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95章 就跟妳一樣
早上 7 點，財叔就把車子停在巷口了。
阿斯托利亞是第一個坐進車裡的。她坐在後座的正中間，懷裡抱著她的包包，抱得緊緊的。
「裡面是什麼？」希溫問。
「秘密！」
達芙妮坐在她的左邊，希溫坐在她的右邊。希安斯坐在前面，財叔的旁邊。
達芙妮沒有說話。
她知道裡面是什麼。
離開英國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在行李箱前面蹲了很久，最後把那個罐子用兩條毛巾包好，塞進了阿斯托利亞的包包裡，交代她要自己拿，不可以給姊姊拿。
阿斯托利亞一路上都沒有放手。
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然後是省道，然後是山路。
山路越開越彎。阿斯托利亞一開始還趴在窗戶上看，看到第十個彎的時候，臉開始發白了，又過了五個彎，她把頭靠在了達芙妮的肩膀上，一句話都不說了。
「想吐嗎？」希溫從旁邊探過頭來。
「……沒有。」
「想吐要說喔。」
「……沒有！」
達芙妮伸手，把自己這邊的車窗搖下來一點。山上的風灌了進來，涼涼的，帶著樹葉和泥土的味道。
阿斯托利亞吸了一大口，臉色好了一點。
車子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山腰上停了下來。
阿斯托利亞一下車，就整個人愣住了。
風很冷。不是早上巷子裡那種涼涼的、太陽一出來就散掉的冷，是一陣一陣的，從山上吹下來，吹得路邊的樹葉嘩啦嘩啦地響，吹得她的鼻子一下子就紅了。
她低頭看著掛在手臂上的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
然後，她一口氣把外套穿上，拉鍊從底下一路拉到下巴，帽子戴在頭上，那一圈白白的毛，把她的臉圍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姊姊，眼睛亮亮的。
「這裡才是冬天！」
達芙妮看著她，想起了那天在空橋上，那個熱得把這件外套脫下來抱在懷裡、問「這裡是冬天嗎」的妹妹。
她沒有忍住，笑了出來。
希溫從後車廂裡拿出了兩雙登山鞋。一雙是達芙妮暑假穿過的那雙，另一雙更小，鞋頭有一點磨白了。
「妳穿這個。」希溫把小的那雙遞給阿斯托利亞，「我國小的。」
阿斯托利亞看看那雙鞋，又看看達芙妮腳上那雙。
「為什麼達芙妮的是國中的，我的是國小的？」
「因為妳比較小。」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嘟著嘴，坐在車門邊換鞋子。
山路跟夏天的時候一樣難走。
到處都是石頭和樹根，有些地方陡得要手腳並用。不一樣的是，夏天的時候，空氣又濕又悶，走沒幾步汗就流下來了；現在的空氣是乾的，涼的，走得再久，也只有額頭上冒出一點點汗。
阿斯托利亞一開始走在最前面，走得比希溫還快。
走了二十分鐘，她走到了中間。
走了四十分鐘，她走到了達芙妮的後面。
又走了一會兒，達芙妮回過頭，看到妹妹停在一塊大石頭的旁邊，一隻手撐著石頭，彎著腰，喘著氣，連帽子都歪了。
「還好嗎？」
「……很好。」
阿斯托利亞說完，抬起腳，想要跨上那塊石頭，腳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
她看著那塊石頭，嘴巴扁了起來。
達芙妮正要走回去，有人比她先走了過去。
希安斯走到阿斯托利亞的面前，背對著她，蹲了下來。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的背，愣了一下。
「上來吧，我背妳。」
「……我可以自己走。」
「後面的路更陡。」希安斯說，「上來吧。」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的背，又看了看前面那條好像永遠走不完的路，最後慢慢地，趴了上去，兩隻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希安斯站了起來，好像背上什麼都沒有一樣，跨上了那塊大石頭，繼續往上走。
達芙妮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妹妹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那一圈白毛，一晃一晃的。
走了沒幾步，阿斯托利亞就開始說話了。
「我會不會很重？」
「不會。」
「我早上吃了兩碗稀飯喔！」
「還是不重。」
「那你小時候也有人背你嗎？」
「有。」
「是誰？」
「我爸。」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
「你爸爸背你上山嗎？」
「背我下山。」希安斯說，「上山的時候，我說我要自己走。」
「然後呢？」
「走到一半，走不動了。」
阿斯托利亞趴在他的背上，笑了起來，笑得整個人一抖一抖的。
達芙妮跟在後面，聽著。
她第一次聽到他說，他也有走不動的時候。
希溫從她旁邊經過，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背影。
「妳要不要也給他背？」
「……我自己會走。」
「我是說，等一下走不動的時候。」
希溫說完，自己笑著走到前面去了。
爬了快一個小時，樹林變得稀疏了，陽光從頭頂灑了下來。
然後，路突然變平了。
希安斯停下了腳步，把阿斯托利亞放了下來。
阿斯托利亞站在他的旁邊，往前看。
然後，她就不動了。
山谷像一個很大很大的碗，四面都是高高的山壁。碗底，是一片樹林。
樹林是金色的。
不是秋天的那種黃，是會發光的那種金。每一片葉子，都像是把太陽的光吞了進去，又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冬天的太陽很低，斜斜地照進山谷裡，整片樹林就像一片金色的湖，風一吹，光就一波一波地，從山谷的這一頭，流到那一頭。
樹林的正中間，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樹。
阿斯托利亞張著嘴，看了很久，很久。
達芙妮走到她的旁邊，沒有說話。
她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是扶桑林。」希溫說，「我們家最重要的地方。」
