬萊的時候，大概是後天的中午。
母親大概已經在廚房裡，開始想要煮什麼了。
（第91章 完）
11 月底的一個早上，禮堂的天花板上灰灰的，飄著細細的雪。郵件時間到了，幾百隻貓頭鷹從窗口飛進來，在長桌的上空盤旋。
其中有兩隻，飛得特別低，特別慢。
牠們用爪子一起抓著一個木頭箱子，箱子用麻繩綁得緊緊的，兩隻貓頭鷹拚命地拍著翅膀，還是一點一點地往下掉，掉到拉文克勞的長桌上空，終於撐不住了，箱子咚的一聲，砸在了希安斯的盤子旁邊。
盤子裡的炒蛋跳了起來。
兩隻貓頭鷹落在箱子上，喘著氣，羽毛亂七八糟的，用一種很委屈的眼神看著他。
坐在對面的佩內洛，叉子停在半空中。
「那是什麼？」
希安斯看著箱子側面那一行歪歪斜斜、大得快要寫不下的字。
那個字跡，他認得。
「朋友寄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兩片培根，分給那兩隻貓頭鷹，又把箱子拿起來，放到了自己的腳邊。
箱子很沉。拿起來的時候，裡面傳出了一聲很輕的、玻璃碰玻璃的聲音。
佩內洛的眼睛瞇了起來。
希安斯面不改色地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炒蛋。
箱子的蓋子上，用一根釘子釘著一封信。
那天晚上，他回到寢室，才把信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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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開竅了。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只會喝你爺爺的茶。
箱子裡是十二瓶。我爺爺地窖裡最好的那種，他一年只開幾瓶。他不會發現的。
大概。
如果被你媽抓到，不要說是我寄的。
如果被我爺爺抓到，我會說是你逼我的。
一定要冰過再喝。不冰的啤酒，我們家連狗都不喝。
——盧卡斯
P.S. 我爺爺問我最近怎麼一直往地窖跑。我說在抓老鼠。
他好像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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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看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撬開了箱子的蓋子。
箱子裡塞滿了乾草，乾草中間，躺著十二個深褐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一張很舊的紙標籤，上面印著一行他看不懂的德文，還有一隻抱著酒桶的小熊。
一瓶都沒有破。
他拿起一瓶，在手上轉了一圈。
瓶子是冰的。不是很冰，是外面 11 月的那種冰。
還不夠。
禮拜六下午，希安斯先去了一趟廚房。
門一開，一百多個小精靈同時轉過頭來。
「高登克勞先生！」
「借一下油鍋。」
小精靈們一下子散開，有的去搬鍋，有的去拿雞，有的已經在摘羅勒的葉子了。不到半個小時，一大盤鹹酥雞就裝好了，金黃金黃的，還冒著熱氣，撒著胡椒鹽和炸得透亮的羅勒葉。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雙手捧著盤子交給他，好像還想問今天又有什麼聚會。
「今天只有我。」希安斯說。
小精靈愣了一下，又多塞了一小碟胡椒鹽給他。
八樓。掛毯對面。
希安斯在那面石牆前面來回走了三次，心裡想著的，是達芙妮上次練習的那個房間。
門開了。
後山的草地，一樣的風，一樣不會下山的太陽。
他從草地上撿起一截枯樹枝，用指尖點了一下。樹枝一下子變粗、變寬，攤開成了一張深綠色的布沙發，軟軟地陷在草地上。旁邊的一塊石頭，也被他隨手一點，變成了一張矮矮的小木桌。
他把那盤鹹酥雞放在桌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從乾坤袋裡拿出一瓶啤酒。
他用游霜把啤酒冰了一下，瓶身上很快就結了一層白白的霜。
他用拇指一頂，瓶蓋彈了出去，落在草叢裡。
嘶的一聲。
他舉起瓶子，喝了一口。
冰的。苦的。麥子的香味從舌頭後面衝上來，氣泡在喉嚨裡一顆一顆地炸開。
不甜。一點都不甜。
他拿起一塊鹹酥雞，咬了一口。鹹的，燙的，胡椒在舌頭上一刺，再灌一口冰啤酒。
希安斯靠在沙發上，吐出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十幾年了。
終於。
身後，門開了。
希安斯拿著啤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
達芙妮站在門口，手上拿著那兩小包種子，看著草地中間那張莫名其妙的沙發，看著坐在沙發上的他，看著他手上那個深褐色的瓶子，和桌上那一大盤鹹酥雞。
兩個人對看了好幾秒。
「……今天是禮拜六。」她說。
「我知道。」
「我想多練一點。」
「嗯。」
達芙妮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手上的瓶子。
「那是什麼？」
「啤酒。」
「你在喝酒？」
「我十七歲了。」
達芙妮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盤鹹酥雞，又看了看他。她的嘴角，好像想笑，又忍住了。
「學校知道嗎？」
「現在妳知道了。」
達芙妮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了下來，看著那個瓶子，看了好一會兒。
「好喝嗎？」
「好喝。」
「我可以——」
「不行。」
「我還沒說完。」
「等妳十七歲。」
達芙妮瞪了他一眼，把手伸向了那盤鹹酥雞。這一次，他沒有攔。
