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94章 湯圓（我的）
早餐是稀飯。
一大鍋白白的稀飯擺在桌子中間，旁邊是一小碟一小碟的配菜：肉鬆、醬瓜、炒青菜、一盤煎得金黃的荷包蛋，還有一盤紅紅的、切成薄片的東西，希溫說是豆腐乳，叫她只能沾一點點。
阿斯托利亞只沾了一點點，還是被鹹得皺起了臉。
「好鹹！」
「就跟妳說了。」
希安斯的父親今天也在家。他坐在主位，安安靜靜地喝著稀飯，看了一眼皺著臉的阿斯托利亞，又低下頭，把那盤肉鬆往她的方向推了一點。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盤肉鬆，又看著他。
「謝謝！」
希安斯的父親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吃到一半，阿斯托利亞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清單，攤在碗旁邊，用手指一行一行地點過去。
康沃爾，打勾了。
希溫姊姊，打勾了。
爺爺的茶室，打勾了。
她的手指停在第二行。
梅子。（獙獙的那個）
她抬起頭，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把清單推到姊姊的面前。
「今天去看梅子！」
達芙妮看了一眼清單。
「先吃飯。」
「吃完就去？」
「吃完就去。」
阿斯托利亞低下頭，開始用最快的速度喝稀飯。
「慢一點。」希溫說，「牠們又不會跑掉。」
「牠們有翅膀！」
希溫想了一下。
「……好像也是。」
後山的路，要先穿過院子，從祠堂的後面繞過去。
希溫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跟她們說話。希安斯走在最後面，手插在口袋裡，不快也不慢。
阿斯托利亞走在中間。走了幾步，就跑到姊姊的旁邊，拉著她的袖子。
「獙獙長什麼樣子？」
「像狐狸。」達芙妮說，「白色的。」
「狐狸會飛嗎？」
「牠們會。」
「那牠們吃什麼？」
達芙妮還沒開口，前面的希溫就先回過頭來了。
「什麼都吃。」她說，「包括妳姊姊種的芽。」
達芙妮的臉紅了一下，小聲地說：「……那是牠自己吃的。」
「還有希溫的拖鞋。」後面，希安斯說。
「那是毛毛小時候！」希溫轉過身來，倒退著走，「而且那雙拖鞋本來就很舊了！」
「妳哭了一個下午。」
「我沒有！」
阿斯托利亞看看前面的希溫姊姊，又回頭看看後面的希安斯，笑得差一點踩空了一階石階。
小路越走越窄，兩旁都是竹子。竹葉被風吹得沙沙地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一點一點地落在石階上。
竹林底下很涼。阿斯托利亞的手臂上起了一點雞皮疙瘩，可是她沒有管，一直往前走。
走到竹林的盡頭，眼前一下子開闊了。
是一片斜斜的草坡。
草是綠的，不是英國冬天那種枯黃的顏色，是很深很亮的綠，一直鋪到草坡另一頭的樹林邊上。
可是草坡上，什麼都沒有。
阿斯托利亞站在草坡的邊上，左看右看。
「牠們在哪裡？」
希溫走到她旁邊，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很長的口哨。
草坡另一頭的樹林裡，響起了一陣叫聲。
一聲一聲的，又長又遠。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仰起頭，往天上看。那個聲音，她聽過。秋天的時候，在家裡的花園，抬頭就能看到一排一排的大雁往南飛，叫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天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上面。」達芙妮說，「前面。」
樹林裡，衝出了一大群白色的東西。
十幾隻，二十幾隻，大的小的都有，一隻跟著一隻，跑上了草坡。一下子，整個草坡就像被一場雪給覆蓋了。耳朵尖和尾巴尖是金色的，跑起來的時候，一點一點的金色，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
跑到草坡中間，牠們忽然一隻一隻地停了下來。
每一隻都豎起了耳朵，一起轉向了這邊，看著站在草坡邊上那個沒見過的小女孩。
「……狐狸。」阿斯托利亞小聲地說，然後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達芙妮！是狐狸！白色的狐狸！」
有一隻往前走了兩步，背上的翅膀撐開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阿斯托利亞抓住了姊姊的手臂，用力地搖。
「牠們有翅膀！」
「我知道。」
「真的有翅膀！」
「我知道了啦。」
達芙妮被她搖得整個人一晃一晃的，可是沒有叫她停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隻，比其他的都大一點，毛蓬蓬的。牠沒有走向希溫，直直地走到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低下頭，在她的鞋子上聞了聞，又在她的膝蓋上聞了聞，最後把鼻子湊到她的臉前面，跟她對看。
阿斯托利亞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毛毛！」希溫在旁邊叫，「我在這裡！你在看哪裡！」
毛毛看了希溫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聞阿斯托利亞的頭髮。
「……喂。」
希溫走過去，一把抱住了毛毛的脖子，把牠的頭轉了過來，對著自己。
「我才是你的主人。」
毛毛舔了她一下，又轉回去看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希安斯走過她們的旁邊，在草坡上找了一塊平一點的地方，坐了下來。
草坡的另一邊，一隻原本趴在樹蔭底下的獙獙，抬起了頭。牠看了這邊一會兒，才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過來，走到希安斯的旁邊，轉了一圈，趴了下來，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
希安斯的手放在牠的頭上，順著牠的毛，一下一下地摸。
「白露。」
白露瞇起了眼睛。
阿斯托利亞看著白露，看了一會兒，蹲到了希安斯的旁邊。
「我可以摸牠嗎？」
「你要問牠。」
阿斯托利亞看看希安斯，又看看白露，小聲地說：「我可以摸你嗎？」
白露睜開了一隻眼睛，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