「……為什麼是金色的？」
「因為它們是太陽住的樹。」希安斯說，「神話裡，有十個太陽住在東邊海上的一棵樹上，每天輪流一個，從樹上飛起來。這裡的每一棵，都是從那棵樹上分出來的。」
阿斯托利亞仰著頭，看著那棵最大的樹。
「那現在有太陽住在上面嗎？」
希安斯想了一下。
「妳覺得呢？」
阿斯托利亞看了很久，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有。」
她轉過頭，拉了拉姊姊的袖子，很小聲地問：
「達芙妮，妳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這樣嗎？」
達芙妮看著那片金色的樹林。
她想起了那個夏天。又悶又熱，衣服全被汗浸透了，腳上穿著不合腳的登山鞋，心裡想著自己是代表格林格拉斯家來的，不可以出錯。然後，她爬上了最後一段路，看到了這片光。
那時候，她在想什麼呢？
她什麼都沒有在想。
「嗯。」她說，「就跟妳一樣。」
藥田在扶桑林的旁邊，一層一層的梯田，往山坡上鋪了上去。
冬天的藥田，比夏天安靜了很多。有幾層的田是空的，翻過的土黑黑的，等著開春。有幾層還種著東西，綠綠的，矮矮的，葉子上還帶著一點早上的霜，太陽一照，慢慢地化成了水珠。
田埂上，有一個人蹲在那裡，正在拔草。
是阿土伯。
他還是跟夏天的時候一樣，戴著那頂舊舊的斗笠，慢吞吞的，拔一根，丟進旁邊的竹簍裡，再拔一根。
希溫朝工寮那邊揮了揮手，喊了一聲：「阿嬌姨！」
工寮裡探出了一個頭來。
是阿嬌姨。她手上還拿著一把菜，看到希溫，大聲地喊了一聲：「阿溫！」
喊完，她又看到了站在希溫身後的達芙妮，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上的菜往桌上一丟，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大步大步地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用蓬萊語大聲地說著什麼，說得整片山谷都聽得到。
走到達芙妮的面前，她一把拉起了達芙妮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嘴裡說個不停。
然後，她的視線，往旁邊移了一點。
看到了站在達芙妮旁邊的那個小女孩。
金頭髮。藍眼睛。跟達芙妮一模一樣的臉，只是小了一號，帽子上圍著一圈白白的毛，正仰著頭，好奇地看著她。
阿嬌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看達芙妮，又看看阿斯托利亞，又看看達芙妮，然後指著阿斯托利亞，大聲地說了一句什麼，笑得拍了一下大腿。
說完，她一手牽住達芙妮，一手牽住阿斯托利亞，把兩個人一起往工寮的方向拉。
「她說什麼？」阿斯托利亞被拉著走，回頭問希溫。
「她說，」希溫笑著說，「這就是妹妹喔！跟姊姊長得一模一樣！」
工寮還是那個樣子。竹子搭的屋頂，四面通風，一張舊木桌，幾張長板凳。
不一樣的是，工寮的角落多了一個小小的炭爐，爐子上放著一個鐵壺，壺嘴冒著白白的煙。
阿嬌姨倒了四碗熱湯，放在桌上。湯是深褐色的，冒著熱氣，聞起來甜甜的，又有一點辣。
「黑糖薑湯。」希溫說，「山上冷，喝了身體會熱。」
阿斯托利亞捧著那碗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辣的！」
「是薑。」
「可是又是甜的！」
「是黑糖。」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碗湯，好像覺得一碗湯同時是辣的又是甜的，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然後，她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達芙妮坐在她的旁邊，捧著自己的那碗，喝著，看著妹妹。
湯很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肚子裡。剛剛在山路上被風吹冷的手指，慢慢地，暖了回來。
阿斯托利亞喝完了湯，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打開了一直抱在懷裡的那個包包。
她把裡面那團毛巾拿了出來，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解開。
解到最後，是一個玻璃罐子。罐子裡裝著深紫色的果醬，上面蓋著一塊格子布，用麻繩綁著。罐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用很漂亮的花體字寫著：黑醋栗，1993 年秋。
她雙手捧著那個罐子，站了起來，遞給阿嬌姨。
「我媽媽做的！」
她說完，轉頭看著希溫。
希溫翻譯了一遍。
阿嬌姨看著那個罐子，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頭看著達芙妮。
達芙妮點了點頭。
「一罐換一罐。」她說，「我母親說，這次換妹妹拿來。」
希溫又翻譯了一遍。
阿嬌姨接過那個罐子，舉起來，對著工寮外面的陽光看。深紫色的果醬，在陽光底下，透出了一點紅。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罐子抱在懷裡，大聲地說了一串話，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她說什麼？」
「她說，」希溫說，「妳媽媽很守信用。」
阿嬌姨把那罐果醬小心地放在桌上，站了起來，走到工寮的後面。
回來的時候，她手上捧著一個罐子。
圓圓的玻璃罐，封口用紅紙和紅繩綁著，罐子裡是一顆一顆黃綠色的梅子，泡在淡金色的汁裡。
是暑假那時候，被推回去的那一罐。
達芙妮看著那個罐子。
紅紙的邊角，有一點褪色了。可是紅繩還是綁得緊緊的，一點都沒有鬆。
阿嬌姨把罐子放在桌上，推到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罐梅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雙手，把罐子捧了起來，抱在懷裡。
