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89章 妳要看好他
萬聖節的早上，阿斯托利亞把一張羊皮紙拍在了希安斯的盤子旁邊。
「這是清單。」
希安斯放下叉子，拿起那張紙。
紙很長，從他的手上一直垂到桌面。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寫得很整齊，每一行前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方框，好像買到了就要打勾。
巧克力蛙，五盒。
滋滋蜜蜂糖，一包。
胡椒小頑童，一包。
冰老鼠，一包。
吹寶超級泡泡糖，三條（藍色的）。
蜂蜜公爵最大的那種巧克力，一塊。
…………
他往下看，看到了第十二行。
「妳要開店？」
「有一些是要給盧娜的。」阿斯托利亞的嘴巴嘟了起來，「她說她沒吃過冰老鼠。」
坐在她旁邊的盧娜，正在很專心地把一顆葡萄剝皮，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聽說吃了以後，牙齒會吱吱叫。」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希安斯：「真的嗎？」
「沒吃過。」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不敢相信的事。
「你沒吃過冰老鼠？」
「我不太吃糖。」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把那張清單摺起來，收進口袋裡，臉上的表情還是很不甘心。
「為什麼一年級不能去？」
「因為一年級要先認路。」
阿斯托利亞瞪了他一眼。
「我已經認得路了。」
「霍格莫德的路。」
阿斯托利亞張了張嘴，找不到話說，只好低下頭，用叉子用力地戳盤子裡的香腸。
「……那你要早點回來。」
「晚宴以前。」
阿斯托利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確定他沒有騙人，才勉強點了點頭。
門廳裡擠滿了要去霍格莫德的學生。
費爾奇站在大門口，手上拿著一張長長的名單，一個一個地核對名字，眼睛瞇得像在找誰的毛病。他的貓洛麗絲夫人蹲在他的腳邊，用一雙黃色的燈泡眼，掃過每一個經過的學生。
達芙妮和特蕾西站在門廳的另一邊。
達芙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銀綠色的圍巾，手上拿著一張摺好的羊皮紙，那是她父親簽了名的同意書。
特蕾西看到希安斯，眼睛一下子亮了，用手肘撞了撞達芙妮。
達芙妮被撞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過頭瞪了特蕾西一眼。
特蕾西一臉無辜。
「學長，」她說，「我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
「可以。」
特蕾西轉過頭，對著達芙妮，很誇張地眨了一下眼睛。
達芙妮假裝沒看到。
通往霍格莫德的路，兩旁都是光禿禿的樹。
10 月的最後一天，風已經很冷了，吹在臉上，有一點刺。天很藍，可是太陽沒有什麼溫度，照在身上，好像只是照著而已。
達芙妮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蓋住了半張臉。
走在她旁邊的希安斯，還是只穿著一件外套，連圍巾都沒有。
「你不冷嗎？」特蕾西問。
「不冷。」
「為什麼？」
達芙妮在圍巾後面，小聲地說了一句：「因為他們家的人，跟太陽是親戚。」
特蕾西轉過頭看著她。
「什麼？」
「……沒什麼。」
希安斯看了達芙妮一眼。
她把圍巾又往上拉了一點，連耳朵都蓋住了。
霍格莫德是一個很小的村子。
一條主要的大街，兩旁是一間一間茅草屋頂的小房子，窗戶小小的，門口掛著木頭做的招牌。煙囪裡冒著煙，空氣裡有一股烤南瓜和燒木頭的味道。大街上到處都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三五成群，從這一間店走到那一間店。
希安斯站在大街的這一頭，一眼就看到了另一頭。
巫師的娛樂，真的少得可憐。
全校幾百個學生，一年到頭被關在城堡裡，好不容易可以出來玩，能去的地方，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小的村子。一條街，幾間店，逛完一圈，連一個下午都用不完。沒有電影院，沒有夜市，連一間可以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地方都沒幾間。
