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87章 妳記得，它就記得
那隻紙鶴，是半夜到的。
達芙妮已經躺下了，床簾拉得好好的。寢室裡很安靜，只聽得到特蕾西翻身的聲音，還有窗外湖水輕輕推著玻璃的聲音。
床簾的縫隙裡，忽然亮了一下。
金色的。
一隻紙鶴從縫隙裡鑽了進來，拍了兩下翅膀，落在她的枕頭旁邊。翅膀上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然後，它自己攤開了。
┄┄┄┄┄┄┄┄┄┄┄┄┄┄┄┄┄┄┄┄┄┄┄┄
明天下午 2 點。
八樓，傻巴拿巴教巨怪跳芭蕾的那幅掛毯前面。
帶種子。
┄┄┄┄┄┄┄┄┄┄┄┄┄┄┄┄┄┄┄┄┄┄┄┄
沒有署名。可是那幾行又短又直的字，她一眼就認得出來。
達芙妮把那張紙看了兩遍，摺回去，想了一下，又攤開來，看了第三遍。
傻巴拿巴是誰？
她把紙條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她又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張紙還在不在。
禮拜天下午，八樓的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那幅掛毯很大，佔了半面牆。上面畫著一個穿長袍的瘦巫師，手上拿著一根指揮棒，對著一群穿著芭蕾舞裙的巨怪，很認真地比劃著。巨怪們一個踩著一個的腳，有一個已經把指揮棒搶過去，正要往巫師的頭上敲。
達芙妮站在掛毯前面，看了很久。
「他教不會的。」
希安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了。
達芙妮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掛了這麼多年，他們還在踩腳。」
達芙妮又看了掛毯一眼。那個被搶了指揮棒的巫師，抱著頭，在畫裡跑了一圈。
她忍不住笑了。
「種子帶了嗎？」
達芙妮從口袋裡拿出那兩小包種子，紫藤和忍冬，用橡皮筋綁在一起。還有那包牽牛花，已經扁了一半。
希安斯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掛毯對面那一面牆。
光禿禿的石牆，什麼都沒有。
「這面牆，」他說，「妳在它前面來回走三次。走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妳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達芙妮看著那面牆，又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門就會出來。」
達芙妮看了他好一會兒，好像在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希安斯的表情跟平常一樣。
她吸了一口氣，走到了那面牆前面。
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能練習的地方。有泥土，有光。不會有人看到。
她走過去，轉身，走回來。
不會有人在背後看著，不會有人在交誼廳裡小聲地說話，不會有人問她在做什麼。
第二次。
她想起了一片草地。
很大，很綠，被太陽曬得暖暖的。草地的邊上是樹，樹的後面是山，山的後面是一大片藍色的海。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第三次。
她停了下來。
牆上，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很普通的木門，門把是黃銅的，擦得很亮，好像一直都在那裡一樣。
達芙妮看著那扇門，回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朝門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個門把。
是溫的。
門開了。
光，先湧了出來。
不是城堡裡那種從高高的窗戶灑下來的、淡淡的光。是很亮、很暖、照在臉上會讓人瞇起眼睛的那種光。
達芙妮站在門口，愣住了。
是那片草地。
後山的那片草地。草長得高高低低的，有的地方被壓平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剛剛在上面趴過。草地的邊上是一排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地響。再遠一點，是山的稜線，稜線的後面，隱隱約約地，是一片藍色。
她走了進去。
腳底下的草，是軟的。泥土，是真的泥土，帶著一點點濕氣。
風吹過來。
不是鹹的。她又吸了一口，還是沒有海的味道。太陽也不是那麼燙，曬在手臂上，暖暖的，卻少了一點什麼。
可是，已經很像了。
她轉了一圈，看著那片草地，看著那排樹，看著遠處那片藍色。
然後，她下意識地往草地的另一邊看了一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一團一團白白的、趴在草地上睡覺的影子。沒有一隻聽到她的聲音，就會抬起頭、張開翅膀衝過來的小獙獙。
達芙妮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希安斯跟在她後面走了進來，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排樹，看了看遠處的山。