她轉頭看著姊姊。
達芙妮對她點了一下頭。
阿斯托利亞轉回來，看著阿嬌姨，深吸了一口氣。
從到蓬萊的那天晚上開始，她每天睡覺前，都要在被子裡小聲地唸好幾遍。唸錯了，就拉拉姊姊的袖子，要姊姊再說一次。
她把背挺得直直的，用蓬萊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很大聲地說：
「謝謝。」
工寮裡安靜了一下。
阿嬌姨看著她。
然後，阿嬌姨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伸出手，把阿斯托利亞連同那罐梅子，一起抱進了懷裡，抱得緊緊的，一邊抱，一邊用蓬萊語說了一大串，說得又快又急，說到後面，聲音都啞了。
阿斯托利亞被抱得喘不過氣，臉埋在阿嬌姨的衣服裡，悶悶地問：「她說什麼？」
希溫看著阿嬌姨，好一會兒才開口。
「她說，梅子從夏天等妳等到冬天。她每個禮拜都拿出來看一次，怕紅紙掉了。」
希溫頓了一下。
「還說，妳說得比妳姊姊第一次還標準。」
達芙妮張了張嘴。
「……我那時候只學了一天。」
阿嬌姨聽不懂，可是看著她的表情，又笑了出來，騰出一隻手，在達芙妮的頭上也揉了揉。
從工寮出來的時候，田埂上，站著一個人。
是阿土伯。
他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沒有人注意到。他站在工寮的門口，斗笠拿在手上，另一隻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他慢吞吞地走到阿斯托利亞的面前，彎下腰，先把其中一樣，放進了她的手裡。
是一顆地瓜。紅紅的皮，烤得有一點焦，還燙著，冒著白白的煙。
「燙，慢慢吃。」他用蓬萊語說。
阿斯托利亞聽不懂，可是她被燙得把地瓜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又換回左手，好像也懂了。
然後，阿土伯把另一樣東西，也放進了她的手心裡。
是一隻綠色的小蚱蜢。用長長的、細細的葉子編的，有頭，有身體，有兩隻長長的後腳，連觸鬚都有。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著那隻蚱蜢，又抬頭看著阿土伯。
阿土伯說了一句話，很短。
「他說，」希溫說，「他兒子小時候，最喜歡這個。」
阿土伯說完，戴回了斗笠，轉過身，又慢吞吞地走回了田裡，蹲下來，繼續拔草。
阿嬌姨站在工寮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兩手叉著腰，大聲地說了一句。
希溫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她說，難怪昨天下午不見人，原來是躲去編這個。」
田裡的阿土伯，頭也沒抬，慢吞吞地回了一句。
阿嬌姨張了張嘴，好像想罵，最後卻自己笑了出來。
「他說什麼？」
「他說，」希溫笑著說，「那妳明天自己編。」
阿斯托利亞看看阿嬌姨，又看看田裡那個戴著斗笠的背影，聽不懂，可是也跟著笑了。
然後，她把地瓜塞給姊姊，捧著那隻蚱蜢，跑到了田埂的邊上，對著田裡大喊。
「謝謝！」
用的是蓬萊語。
田裡的阿土伯，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回頭。
只是舉起一隻手，揮了一下，又放了下去，繼續拔草。
達芙妮捧著那顆燙手的地瓜，站在妹妹的後面。
她想起暑假的時候，在倉庫門口，這個老人朝她招了招手，拿出那一小撮扶桑木灰，問她知不知道是什麼。她答對了，他沒有當面誇她，只是轉過頭，跟希安斯說了一句：這個小姐，識貨。
這個老人不常說話。
可是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看準了才說的。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地瓜，剝開了一點皮。
裡面是金黃色的，軟軟的，甜甜的，冒著熱氣。
下山的時候，阿斯托利亞是自己走的。
她一手抱著那罐梅子，一手捧著那隻蚱蜢，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看著腳下，不敢跌倒。希安斯走在她的前面一步，達芙妮走在她的後面一步。
走到停車的地方，天邊已經是一片橘紅色了。
財叔靠在車門上，看到他們走下來，打開了後車廂。
車子開下了山路，開上了省道。
阿斯托利亞坐在後座的中間，梅子罐抱在懷裡，蚱蜢放在膝蓋上，一開始還睜著眼睛，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
然後，她的眼皮開始往下掉。
掉下來，又撐開。掉下來，又撐開。
最後一次掉下來的時候，她的頭往旁邊一歪，靠在了達芙妮的肩膀上，睡著了。
懷裡的梅子罐，還抱得緊緊的。
達芙妮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妹妹的臉。帽子歪在一邊，那一圈白白的毛蹭著她的下巴，有一點癢。
前座，希安斯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他看著靠在她肩膀上的阿斯托利亞，又看了她一眼。
達芙妮也看著他。
希安斯什麼都沒說，轉回去，把副駕駛座那邊的車窗搖上去了一點。
車子回到市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騎樓底下的店，有的拉下了鐵門，有的還亮著燈。車子在一個紅燈前面停了下來。
一股味道，從車窗的縫隙裡，飄了進來。
阿斯托利亞的鼻子，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然後，她猛地睜開了眼睛，整個人坐直了起來。
「好臭！」
她捏著鼻子，左看右看。
「那是什麼！什麼東西壞掉了！」
希溫在旁邊，笑得整個人趴在了前座的椅背上。
達芙妮看著窗外。前面的路口，一整條街都亮著燈，黃的，白的，紅的，人擠著人，攤子擠著攤子。
她認得這條街。
「夜市。」
阿斯托利亞放開了捏著鼻子的手，看著窗外那一片亮晃晃的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清單上的第六行。
「我們要去嗎？」
希溫看了一眼手錶，又回頭看了一眼阿斯托利亞那張已經完全醒過來的臉。