她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又拿了第二塊。
「這是哪裡來的酒？」
「盧卡斯寄的。」
達芙妮想了一下，嘴角終於翹了起來。
「我要寫信告訴希溫姊姊。」
希安斯又喝了一口。
「她只會說，給她留一瓶。」
達芙妮拿著那塊鹹酥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肩膀一直抖。
那天下午，她沒有練方術。
那一大盤鹹酥雞，有一大半，是她吃掉的。
12 月，城堡裡開始下大雪了。
雪一下就是好幾天，把整片草地都蓋成了白色。黑湖的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海格的小屋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煙囪冒著煙，遠遠看過去，像一塊撒了糖粉的蛋糕。
阿斯托利亞從 12 月 1 日開始倒數。
每天早上，她都會在拉文克勞的長桌上，用叉子在桌面上比劃一個數字給希安斯看。
「二十！」
「十九！」
「十八！」
到了「十二」的那一天，她拿出了一張羊皮紙。
又是一張清單。
這一次，上面寫的不是糖。
康沃爾。（要看牠有多胖）
梅子。（獙獙的那個）
希溫姊姊。
阿嬌姨的梅子。（我那一罐）
會噴火的。（在你家的廚房）
夜市。（達芙妮說有很多吃的）
…………
希安斯看到了第七行。
「爺爺的茶室。」
他抬起頭看著她。
阿斯托利亞的表情，很認真。
「達芙妮說，爺爺每天早上 9 點，會在茶室裡喝茶。」她說，「我想去！」
希安斯想了一下。
「要先問祖父。」
「那你幫我問！」
「好。」
阿斯托利亞點了點頭，把清單收了回去，又想了一下，拿出羽毛筆，在「爺爺的茶室」那一行的後面，補了三個字。
（要問）
坐在她旁邊的盧娜，探過頭來，看了那張清單很久。
「蓬萊，」她說，「是很遠的地方嗎？」
「很遠。」阿斯托利亞說，「要坐飛機！」
盧娜想了一下。
「那裡有騷擾虻嗎？」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想了一下。
「沒有。」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裡太熱了。」
盧娜好像覺得這個答案很有道理，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吃她的布丁。
那天晚上，希安斯寫了一隻紙鶴，寄回家。
三天以後，希溫的紙鶴飛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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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票訂好了。
12 月 22 日，早上 10 點，倫敦飛蓬萊。三個人。
媽說，叫她們兩個帶件外套。這邊日夜溫差大，回去的時候，英國更冷。
爺爺說，茶室的位子，留了兩個。
┄┄┄┄┄┄┄┄┄┄┄┄┄┄┄┄┄┄┄┄┄┄┄┄
第二天早上，希安斯把紙鶴上的最後一行，唸給阿斯托利亞聽。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然後拿出那張清單，在「爺爺的茶室（要問）」那一行，畫了一個大大的勾。
畫得太用力，羽毛筆戳破了紙。
12 月 21 日，霍格沃茨特快緩緩地駛進了國王十字車站。
月台上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
格林格拉斯一家站在老地方，那根柱子的旁邊。格林格拉斯先生還是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長袍，格林格拉斯夫人的頭髮還是盤得一絲不苟。
阿斯托利亞一下車，就衝了過去，抱住了母親。
「媽媽！我分到拉文克勞了！我自己想出了門環的謎語！我交了一個朋友！她的鞋子會自己跑掉！」
格林格拉斯夫人抱著她，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睛有點紅。
達芙妮走在後面，提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兩個女兒，然後，看向了站在她們身後的希安斯。
他走了過來，伸出手。
希安斯握住了。
「這一次，」格林格拉斯先生說，「要麻煩你多照顧一個了。」
「我會看好她們。」
格林格拉斯先生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他從長袍的內袋裡，拿出了一封信。
「給令尊的。」
希安斯接過信，收進了乾坤袋裡。
格林格拉斯夫人蹲在小女兒的面前，一樣一樣地交代。
「要聽姊姊的話，也要聽高登克勞先生的話。吃飯不要挑食。晚上要早點睡。」
「好。」
「信要寫。」
「好。」
「防曬要擦。」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
「現在是冬天！」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了達芙妮一眼。
達芙妮說：「蓬萊的冬天，太陽也很大。」
格林格拉斯夫人轉回頭，看著小女兒。
「防曬要擦。」
「……好。」
格林格拉斯夫人站起來，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錢袋，交給了達芙妮。
「裡面是英鎊。」她說，「帶妹妹去買幾件衣服。她只有長袍，和幾件在家裡穿的洋裝，坐飛機不方便。」
她頓了一下。
「也買一件厚的外套。回來的時候，倫敦很冷。」
達芙妮接過錢袋，點了點頭。
月台上的人慢慢地少了。
希安斯從口袋裡拿出乾坤袋。兩姊妹的行李箱湊過去，碰到袋口，一下子就不見了。