可是走在他前面的特蕾西，已經興奮得快要跳起來了。
蜂蜜公爵的人最多。
店門一推開，一股甜甜的熱氣就撲了過來。
裡面的架子從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滿了糖。一盤一盤的牛軋糖，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椰子冰糕，一整面牆的巧克力，一桶一桶顏色鮮豔的、會自己跳來跳去的糖果。
特蕾西一進門，就不見了。
達芙妮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屋子的糖，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清單呢？」
希安斯從口袋裡拿出那張長長的羊皮紙，遞給她。
達芙妮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她連顏色都寫了。」
「藍色的泡泡糖。」
「她不喜歡粉紅色的。」達芙妮說，「她說粉紅色的吹出來，像生病的豬。」
兩個人照著清單，一樣一樣地找。
達芙妮找得很快。她知道巧克力蛙放在哪裡，知道滋滋蜜蜂糖要去哪一個架子，知道冰老鼠是哪一種包裝。希安斯跟在她後面，她拿一樣，他接一樣，接到最後，兩隻手都抱滿了。
找到了第十一樣，達芙妮停了下來。
「最後一樣。」
蜂蜜公爵最大的那種巧克力。
架子的最上層，放著一塊巧克力，大得跟一本書差不多，用金色的錫紙包著，上面綁著一條紅色的緞帶。
達芙妮看著那塊巧克力，又看著抱滿了一大堆糖的希安斯。
「這個，就不用了吧。」
「她寫了。」
「她寫的時候，大概不知道有這麼大。」
希安斯抬頭看了看那塊巧克力，想了一下，伸手把它拿了下來，放在了那一堆糖的最上面。
達芙妮看著他。
「她會吃不完。」
「她會分給她的朋友。」
達芙妮想了一下，嘴角又動了一下。
結帳的時候，櫃檯後面的老闆看著那一大堆糖，眉毛挑得老高。
特蕾西從某個架子後面冒了出來，兩隻手上各拿著一包糖，看到那一大堆，愣了一下。
「學長，你要開店嗎？」
「不是我要的。」
三把掃帚裡面，又熱又擠。
一推開門，熱氣、人聲、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一下子全部湧了過來。爐火燒得很旺，每一張桌子都坐滿了人，大部分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也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村子裡的巫師，坐在吧台前面，喝著冒煙的東西。
吧台後面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巫，臉圓圓的，頭髮捲捲的，正俐落地替客人倒酒。
羅斯默塔女士。
希安斯在角落找到了一張剛空出來的小桌子，讓兩個女孩先坐下，自己走到吧台前面。
「三杯黃油啤酒。」
羅斯默塔女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坐在角落的三年級女生，笑了一下。
「馬上來。」
三個大玻璃杯，放在了桌上。杯子裡是金色的、冒著熱氣的東西，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白色的泡沫。
特蕾西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好好喝。」
達芙妮也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希安斯拿起自己那一杯，喝了一口。
甜的。
很甜。
那種甜，是奶油和焦糖煮在一起的甜，熱熱的，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一直暖到肚子裡。一開始，確實很好喝，像冬天喝了一杯很濃的熱可可。
他又喝了一口。
還是甜。
是致死量的甜。
第三口。
他放下杯子，看著杯子裡那層慢慢消下去的泡沫。
他覺得自己血糖急速飆升，肝指數又上升了一大截。
他前世的時候，喝過不少啤酒。冰的，苦的，一打開罐子就嘶的一聲冒氣的那種。夏天的晚上，跟幾個朋友坐在路邊的熱炒店，一盤炒蛤蜊，一盤鹽酥溪蝦，一手一罐，喝到最後，連話都不用說。
這一杯，叫做啤酒，可是一點都不像啤酒。
他又喝了一口。
到了杯底，那股甜已經變得有點膩了，黏在舌頭上，怎麼都散不掉。
他忽然很想喝一口真正的啤酒。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就一次都沒有喝過。