阿斯托利亞轉頭看著希安斯。
「這樣是可以的意思。」
她伸出手，很輕很輕地，在白露的背上摸了一下。白露的尾巴，在草地上慢慢地掃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姊姊。
達芙妮沒有動。
她站在草坡的邊上，看著那一大群白色的獙獙，看了一隻，又看了一隻。
阿斯托利亞發現，姊姊的手指，在袖子裡面，捏得緊緊的。
「達芙妮？」
達芙妮好像沒有聽到。
她深吸了一口氣，小聲地叫了一聲。
「梅子。」
草坡上，有一團白色的東西，抬起了頭。
牠比其他的獙獙都小一點，原本跟另一隻一樣小的在搶一根樹枝。聽到那個聲音，牠的耳朵豎了起來，左右轉了轉，然後看到了站在草坡邊上的那個人。
樹枝掉在了地上。
牠朝這邊跑了過來，跑了幾步，又停住了。
停在離達芙妮幾步遠的地方，歪著頭，看著她。
鼻子一動一動的。
達芙妮也看著牠。
阿斯托利亞看到，姊姊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四個月了。
達芙妮慢慢地蹲了下來，把手伸了出去，攤開手心。
梅子往前走了一步，把鼻子湊到她的手心上，聞了一下。
又聞了一下。
然後，牠的尾巴，在草地上用力地甩了一下。
下一秒，牠一頭撞進了達芙妮的懷裡。
達芙妮本來就蹲著，被牠一撞，整個人往後一坐，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那隻小獙獙在她的懷裡拱來拱去，鼻子一直往她的脖子裡鑽，嘴裡發出一種咕咕咕的、很急很急的聲音，尾巴甩得像一把扇子，把草地上的草都掃平了。
達芙妮抱著牠，臉埋在牠的毛裡，好一會兒都沒有抬起頭來。
阿斯托利亞站在旁邊，看著姊姊。
她從來沒有看過，姊姊一屁股坐在地上，還不急著站起來。
過了很久，達芙妮才抬起頭。她的頭髮被拱得亂七八糟的，臉上還沾著一根白白的毛。
她沒有看妹妹。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草地上的希安斯。
希安斯也看著她。
「我說過了，牠會記得妳。」
達芙妮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又把臉埋回了梅子的毛裡。
阿斯托利亞看到，姊姊埋在梅子毛裡的肩膀，輕輕地抖了一下。
剛剛那雙在袖子裡捏得緊緊的手，現在抱著梅子，抱得好緊好緊。
「這就是梅子？」
阿斯托利亞蹲在姊姊旁邊，看著那隻還賴在姊姊懷裡不肯下來的小獙獙。
「嗯…」
「牠為什麼叫梅子？」
達芙妮沉默了一下。
「……那時候，阿嬌姨剛送我一罐梅子。」她說，「很好吃。」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
「妳用吃的東西取名字？」
「妳有意見嗎？」
「沒有！」阿斯托利亞說，「我覺得很好聽！」
梅子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達芙妮的懷裡轉過頭來，看著阿斯托利亞。
牠看了一會兒，把鼻子湊了過來，在她的臉上，聞了一下。
又聞了一下。
然後，打了一個噴嚏。
噴了阿斯托利亞一臉。
「啊！」
希溫在旁邊笑得彎下了腰。
「牠聞到妳跟妳姊姊一樣的味道了。」希溫說，「可是又不一樣，所以搞不清楚。」
阿斯托利亞用袖子擦著臉，瞪著梅子。
梅子歪著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又湊過來，在她剛擦乾淨的臉上，舔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往後倒，躺在了草地上。
「牠舔我！達芙妮，牠舔我！」
梅子好像覺得這很好玩，跟著湊過去，又舔了一下。
鬧了好一會兒，梅子終於從達芙妮的懷裡下來了。
可是牠沒有走。
牠坐在達芙妮的面前，抬著頭，看著她。
然後，把鼻子湊到了她的手上，鑽進她的手心裡，鑽了鑽。
又鑽了鑽。
達芙妮看著牠。
「……你記得的是這個？」
梅子用鼻子頂了一下她的手心。
達芙妮忍不住笑了出來，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紙包。
阿斯托利亞湊過去看。紙包裡是幾顆小小的種子，有黑的，有褐的。
「這是什麼？」
「牽牛花。還有忍冬。」
達芙妮挑出一顆，放在腳邊的泥土上，把手掌貼了上去。
阿斯托利亞屏住了呼吸。
一根細細的芽，從泥土裡探了出來。
梅子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那根芽沒有停。它一直往上長，長到手指那麼高，又長到手掌那麼高，細細的莖往旁邊一彎，彎成了一個圈，繞回來，又繞了一圈。
一個小小的、綠色的圈。
圓圓的。不像在學校的時候那麼歪。
達芙妮把它從泥土裡輕輕地拔了起來，拿在手上，晃了晃。
梅子的眼睛，跟著那個圈，左邊，右邊，左邊。
達芙妮把那個圈往草坡上一丟。
梅子衝了出去。
牠跑得比剛剛還快，一口叼住了那個綠色的圈，在草地上翻了一個滾，又叼著它跑了回來，放在達芙妮的腳邊，搖著尾巴，等著。
達芙妮又丟了一次。
梅子又衝了出去。
這一次，牠叼著那個圈，跑到一半，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嘴裡的東西。
然後，嚼了兩下。
吞了下去。
達芙妮看著牠，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
阿斯托利亞笑得在草地上打滾。
希安斯站在旁邊，看著草地上那一小塊被翻開的泥土，看了一會兒。
「妳纏得很不錯。」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可是阿斯托利亞看到，姊姊的嘴角，翹了一下，又很快地壓了回去。
阿斯托利亞從草地上爬了起來。
她看著草坡上那一大群獙獙。打滾的，追尾巴的，趴著曬太陽的。
然後，她跑向那群獙獙。
「我也要一隻！」
她一跑過去，那一群在打滾的獙獙，一下子全部跳了起來，往四面八方散開了。有的跑進了樹林裡，有的撐開翅膀，飛到了草坡的另一頭。
阿斯托利亞追了這一隻，那一隻就跑了。追了那一隻，這一隻又跑了。
她追了一大圈，追到氣喘吁吁，一隻都沒有追到。
她站在草坡中間，喘著氣，轉過頭，看著姊姊，表情委屈得要命。
「牠們都不要我！」
希溫抱著毛毛，笑著走了過去。
「妳這樣追，牠們會以為妳要抓牠們回去煮。」
「我才沒有！」
「牠們又不知道。」希溫說，「站著，不要動。牠們很好奇的，妳不理牠們，牠們就會自己跑過來，看妳在幹嘛。」
「就這樣站著？」
「就這樣站著。」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站直了。
她站著。
站了大概十秒鐘，腳開始動了。