「……妳不累喔？」
「不累！」
財叔在路邊把他們放了下來，自己開著車回去了。
那股味道，是從第一攤飄出來的。
達芙妮在離攤子還有 10 公尺遠的地方，就聞到了。
跟那個夏天一模一樣。
阿斯托利亞捏著鼻子，躲到姊姊的身後。
「我不要。」
「一口。」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
達芙妮也看著她。
「一口。」達芙妮說，「吃完不喜歡，以後都不逼妳。」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旁邊，希溫已經憋不住了，一手搭在希安斯的肩膀上，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希安斯沒有笑，可是他看著達芙妮，看了一會兒。
達芙妮假裝沒有看到，走到攤子前面，買了一份。
阿斯托利亞看著紙盤上那幾塊金黃色的方塊，又看著姊姊，表情像是被逼著喝下一整瓶魔藥。
然後，她捏住鼻子，用竹籤叉起最小的一塊，閉著眼睛，放進了嘴裡。
咔滋一聲。
她嚼著，嚼著，眉頭慢慢地鬆開了。
捏著鼻子的手，也慢慢地放了下來。
她睜開眼睛。
「……好吃！」她看著紙盤，又看著姊姊，一臉不可思議，「為什麼！它明明那麼臭！」
達芙妮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她說完，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沒有說話。
阿斯托利亞已經叉起了第二塊。
剉冰的攤子，還在原來的地方。
三張摺疊桌，幾張塑膠板凳，頭髮花白的阿嬤，站在攤子後面。
可是攤子前面那台刨冰的機器，用一塊布蓋著。阿嬤的面前，擺著兩個大大的鍋子，冒著熱氣。一鍋是黑黑的，一鍋是紅紅的。
阿嬤抬起頭，看到希溫，又看到希安斯。
「哎喲，阿溫、阿安仔！」
然後，她看到了達芙妮。
阿嬤的眼睛一下子瞇了起來，笑著，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
達芙妮聽懂了一點點。
是在說她，老太爺的朋友，又來了。
然後，阿嬤的視線，往下移了一點，落在了站在達芙妮旁邊、正伸長了脖子在看那兩個鍋子的阿斯托利亞身上。
阿嬤看看達芙妮，又看看阿斯托利亞。
她用蓬萊語問了一句。
「她問，這個是誰。」希溫說。
「妹妹。」達芙妮用蓬萊語回答。
這兩個字，她暑假學過。
阿嬤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轉身回到鍋子前面，拿起了碗。
四碗端上來的時候，是黑黑的、熱熱的、稠稠的東西，上面撒著一顆一顆的花生和粉圓，還有幾塊白白的芋圓。
「燒仙草。」希溫說，「冬天沒有剉冰，就賣這個。」
阿斯托利亞的那一碗，堆得比另外三碗高了一倍。
花生、粉圓、芋圓、紅豆、湯圓，滿到快要從碗邊掉下來，最上面還放了一大匙煉乳。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碗燒仙草，嚇了一跳，轉頭看著姊姊。
達芙妮看著那一碗。
她想起了那個夏天，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剉冰。
阿嬤站在旁邊，笑瞇瞇地，用蓬萊語說了一句。
希溫翻譯：「她說，妹妹也一樣，永遠不用錢。」
阿斯托利亞看著阿嬤，愣了一下。
然後，她站了起來，雙手放在身前，很認真地，對阿嬤鞠了一個躬。
達芙妮坐在旁邊，看著妹妹的背。
那個動作，跟她那年夏天在這裡做的，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舀了一匙燒仙草。
很燙。很甜。
吃完了燒仙草，希溫帶著他們，往夜市的另一頭走。
走到某一個地方，達芙妮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裡原本有一個大大的、淺淺的塑膠水池。水池裡游著幾百條紅色、橘色、黑色的小金魚，旁邊放著一疊薄薄的紙網子。
現在，那個位置，是一個賣烤玉米的攤子。玉米在炭火上滋滋地響，刷上了一層紅紅的醬，香味飄得很遠。
阿斯托利亞也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烤玉米的攤子，又看著姊姊。
「這裡就是撈到康沃爾的地方嗎？」
「嗯。」
阿斯托利亞看了一會兒。
「暑假的時候，就會有了？」
「會。」希溫說。
阿斯托利亞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了下來，好像記在心裡的清單上。
「那我暑假要來。」
她說得很理所當然，好像暑假要來蓬萊，是跟明天要起床一樣簡單的事。
達芙妮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希安斯。
希安斯也看著那個烤玉米的攤子。
「到時候再說。」他說。
「那就是可以！」
「我沒有說可以。」
「你沒有說不可以！」
希溫在旁邊，笑著買了四根烤玉米。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阿斯托利亞一進房間，就把那罐梅子放在了矮櫃上，放在康沃爾的魚缸旁邊。然後，她把那隻葉子編的蚱蜢，放在梅子罐的前面。又從行李箱裡，把那顆雪球拿了出來，放在蚱蜢的旁邊。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走過去，把雪球往左邊挪了一點。
然後，她趴在床上，拿出那張清單，在「阿嬌姨的梅子。（我那一罐）」那一行的後面，畫了一個勾。
又在「夜市。（達芙妮說有很多吃的）」那一行的後面，畫了一個勾。
畫完了，她把清單摺好，放在枕頭底下，躺了下來。
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
達芙妮坐在床邊，看著矮櫃。
魚缸裡，康沃爾在水草之間慢慢地游，游到玻璃邊，轉了一個彎，又游回去。
魚缸的旁邊，是那罐梅子。紅紙，紅繩，從夏天等到了冬天。
梅子罐的前面，是一隻綠色的蚱蜢。
蚱蜢的旁邊，是一顆雪球。
一個是她的。三個是妹妹的。
擺在一起，擺得整整齊齊的。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雪球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雪，在小小的玻璃裡面，慢慢地飄了起來。