他想起禮拜六晚上，在廚房裡炸鹹酥雞的時候，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那時候想不起來，現在想起來了。
鹹酥雞配啤酒。
少的就是這個。
在家裡是沒辦法的。母親看到了，一定會念。念完了，還會跟祖父說。
那……
他想起了盧卡斯。
赫爾曼爺爺家，在德國。德國的啤酒，大概是全世界最好喝的那幾種。盧卡斯那個樣子，他一點都不懷疑，那傢伙一定偷喝過，而且大概還不只一次。
寫信去問，應該弄得到。
「……希安斯？」
他回過神來。
達芙妮看著他，手上捧著已經喝了一半的杯子。
「不好喝嗎？」
「很甜。」
「很甜不好嗎？」
希安斯想了一下。
「太甜了。」
特蕾西在旁邊，已經喝完了一整杯，正在考慮要不要再點一杯，聽到這句話，轉過頭來，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黃油啤酒，」她說，「就是要甜啊。」
「我知道。」
特蕾西看了他很久，最後搖了搖頭，好像覺得這個學長有什麼地方壞掉了。
達芙妮低頭，又喝了一口。
她的上唇沾了一圈白白的泡沫。
希安斯看著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達芙妮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泡沫，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拿手帕擦掉。
特蕾西在旁邊，用手撐著下巴，笑得很開心。
從三把掃帚出來，特蕾西說，一定要去看尖叫棚屋。
尖叫棚屋在村子的另一頭，一條上坡的小路走到底，就看到了。
一棟很舊的房子，孤零零地站在一個小山坡上，窗戶全部用木板釘死了，屋頂塌了一半，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四周用一道木頭的柵欄圍起來，柵欄上掛著一塊生了鏽的牌子，看不清楚上面寫什麼。
風吹過來，那棟房子好像在輕輕地搖。
特蕾西靠在柵欄上，壓低了聲音。
「這是全英國鬧鬼鬧得最兇的房子。」她說，「以前，每到晚上，村子裡的人都聽得到裡面傳出來的尖叫聲，一聲一聲的，叫得好可怕。」
達芙妮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棟房子，往後退了半步。
「現在呢？」
「現在聽說沒有了。」特蕾西說，「可是誰都不敢進去。連霍格沃茨的幽靈，都不敢進去。」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你怕嗎？」
希安斯看著那棟房子，想了一下。
「怕。」
達芙妮愣了一下。
希安斯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一大袋糖。
「我怕再繼續呼吸這裡的空氣，我的身體會甜到被附近的螞蟻扛回家。」
特蕾西看著他，又看著那袋糖，愣了兩秒，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趴在柵欄上，肩膀一直抖。
好不容易笑完了，她轉過頭，壓低了聲音，對達芙妮說：「那妳要看好他。被螞蟻扛走就不好了。」
達芙妮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希安斯轉過身，往山坡下面走。
「天快黑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萬聖節的晚宴，跟每一年一樣熱鬧。
禮堂的天花板上，飄著幾百個雕成鬼臉的大南瓜，裡面點著蠟燭，一閃一閃的。一大群活生生的蝙蝠在南瓜之間飛來飛去，偶爾俯衝下來，嚇得一年級的學生尖叫。
希安斯走到拉文克勞的長桌前面，把一個鼓鼓的大紙袋，放在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個紙袋，看了兩秒，然後一把拉開。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
她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一邊擺，一邊對著清單打勾。擺到最後，她拿出了那塊大得跟一本書一樣的巧克力，捧在手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這個……」
「妳寫的。」
「我不知道它這麼大！」