「腳。」希溫說。
她把腳收了回來。
又站了十秒鐘，手開始動了。
「手。」
阿斯托利亞把兩隻手貼在褲子兩邊，挺得直直的，像在等分院帽。
草坡上的獙獙們，慢慢地，又一隻一隻地回來了。有的回來繼續打滾，有的回來繼續曬太陽，沒有一隻往她這邊看。
阿斯托利亞站著，咬著嘴唇。
希溫走回草坡的邊上，在達芙妮的旁邊坐了下來，小聲地問：「妳以前有站這麼久？」
「我沒有站。」達芙妮說，「是牠自己過來的。」
「那是梅子眼光好。」
達芙妮低下頭，摸了摸趴在她腳邊的梅子，沒有說話。
就在阿斯托利亞快要站不住的時候，草地上，有一團小小的白色，動了一下。
是剛剛跟梅子搶樹枝的那一隻。
牠比梅子還小一點，圓滾滾的，連耳朵尖都比別隻的短。牠嘴裡叼著那根被丟下的樹枝，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歪著頭，看著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也看著牠。
她屏住了呼吸。
那隻小獙獙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她的腳邊，停了下來，把嘴裡的那根樹枝，放在了她的鞋子上。
然後，坐了下來，抬起頭，看著她。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著鞋子上的那根樹枝，又看著那隻小獙獙。
她不敢動。
「……達芙妮。」她的聲音小小的，「牠給我樹枝。」
「把它撿起來。」
阿斯托利亞慢慢地蹲下來，撿起了那根樹枝。
那隻小獙獙的尾巴，在草地上掃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看著牠，想了一下，把樹枝往旁邊輕輕一丟。
小獙獙跑了過去，叼了起來，又跑了回來，放在她的腳邊。
阿斯托利亞又丟了一次。
小獙獙又叼了回來。
第三次，牠沒有把樹枝放下。牠叼著樹枝，直接把頭鑽進了阿斯托利亞的懷裡，蹭了蹭，又蹭了蹭。
阿斯托利亞抱住了牠。
很軟。很暖。
希溫抱著毛毛，在草坡的邊上笑了出來。
「好了，」她說，「牠選妳了。」
阿斯托利亞抱著那隻小獙獙，抬起頭，看著希溫，又看著姊姊，眼睛亮得要命。
「牠選我了！」
「嗯。」達芙妮說。
「牠真的選我了！」
「牠真的選妳了。」
阿斯托利亞把臉埋進了那團白白的毛裡，埋了好久，才抬起頭來。
「牠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希溫說，「妳取。」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隻小獙獙。白白的，圓圓的，軟軟的，連耳朵都是短短圓圓的。
她想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的眼睛一亮。
「湯圓！」
希溫愣住了。
然後，她笑得整個人往後一倒，毛毛被她壓在底下，委屈地咕了一聲。
「湯圓！」希溫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梅子跟湯圓！妳們兩姊妹，取名字都跟吃的有關！」
「因為牠很圓！」阿斯托利亞說，「而且白白的！跟那天的湯圓一模一樣！」
達芙妮站在旁邊，看著妹妹懷裡那隻圓圓的小獙獙，看了一會兒。
「……是很像。」
希安斯看了那隻小獙獙一眼。
「還是芝麻口味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又低頭看著懷裡的湯圓，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懂他在說什麼。
湯圓的耳朵尖和尾巴尖，跟別隻一樣，是金色的。
可是牠的鼻子上，有一小塊黑黑的。
阿斯托利亞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抱著湯圓，又在草地上滾了一圈。
「可以騎嗎？」
阿斯托利亞抱著湯圓，從草地上爬起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希溫看了看湯圓，又看了看她。
「牠還小。」
「梅子也很小！達芙妮就騎過！」
「梅子那時候比牠大一點點。」希溫說，「而且妳姊姊那時候，是第一次騎，牠是第一次被騎，兩個一起發抖。」
達芙妮的耳朵紅了，低下頭，假裝在幫梅子理毛。
阿斯托利亞看著湯圓，湯圓也看著她，好像在等她決定。
「那……那我騎梅子？」
「梅子要載妳姊姊。」
阿斯托利亞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希安斯從白露的身邊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湯圓，又看了一眼阿斯托利亞，蹲了下來，把手放在湯圓的背上，摸了摸。
湯圓的背很軟。翅膀收在背的兩邊，收得好好的。
「應該載得動。」他說，「只要不要飛太高。」
阿斯托利亞的臉，一下子又亮了起來。
達芙妮看著他，皺起了眉。
「你確定？」
「她比妳那時候輕。」
達芙妮張了張嘴。
「……我那時候也不重。」
「我也沒有說妳重。」
希溫在旁邊，抱著毛毛，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說完自己又笑了起來。
阿斯托利亞聽不懂。可是她看到姊姊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阿斯托利亞爬上了湯圓的背。
湯圓的背很暖，比她想的還要暖。牠的毛很厚，她一坐上去，整個人就陷進了一團軟軟的白色裡面。
達芙妮騎在梅子的背上，就在她的旁邊。
「抓著脖子。」達芙妮說，「不要抓毛，牠會痛。」
阿斯托利亞趕快把手換了一個位置，抱住了湯圓的脖子。
「然後呢？」
「然後抓緊。」
白露先跑了出去。
牠在草坡上跑，越跑越快，跑到草坡的邊緣，翅膀一張，整隻飛了起來。
毛毛跟著跑了出去，希溫在牠的背上大叫了一聲，也飛了起來。
梅子動了一下。
達芙妮回過頭，看了妹妹一眼。
「我在妳旁邊。」
然後，梅子也跑了出去。
湯圓站在原地，看了看前面那三隻，又轉過頭，好像在看背上的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抱著牠的脖子，抱得緊緊的。
「……走吧！」
湯圓跑了起來。
一開始跑得很慢，四隻短短的腿，在草地上咚咚咚地踩著。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風從阿斯托利亞的耳朵旁邊呼呼地吹過去，草坡在她的眼前往後退，越退越快——
草坡的邊緣，就在前面了。
