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88章 我不欠學生人情
紫藤，真的很重。
達芙妮跪坐在草地上，兩隻手貼著泥土，眉頭皺得緊緊的。
三根紫藤的芽纏在一起，往上長。長得比牽牛花慢，可是比牽牛花粗，一長出來，就一圈一圈地絞在一起，絞得很緊。
長到她的胸口，那條藤開始往下垂。
它太重了。
達芙妮咬著嘴唇，讓它長得再快一點。藤晃了一下，往希安斯舉著的那隻手伸過去，伸到一半，藤尖往下一沉。
又垂了下去。
「第六次。」她小聲地說。
「下一次會更好。」
達芙妮抬頭看了他一眼。
希安斯坐在她對面，一隻手舉在半空中，舉了一整個下午，好像一點都不累。
這是她來這個房間的第四次了。
每一次，門打開，都是那片草地。風一樣不是鹹的，太陽一樣掛在那裡不會下山，草地的另一邊，一樣沒有梅子。
可是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更快一點想起那片草地的樣子。
她又倒出三顆紫藤的種子。
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等它長到胸口。
芽一冒出來，她就讓它往他的方向去。三根藤一邊絞在一起，一邊往前伸，還沒來得及往下垂，就已經越過了一半的距離。
藤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然後，它纏了上去。
不是忍冬那種輕輕的、繞來繞去的纏法。紫藤一碰到他的手，就一圈一圈地絞緊，絞住了他的手指，絞住了他的手腕，越絞越緊，緊到那幾圈藤都開始發出細細的、喀喀的聲音。
達芙妮睜開眼睛。
「啊——」
她趕緊把手從泥土上拿開。那幾圈藤停了下來，可是還是緊緊地勒在他的手腕上。
「會不會痛？」
希安斯低頭看著自己被勒住的手腕，動了動手指。
「勒得很緊。」
達芙妮的臉一下子白了一點。
「很好。」
她愣住了。
「紫藤本來就是要這樣用的。」希安斯說，「抓到了，就不會放。」
他另一隻手捏住了那幾圈藤，輕輕一扭。藤鬆開了，散成一段一段的，掉在草地上。
他的手腕上，留著幾道淡淡的紅痕。
達芙妮看著那幾道紅痕，看了很久。
「……下次，我會注意。」
「不用注意。」希安斯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那幾道痕，「下次，換成木樁。」
那天晚上，達芙妮回到寢室的時候，特蕾西已經換好睡衣，盤著腿坐在床上了。
她的面前攤著一本課本，可是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門口。
「回來了。」
「嗯。」
達芙妮走到自己的床邊，把那兩小包種子塞進枕頭底下。
「妳這幾個禮拜天下午，」特蕾西說，「都不見人影。」
「去圖書館。」
「我去圖書館找過妳。」
達芙妮的手停了一下。
「……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圖書館？」特蕾西歪著頭，「霍格沃茨只有一個圖書館。」
達芙妮沒有說話，坐到床上，開始解鞋帶。
特蕾西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嘴角翹了起來。
「跟學長？」
達芙妮解鞋帶的手，又停了。
她的耳朵，紅了。
「我就知道。」
達芙妮伸手，把床簾拉了起來。
床簾外面，安靜了一下。然後，特蕾西的聲音隔著布傳了進來，比剛剛小了很多。
「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
達芙妮在床簾裡面，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
「……謝謝。」
「不過，」特蕾西的聲音又大了起來，「下次至少要跟我說妳們在做什麼。」
「練習。」
「練習什麼？」
達芙妮沒有回答。
床簾外面，傳來特蕾西倒在床上、用枕頭蓋住臉的悶悶的叫聲。
拉文克勞的交誼廳，是一間圓圓的大房間。
圓頂的天花板上畫滿了星星，牆上掛著藍色和青銅色的絲綢，拱形的窗戶一扇接著一扇，白天看得到遠處的山，晚上看得到滿天的星星。房間的一角，立著一座白色大理石的雕像，是拉文克勞本人，頭上戴著一頂冠冕，低頭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希安斯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在看一本古代魔文的書。
隔著一張桌子，阿斯托利亞趴在那裡，對著一根火柴，已經瞪了快半個小時了。
「變成針。」她小聲地說，魔杖點了一下。
火柴沒有動。
「變成針。」
火柴的頭，好像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阿斯托利亞放下魔杖，整個人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看著那根火柴。
「它不想變。」
「是妳的手腕太用力。」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看著他。