坐在她旁邊的盧娜，看著那塊巧克力，又看著桌上那一大堆糖，很認真地說：「妳可以開店了。」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盧娜，把那包冰老鼠推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妳的。」
盧娜看著那包冰老鼠，好像有一點意外。她拿起一隻，放進嘴裡。
過了一會兒，她的嘴裡，傳出了一聲細細的吱吱聲。
阿斯托利亞笑得趴在了桌上。
晚宴結束以後，事情就變了。
拉文克勞的學生還沒走到塔樓，走廊上就傳來了消息。一個傳一個，傳得很快，傳到最後，每一個人都在說同一件事。
格蘭芬多塔樓的胖夫人，被人用刀割破了。
畫像裡的胖夫人不見了。皮皮鬼說，他看到了那個人。
小天狼星·布萊克。
走廊上一下子亂了起來。有人尖叫，有人往回跑，級長們在人群裡大聲喊著要大家不要亂。
阿斯托利亞緊緊地抓著希安斯的袖子。
「他、他在城堡裡？」
希安斯看著前面亂成一團的走廊。
小天狼星·布萊克。
他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不代表他就是好人。
他低頭看著抓著他袖子的那隻小手。
「不用怕。」他說，「他找的不是妳。」
全校的學生，都被帶回了禮堂。
鄧布利多站在教師席前面，說教授們要去搜整座城堡，今天晚上，所有人都睡在這裡。他舉起魔杖一揮，長桌全部飛到了牆邊，地板上一下子鋪滿了幾百個紫色的、軟軟的睡袋。
「級長們守住門口。」鄧布利多說，「男女學生會主席，負責看著大家。」
說完，他帶著教授們走了出去。
禮堂的門關上了。
幾百個學生站在那一大片紫色的睡袋中間，愣了一下，然後一下子全部散開，去找自己的朋友。
希安斯找了一個靠牆的角落。
阿斯托利亞抱著那一大袋糖，緊緊地跟在他後面，一步都不肯離開。
沒過多久，達芙妮和特蕾西從人群裡擠了過來。
達芙妮的臉有一點白。她看到妹妹懷裡還緊緊抱著那一大袋糖，愣了一下。
「妳逃命也要帶著它？」
「這是我的。」阿斯托利亞抱得更緊了，「又沒有人要逃命。」
達芙妮看著她，嘴角終於鬆了一點，抬起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四個睡袋，排成了一排。
阿斯托利亞在中間。達芙妮在她的一邊，特蕾西在達芙妮的旁邊。希安斯在阿斯托利亞的另一邊，靠著牆。
燈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只剩下天花板上的星星。
今天晚上，天很晴，禮堂的天花板上，是滿天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好像伸手就摸得到。
珀西·韋斯萊胸前別著那枚男生學生會主席的徽章，在睡袋之間走來走去，壓低了聲音，一直在說「不准講話」「燈熄了就睡覺」。
阿斯托利亞躺在睡袋裡，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
「他會不會來這裡？」
「不會。」
「為什麼？」
「這裡人太多了。」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覺得有道理。
過了一會兒，她從睡袋裡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希安斯的袖子。
另一隻手，抓住了達芙妮的袖子。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就變得又慢又長，睡著了。兩隻手還是緊緊地抓著，一邊一個，一點都沒有鬆開。
達芙妮低頭看著妹妹抓著自己袖子的那隻手，又抬起頭，隔著妹妹，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後也閉上了眼睛。
希安斯沒有睡。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上的星星，聽著幾百個人的呼吸聲。
半夜的時候，禮堂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有人走了進來，在禮堂的另一頭，跟鄧布利多壓低了聲音說話。
是斯內普的聲音。
說什麼內應，說什麼不能信任某個人。
希安斯聽了兩句，就不聽了。
他轉過頭，看著睡在他旁邊的阿斯托利亞。她的嘴巴微微張著，懷裡還抱著那塊沒有拆開的大巧克力，抓著他袖子的那隻手，一直沒有鬆開。
再過去一點，是達芙妮。
她睡得很安靜，臉朝著妹妹這一邊，一縷頭髮落在了臉頰上。
天花板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慢慢地淡了下去。
天，快亮了。
（第89章 完）