阿斯托利亞沒有閉眼睛。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邊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湯圓的翅膀，在她的膝蓋兩邊，一下子張開了。
身體一輕。
腳底下，什麼都沒有了。
阿斯托利亞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腳底下是竹林。一整片綠色的竹林，竹葉被風吹得一波一波的，像一片綠色的海。竹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竹林旁邊是一座有紅色屋頂的大房子，房子中間有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樹。
是希安斯和希溫姊姊的家。
變得好小好小。
阿斯托利亞終於叫了出來。
「飛起來了——！」
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散掉了，可是她不管，又叫了一次。
「達芙妮！飛起來了！我在飛！」
旁邊，梅子穩穩地飛著。達芙妮坐在牠的背上，一隻手抓著牠的脖子，背挺得直直的，轉過頭，看著她。
「我知道。」
「好高！」
「不要往下看太久，妳的頭會暈。」
阿斯托利亞偏偏往下看。
底下是一格一格的屋頂，灰的，紅的，藍的。一條一條的巷子，像一條一條細細的線。一條大馬路上，車子小得像玩具，一輛一輛地排著，紅燈一亮，就全部停下來。
巷口那棵大樹底下，有幾個小小的人影，坐在竹椅子上，好像在下棋。
其中一個，抬起了頭。
阿斯托利亞朝他用力地揮了揮手。
「他會看到我們嗎？」
「會。」前面，希溫的聲音從風裡傳了過來，「可是他只會看到幾隻很大的白鳥。」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又揮了一次手。
天上的風很涼。比早上在竹林底下還要涼，涼得她的鼻子都紅了，耳朵也開始有一點痛。
然後，她感覺到，周圍的風，忽然變暖了一點。
不是很熱。是剛剛好的那種暖，像有人在她的身邊，放了一個看不見的小暖爐。
她轉過頭。
白露飛在她的另一邊，離她不遠。希安斯坐在白露的背上，看著前面，什麼都沒有說，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又看看自己的手。
不冷了。
她沒有問。她只是轉過頭，繼續看著底下那一格一格的屋頂。
她們飛了很久。
飛過了一整片房子，飛過了一條很寬很寬的河，河水在太陽底下亮得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河的另一邊，是一片一片綠色的田，一塊一塊的，整整齊齊的，跟她在飛機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可是這一次，沒有窗戶。
她伸出一隻手，風從她的指縫裡穿過去，涼涼的，滑滑的。
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一排連在一起的山。很高，很藍，山頂上圍著一圈白白的雲。
「那是什麼？」
達芙妮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山。」
「好遠喔。」
「明天就帶妳們去。」前面，希溫的聲音從風裡傳了過來，「我問過祖父了，祖父說可以。不是那排，是那排山的後面，還要再過去。」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姊姊。
「明天？」
「阿嬌姨在那裡。」達芙妮說，「妳的梅子，也在那裡。」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排很遠很遠的山，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抱緊了湯圓的脖子，在牠的耳朵旁邊，小聲地說：
「湯圓，明天我們也飛去那裡好不好？」
湯圓咕了一聲。
「那裡太遠了。」前面，希安斯說，「只能坐車。」
「你怎麼聽得到！」
希安斯沒有回答。
回到後山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上了。
湯圓降落的時候，四隻腳一碰到草地，又往前跑了好幾步，才停了下來。阿斯托利亞從牠的背上爬下來，腿一軟，差一點又跌坐在草地上。
她扶著湯圓的背，站穩了，抬起頭，臉紅紅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再一次！」
「吃午飯了。」希溫說。
「吃完再一次！」
「吃完再說。」
阿斯托利亞抱著湯圓的脖子，不肯放手。
湯圓也不肯走。牠坐在她的腳邊，把頭靠在她的腿上，尾巴在草地上掃來掃去。
達芙妮從梅子的背上下來，走了過去，蹲在妹妹的旁邊。
「明天要早起。」她說，「今天晚上要早點睡。」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
「那湯圓呢？」
「湯圓住在這裡。」
「那我回英國以後呢？」
達芙妮沒有馬上回答。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著湯圓。湯圓也抬著頭，看著她，鼻子上那一小點黑黑的，一動一動的。
「牠會不會忘記我？」
達芙妮看著妹妹，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摸著白露的頭的希安斯。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湯圓。
「不會。」
「真的？」
「獙獙記性很好。」達芙妮說，「誰對牠好，牠一輩子都記得。」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看了一會兒，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湯圓抱得更緊了。
達芙妮站了起來。
一轉身，就看到希安斯在看著她。
他什麼都沒有說。
達芙妮也什麼都沒有說，從他的旁邊走了過去，耳朵又紅了。
回到房間以後，阿斯托利亞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清單。
她趴在床上，攤開清單，拿出羽毛筆，在「梅子。（獙獙的那個）」那一行的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勾。
然後，她想了一下，在清單的最下面，空白的地方，又寫了一行。
湯圓。（我的）
寫完了，她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又在後面，補了一個勾。