「麥格教授也這樣說。」
「那就是太用力。」
阿斯托利亞嘟著嘴，又拿起魔杖。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從她身後經過。
是一個淡金色頭髮的女孩，頭髮長長的，亂亂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用奶油啤酒瓶蓋串成的項鍊。她的腳上，沒有穿鞋子，只穿著一雙襪子，一隻是黃色的，一隻是綠色的。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地板，好像在找什麼。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的襪子，看了好幾秒。
「妳在找什麼？」
那個女孩停了下來，轉過頭，用一雙很大、很淡的眼睛看著她。
「我的鞋子。」她說，「它們常常自己跑掉。不過不用擔心，到了學期末，通常都會自己回來。」
阿斯托利亞眨了眨眼睛。
「鞋子不會自己跑掉。」
「我的會。」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又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放下手上的書，看著那個女孩。
盧娜·洛夫古德。上學期末在月台上，跟他說他身上一隻騷擾虻都沒有的那個人。
他也知道，她的鞋子為什麼會跑掉。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房間裡那一排高高的書架。最上面那一層，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雙鞋子的鞋尖，從兩本很厚的書中間露了出來。
阿斯托利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那雙鞋子。
她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那是誰放的？」
盧娜也抬起頭，看著那雙鞋子，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喔，在那裡。」
阿斯托利亞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跑到書架前面，仰著頭看了看。太高了，她踮起腳，連第三層都碰不到。
她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站起來，走過去，伸手把那雙鞋子拿了下來，遞給了盧娜。
「謝謝。」盧娜接過鞋子，坐在地上，一隻一隻地穿上，「你的騷擾虻，還是一隻都沒有。」
「妳說過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盧娜穿好了鞋子，站起來，轉過頭，看著還站在書架前面、氣得臉頰鼓鼓的阿斯托利亞。
她看了一會兒，歪著頭。
「妳的頭上，有好幾隻。」
「什麼？」
「騷擾虻。」盧娜說，「看不見的。它們會從耳朵飛進去，讓人的腦袋變得糊糊的。」她想了一下，「妳是不是一直在想一件做不好的事？」
阿斯托利亞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根一點都沒有變的火柴。
「……是火柴。」
「那就是了。」盧娜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它們最喜歡這種時候了。」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要怎麼趕走它們？」
「不要一直想。」盧娜說，「去想別的事，它們就會覺得無聊，自己飛走了。」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走回桌邊，把那根火柴推到一旁，抬起頭看著盧娜。
「那妳要不要坐這裡？」
盧娜看著那張空椅子，好像有一點意外。
然後，她坐了下來。
「妳叫什麼名字？」阿斯托利亞問。
「盧娜。」
「我是阿斯托利亞。」阿斯托利亞說，「下次，妳的鞋子再跑掉，我幫妳找。」
盧娜看著她，那雙很大、很淡的眼睛，眨了一下。
「好。」
希安斯坐回了窗邊，重新拿起那本古代魔文的書。
隔著一張桌子，兩個小女孩頭靠著頭，一個在講騷擾虻長什麼樣子，一個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句「那它們吃什麼？」。
那根被推到一旁的火柴，誰都沒有再去管它。
過了很久，阿斯托利亞又把它拿了回來，隨手點了一下。
火柴的頭，變成了銀色的、尖尖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它，愣了一下，然後大叫了一聲。
「它變了！」
交誼廳裡好幾個人轉過頭來。
盧娜湊過去看了看那根一半是火柴、一半是針的東西，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騷擾虻飛走了。」