（第95章 完）
阿斯托利亞是第一個坐進車裡的。她坐在後座的正中間，懷裡抱著她的包包，抱得緊緊的。
「裡面是什麼？」希溫問。
「秘密！」
達芙妮坐在她的左邊，希溫坐在她的右邊。希安斯坐在前面，財叔的旁邊。
達芙妮沒有說話。
她知道裡面是什麼。
離開英國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在行李箱前面蹲了很久，最後把那個罐子用兩條毛巾包好，塞進了阿斯托利亞的包包裡，交代她要自己拿，不可以給姊姊拿。
阿斯托利亞一路上都沒有放手。
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然後是省道，然後是山路。
山路越開越彎。阿斯托利亞一開始還趴在窗戶上看，看到第十個彎的時候，臉開始發白了，又過了五個彎，她把頭靠在了達芙妮的肩膀上，一句話都不說了。
「想吐嗎？」希溫從旁邊探過頭來。
「……沒有。」
「想吐要說喔。」
「……沒有！」
達芙妮伸手，把自己這邊的車窗搖下來一點。山上的風灌了進來，涼涼的，帶著樹葉和泥土的味道。
阿斯托利亞吸了一大口，臉色好了一點。
車子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山腰上停了下來。
阿斯托利亞一下車，就整個人愣住了。
風很冷。不是早上巷子裡那種涼涼的、太陽一出來就散掉的冷，是一陣一陣的，從山上吹下來，吹得路邊的樹葉嘩啦嘩啦地響，吹得她的鼻子一下子就紅了。
她低頭看著掛在手臂上的那件深藍色的厚外套。
然後，她一口氣把外套穿上，拉鍊從底下一路拉到下巴，帽子戴在頭上，那一圈白白的毛，把她的臉圍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姊姊，眼睛亮亮的。
「這裡才是冬天！」
達芙妮看著她，想起了那天在空橋上，那個熱得把這件外套脫下來抱在懷裡、問「這裡是冬天嗎」的妹妹。
她沒有忍住，笑了出來。
希溫從後車廂裡拿出了兩雙登山鞋。一雙是達芙妮暑假穿過的那雙，另一雙更小，鞋頭有一點磨白了。
「妳穿這個。」希溫把小的那雙遞給阿斯托利亞，「我國小的。」
阿斯托利亞看看那雙鞋，又看看達芙妮腳上那雙。
「為什麼達芙妮的是國中的，我的是國小的？」
「因為妳比較小。」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好像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嘟著嘴，坐在車門邊換鞋子。
山路跟夏天的時候一樣難走。
到處都是石頭和樹根，有些地方陡得要手腳並用。不一樣的是，夏天的時候，空氣又濕又悶，走沒幾步汗就流下來了；現在的空氣是乾的，涼的，走得再久，也只有額頭上冒出一點點汗。
阿斯托利亞一開始走在最前面，走得比希溫還快。
走了二十分鐘，她走到了中間。
走了四十分鐘，她走到了達芙妮的後面。
又走了一會兒，達芙妮回過頭，看到妹妹停在一塊大石頭的旁邊，一隻手撐著石頭，彎著腰，喘著氣，連帽子都歪了。
「還好嗎？」
「……很好。」
阿斯托利亞說完，抬起腳，想要跨上那塊石頭，腳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
她看著那塊石頭，嘴巴扁了起來。
達芙妮正要走回去，有人比她先走了過去。
希安斯走到阿斯托利亞的面前，背對著她，蹲了下來。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的背，愣了一下。
「上來吧，我背妳。」
「……我可以自己走。」
「後面的路更陡。」希安斯說，「上來吧。」
阿斯托利亞看著他的背，又看了看前面那條好像永遠走不完的路，最後慢慢地，趴了上去，兩隻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希安斯站了起來，好像背上什麼都沒有一樣，跨上了那塊大石頭，繼續往上走。
達芙妮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妹妹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那一圈白毛，一晃一晃的。
走了沒幾步，阿斯托利亞就開始說話了。
「我會不會很重？」
「不會。」
「我早上吃了兩碗稀飯喔！」
「還是不重。」
「那你小時候也有人背你嗎？」
「有。」
「是誰？」
「我爸。」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
「你爸爸背你上山嗎？」
「背我下山。」希安斯說，「上山的時候，我說我要自己走。」
「然後呢？」
「走到一半，走不動了。」
阿斯托利亞趴在他的背上，笑了起來，笑得整個人一抖一抖的。
達芙妮跟在後面，聽著。
她第一次聽到他說，他也有走不動的時候。
希溫從她旁邊經過，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背影。
「妳要不要也給他背？」
「……我自己會走。」
「我是說，等一下走不動的時候。」
希溫說完，自己笑著走到前面去了。
爬了快一個小時，樹林變得稀疏了，陽光從頭頂灑了下來。
然後，路突然變平了。
希安斯停下了腳步，把阿斯托利亞放了下來。
阿斯托利亞站在他的旁邊，往前看。
然後，她就不動了。
山谷像一個很大很大的碗，四面都是高高的山壁。碗底，是一片樹林。
樹林是金色的。
不是秋天的那種黃，是會發光的那種金。每一片葉子，都像是把太陽的光吞了進去，又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冬天的太陽很低，斜斜地照進山谷裡，整片樹林就像一片金色的湖，風一吹，光就一波一波地，從山谷的這一頭，流到那一頭。
樹林的正中間，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樹。
阿斯托利亞張著嘴，看了很久，很久。
達芙妮走到她的旁邊，沒有說話。
她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是扶桑林。」希溫說，「我們家最重要的地方。」
「……為什麼是金色的？」