（第94章 完）
一大鍋白白的稀飯擺在桌子中間，旁邊是一小碟一小碟的配菜：肉鬆、醬瓜、炒青菜、一盤煎得金黃的荷包蛋，還有一盤紅紅的、切成薄片的東西，希溫說是豆腐乳，叫她只能沾一點點。
阿斯托利亞只沾了一點點，還是被鹹得皺起了臉。
「好鹹！」
「就跟妳說了。」
希安斯的父親今天也在家。他坐在主位，安安靜靜地喝著稀飯，看了一眼皺著臉的阿斯托利亞，又低下頭，把那盤肉鬆往她的方向推了一點。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盤肉鬆，又看著他。
「謝謝！」
希安斯的父親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吃到一半，阿斯托利亞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清單，攤在碗旁邊，用手指一行一行地點過去。
康沃爾，打勾了。
希溫姊姊，打勾了。
爺爺的茶室，打勾了。
她的手指停在第二行。
梅子。（獙獙的那個）
她抬起頭，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把清單推到姊姊的面前。
「今天去看梅子！」
達芙妮看了一眼清單。
「先吃飯。」
「吃完就去？」
「吃完就去。」
阿斯托利亞低下頭，開始用最快的速度喝稀飯。
「慢一點。」希溫說，「牠們又不會跑掉。」
「牠們有翅膀！」
希溫想了一下。
「……好像也是。」
後山的路，要先穿過院子，從祠堂的後面繞過去。
希溫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跟她們說話。希安斯走在最後面，手插在口袋裡，不快也不慢。
阿斯托利亞走在中間。走了幾步，就跑到姊姊的旁邊，拉著她的袖子。
「獙獙長什麼樣子？」
「像狐狸。」達芙妮說，「白色的。」
「狐狸會飛嗎？」
「牠們會。」
「那牠們吃什麼？」
達芙妮還沒開口，前面的希溫就先回過頭來了。
「什麼都吃。」她說，「包括妳姊姊種的芽。」
達芙妮的臉紅了一下，小聲地說：「……那是牠自己吃的。」
「還有希溫的拖鞋。」後面，希安斯說。
「那是毛毛小時候！」希溫轉過身來，倒退著走，「而且那雙拖鞋本來就很舊了！」
「妳哭了一個下午。」
「我沒有！」
阿斯托利亞看看前面的希溫姊姊，又回頭看看後面的希安斯，笑得差一點踩空了一階石階。
小路越走越窄，兩旁都是竹子。竹葉被風吹得沙沙地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一點一點地落在石階上。
竹林底下很涼。阿斯托利亞的手臂上起了一點雞皮疙瘩，可是她沒有管，一直往前走。
走到竹林的盡頭，眼前一下子開闊了。
是一片斜斜的草坡。
草是綠的，不是英國冬天那種枯黃的顏色，是很深很亮的綠，一直鋪到草坡另一頭的樹林邊上。
可是草坡上，什麼都沒有。
阿斯托利亞站在草坡的邊上，左看右看。
「牠們在哪裡？」
希溫走到她旁邊，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很長的口哨。
草坡另一頭的樹林裡，響起了一陣叫聲。
一聲一聲的，又長又遠。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仰起頭，往天上看。那個聲音，她聽過。秋天的時候，在家裡的花園，抬頭就能看到一排一排的大雁往南飛，叫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天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上面。」達芙妮說，「前面。」
樹林裡，衝出了一大群白色的東西。
十幾隻，二十幾隻，大的小的都有，一隻跟著一隻，跑上了草坡。一下子，整個草坡就像被一場雪給覆蓋了。耳朵尖和尾巴尖是金色的，跑起來的時候，一點一點的金色，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
跑到草坡中間，牠們忽然一隻一隻地停了下來。
每一隻都豎起了耳朵，一起轉向了這邊，看著站在草坡邊上那個沒見過的小女孩。
「……狐狸。」阿斯托利亞小聲地說，然後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達芙妮！是狐狸！白色的狐狸！」
有一隻往前走了兩步，背上的翅膀撐開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阿斯托利亞抓住了姊姊的手臂，用力地搖。
「牠們有翅膀！」
「我知道。」
「真的有翅膀！」
「我知道了啦。」
達芙妮被她搖得整個人一晃一晃的，可是沒有叫她停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隻，比其他的都大一點，毛蓬蓬的。牠沒有走向希溫，直直地走到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低下頭，在她的鞋子上聞了聞，又在她的膝蓋上聞了聞，最後把鼻子湊到她的臉前面，跟她對看。
阿斯托利亞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毛毛！」希溫在旁邊叫，「我在這裡！你在看哪裡！」
毛毛看了希溫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聞阿斯托利亞的頭髮。
「……喂。」
希溫走過去，一把抱住了毛毛的脖子，把牠的頭轉了過來，對著自己。
「我才是你的主人。」
毛毛舔了她一下，又轉回去看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希安斯走過她們的旁邊，在草坡上找了一塊平一點的地方，坐了下來。
草坡的另一邊，一隻原本趴在樹蔭底下的獙獙，抬起了頭。牠看了這邊一會兒，才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過來，走到希安斯的旁邊，轉了一圈，趴了下來，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
希安斯的手放在牠的頭上，順著牠的毛，一下一下地摸。
「白露。」
白露瞇起了眼睛。
阿斯托利亞看著白露，看了一會兒，蹲到了希安斯的旁邊。
「我可以摸牠嗎？」
「你要問牠。」
阿斯托利亞看看希安斯，又看看白露，小聲地說：「我可以摸你嗎？」
白露睜開了一隻眼睛，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
阿斯托利亞轉頭看著希安斯。
「這樣是可以的意思。」