9 月的最後一個禮拜，一隻黑色的貓頭鷹落在了希安斯的盤子旁邊。
很瘦，羽毛很亮，眼神很兇。
┄┄┄┄┄┄┄┄┄┄┄┄┄┄┄┄┄┄┄┄┄┄┄┄
今晚 7 點，地窖。
┄┄┄┄┄┄┄┄┄┄┄┄┄┄┄┄┄┄┄┄┄┄┄┄
坐在對面的佩內洛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那隻已經飛走的貓頭鷹。
「生意？」
「大概。」
晚上 7 點，地窖的門開著。
斯內普辦公室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房間。希安斯以前來送貨的時候，從來沒有進去過。
現在，那扇門開著。
裡面比外面更暗。牆上沒有架子，只有一張很長的工作台，台上排著一排一排的刀、秤、研缽，還有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工作台的正中間，架著一口黑色的鍋。
鍋底下，是一團很小、很穩的藍色火焰。
鍋裡的東西，已經開始冒煙了。很淡的、帶著一點點苦味的煙。
斯內普站在工作台旁邊，手上拿著一根很長的攪拌棒，背對著他。
「進來。關門。」
希安斯關上了門。
斯內普沒有回頭。
「這鍋藥，從現在開始，要用小火燉六個小時。」他說，「火不能大，不能小，不能斷。差一點，整鍋就廢了。」
他頓了一下。
「今晚教職員要開會。為了攝魂怪的事，不知道要開到幾點。」
他終於轉過身，看著希安斯。
「你用火的本事，我看過。」
希安斯看著那口鍋。
「教授要我顧火。」
「顧到我回來。」斯內普說，「什麼都不要碰。不要攪，不要加東西，不要掀蓋子。你只要讓那團火，跟現在一模一樣。」
希安斯走到工作台前面。
斯內普用魔杖一點，鍋底下那團藍色的火熄掉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希安斯把手掌伸到了鍋底下。
掌心亮起了一團火。
很小，很穩，顏色比斯內普的那團淡一點，可是大小、熱度，一模一樣。
斯內普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
鍋裡的煙，一點都沒有變。
他把攪拌棒放回架子上，拿起掛在門邊的斗篷。
「我回來以前，你不准走。」
「是。」
門關上了。
希安斯一個人站在那個暗暗的小房間裡，掌心托著那團火，看著那口鍋。
鍋裡的東西，是很濁的、帶著一點點藍的灰色。表面冒著細細的泡，一個接一個，冒上來，破掉，又冒上來。那股苦味，一直往鼻子裡鑽。
底碼浮了出來。
【物品：狼毒藥劑】
品質：未完成（熬製中）
──
效果：滿月前一週起每日服用一杯，變身後可保有人的意識
備註：主材料為烏頭；火候需恆定；味極苦，加糖即失效
希安斯看著那幾行字。
加糖即失效。
他想起盧平教授那張蒼白的臉，想起他眼睛底下那一圈淡淡的黑眼圈，想起那件補丁一個接著一個的長袍。
每個月，喝一個禮拜。
他收回了視線，看著那團火。
火一點都沒有晃。
六個小時，很長。
工作台旁邊有一張高腳凳。他把凳子拉過來，坐了下來，一隻手托著鍋底，另一隻手從乾坤袋裡拿出一本書，用拇指翻著看。
書看完了一本，又換了一本。
鍋裡的泡，冒上來，破掉，又冒上來。
地窖裡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只有牆上那盞油燈，一直亮著，偶爾劈啪地響一聲。
快到半夜的時候，門開了。
斯內普走了進來，斗篷上帶著一點走廊上的冷氣。他沒有先脫斗篷，而是直接走到了工作台前面，低頭看著那口鍋。
看著鍋裡的顏色。看著鍋裡冒出來的煙。看著鍋底下那團火。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攪拌棒，在鍋裡攪了三圈，又倒著攪了一圈，舉起來，看著從棒子上滴下來的藥。
藥滴下來的速度，很慢，很均勻。
斯內普把攪拌棒放回架子上，用魔杖一點，鍋底下重新燃起了一團藍色的火。
希安斯把手收了回來。
斯內普脫下斗篷，掛回門邊，背對著希安斯，站了一會兒。
「你看得出來，這是什麼。」
不是問句。
希安斯看著那口鍋。
「我只顧火。」
斯內普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油燈底下，看不出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很好。」
希安斯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高登克勞先生。」
他停下來。
斯內普說：「我不欠學生人情。」
他走到牆邊的架子前面，拿下了一個小木盒，放在工作台上，推了過來。
盒子裡墊著黑色的絨布，排著三個很小的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
【物品：白鮮香精】
品質：精良
數量：3
──
效果：滴在傷口上，傷口立即癒合，長出新的皮膚
斯內普說：「帶在身上。」
希安斯看著那三個小瓶子。
斯內普已經轉過身去，開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刀和研缽，好像剛剛什麼都沒說。