「後山。」
「……嗯。」
「梅子不在。」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他。
「房間只能變出東西。」希安斯說，「變不出牠。」
達芙妮低下頭，看著腳邊的草，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蹲了下來，把手掌貼在泥土上。
泥土是涼的，底下有一點點濕。跟後山的一樣。
「這裡，」希安斯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以後就是妳練習的地方。」
達芙妮看著他。
「要找我，有什麼事，也可以約在這裡。」
達芙妮想了一下。
「那沒有什麼事呢？」
希安斯看著她。
「沒有事，就不能來嗎？」
她問得很快，問完了，好像才發現自己問了什麼，耳朵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假裝在撥腳邊的草。
希安斯看著她撥草的手，看了一會兒。
「……也可以。」
達芙妮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又繼續撥。撥得比剛剛慢了很多。
「先試試看吧。」
達芙妮從那包牽牛花裡倒出一顆種子，放在泥土上，把手掌貼了上去。
一根細細的芽，一下子就從泥土裡探出頭來，葉子張開，莖往上抽，沒多久就長到了她的手腕那麼高。
然後，它開始往旁邊彎，彎來彎去，好像在找什麼可以攀的東西。找不到，就慢慢地垂了下去，趴在草上。
希安斯看著那根趴下去的藤。
「只有一根，沒有東西可以纏繞，所以就只能長到這樣。」
他伸出一隻手，舉在半空中，比她的頭還高一點，離她有一隻手臂那麼遠。
「三顆一起放。不要支架，讓它們自己互相纏著長，長到我手這裡。」
達芙妮看著他那隻手，又看著腳邊的泥土。
她倒出三顆種子，排在一起，兩隻手貼了上去。
三根芽同時冒了出來。一碰到彼此，就自己纏在了一起，一根繞著一根，像一條細細的綠色辮子，往上長。
長到她的胸口，那條辮子晃了一下，往左邊歪了過去。
達芙妮想把它拉回來。
它又往右邊歪。
然後，整條辮子撐不住自己的重量，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離他的手很遠的地方。
達芙妮看著那條趴在草地上的辮子，嘴巴抿了起來。
「沒有支架，它們撐不了多久。」希安斯說，「要在它們垂下去之前，就勾到我的手。」
他把手放下來。
「單純讓它長快，妳已經會了。現在要練的，是在它生長的過程中，引導它往妳要的方向去。之後，才是讓它纏成妳想要的樣子。」
達芙妮想起了暑假那天，院子裡那把藤纏成的長槍。
「你那天在院子裡做的，是最後那個。」
「對。」
達芙妮低頭看著那條倒在草地上的辮子，看了一會兒。
「……還很遠。」
「妳可以的。」
達芙妮抬起頭。
希安斯看著那條辮子，語氣跟平常一樣平。
「妳比妳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有天賦。」
達芙妮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嘴抿了起來。
可是她的耳朵，慢慢地紅了。
希安斯又把手舉了起來。
那天下午，她試了很多次。
有時候，那條辮子長得筆直，直直地往天上衝，完全不管他的手在哪裡。有時候方向對了，長到一半，又撐不住，歪歪地倒了下去。有一次她想得太用力，三根藤纏得太緊，絞成了一團，在半空中打了個結，就再也長不上去了。
太陽一直沒有往下沉。這個房間裡的太陽，好像不知道時間一樣，一直掛在那裡，暖暖地照著。
快到傍晚的時候，她又放了三顆種子。
三根芽纏在一起，往上長。長到她的胸口，晃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倒。
它一下子就往他的方向竄了過去，越過了她的頭頂，越過了那一段一隻手臂那麼遠的距離。
最前面那一截藤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碰到的那一刻，它就自己繞了上去，一圈，兩圈，纏住了他的手指，又往上，纏住了他的手腕。
達芙妮睜開眼睛。
她看著那條從她腳邊一路長到他手上的綠色辮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到了！」
然後，她看到了那條藤纏在哪裡。
她的耳朵，一下子紅透了。
希安斯低頭看著纏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一圈一圈的綠色，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彈了一下。
達芙妮愣了一下，伸手按住了被彈到的地方。
她按著額頭，抬起頭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嘴巴也鼓了起來。可是皺了沒兩秒，眉頭就自己鬆開了，嘴角偷偷地往上動了一下，又趕緊抿回去。
「比第一次，穩多了。」
「……嗯。」
他把纏在手腕上的藤一圈一圈地解下來，放在草地上，朝她手邊那兩小包種子抬了一下下巴。
「試試紫藤。」
達芙妮拆開那包紫藤，倒出一顆，放在泥土上。
芽冒出來的時候，比牽牛花慢了一點。可是一冒出來，就不一樣了。莖比牽牛花粗，長得也比較直，長到她的膝蓋那麼高，表面就開始變硬，從嫩嫩的綠色，慢慢地轉成了一點點褐色。