她伸出手，很輕很輕地，在白露的背上摸了一下。白露的尾巴，在草地上慢慢地掃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姊姊。
達芙妮沒有動。
她站在草坡的邊上，看著那一大群白色的獙獙，看了一隻，又看了一隻。
阿斯托利亞發現，姊姊的手指，在袖子裡面，捏得緊緊的。
「達芙妮？」
達芙妮好像沒有聽到。
她深吸了一口氣，小聲地叫了一聲。
「梅子。」
草坡上，有一團白色的東西，抬起了頭。
牠比其他的獙獙都小一點，原本跟另一隻一樣小的在搶一根樹枝。聽到那個聲音，牠的耳朵豎了起來，左右轉了轉，然後看到了站在草坡邊上的那個人。
樹枝掉在了地上。
牠朝這邊跑了過來，跑了幾步，又停住了。
停在離達芙妮幾步遠的地方，歪著頭，看著她。
鼻子一動一動的。
達芙妮也看著牠。
阿斯托利亞看到，姊姊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四個月了。
達芙妮慢慢地蹲了下來，把手伸了出去，攤開手心。
梅子往前走了一步，把鼻子湊到她的手心上，聞了一下。
又聞了一下。
然後，牠的尾巴，在草地上用力地甩了一下。
下一秒，牠一頭撞進了達芙妮的懷裡。
達芙妮本來就蹲著，被牠一撞，整個人往後一坐，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那隻小獙獙在她的懷裡拱來拱去，鼻子一直往她的脖子裡鑽，嘴裡發出一種咕咕咕的、很急很急的聲音，尾巴甩得像一把扇子，把草地上的草都掃平了。
達芙妮抱著牠，臉埋在牠的毛裡，好一會兒都沒有抬起頭來。
阿斯托利亞站在旁邊，看著姊姊。
她從來沒有看過，姊姊一屁股坐在地上，還不急著站起來。
過了很久，達芙妮才抬起頭。她的頭髮被拱得亂七八糟的，臉上還沾著一根白白的毛。
她沒有看妹妹。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草地上的希安斯。
希安斯也看著她。
「我說過了，牠會記得妳。」
達芙妮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又把臉埋回了梅子的毛裡。
阿斯托利亞看到，姊姊埋在梅子毛裡的肩膀，輕輕地抖了一下。
剛剛那雙在袖子裡捏得緊緊的手，現在抱著梅子，抱得好緊好緊。
「這就是梅子？」
阿斯托利亞蹲在姊姊旁邊，看著那隻還賴在姊姊懷裡不肯下來的小獙獙。
「嗯…」
「牠為什麼叫梅子？」
達芙妮沉默了一下。
「……那時候，阿嬌姨剛送我一罐梅子。」她說，「很好吃。」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
「妳用吃的東西取名字？」
「妳有意見嗎？」
「沒有！」阿斯托利亞說，「我覺得很好聽！」
梅子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達芙妮的懷裡轉過頭來，看著阿斯托利亞。
牠看了一會兒，把鼻子湊了過來，在她的臉上，聞了一下。
又聞了一下。
然後，打了一個噴嚏。
噴了阿斯托利亞一臉。
「啊！」
希溫在旁邊笑得彎下了腰。
「牠聞到妳跟妳姊姊一樣的味道了。」希溫說，「可是又不一樣，所以搞不清楚。」
阿斯托利亞用袖子擦著臉，瞪著梅子。
梅子歪著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又湊過來，在她剛擦乾淨的臉上，舔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往後倒，躺在了草地上。
「牠舔我！達芙妮，牠舔我！」
梅子好像覺得這很好玩，跟著湊過去，又舔了一下。
鬧了好一會兒，梅子終於從達芙妮的懷裡下來了。
可是牠沒有走。
牠坐在達芙妮的面前，抬著頭，看著她。
然後，把鼻子湊到了她的手上，鑽進她的手心裡，鑽了鑽。
又鑽了鑽。
達芙妮看著牠。
「……你記得的是這個？」
梅子用鼻子頂了一下她的手心。
達芙妮忍不住笑了出來，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紙包。
阿斯托利亞湊過去看。紙包裡是幾顆小小的種子，有黑的，有褐的。
「這是什麼？」
「牽牛花。還有忍冬。」
達芙妮挑出一顆，放在腳邊的泥土上，把手掌貼了上去。
阿斯托利亞屏住了呼吸。
一根細細的芽，從泥土裡探了出來。
梅子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那根芽沒有停。它一直往上長，長到手指那麼高，又長到手掌那麼高，細細的莖往旁邊一彎，彎成了一個圈，繞回來，又繞了一圈。
一個小小的、綠色的圈。
圓圓的。不像在學校的時候那麼歪。
達芙妮把它從泥土裡輕輕地拔了起來，拿在手上，晃了晃。
梅子的眼睛，跟著那個圈，左邊，右邊，左邊。
達芙妮把那個圈往草坡上一丟。
梅子衝了出去。
牠跑得比剛剛還快，一口叼住了那個綠色的圈，在草地上翻了一個滾，又叼著它跑了回來，放在達芙妮的腳邊，搖著尾巴，等著。
達芙妮又丟了一次。
梅子又衝了出去。
這一次，牠叼著那個圈，跑到一半，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嘴裡的東西。
然後，嚼了兩下。
吞了下去。
達芙妮看著牠，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
阿斯托利亞笑得在草地上打滾。
希安斯站在旁邊，看著草地上那一小塊被翻開的泥土，看了一會兒。
「妳纏得很不錯。」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可是阿斯托利亞看到，姊姊的嘴角，翹了一下，又很快地壓了回去。
阿斯托利亞從草地上爬了起來。
她看著草坡上那一大群獙獙。打滾的，追尾巴的，趴著曬太陽的。
然後，她跑向那群獙獙。
「我也要一隻！」
她一跑過去，那一群在打滾的獙獙，一下子全部跳了起來，往四面八方散開了。有的跑進了樹林裡，有的撐開翅膀，飛到了草坡的另一頭。
阿斯托利亞追了這一隻，那一隻就跑了。追了那一隻，這一隻又跑了。
她追了一大圈，追到氣喘吁吁，一隻都沒有追到。
她站在草坡中間，喘著氣，轉過頭，看著姊姊，表情委屈得要命。
「牠們都不要我！」
希溫抱著毛毛，笑著走了過去。
「妳這樣追，牠們會以為妳要抓牠們回去煮。」
「我才沒有！」
「牠們又不知道。」希溫說，「站著，不要動。牠們很好奇的，妳不理牠們，牠們就會自己跑過來，看妳在幹嘛。」
「就這樣站著？」
「就這樣站著。」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站直了。
她站著。
站了大概十秒鐘，腳開始動了。
「腳。」希溫說。
她把腳收了回來。
又站了十秒鐘，手開始動了。
「手。」