希安斯把那個小木盒蓋好，收進了乾坤袋裡。
「謝謝教授。」
「出去。」
希安斯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以前，他聽到斯內普在裡面，很低很低地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幾天以後，一個下著小雨的下午，希安斯從圖書館出來，經過三樓的走廊。
走廊的另一頭，斯內普正朝這邊走過來。
他的手上端著一個高腳杯。杯子裡的東西，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希安斯停在走廊邊上，讓他先過。
斯內普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眼睛也沒有往這邊看。
可是那個杯子，稍微往他這邊偏了一點。
好像在讓他看。
那股煙裡，帶著一點點熟悉的苦味。
斯內普走到了黑魔法防禦術教授的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
門開了。
盧平教授站在門口，臉色比上一次看到的時候更白了一點。他看到斯內普，又看到那個杯子，嘴角動了一下。
「謝謝你，西弗勒斯。」
斯內普把杯子塞進他的手裡。
「趁熱喝。」他的聲音很冷，「喝完了，鍋裡還有。」
他轉身就走，袍子在身後翻了一下。
盧平教授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手上那杯冒著煙的藥。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站在走廊另一頭的希安斯。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一整條走廊，碰了一下。
盧平教授朝他點了點頭。
希安斯也點了點頭。
盧平教授舉起那個杯子，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希安斯坐在塔樓頂端的窗邊。
雨停了。雲散開了一點，露出了一大半的月亮。
快要圓了。
他看著那個月亮，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地窖裡那張工作台上，那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
最上面那一張，寫著日期。
一直寫到了明年的 6 月。
（第88章 完）
達芙妮跪坐在草地上，兩隻手貼著泥土，眉頭皺得緊緊的。
三根紫藤的芽纏在一起，往上長。長得比牽牛花慢，可是比牽牛花粗，一長出來，就一圈一圈地絞在一起，絞得很緊。
長到她的胸口，那條藤開始往下垂。
它太重了。
達芙妮咬著嘴唇，讓它長得再快一點。藤晃了一下，往希安斯舉著的那隻手伸過去，伸到一半，藤尖往下一沉。
又垂了下去。
「第六次。」她小聲地說。
「下一次會更好。」
達芙妮抬頭看了他一眼。
希安斯坐在她對面，一隻手舉在半空中，舉了一整個下午，好像一點都不累。
這是她來這個房間的第四次了。
每一次，門打開，都是那片草地。風一樣不是鹹的，太陽一樣掛在那裡不會下山，草地的另一邊，一樣沒有梅子。
可是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更快一點想起那片草地的樣子。
她又倒出三顆紫藤的種子。
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等它長到胸口。
芽一冒出來，她就讓它往他的方向去。三根藤一邊絞在一起，一邊往前伸，還沒來得及往下垂，就已經越過了一半的距離。
藤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然後，它纏了上去。
不是忍冬那種輕輕的、繞來繞去的纏法。紫藤一碰到他的手，就一圈一圈地絞緊，絞住了他的手指，絞住了他的手腕，越絞越緊，緊到那幾圈藤都開始發出細細的、喀喀的聲音。
達芙妮睜開眼睛。
「啊——」
她趕緊把手從泥土上拿開。那幾圈藤停了下來，可是還是緊緊地勒在他的手腕上。
「會不會痛？」
希安斯低頭看著自己被勒住的手腕，動了動手指。
「勒得很緊。」
達芙妮的臉一下子白了一點。
「很好。」
她愣住了。
「紫藤本來就是要這樣用的。」希安斯說，「抓到了，就不會放。」
他另一隻手捏住了那幾圈藤，輕輕一扭。藤鬆開了，散成一段一段的，掉在草地上。
他的手腕上，留著幾道淡淡的紅痕。
達芙妮看著那幾道紅痕，看了很久。
「……下次，我會注意。」
「不用注意。」希安斯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那幾道痕，「下次，換成木樁。」
那天晚上，達芙妮回到寢室的時候，特蕾西已經換好睡衣，盤著腿坐在床上了。
她的面前攤著一本課本，可是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門口。
「回來了。」
「嗯。」
達芙妮走到自己的床邊，把那兩小包種子塞進枕頭底下。