「這是清單。」
希安斯放下叉子，拿起那張紙。
紙很長，從他的手上一直垂到桌面。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寫得很整齊，每一行前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方框，好像買到了就要打勾。
巧克力蛙，五盒。
滋滋蜜蜂糖，一包。
胡椒小頑童，一包。
冰老鼠，一包。
吹寶超級泡泡糖，三條（藍色的）。
蜂蜜公爵最大的那種巧克力，一塊。
…………
他往下看，看到了第十二行。
「妳要開店？」
「有一些是要給盧娜的。」阿斯托利亞的嘴巴嘟了起來，「她說她沒吃過冰老鼠。」
坐在她旁邊的盧娜，正在很專心地把一顆葡萄剝皮，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聽說吃了以後，牙齒會吱吱叫。」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希安斯：「真的嗎？」
「沒吃過。」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不敢相信的事。
「你沒吃過冰老鼠？」
「我不太吃糖。」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把那張清單摺起來，收進口袋裡，臉上的表情還是很不甘心。
「為什麼一年級不能去？」
「因為一年級要先認路。」
阿斯托利亞瞪了他一眼。
「我已經認得路了。」
「霍格莫德的路。」
阿斯托利亞張了張嘴，找不到話說，只好低下頭，用叉子用力地戳盤子裡的香腸。
「……那你要早點回來。」
「晚宴以前。」
阿斯托利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確定他沒有騙人，才勉強點了點頭。
門廳裡擠滿了要去霍格莫德的學生。
費爾奇站在大門口，手上拿著一張長長的名單，一個一個地核對名字，眼睛瞇得像在找誰的毛病。他的貓洛麗絲夫人蹲在他的腳邊，用一雙黃色的燈泡眼，掃過每一個經過的學生。
達芙妮和特蕾西站在門廳的另一邊。
達芙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銀綠色的圍巾，手上拿著一張摺好的羊皮紙，那是她父親簽了名的同意書。
特蕾西看到希安斯，眼睛一下子亮了，用手肘撞了撞達芙妮。
達芙妮被撞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過頭瞪了特蕾西一眼。
特蕾西一臉無辜。
「學長，」她說，「我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
「可以。」
特蕾西轉過頭，對著達芙妮，很誇張地眨了一下眼睛。
達芙妮假裝沒看到。
通往霍格莫德的路，兩旁都是光禿禿的樹。
10 月的最後一天，風已經很冷了，吹在臉上，有一點刺。天很藍，可是太陽沒有什麼溫度，照在身上，好像只是照著而已。
達芙妮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蓋住了半張臉。
走在她旁邊的希安斯，還是只穿著一件外套，連圍巾都沒有。
「你不冷嗎？」特蕾西問。
「不冷。」
「為什麼？」
達芙妮在圍巾後面，小聲地說了一句：「因為他們家的人，跟太陽是親戚。」
特蕾西轉過頭看著她。
「什麼？」
「……沒什麼。」
希安斯看了達芙妮一眼。
她把圍巾又往上拉了一點，連耳朵都蓋住了。
霍格莫德是一個很小的村子。
一條主要的大街，兩旁是一間一間茅草屋頂的小房子，窗戶小小的，門口掛著木頭做的招牌。煙囪裡冒著煙，空氣裡有一股烤南瓜和燒木頭的味道。大街上到處都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三五成群，從這一間店走到那一間店。
希安斯站在大街的這一頭，一眼就看到了另一頭。
巫師的娛樂，真的少得可憐。
全校幾百個學生，一年到頭被關在城堡裡，好不容易可以出來玩，能去的地方，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小的村子。一條街，幾間店，逛完一圈，連一個下午都用不完。沒有電影院，沒有夜市，連一間可以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地方都沒幾間。
可是走在他前面的特蕾西，已經興奮得快要跳起來了。
蜂蜜公爵的人最多。
店門一推開，一股甜甜的熱氣就撲了過來。