阿斯托利亞把兩隻手貼在褲子兩邊，挺得直直的，像在等分院帽。
草坡上的獙獙們，慢慢地，又一隻一隻地回來了。有的回來繼續打滾，有的回來繼續曬太陽，沒有一隻往她這邊看。
阿斯托利亞站著，咬著嘴唇。
希溫走回草坡的邊上，在達芙妮的旁邊坐了下來，小聲地問：「妳以前有站這麼久？」
「我沒有站。」達芙妮說，「是牠自己過來的。」
「那是梅子眼光好。」
達芙妮低下頭，摸了摸趴在她腳邊的梅子，沒有說話。
就在阿斯托利亞快要站不住的時候，草地上，有一團小小的白色，動了一下。
是剛剛跟梅子搶樹枝的那一隻。
牠比梅子還小一點，圓滾滾的，連耳朵尖都比別隻的短。牠嘴裡叼著那根被丟下的樹枝，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歪著頭，看著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也看著牠。
她屏住了呼吸。
那隻小獙獙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她的腳邊，停了下來，把嘴裡的那根樹枝，放在了她的鞋子上。
然後，坐了下來，抬起頭，看著她。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著鞋子上的那根樹枝，又看著那隻小獙獙。
她不敢動。
「……達芙妮。」她的聲音小小的，「牠給我樹枝。」
「把它撿起來。」
阿斯托利亞慢慢地蹲下來，撿起了那根樹枝。
那隻小獙獙的尾巴，在草地上掃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看著牠，想了一下，把樹枝往旁邊輕輕一丟。
小獙獙跑了過去，叼了起來，又跑了回來，放在她的腳邊。
阿斯托利亞又丟了一次。
小獙獙又叼了回來。
第三次，牠沒有把樹枝放下。牠叼著樹枝，直接把頭鑽進了阿斯托利亞的懷裡，蹭了蹭，又蹭了蹭。
阿斯托利亞抱住了牠。
很軟。很暖。
希溫抱著毛毛，在草坡的邊上笑了出來。
「好了，」她說，「牠選妳了。」
阿斯托利亞抱著那隻小獙獙，抬起頭，看著希溫，又看著姊姊，眼睛亮得要命。
「牠選我了！」
「嗯。」達芙妮說。
「牠真的選我了！」
「牠真的選妳了。」
阿斯托利亞把臉埋進了那團白白的毛裡，埋了好久，才抬起頭來。
「牠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希溫說，「妳取。」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隻小獙獙。白白的，圓圓的，軟軟的，連耳朵都是短短圓圓的。
她想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的眼睛一亮。
「湯圓！」
希溫愣住了。
然後，她笑得整個人往後一倒，毛毛被她壓在底下，委屈地咕了一聲。
「湯圓！」希溫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梅子跟湯圓！妳們兩姊妹，取名字都跟吃的有關！」
「因為牠很圓！」阿斯托利亞說，「而且白白的！跟那天的湯圓一模一樣！」
達芙妮站在旁邊，看著妹妹懷裡那隻圓圓的小獙獙，看了一會兒。
「……是很像。」
希安斯看了那隻小獙獙一眼。
「還是芝麻口味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又低頭看著懷裡的湯圓，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懂他在說什麼。
湯圓的耳朵尖和尾巴尖，跟別隻一樣，是金色的。
可是牠的鼻子上，有一小塊黑黑的。
阿斯托利亞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抱著湯圓，又在草地上滾了一圈。
「可以騎嗎？」
阿斯托利亞抱著湯圓，從草地上爬起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希溫看了看湯圓，又看了看她。
「牠還小。」
「梅子也很小！達芙妮就騎過！」
「梅子那時候比牠大一點點。」希溫說，「而且妳姊姊那時候，是第一次騎，牠是第一次被騎，兩個一起發抖。」
達芙妮的耳朵紅了，低下頭，假裝在幫梅子理毛。
阿斯托利亞看著湯圓，湯圓也看著她，好像在等她決定。
「那……那我騎梅子？」
「梅子要載妳姊姊。」
阿斯托利亞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希安斯從白露的身邊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湯圓，又看了一眼阿斯托利亞，蹲了下來，把手放在湯圓的背上，摸了摸。
湯圓的背很軟。翅膀收在背的兩邊，收得好好的。
「應該載得動。」他說，「只要不要飛太高。」
阿斯托利亞的臉，一下子又亮了起來。
達芙妮看著他，皺起了眉。
「你確定？」
「她比妳那時候輕。」
達芙妮張了張嘴。
「……我那時候也不重。」
「我也沒有說妳重。」
希溫在旁邊，抱著毛毛，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說完自己又笑了起來。
阿斯托利亞聽不懂。可是她看到姊姊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阿斯托利亞爬上了湯圓的背。
湯圓的背很暖，比她想的還要暖。牠的毛很厚，她一坐上去，整個人就陷進了一團軟軟的白色裡面。
達芙妮騎在梅子的背上，就在她的旁邊。
「抓著脖子。」達芙妮說，「不要抓毛，牠會痛。」
阿斯托利亞趕快把手換了一個位置，抱住了湯圓的脖子。
「然後呢？」
「然後抓緊。」
白露先跑了出去。
牠在草坡上跑，越跑越快，跑到草坡的邊緣，翅膀一張，整隻飛了起來。
毛毛跟著跑了出去，希溫在牠的背上大叫了一聲，也飛了起來。
梅子動了一下。
達芙妮回過頭，看了妹妹一眼。
「我在妳旁邊。」
然後，梅子也跑了出去。
湯圓站在原地，看了看前面那三隻，又轉過頭，好像在看背上的阿斯托利亞。
阿斯托利亞抱著牠的脖子，抱得緊緊的。
「……走吧！」
湯圓跑了起來。
一開始跑得很慢，四隻短短的腿，在草地上咚咚咚地踩著。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風從阿斯托利亞的耳朵旁邊呼呼地吹過去，草坡在她的眼前往後退，越退越快——
草坡的邊緣，就在前面了。
阿斯托利亞沒有閉眼睛。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邊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湯圓的翅膀，在她的膝蓋兩邊，一下子張開了。