阿斯托利亞上一次就看過了，這一次還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三個人往那道磚牆走。
走到磚牆前面，阿斯托利亞停了下來，回過頭，對著父母用力地揮手。
「我會帶梅子回來！」
格林格拉斯夫人笑了。
格林格拉斯先生站得很直，對著這邊，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三個人一起穿過了那道磚牆。
磚牆的另一邊，是國王十字車站。
一樣灰灰的天空，一樣擠滿了趕火車的人。
阿斯托利亞抓著姊姊的手，仰著頭，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又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先去買妳的衣服。」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長袍，又看了看旁邊那些穿著大衣、牛仔褲的麻瓜。
「……喔。」
牛津街上，到處都是聖誕節的燈。
一條一條的燈串掛在街道的上空，從這一頭一直掛到看不見的那一頭。百貨公司的櫥窗裡擺著會動的聖誕老人和麋鹿，不是魔法，是用電的，一點一點地點頭、揮手。人行道上擠滿了提著大包小包的人，每一個人都走得很快。
阿斯托利亞站在一間百貨公司的櫥窗前面，看著那個一直在點頭的聖誕老人，看了很久。
「他為什麼一直點頭？」
「因為有電。」希安斯說。
「電是什麼？」
達芙妮在旁邊說：「麻瓜的魔法。」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
百貨公司裡很熱，很亮，到處都是人。
這一次，是達芙妮帶路。
她知道童裝在幾樓，知道要先看尺寸的標籤，知道價錢要看哪裡。她一件一件地拿起來，在妹妹的身上比，比完了，又放回去，再拿下一件。
阿斯托利亞站在鏡子前面，任由姊姊擺弄，眼睛一直在看別的地方。
「那件紅色的！」
「那是大人的。」
「那件有兔子的！」
達芙妮看了一眼那件印著一隻大兔子的毛衣，看了很久。
「……可以。」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最後，她們買了兩件長袖的上衣、一條牛仔褲、一件印著兔子的毛衣，和一件深藍色的厚外套，帽子上還有一圈白白的毛。
結帳的時候，達芙妮打開母親給的錢袋，把英鎊一張一張地數給店員，數得很慢，很認真，數完了，又在心裡算了一遍找回來的零錢。
希安斯站在後面，手上提著前面兩家店的袋子，看著她數錢的背影。
暑假的時候，她第一次在倫敦自己買衣服，也是這樣數的。
阿斯托利亞在百貨公司的洗手間裡，換上了新衣服。
她穿著那件兔子毛衣，套著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拉鍊拉到下巴，帽子戴在頭上，那一圈白白的毛把她的臉圍成了小小的一圈。
她走出來，在希安斯的面前轉了一圈。
「好看嗎？」
「好看。」
「比長袍好看？」
希安斯想了一下。
「比長袍暖。」
阿斯托利亞瞪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嘴角一直翹著。
從牛津街坐地鐵，換到皮卡迪利線，一路坐到底，就是希斯羅機場。
地鐵很擠。阿斯托利亞被擠在姊姊和希安斯的中間，一手抓著姊姊的袖子，一手抓著扶手，眼睛一直盯著車窗外那一片一閃而過的黑。
「我們在地底下？」
「對。」達芙妮說。
「像古靈閣那樣？」
「比古靈閣的車快。」希安斯說。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又問：「也會翻過來嗎？」
「不會。」
阿斯托利亞好像有一點失望。
到機場旁邊那間飯店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大廳還是一樣，挑得很高，地上的大理石擦得發亮。櫃檯後面的人，還是穿著燙得筆挺的西裝。
這一次，希安斯走到了櫃檯前面。
「兩間房，一個晚上。」
櫃檯的人報了一個價錢。
希安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遞了過去。
阿斯托利亞踮著腳，看著那張卡片被放進一台小小的機器裡，機器吐出一張細細長長的紙，希安斯在上面簽了名。
「那是什麼？」
「信用卡。」達芙妮說。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姊姊。
「妳知道那是什麼？」
「知道。」達芙妮說，「先刷，銀行先幫他付錢，月底他再還給銀行。」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又看著希安斯，好像第一次發現，姊姊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阿斯托利亞趴在房間的窗戶上，一直不肯睡。
窗外，跑道的燈一排一排地亮著。每隔一會兒，就有一架飛機從燈海裡抬起頭，慢慢地爬進夜空，爬到看不見。
「明天，」她小聲地說，「我們也會坐那個。」
達芙妮坐在床邊，看著妹妹的背影。
「嗯。」
「要坐很久嗎？」
「很久。」
「多久？」
「睡一覺，再睡一覺，再吃好幾頓飯。」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來，看著姊姊。
「然後呢？」
達芙妮想了一下。
「然後，就到了。」
窗外，又一架飛機爬進了夜空。
隔壁房間，希安斯坐在窗邊，看著同一片跑道。
明天早上 10 點的飛機。飛十七個小時，到蓬萊的時候，大概是後天的中午。
母親大概已經在廚房裡，開始想要煮什麼了。
（第9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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