裡面的架子從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滿了糖。一盤一盤的牛軋糖，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椰子冰糕，一整面牆的巧克力，一桶一桶顏色鮮豔的、會自己跳來跳去的糖果。
特蕾西一進門，就不見了。
達芙妮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屋子的糖，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清單呢？」
希安斯從口袋裡拿出那張長長的羊皮紙，遞給她。
達芙妮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她連顏色都寫了。」
「藍色的泡泡糖。」
「她不喜歡粉紅色的。」達芙妮說，「她說粉紅色的吹出來，像生病的豬。」
兩個人照著清單，一樣一樣地找。
達芙妮找得很快。她知道巧克力蛙放在哪裡，知道滋滋蜜蜂糖要去哪一個架子，知道冰老鼠是哪一種包裝。希安斯跟在她後面，她拿一樣，他接一樣，接到最後，兩隻手都抱滿了。
找到了第十一樣，達芙妮停了下來。
「最後一樣。」
蜂蜜公爵最大的那種巧克力。
架子的最上層，放著一塊巧克力，大得跟一本書差不多，用金色的錫紙包著，上面綁著一條紅色的緞帶。
達芙妮看著那塊巧克力，又看著抱滿了一大堆糖的希安斯。
「這個，就不用了吧。」
「她寫了。」
「她寫的時候，大概不知道有這麼大。」
希安斯抬頭看了看那塊巧克力，想了一下，伸手把它拿了下來，放在了那一堆糖的最上面。
達芙妮看著他。
「她會吃不完。」
「她會分給她的朋友。」
達芙妮想了一下，嘴角又動了一下。
結帳的時候，櫃檯後面的老闆看著那一大堆糖，眉毛挑得老高。
特蕾西從某個架子後面冒了出來，兩隻手上各拿著一包糖，看到那一大堆，愣了一下。
「學長，你要開店嗎？」
「不是我要的。」
三把掃帚裡面，又熱又擠。
一推開門，熱氣、人聲、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一下子全部湧了過來。爐火燒得很旺，每一張桌子都坐滿了人，大部分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也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村子裡的巫師，坐在吧台前面，喝著冒煙的東西。
吧台後面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巫，臉圓圓的，頭髮捲捲的，正俐落地替客人倒酒。
羅斯默塔女士。
希安斯在角落找到了一張剛空出來的小桌子，讓兩個女孩先坐下，自己走到吧台前面。
「三杯黃油啤酒。」
羅斯默塔女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坐在角落的三年級女生，笑了一下。
「馬上來。」
三個大玻璃杯，放在了桌上。杯子裡是金色的、冒著熱氣的東西，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白色的泡沫。
特蕾西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好好喝。」
達芙妮也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希安斯拿起自己那一杯，喝了一口。
甜的。
很甜。
那種甜，是奶油和焦糖煮在一起的甜，熱熱的，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一直暖到肚子裡。一開始，確實很好喝，像冬天喝了一杯很濃的熱可可。
他又喝了一口。
還是甜。
是致死量的甜。
第三口。
他放下杯子，看著杯子裡那層慢慢消下去的泡沫。
他覺得自己血糖急速飆升，肝指數又上升了一大截。
他前世的時候，喝過不少啤酒。冰的，苦的，一打開罐子就嘶的一聲冒氣的那種。夏天的晚上，跟幾個朋友坐在路邊的熱炒店，一盤炒蛤蜊，一盤鹽酥溪蝦，一手一罐，喝到最後，連話都不用說。
這一杯，叫做啤酒，可是一點都不像啤酒。
他又喝了一口。
到了杯底，那股甜已經變得有點膩了，黏在舌頭上，怎麼都散不掉。
他忽然很想喝一口真正的啤酒。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就一次都沒有喝過。
他想起禮拜六晚上，在廚房裡炸鹹酥雞的時候，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那時候想不起來，現在想起來了。