它沒有倒。
就那樣直直地立在草地上，好像一根小小的木樁。
達芙妮伸出手指，碰了碰它。
硬的。
「紫藤長得粗，越長越硬。」希安斯說，「要阻擋攻擊、束縛敵人，就用它。」
達芙妮想起了暑假那天，院子裡那面擋住了所有石子的藤牆，和那根被纏得喀喀作響的木樁。
她點了點頭。
「那忍冬呢？」
希安斯朝另一包種子看了一眼。
達芙妮倒出兩顆忍冬，放在泥土上。
兩根芽冒了出來，又細又長，軟軟的，一長出來就互相繞在一起，又分開，又繞回去，在草叢裡穿來穿去，像兩條綠色的細線。
達芙妮看著那兩條細線，想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
兩根藤慢慢地往上抬，繞著彼此，彎了一個弧，又彎回來，頭尾接在了一起。
一個小小的圈。
歪歪的，有一邊粗一點，有一邊細一點。可是，是一個圈。
達芙妮睜開眼睛，看著那個立在草地上、歪歪扭扭的綠色小圈，看了很久。
「忍冬細，軟，怎麼繞都可以。」希安斯說，「要做出形狀，就用它。」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他。
「這個……就是讓它纏成我想要的樣子？」
「這是第一步。」
達芙妮又轉回去，看著那個小圈。
她的嘴角，一下子翹得老高，壓都壓不下來。
是希安斯先站起來的。
「差不多到晚餐時間了。」
達芙妮抬起頭，看了看那個一點都沒有動過的太陽，又看了看自己腳邊那一地東倒西歪的芽。
「……已經那麼晚了？」
「這裡的太陽不會下山。」
達芙妮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片草地。
風吹過來，那一地的芽，在草叢裡輕輕地晃。
「希安斯。」
「怎麼了？」
「下次，」她說，「我想讓紫藤也長到你的手那裡。」
「紫藤比較重，長得也比牽牛花慢。還沒勾到，就會先垂下去。」
「所以才要練。」
希安斯看著她。
「那下次，就從紫藤開始。」
達芙妮點了點頭，伸手握住了門把。
門外是霍格沃茨的走廊，灰灰的，涼涼的，掛毯上那個巫師還在追著搶他指揮棒的巨怪跑。
她走了出去。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一下子就不見了，只剩下一面光禿禿的石牆。
達芙妮回頭看著那面牆，看了一會兒。
「它會記得嗎？」
「什麼？」
「那片草地。」她說，「下次來，還會是那個樣子嗎？」
希安斯想了一下。
「妳記得，它就記得。」
（第87章 完）
達芙妮已經躺下了，床簾拉得好好的。寢室裡很安靜，只聽得到特蕾西翻身的聲音，還有窗外湖水輕輕推著玻璃的聲音。
床簾的縫隙裡，忽然亮了一下。
金色的。
一隻紙鶴從縫隙裡鑽了進來，拍了兩下翅膀，落在她的枕頭旁邊。翅膀上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然後，它自己攤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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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 2 點。
八樓，傻巴拿巴教巨怪跳芭蕾的那幅掛毯前面。
帶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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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署名。可是那幾行又短又直的字，她一眼就認得出來。
達芙妮把那張紙看了兩遍，摺回去，想了一下，又攤開來，看了第三遍。
傻巴拿巴是誰？
她把紙條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她又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張紙還在不在。
禮拜天下午，八樓的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那幅掛毯很大，佔了半面牆。上面畫著一個穿長袍的瘦巫師，手上拿著一根指揮棒，對著一群穿著芭蕾舞裙的巨怪，很認真地比劃著。巨怪們一個踩著一個的腳，有一個已經把指揮棒搶過去，正要往巫師的頭上敲。
達芙妮站在掛毯前面，看了很久。
「他教不會的。」
希安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了。
達芙妮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掛了這麼多年，他們還在踩腳。」
達芙妮又看了掛毯一眼。那個被搶了指揮棒的巫師，抱著頭，在畫裡跑了一圈。
她忍不住笑了。
「種子帶了嗎？」
達芙妮從口袋裡拿出那兩小包種子，紫藤和忍冬，用橡皮筋綁在一起。還有那包牽牛花，已經扁了一半。
希安斯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掛毯對面那一面牆。
光禿禿的石牆，什麼都沒有。
「這面牆，」他說，「妳在它前面來回走三次。走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妳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達芙妮看著那面牆，又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門就會出來。」