身體一輕。
腳底下，什麼都沒有了。
阿斯托利亞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腳底下是竹林。一整片綠色的竹林，竹葉被風吹得一波一波的，像一片綠色的海。竹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竹林旁邊是一座有紅色屋頂的大房子，房子中間有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樹。
是希安斯和希溫姊姊的家。
變得好小好小。
阿斯托利亞終於叫了出來。
「飛起來了——！」
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散掉了，可是她不管，又叫了一次。
「達芙妮！飛起來了！我在飛！」
旁邊，梅子穩穩地飛著。達芙妮坐在牠的背上，一隻手抓著牠的脖子，背挺得直直的，轉過頭，看著她。
「我知道。」
「好高！」
「不要往下看太久，妳的頭會暈。」
阿斯托利亞偏偏往下看。
底下是一格一格的屋頂，灰的，紅的，藍的。一條一條的巷子，像一條一條細細的線。一條大馬路上，車子小得像玩具，一輛一輛地排著，紅燈一亮，就全部停下來。
巷口那棵大樹底下，有幾個小小的人影，坐在竹椅子上，好像在下棋。
其中一個，抬起了頭。
阿斯托利亞朝他用力地揮了揮手。
「他會看到我們嗎？」
「會。」前面，希溫的聲音從風裡傳了過來，「可是他只會看到幾隻很大的白鳥。」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又揮了一次手。
天上的風很涼。比早上在竹林底下還要涼，涼得她的鼻子都紅了，耳朵也開始有一點痛。
然後，她感覺到，周圍的風，忽然變暖了一點。
不是很熱。是剛剛好的那種暖，像有人在她的身邊，放了一個看不見的小暖爐。
她轉過頭。
白露飛在她的另一邊，離她不遠。希安斯坐在白露的背上，看著前面，什麼都沒有說，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又看看自己的手。
不冷了。
她沒有問。她只是轉過頭，繼續看著底下那一格一格的屋頂。
她們飛了很久。
飛過了一整片房子，飛過了一條很寬很寬的河，河水在太陽底下亮得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河的另一邊，是一片一片綠色的田，一塊一塊的，整整齊齊的，跟她在飛機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可是這一次，沒有窗戶。
她伸出一隻手，風從她的指縫裡穿過去，涼涼的，滑滑的。
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一排連在一起的山。很高，很藍，山頂上圍著一圈白白的雲。
「那是什麼？」
達芙妮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山。」
「好遠喔。」
「明天就帶妳們去。」前面，希溫的聲音從風裡傳了過來，「我問過祖父了，祖父說可以。不是那排，是那排山的後面，還要再過去。」
阿斯托利亞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姊姊。
「明天？」
「阿嬌姨在那裡。」達芙妮說，「妳的梅子，也在那裡。」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排很遠很遠的山，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抱緊了湯圓的脖子，在牠的耳朵旁邊，小聲地說：
「湯圓，明天我們也飛去那裡好不好？」
湯圓咕了一聲。
「那裡太遠了。」前面，希安斯說，「只能坐車。」
「你怎麼聽得到！」
希安斯沒有回答。
回到後山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上了。
湯圓降落的時候，四隻腳一碰到草地，又往前跑了好幾步，才停了下來。阿斯托利亞從牠的背上爬下來，腿一軟，差一點又跌坐在草地上。
她扶著湯圓的背，站穩了，抬起頭，臉紅紅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再一次！」
「吃午飯了。」希溫說。
「吃完再一次！」
「吃完再說。」
阿斯托利亞抱著湯圓的脖子，不肯放手。
湯圓也不肯走。牠坐在她的腳邊，把頭靠在她的腿上，尾巴在草地上掃來掃去。
達芙妮從梅子的背上下來，走了過去，蹲在妹妹的旁邊。
「明天要早起。」她說，「今天晚上要早點睡。」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
「那湯圓呢？」
「湯圓住在這裡。」
「那我回英國以後呢？」
達芙妮沒有馬上回答。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著湯圓。湯圓也抬著頭，看著她，鼻子上那一小點黑黑的，一動一動的。
「牠會不會忘記我？」
達芙妮看著妹妹，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摸著白露的頭的希安斯。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湯圓。
「不會。」
「真的？」
「獙獙記性很好。」達芙妮說，「誰對牠好，牠一輩子都記得。」
阿斯托利亞看著姊姊，看了一會兒，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湯圓抱得更緊了。
達芙妮站了起來。
一轉身，就看到希安斯在看著她。
他什麼都沒有說。
達芙妮也什麼都沒有說，從他的旁邊走了過去，耳朵又紅了。
回到房間以後，阿斯托利亞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清單。
她趴在床上，攤開清單，拿出羽毛筆，在「梅子。（獙獙的那個）」那一行的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勾。
然後，她想了一下，在清單的最下面，空白的地方，又寫了一行。
湯圓。（我的）
寫完了，她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又在後面，補了一個勾。
（第9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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