鹹酥雞配啤酒。
少的就是這個。
在家裡是沒辦法的。母親看到了，一定會念。念完了，還會跟祖父說。
那……
他想起了盧卡斯。
赫爾曼爺爺家，在德國。德國的啤酒，大概是全世界最好喝的那幾種。盧卡斯那個樣子，他一點都不懷疑，那傢伙一定偷喝過，而且大概還不只一次。
寫信去問，應該弄得到。
「……希安斯？」
他回過神來。
達芙妮看著他，手上捧著已經喝了一半的杯子。
「不好喝嗎？」
「很甜。」
「很甜不好嗎？」
希安斯想了一下。
「太甜了。」
特蕾西在旁邊，已經喝完了一整杯，正在考慮要不要再點一杯，聽到這句話，轉過頭來，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黃油啤酒，」她說，「就是要甜啊。」
「我知道。」
特蕾西看了他很久，最後搖了搖頭，好像覺得這個學長有什麼地方壞掉了。
達芙妮低頭，又喝了一口。
她的上唇沾了一圈白白的泡沫。
希安斯看著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達芙妮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泡沫，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拿手帕擦掉。
特蕾西在旁邊，用手撐著下巴，笑得很開心。
從三把掃帚出來，特蕾西說，一定要去看尖叫棚屋。
尖叫棚屋在村子的另一頭，一條上坡的小路走到底，就看到了。
一棟很舊的房子，孤零零地站在一個小山坡上，窗戶全部用木板釘死了，屋頂塌了一半，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四周用一道木頭的柵欄圍起來，柵欄上掛著一塊生了鏽的牌子，看不清楚上面寫什麼。
風吹過來，那棟房子好像在輕輕地搖。
特蕾西靠在柵欄上，壓低了聲音。
「這是全英國鬧鬼鬧得最兇的房子。」她說，「以前，每到晚上，村子裡的人都聽得到裡面傳出來的尖叫聲，一聲一聲的，叫得好可怕。」
達芙妮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棟房子，往後退了半步。
「現在呢？」
「現在聽說沒有了。」特蕾西說，「可是誰都不敢進去。連霍格沃茨的幽靈，都不敢進去。」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你怕嗎？」
希安斯看著那棟房子，想了一下。
「怕。」
達芙妮愣了一下。
希安斯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一大袋糖。
「我怕再繼續呼吸這裡的空氣，我的身體會甜到被附近的螞蟻扛回家。」
特蕾西看著他，又看著那袋糖，愣了兩秒，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趴在柵欄上，肩膀一直抖。
好不容易笑完了，她轉過頭，壓低了聲音，對達芙妮說：「那妳要看好他。被螞蟻扛走就不好了。」
達芙妮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希安斯轉過身，往山坡下面走。
「天快黑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萬聖節的晚宴，跟每一年一樣熱鬧。
禮堂的天花板上，飄著幾百個雕成鬼臉的大南瓜，裡面點著蠟燭，一閃一閃的。一大群活生生的蝙蝠在南瓜之間飛來飛去，偶爾俯衝下來，嚇得一年級的學生尖叫。
希安斯走到拉文克勞的長桌前面，把一個鼓鼓的大紙袋，放在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個紙袋，看了兩秒，然後一把拉開。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
她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一邊擺，一邊對著清單打勾。擺到最後，她拿出了那塊大得跟一本書一樣的巧克力，捧在手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這個……」
「妳寫的。」
「我不知道它這麼大！」
坐在她旁邊的盧娜，看著那塊巧克力，又看著桌上那一大堆糖，很認真地說：「妳可以開店了。」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看著盧娜，把那包冰老鼠推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妳的。」