「妳這幾個禮拜天下午，」特蕾西說，「都不見人影。」
「去圖書館。」
「我去圖書館找過妳。」
達芙妮的手停了一下。
「……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圖書館？」特蕾西歪著頭，「霍格沃茨只有一個圖書館。」
達芙妮沒有說話，坐到床上，開始解鞋帶。
特蕾西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嘴角翹了起來。
「跟學長？」
達芙妮解鞋帶的手，又停了。
她的耳朵，紅了。
「我就知道。」
達芙妮伸手，把床簾拉了起來。
床簾外面，安靜了一下。然後，特蕾西的聲音隔著布傳了進來，比剛剛小了很多。
「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
達芙妮在床簾裡面，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
「……謝謝。」
「不過，」特蕾西的聲音又大了起來，「下次至少要跟我說妳們在做什麼。」
「練習。」
「練習什麼？」
達芙妮沒有回答。
床簾外面，傳來特蕾西倒在床上、用枕頭蓋住臉的悶悶的叫聲。
拉文克勞的交誼廳，是一間圓圓的大房間。
圓頂的天花板上畫滿了星星，牆上掛著藍色和青銅色的絲綢，拱形的窗戶一扇接著一扇，白天看得到遠處的山，晚上看得到滿天的星星。房間的一角，立著一座白色大理石的雕像，是拉文克勞本人，頭上戴著一頂冠冕，低頭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希安斯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在看一本古代魔文的書。
隔著一張桌子，阿斯托利亞趴在那裡，對著一根火柴，已經瞪了快半個小時了。
「變成針。」她小聲地說，魔杖點了一下。
火柴沒有動。
「變成針。」
火柴的頭，好像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阿斯托利亞放下魔杖，整個人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看著那根火柴。
「它不想變。」
「是妳的手腕太用力。」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看著他。
「麥格教授也這樣說。」
「那就是太用力。」
阿斯托利亞嘟著嘴，又拿起魔杖。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從她身後經過。
是一個淡金色頭髮的女孩，頭髮長長的，亂亂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用奶油啤酒瓶蓋串成的項鍊。她的腳上，沒有穿鞋子，只穿著一雙襪子，一隻是黃色的，一隻是綠色的。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地板，好像在找什麼。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的襪子，看了好幾秒。
「妳在找什麼？」
那個女孩停了下來，轉過頭，用一雙很大、很淡的眼睛看著她。
「我的鞋子。」她說，「它們常常自己跑掉。不過不用擔心，到了學期末，通常都會自己回來。」
阿斯托利亞眨了眨眼睛。
「鞋子不會自己跑掉。」
「我的會。」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又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放下手上的書，看著那個女孩。
盧娜·洛夫古德。上學期末在月台上，跟他說他身上一隻騷擾虻都沒有的那個人。
他也知道，她的鞋子為什麼會跑掉。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房間裡那一排高高的書架。最上面那一層，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雙鞋子的鞋尖，從兩本很厚的書中間露了出來。
阿斯托利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那雙鞋子。
她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那是誰放的？」
盧娜也抬起頭，看著那雙鞋子，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喔，在那裡。」
阿斯托利亞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跑到書架前面，仰著頭看了看。太高了，她踮起腳，連第三層都碰不到。
她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站起來，走過去，伸手把那雙鞋子拿了下來，遞給了盧娜。