「因為它們是太陽住的樹。」希安斯說，「神話裡，有十個太陽住在東邊海上的一棵樹上，每天輪流一個，從樹上飛起來。這裡的每一棵，都是從那棵樹上分出來的。」
阿斯托利亞仰著頭，看著那棵最大的樹。
「那現在有太陽住在上面嗎？」
希安斯想了一下。
「妳覺得呢？」
阿斯托利亞看了很久，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有。」
她轉過頭，拉了拉姊姊的袖子，很小聲地問：
「達芙妮，妳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這樣嗎？」
達芙妮看著那片金色的樹林。
她想起了那個夏天。又悶又熱，衣服全被汗浸透了，腳上穿著不合腳的登山鞋，心裡想著自己是代表格林格拉斯家來的，不可以出錯。然後，她爬上了最後一段路，看到了這片光。
那時候，她在想什麼呢？
她什麼都沒有在想。
「嗯。」她說，「就跟妳一樣。」
藥田在扶桑林的旁邊，一層一層的梯田，往山坡上鋪了上去。
冬天的藥田，比夏天安靜了很多。有幾層的田是空的，翻過的土黑黑的，等著開春。有幾層還種著東西，綠綠的，矮矮的，葉子上還帶著一點早上的霜，太陽一照，慢慢地化成了水珠。
田埂上，有一個人蹲在那裡，正在拔草。
是阿土伯。
他還是跟夏天的時候一樣，戴著那頂舊舊的斗笠，慢吞吞的，拔一根，丟進旁邊的竹簍裡，再拔一根。
希溫朝工寮那邊揮了揮手，喊了一聲：「阿嬌姨！」
工寮裡探出了一個頭來。
是阿嬌姨。她手上還拿著一把菜，看到希溫，大聲地喊了一聲：「阿溫！」
喊完，她又看到了站在希溫身後的達芙妮，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上的菜往桌上一丟，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大步大步地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用蓬萊語大聲地說著什麼，說得整片山谷都聽得到。
走到達芙妮的面前，她一把拉起了達芙妮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嘴裡說個不停。
然後，她的視線，往旁邊移了一點。
看到了站在達芙妮旁邊的那個小女孩。
金頭髮。藍眼睛。跟達芙妮一模一樣的臉，只是小了一號，帽子上圍著一圈白白的毛，正仰著頭，好奇地看著她。
阿嬌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看達芙妮，又看看阿斯托利亞，又看看達芙妮，然後指著阿斯托利亞，大聲地說了一句什麼，笑得拍了一下大腿。
說完，她一手牽住達芙妮，一手牽住阿斯托利亞，把兩個人一起往工寮的方向拉。
「她說什麼？」阿斯托利亞被拉著走，回頭問希溫。
「她說，」希溫笑著說，「這就是妹妹喔！跟姊姊長得一模一樣！」
工寮還是那個樣子。竹子搭的屋頂，四面通風，一張舊木桌，幾張長板凳。
不一樣的是，工寮的角落多了一個小小的炭爐，爐子上放著一個鐵壺，壺嘴冒著白白的煙。
阿嬌姨倒了四碗熱湯，放在桌上。湯是深褐色的，冒著熱氣，聞起來甜甜的，又有一點辣。
「黑糖薑湯。」希溫說，「山上冷，喝了身體會熱。」
阿斯托利亞捧著那碗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辣的！」
「是薑。」
「可是又是甜的！」
「是黑糖。」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碗湯，好像覺得一碗湯同時是辣的又是甜的，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然後，她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達芙妮坐在她的旁邊，捧著自己的那碗，喝著，看著妹妹。
湯很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肚子裡。剛剛在山路上被風吹冷的手指，慢慢地，暖了回來。
阿斯托利亞喝完了湯，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打開了一直抱在懷裡的那個包包。
她把裡面那團毛巾拿了出來，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解開。
解到最後，是一個玻璃罐子。罐子裡裝著深紫色的果醬，上面蓋著一塊格子布，用麻繩綁著。罐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用很漂亮的花體字寫著：黑醋栗，1993 年秋。
她雙手捧著那個罐子，站了起來，遞給阿嬌姨。
「我媽媽做的！」
她說完，轉頭看著希溫。
希溫翻譯了一遍。
阿嬌姨看著那個罐子，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頭看著達芙妮。
達芙妮點了點頭。
「一罐換一罐。」她說，「我母親說，這次換妹妹拿來。」
希溫又翻譯了一遍。
阿嬌姨接過那個罐子，舉起來，對著工寮外面的陽光看。深紫色的果醬，在陽光底下，透出了一點紅。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罐子抱在懷裡，大聲地說了一串話，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她說什麼？」
「她說，」希溫說，「妳媽媽很守信用。」
阿嬌姨把那罐果醬小心地放在桌上，站了起來，走到工寮的後面。
回來的時候，她手上捧著一個罐子。
圓圓的玻璃罐，封口用紅紙和紅繩綁著，罐子裡是一顆一顆黃綠色的梅子，泡在淡金色的汁裡。
是暑假那時候，被推回去的那一罐。
達芙妮看著那個罐子。
紅紙的邊角，有一點褪色了。可是紅繩還是綁得緊緊的，一點都沒有鬆。
阿嬌姨把罐子放在桌上，推到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罐梅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雙手，把罐子捧了起來，抱在懷裡。
她轉頭看著姊姊。
達芙妮對她點了一下頭。
阿斯托利亞轉回來，看著阿嬌姨，深吸了一口氣。