盧娜看著那包冰老鼠，好像有一點意外。她拿起一隻，放進嘴裡。
過了一會兒，她的嘴裡，傳出了一聲細細的吱吱聲。
阿斯托利亞笑得趴在了桌上。
晚宴結束以後，事情就變了。
拉文克勞的學生還沒走到塔樓，走廊上就傳來了消息。一個傳一個，傳得很快，傳到最後，每一個人都在說同一件事。
格蘭芬多塔樓的胖夫人，被人用刀割破了。
畫像裡的胖夫人不見了。皮皮鬼說，他看到了那個人。
小天狼星·布萊克。
走廊上一下子亂了起來。有人尖叫，有人往回跑，級長們在人群裡大聲喊著要大家不要亂。
阿斯托利亞緊緊地抓著希安斯的袖子。
「他、他在城堡裡？」
希安斯看著前面亂成一團的走廊。
小天狼星·布萊克。
他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不代表他就是好人。
他低頭看著抓著他袖子的那隻小手。
「不用怕。」他說，「他找的不是妳。」
全校的學生，都被帶回了禮堂。
鄧布利多站在教師席前面，說教授們要去搜整座城堡，今天晚上，所有人都睡在這裡。他舉起魔杖一揮，長桌全部飛到了牆邊，地板上一下子鋪滿了幾百個紫色的、軟軟的睡袋。
「級長們守住門口。」鄧布利多說，「男女學生會主席，負責看著大家。」
說完，他帶著教授們走了出去。
禮堂的門關上了。
幾百個學生站在那一大片紫色的睡袋中間，愣了一下，然後一下子全部散開，去找自己的朋友。
希安斯找了一個靠牆的角落。
阿斯托利亞抱著那一大袋糖，緊緊地跟在他後面，一步都不肯離開。
沒過多久，達芙妮和特蕾西從人群裡擠了過來。
達芙妮的臉有一點白。她看到妹妹懷裡還緊緊抱著那一大袋糖，愣了一下。
「妳逃命也要帶著它？」
「這是我的。」阿斯托利亞抱得更緊了，「又沒有人要逃命。」
達芙妮看著她，嘴角終於鬆了一點，抬起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四個睡袋，排成了一排。
阿斯托利亞在中間。達芙妮在她的一邊，特蕾西在達芙妮的旁邊。希安斯在阿斯托利亞的另一邊，靠著牆。
燈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只剩下天花板上的星星。
今天晚上，天很晴，禮堂的天花板上，是滿天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好像伸手就摸得到。
珀西·韋斯萊胸前別著那枚男生學生會主席的徽章，在睡袋之間走來走去，壓低了聲音，一直在說「不准講話」「燈熄了就睡覺」。
阿斯托利亞躺在睡袋裡，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
「他會不會來這裡？」
「不會。」
「為什麼？」
「這裡人太多了。」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覺得有道理。
過了一會兒，她從睡袋裡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希安斯的袖子。
另一隻手，抓住了達芙妮的袖子。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就變得又慢又長，睡著了。兩隻手還是緊緊地抓著，一邊一個，一點都沒有鬆開。
達芙妮低頭看著妹妹抓著自己袖子的那隻手，又抬起頭，隔著妹妹，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後也閉上了眼睛。
希安斯沒有睡。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上的星星，聽著幾百個人的呼吸聲。
半夜的時候，禮堂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有人走了進來，在禮堂的另一頭，跟鄧布利多壓低了聲音說話。
是斯內普的聲音。
說什麼內應，說什麼不能信任某個人。
希安斯聽了兩句，就不聽了。
他轉過頭，看著睡在他旁邊的阿斯托利亞。她的嘴巴微微張著，懷裡還抱著那塊沒有拆開的大巧克力，抓著他袖子的那隻手，一直沒有鬆開。
再過去一點，是達芙妮。
她睡得很安靜，臉朝著妹妹這一邊，一縷頭髮落在了臉頰上。
天花板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慢慢地淡了下去。
天，快亮了。
（第8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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