「謝謝。」盧娜接過鞋子，坐在地上，一隻一隻地穿上，「你的騷擾虻，還是一隻都沒有。」
「妳說過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盧娜穿好了鞋子，站起來，轉過頭，看著還站在書架前面、氣得臉頰鼓鼓的阿斯托利亞。
她看了一會兒，歪著頭。
「妳的頭上，有好幾隻。」
「什麼？」
「騷擾虻。」盧娜說，「看不見的。它們會從耳朵飛進去，讓人的腦袋變得糊糊的。」她想了一下，「妳是不是一直在想一件做不好的事？」
阿斯托利亞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根一點都沒有變的火柴。
「……是火柴。」
「那就是了。」盧娜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它們最喜歡這種時候了。」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要怎麼趕走它們？」
「不要一直想。」盧娜說，「去想別的事，它們就會覺得無聊，自己飛走了。」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走回桌邊，把那根火柴推到一旁，抬起頭看著盧娜。
「那妳要不要坐這裡？」
盧娜看著那張空椅子，好像有一點意外。
然後，她坐了下來。
「妳叫什麼名字？」阿斯托利亞問。
「盧娜。」
「我是阿斯托利亞。」阿斯托利亞說，「下次，妳的鞋子再跑掉，我幫妳找。」
盧娜看著她，那雙很大、很淡的眼睛，眨了一下。
「好。」
希安斯坐回了窗邊，重新拿起那本古代魔文的書。
隔著一張桌子，兩個小女孩頭靠著頭，一個在講騷擾虻長什麼樣子，一個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句「那它們吃什麼？」。
那根被推到一旁的火柴，誰都沒有再去管它。
過了很久，阿斯托利亞又把它拿了回來，隨手點了一下。
火柴的頭，變成了銀色的、尖尖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它，愣了一下，然後大叫了一聲。
「它變了！」
交誼廳裡好幾個人轉過頭來。
盧娜湊過去看了看那根一半是火柴、一半是針的東西，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騷擾虻飛走了。」
9 月的最後一個禮拜，一隻黑色的貓頭鷹落在了希安斯的盤子旁邊。
很瘦，羽毛很亮，眼神很兇。
┄┄┄┄┄┄┄┄┄┄┄┄┄┄┄┄┄┄┄┄┄┄┄┄
今晚 7 點，地窖。
┄┄┄┄┄┄┄┄┄┄┄┄┄┄┄┄┄┄┄┄┄┄┄┄
坐在對面的佩內洛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那隻已經飛走的貓頭鷹。
「生意？」
「大概。」
晚上 7 點，地窖的門開著。
斯內普辦公室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房間。希安斯以前來送貨的時候，從來沒有進去過。
現在，那扇門開著。
裡面比外面更暗。牆上沒有架子，只有一張很長的工作台，台上排著一排一排的刀、秤、研缽，還有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工作台的正中間，架著一口黑色的鍋。
鍋底下，是一團很小、很穩的藍色火焰。
鍋裡的東西，已經開始冒煙了。很淡的、帶著一點點苦味的煙。
斯內普站在工作台旁邊，手上拿著一根很長的攪拌棒，背對著他。
「進來。關門。」
希安斯關上了門。
斯內普沒有回頭。
「這鍋藥，從現在開始，要用小火燉六個小時。」他說，「火不能大，不能小，不能斷。差一點，整鍋就廢了。」
他頓了一下。
「今晚教職員要開會。為了攝魂怪的事，不知道要開到幾點。」
他終於轉過身，看著希安斯。
「你用火的本事，我看過。」
希安斯看著那口鍋。
「教授要我顧火。」
「顧到我回來。」斯內普說，「什麼都不要碰。不要攪，不要加東西，不要掀蓋子。你只要讓那團火，跟現在一模一樣。」
希安斯走到工作台前面。
斯內普用魔杖一點，鍋底下那團藍色的火熄掉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希安斯把手掌伸到了鍋底下。
掌心亮起了一團火。
很小，很穩，顏色比斯內普的那團淡一點，可是大小、熱度，一模一樣。
斯內普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
鍋裡的煙，一點都沒有變。
他把攪拌棒放回架子上，拿起掛在門邊的斗篷。
「我回來以前，你不准走。」
「是。」
門關上了。
希安斯一個人站在那個暗暗的小房間裡，掌心托著那團火，看著那口鍋。
鍋裡的東西，是很濁的、帶著一點點藍的灰色。表面冒著細細的泡，一個接一個，冒上來，破掉，又冒上來。那股苦味，一直往鼻子裡鑽。
底碼浮了出來。
【物品：狼毒藥劑】
品質：未完成（熬製中）
──
效果：滿月前一週起每日服用一杯，變身後可保有人的意識
備註：主材料為烏頭；火候需恆定；味極苦，加糖即失效