從到蓬萊的那天晚上開始，她每天睡覺前，都要在被子裡小聲地唸好幾遍。唸錯了，就拉拉姊姊的袖子，要姊姊再說一次。
她把背挺得直直的，用蓬萊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很大聲地說：
「謝謝。」
工寮裡安靜了一下。
阿嬌姨看著她。
然後，阿嬌姨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伸出手，把阿斯托利亞連同那罐梅子，一起抱進了懷裡，抱得緊緊的，一邊抱，一邊用蓬萊語說了一大串，說得又快又急，說到後面，聲音都啞了。
阿斯托利亞被抱得喘不過氣，臉埋在阿嬌姨的衣服裡，悶悶地問：「她說什麼？」
希溫看著阿嬌姨，好一會兒才開口。
「她說，梅子從夏天等妳等到冬天。她每個禮拜都拿出來看一次，怕紅紙掉了。」
希溫頓了一下。
「還說，妳說得比妳姊姊第一次還標準。」
達芙妮張了張嘴。
「……我那時候只學了一天。」
阿嬌姨聽不懂，可是看著她的表情，又笑了出來，騰出一隻手，在達芙妮的頭上也揉了揉。
從工寮出來的時候，田埂上，站著一個人。
是阿土伯。
他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沒有人注意到。他站在工寮的門口，斗笠拿在手上，另一隻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他慢吞吞地走到阿斯托利亞的面前，彎下腰，先把其中一樣，放進了她的手裡。
是一顆地瓜。紅紅的皮，烤得有一點焦，還燙著，冒著白白的煙。
「燙，慢慢吃。」他用蓬萊語說。
阿斯托利亞聽不懂，可是她被燙得把地瓜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又換回左手，好像也懂了。
然後，阿土伯把另一樣東西，也放進了她的手心裡。
是一隻綠色的小蚱蜢。用長長的、細細的葉子編的，有頭，有身體，有兩隻長長的後腳，連觸鬚都有。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著那隻蚱蜢，又抬頭看著阿土伯。
阿土伯說了一句話，很短。
「他說，」希溫說，「他兒子小時候，最喜歡這個。」
阿土伯說完，戴回了斗笠，轉過身，又慢吞吞地走回了田裡，蹲下來，繼續拔草。
阿嬌姨站在工寮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兩手叉著腰，大聲地說了一句。
希溫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她說，難怪昨天下午不見人，原來是躲去編這個。」
田裡的阿土伯，頭也沒抬，慢吞吞地回了一句。
阿嬌姨張了張嘴，好像想罵，最後卻自己笑了出來。
「他說什麼？」
「他說，」希溫笑著說，「那妳明天自己編。」
阿斯托利亞看看阿嬌姨，又看看田裡那個戴著斗笠的背影，聽不懂，可是也跟著笑了。
然後，她把地瓜塞給姊姊，捧著那隻蚱蜢，跑到了田埂的邊上，對著田裡大喊。
「謝謝！」
用的是蓬萊語。
田裡的阿土伯，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回頭。
只是舉起一隻手，揮了一下，又放了下去，繼續拔草。
達芙妮捧著那顆燙手的地瓜，站在妹妹的後面。
她想起暑假的時候，在倉庫門口，這個老人朝她招了招手，拿出那一小撮扶桑木灰，問她知不知道是什麼。她答對了，他沒有當面誇她，只是轉過頭，跟希安斯說了一句：這個小姐，識貨。
這個老人不常說話。
可是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看準了才說的。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地瓜，剝開了一點皮。
裡面是金黃色的，軟軟的，甜甜的，冒著熱氣。
下山的時候，阿斯托利亞是自己走的。
她一手抱著那罐梅子，一手捧著那隻蚱蜢，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看著腳下，不敢跌倒。希安斯走在她的前面一步，達芙妮走在她的後面一步。
走到停車的地方，天邊已經是一片橘紅色了。
財叔靠在車門上，看到他們走下來，打開了後車廂。
車子開下了山路，開上了省道。
阿斯托利亞坐在後座的中間，梅子罐抱在懷裡，蚱蜢放在膝蓋上，一開始還睜著眼睛，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
然後，她的眼皮開始往下掉。
掉下來，又撐開。掉下來，又撐開。
最後一次掉下來的時候，她的頭往旁邊一歪，靠在了達芙妮的肩膀上，睡著了。
懷裡的梅子罐，還抱得緊緊的。
達芙妮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妹妹的臉。帽子歪在一邊，那一圈白白的毛蹭著她的下巴，有一點癢。
前座，希安斯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他看著靠在她肩膀上的阿斯托利亞，又看了她一眼。
達芙妮也看著他。
希安斯什麼都沒說，轉回去，把副駕駛座那邊的車窗搖上去了一點。
車子回到市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騎樓底下的店，有的拉下了鐵門，有的還亮著燈。車子在一個紅燈前面停了下來。
一股味道，從車窗的縫隙裡，飄了進來。
阿斯托利亞的鼻子，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然後，她猛地睜開了眼睛，整個人坐直了起來。
「好臭！」
她捏著鼻子，左看右看。
「那是什麼！什麼東西壞掉了！」
希溫在旁邊，笑得整個人趴在了前座的椅背上。
達芙妮看著窗外。前面的路口，一整條街都亮著燈，黃的，白的，紅的，人擠著人，攤子擠著攤子。
她認得這條街。
「夜市。」
阿斯托利亞放開了捏著鼻子的手，看著窗外那一片亮晃晃的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清單上的第六行。
「我們要去嗎？」
希溫看了一眼手錶，又回頭看了一眼阿斯托利亞那張已經完全醒過來的臉。
「……妳不累喔？」
「不累！」
財叔在路邊把他們放了下來，自己開著車回去了。