達芙妮看了他好一會兒，好像在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希安斯的表情跟平常一樣。
她吸了一口氣，走到了那面牆前面。
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能練習的地方。有泥土，有光。不會有人看到。
她走過去，轉身，走回來。
不會有人在背後看著，不會有人在交誼廳裡小聲地說話，不會有人問她在做什麼。
第二次。
她想起了一片草地。
很大，很綠，被太陽曬得暖暖的。草地的邊上是樹，樹的後面是山，山的後面是一大片藍色的海。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第三次。
她停了下來。
牆上，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很普通的木門，門把是黃銅的，擦得很亮，好像一直都在那裡一樣。
達芙妮看著那扇門，回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朝門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個門把。
是溫的。
門開了。
光，先湧了出來。
不是城堡裡那種從高高的窗戶灑下來的、淡淡的光。是很亮、很暖、照在臉上會讓人瞇起眼睛的那種光。
達芙妮站在門口，愣住了。
是那片草地。
後山的那片草地。草長得高高低低的，有的地方被壓平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剛剛在上面趴過。草地的邊上是一排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地響。再遠一點，是山的稜線，稜線的後面，隱隱約約地，是一片藍色。
她走了進去。
腳底下的草，是軟的。泥土，是真的泥土，帶著一點點濕氣。
風吹過來。
不是鹹的。她又吸了一口，還是沒有海的味道。太陽也不是那麼燙，曬在手臂上，暖暖的，卻少了一點什麼。
可是，已經很像了。
她轉了一圈，看著那片草地，看著那排樹，看著遠處那片藍色。
然後，她下意識地往草地的另一邊看了一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一團一團白白的、趴在草地上睡覺的影子。沒有一隻聽到她的聲音，就會抬起頭、張開翅膀衝過來的小獙獙。
達芙妮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希安斯跟在她後面走了進來，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排樹，看了看遠處的山。
「後山。」
「……嗯。」
「梅子不在。」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他。
「房間只能變出東西。」希安斯說，「變不出牠。」
達芙妮低下頭，看著腳邊的草，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蹲了下來，把手掌貼在泥土上。
泥土是涼的，底下有一點點濕。跟後山的一樣。
「這裡，」希安斯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以後就是妳練習的地方。」
達芙妮看著他。
「要找我，有什麼事，也可以約在這裡。」
達芙妮想了一下。
「那沒有什麼事呢？」
希安斯看著她。
「沒有事，就不能來嗎？」
她問得很快，問完了，好像才發現自己問了什麼，耳朵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假裝在撥腳邊的草。
希安斯看著她撥草的手，看了一會兒。
「……也可以。」
達芙妮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又繼續撥。撥得比剛剛慢了很多。
「先試試看吧。」
達芙妮從那包牽牛花裡倒出一顆種子，放在泥土上，把手掌貼了上去。
一根細細的芽，一下子就從泥土裡探出頭來，葉子張開，莖往上抽，沒多久就長到了她的手腕那麼高。
然後，它開始往旁邊彎，彎來彎去，好像在找什麼可以攀的東西。找不到，就慢慢地垂了下去，趴在草上。
希安斯看著那根趴下去的藤。
「只有一根，沒有東西可以纏繞，所以就只能長到這樣。」
他伸出一隻手，舉在半空中，比她的頭還高一點，離她有一隻手臂那麼遠。
「三顆一起放。不要支架，讓它們自己互相纏著長，長到我手這裡。」
達芙妮看著他那隻手，又看著腳邊的泥土。
她倒出三顆種子，排在一起，兩隻手貼了上去。
三根芽同時冒了出來。一碰到彼此，就自己纏在了一起，一根繞著一根，像一條細細的綠色辮子，往上長。
長到她的胸口，那條辮子晃了一下，往左邊歪了過去。
達芙妮想把它拉回來。
它又往右邊歪。
然後，整條辮子撐不住自己的重量，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離他的手很遠的地方。
達芙妮看著那條趴在草地上的辮子，嘴巴抿了起來。
「沒有支架，它們撐不了多久。」希安斯說，「要在它們垂下去之前，就勾到我的手。」
他把手放下來。
「單純讓它長快，妳已經會了。現在要練的，是在它生長的過程中，引導它往妳要的方向去。之後，才是讓它纏成妳想要的樣子。」