希安斯看著那幾行字。
加糖即失效。
他想起盧平教授那張蒼白的臉，想起他眼睛底下那一圈淡淡的黑眼圈，想起那件補丁一個接著一個的長袍。
每個月，喝一個禮拜。
他收回了視線，看著那團火。
火一點都沒有晃。
六個小時，很長。
工作台旁邊有一張高腳凳。他把凳子拉過來，坐了下來，一隻手托著鍋底，另一隻手從乾坤袋裡拿出一本書，用拇指翻著看。
書看完了一本，又換了一本。
鍋裡的泡，冒上來，破掉，又冒上來。
地窖裡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只有牆上那盞油燈，一直亮著，偶爾劈啪地響一聲。
快到半夜的時候，門開了。
斯內普走了進來，斗篷上帶著一點走廊上的冷氣。他沒有先脫斗篷，而是直接走到了工作台前面，低頭看著那口鍋。
看著鍋裡的顏色。看著鍋裡冒出來的煙。看著鍋底下那團火。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攪拌棒，在鍋裡攪了三圈，又倒著攪了一圈，舉起來，看著從棒子上滴下來的藥。
藥滴下來的速度，很慢，很均勻。
斯內普把攪拌棒放回架子上，用魔杖一點，鍋底下重新燃起了一團藍色的火。
希安斯把手收了回來。
斯內普脫下斗篷，掛回門邊，背對著希安斯，站了一會兒。
「你看得出來，這是什麼。」
不是問句。
希安斯看著那口鍋。
「我只顧火。」
斯內普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油燈底下，看不出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很好。」
希安斯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高登克勞先生。」
他停下來。
斯內普說：「我不欠學生人情。」
他走到牆邊的架子前面，拿下了一個小木盒，放在工作台上，推了過來。
盒子裡墊著黑色的絨布，排著三個很小的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
【物品：白鮮香精】
品質：精良
數量：3
──
效果：滴在傷口上，傷口立即癒合，長出新的皮膚
斯內普說：「帶在身上。」
希安斯看著那三個小瓶子。
斯內普已經轉過身去，開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刀和研缽，好像剛剛什麼都沒說。
希安斯把那個小木盒蓋好，收進了乾坤袋裡。
「謝謝教授。」
「出去。」
希安斯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以前，他聽到斯內普在裡面，很低很低地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幾天以後，一個下著小雨的下午，希安斯從圖書館出來，經過三樓的走廊。
走廊的另一頭，斯內普正朝這邊走過來。
他的手上端著一個高腳杯。杯子裡的東西，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希安斯停在走廊邊上，讓他先過。
斯內普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眼睛也沒有往這邊看。
可是那個杯子，稍微往他這邊偏了一點。
好像在讓他看。
那股煙裡，帶著一點點熟悉的苦味。
斯內普走到了黑魔法防禦術教授的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
門開了。
盧平教授站在門口，臉色比上一次看到的時候更白了一點。他看到斯內普，又看到那個杯子，嘴角動了一下。
「謝謝你，西弗勒斯。」
斯內普把杯子塞進他的手裡。
「趁熱喝。」他的聲音很冷，「喝完了，鍋裡還有。」
他轉身就走，袍子在身後翻了一下。
盧平教授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手上那杯冒著煙的藥。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站在走廊另一頭的希安斯。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一整條走廊，碰了一下。
盧平教授朝他點了點頭。
希安斯也點了點頭。
盧平教授舉起那個杯子，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希安斯坐在塔樓頂端的窗邊。
雨停了。雲散開了一點，露出了一大半的月亮。
快要圓了。
他看著那個月亮，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地窖裡那張工作台上，那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
最上面那一張，寫著日期。
一直寫到了明年的 6 月。
（第88章 完）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