那股味道，是從第一攤飄出來的。
達芙妮在離攤子還有 10 公尺遠的地方，就聞到了。
跟那個夏天一模一樣。
阿斯托利亞捏著鼻子，躲到姊姊的身後。
「我不要。」
「一口。」
阿斯托利亞看著她。
達芙妮也看著她。
「一口。」達芙妮說，「吃完不喜歡，以後都不逼妳。」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旁邊，希溫已經憋不住了，一手搭在希安斯的肩膀上，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希安斯沒有笑，可是他看著達芙妮，看了一會兒。
達芙妮假裝沒有看到，走到攤子前面，買了一份。
阿斯托利亞看著紙盤上那幾塊金黃色的方塊，又看著姊姊，表情像是被逼著喝下一整瓶魔藥。
然後，她捏住鼻子，用竹籤叉起最小的一塊，閉著眼睛，放進了嘴裡。
咔滋一聲。
她嚼著，嚼著，眉頭慢慢地鬆開了。
捏著鼻子的手，也慢慢地放了下來。
她睜開眼睛。
「……好吃！」她看著紙盤，又看著姊姊，一臉不可思議，「為什麼！它明明那麼臭！」
達芙妮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她說完，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沒有說話。
阿斯托利亞已經叉起了第二塊。
剉冰的攤子，還在原來的地方。
三張摺疊桌，幾張塑膠板凳，頭髮花白的阿嬤，站在攤子後面。
可是攤子前面那台刨冰的機器，用一塊布蓋著。阿嬤的面前，擺著兩個大大的鍋子，冒著熱氣。一鍋是黑黑的，一鍋是紅紅的。
阿嬤抬起頭，看到希溫，又看到希安斯。
「哎喲，阿溫、阿安仔！」
然後，她看到了達芙妮。
阿嬤的眼睛一下子瞇了起來，笑著，用蓬萊語說了一句什麼。
達芙妮聽懂了一點點。
是在說她，老太爺的朋友，又來了。
然後，阿嬤的視線，往下移了一點，落在了站在達芙妮旁邊、正伸長了脖子在看那兩個鍋子的阿斯托利亞身上。
阿嬤看看達芙妮，又看看阿斯托利亞。
她用蓬萊語問了一句。
「她問，這個是誰。」希溫說。
「妹妹。」達芙妮用蓬萊語回答。
這兩個字，她暑假學過。
阿嬤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轉身回到鍋子前面，拿起了碗。
四碗端上來的時候，是黑黑的、熱熱的、稠稠的東西，上面撒著一顆一顆的花生和粉圓，還有幾塊白白的芋圓。
「燒仙草。」希溫說，「冬天沒有剉冰，就賣這個。」
阿斯托利亞的那一碗，堆得比另外三碗高了一倍。
花生、粉圓、芋圓、紅豆、湯圓，滿到快要從碗邊掉下來，最上面還放了一大匙煉乳。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碗燒仙草，嚇了一跳，轉頭看著姊姊。
達芙妮看著那一碗。
她想起了那個夏天，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剉冰。
阿嬤站在旁邊，笑瞇瞇地，用蓬萊語說了一句。
希溫翻譯：「她說，妹妹也一樣，永遠不用錢。」
阿斯托利亞看著阿嬤，愣了一下。
然後，她站了起來，雙手放在身前，很認真地，對阿嬤鞠了一個躬。
達芙妮坐在旁邊，看著妹妹的背。
那個動作，跟她那年夏天在這裡做的，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舀了一匙燒仙草。
很燙。很甜。
吃完了燒仙草，希溫帶著他們，往夜市的另一頭走。
走到某一個地方，達芙妮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裡原本有一個大大的、淺淺的塑膠水池。水池裡游著幾百條紅色、橘色、黑色的小金魚，旁邊放著一疊薄薄的紙網子。
現在，那個位置，是一個賣烤玉米的攤子。玉米在炭火上滋滋地響，刷上了一層紅紅的醬，香味飄得很遠。
阿斯托利亞也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烤玉米的攤子，又看著姊姊。
「這裡就是撈到康沃爾的地方嗎？」
「嗯。」
阿斯托利亞看了一會兒。
「暑假的時候，就會有了？」
「會。」希溫說。
阿斯托利亞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了下來，好像記在心裡的清單上。
「那我暑假要來。」
她說得很理所當然，好像暑假要來蓬萊，是跟明天要起床一樣簡單的事。
達芙妮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希安斯。
希安斯也看著那個烤玉米的攤子。
「到時候再說。」他說。
「那就是可以！」
「我沒有說可以。」
「你沒有說不可以！」
希溫在旁邊，笑著買了四根烤玉米。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阿斯托利亞一進房間，就把那罐梅子放在了矮櫃上，放在康沃爾的魚缸旁邊。然後，她把那隻葉子編的蚱蜢，放在梅子罐的前面。又從行李箱裡，把那顆雪球拿了出來，放在蚱蜢的旁邊。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走過去，把雪球往左邊挪了一點。
然後，她趴在床上，拿出那張清單，在「阿嬌姨的梅子。（我那一罐）」那一行的後面，畫了一個勾。
又在「夜市。（達芙妮說有很多吃的）」那一行的後面，畫了一個勾。
畫完了，她把清單摺好，放在枕頭底下，躺了下來。
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
達芙妮坐在床邊，看著矮櫃。
魚缸裡，康沃爾在水草之間慢慢地游，游到玻璃邊，轉了一個彎，又游回去。
魚缸的旁邊，是那罐梅子。紅紙，紅繩，從夏天等到了冬天。
梅子罐的前面，是一隻綠色的蚱蜢。
蚱蜢的旁邊，是一顆雪球。
一個是她的。三個是妹妹的。
擺在一起，擺得整整齊齊的。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雪球翻了過去，又翻了回來。
雪，在小小的玻璃裡面，慢慢地飄了起來。
（第9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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