達芙妮想起了暑假那天，院子裡那把藤纏成的長槍。
「你那天在院子裡做的，是最後那個。」
「對。」
達芙妮低頭看著那條倒在草地上的辮子，看了一會兒。
「……還很遠。」
「妳可以的。」
達芙妮抬起頭。
希安斯看著那條辮子，語氣跟平常一樣平。
「妳比妳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有天賦。」
達芙妮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嘴抿了起來。
可是她的耳朵，慢慢地紅了。
希安斯又把手舉了起來。
那天下午，她試了很多次。
有時候，那條辮子長得筆直，直直地往天上衝，完全不管他的手在哪裡。有時候方向對了，長到一半，又撐不住，歪歪地倒了下去。有一次她想得太用力，三根藤纏得太緊，絞成了一團，在半空中打了個結，就再也長不上去了。
太陽一直沒有往下沉。這個房間裡的太陽，好像不知道時間一樣，一直掛在那裡，暖暖地照著。
快到傍晚的時候，她又放了三顆種子。
三根芽纏在一起，往上長。長到她的胸口，晃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倒。
它一下子就往他的方向竄了過去，越過了她的頭頂，越過了那一段一隻手臂那麼遠的距離。
最前面那一截藤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碰到的那一刻，它就自己繞了上去，一圈，兩圈，纏住了他的手指，又往上，纏住了他的手腕。
達芙妮睜開眼睛。
她看著那條從她腳邊一路長到他手上的綠色辮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到了！」
然後，她看到了那條藤纏在哪裡。
她的耳朵，一下子紅透了。
希安斯低頭看著纏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一圈一圈的綠色，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彈了一下。
達芙妮愣了一下，伸手按住了被彈到的地方。
她按著額頭，抬起頭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嘴巴也鼓了起來。可是皺了沒兩秒，眉頭就自己鬆開了，嘴角偷偷地往上動了一下，又趕緊抿回去。
「比第一次，穩多了。」
「……嗯。」
他把纏在手腕上的藤一圈一圈地解下來，放在草地上，朝她手邊那兩小包種子抬了一下下巴。
「試試紫藤。」
達芙妮拆開那包紫藤，倒出一顆，放在泥土上。
芽冒出來的時候，比牽牛花慢了一點。可是一冒出來，就不一樣了。莖比牽牛花粗，長得也比較直，長到她的膝蓋那麼高，表面就開始變硬，從嫩嫩的綠色，慢慢地轉成了一點點褐色。
它沒有倒。
就那樣直直地立在草地上，好像一根小小的木樁。
達芙妮伸出手指，碰了碰它。
硬的。
「紫藤長得粗，越長越硬。」希安斯說，「要阻擋攻擊、束縛敵人，就用它。」
達芙妮想起了暑假那天，院子裡那面擋住了所有石子的藤牆，和那根被纏得喀喀作響的木樁。
她點了點頭。
「那忍冬呢？」
希安斯朝另一包種子看了一眼。
達芙妮倒出兩顆忍冬，放在泥土上。
兩根芽冒了出來，又細又長，軟軟的，一長出來就互相繞在一起，又分開，又繞回去，在草叢裡穿來穿去，像兩條綠色的細線。
達芙妮看著那兩條細線，想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
兩根藤慢慢地往上抬，繞著彼此，彎了一個弧，又彎回來，頭尾接在了一起。
一個小小的圈。
歪歪的，有一邊粗一點，有一邊細一點。可是，是一個圈。
達芙妮睜開眼睛，看著那個立在草地上、歪歪扭扭的綠色小圈，看了很久。
「忍冬細，軟，怎麼繞都可以。」希安斯說，「要做出形狀，就用它。」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他。
「這個……就是讓它纏成我想要的樣子？」
「這是第一步。」
達芙妮又轉回去，看著那個小圈。
她的嘴角，一下子翹得老高，壓都壓不下來。
是希安斯先站起來的。
「差不多到晚餐時間了。」
達芙妮抬起頭，看了看那個一點都沒有動過的太陽，又看了看自己腳邊那一地東倒西歪的芽。
「……已經那麼晚了？」
「這裡的太陽不會下山。」
達芙妮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片草地。
風吹過來，那一地的芽，在草叢裡輕輕地晃。
「希安斯。」
「怎麼了？」
「下次，」她說，「我想讓紫藤也長到你的手那裡。」
「紫藤比較重，長得也比牽牛花慢。還沒勾到，就會先垂下去。」
「所以才要練。」
希安斯看著她。
「那下次，就從紫藤開始。」
達芙妮點了點頭，伸手握住了門把。
門外是霍格沃茨的走廊，灰灰的，涼涼的，掛毯上那個巫師還在追著搶他指揮棒的巨怪跑。
她走了出去。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一下子就不見了，只剩下一面光禿禿的石牆。
達芙妮回頭看著那面牆，看了一會兒。
「它會記得嗎？」
「什麼？」
「那片草地。」她說，「下次來，還會是那個樣子嗎？」
希安斯想了一下。
「妳記得，它就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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