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80章 從小看到大的東西
達芙妮下樓準備吃早飯的時候，正廳的門剛好打開了。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五十多歲，西裝看起來很貴，可是皺皺的，像是在裡面站了很久。他一邊走，一邊用手帕擦額頭，走到院子裡，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門。
然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從水裡浮上來一樣，加快腳步往大門走。上車以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宅子。
那個表情，達芙妮看得懂。
是慶幸。慶幸自己還能從這扇門走出去。
希溫靠在廚房門口，咬著一根冰棒，看著那台車開走。
「他是誰？」
希溫說：「請那些人去劫貨的人。祖父讓他在正廳裡站了一個早上。」
「一個早上？」
希溫說：「天還沒亮，那個老先生就先來了。祖父請他喝了一杯茶，說了一句『下次注意一點』，就讓他走了。這個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老先生只是拿錢辦事，又不知道是我們家的貨。」希溫咬了一口冰棒，「這個人，差一點讓我們家失信。」
達芙妮想起昨天晚上，她在茶室門邊說的那句話。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沒有來。
今天早上，他來了。
廚房裡，希安斯的母親把一碗稀飯放在她面前，旁邊擺著一碟醬菜、一個煎得邊邊焦焦的荷包蛋。
「吃。」
「謝謝。」
她低頭喝了一口稀飯，算了一下日子。
那封信，是四天前寄出去的。希安斯把它折成一隻紙鶴，裡面塞了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白紙，讓她父親寫回信用。她在信的最後補了一行 PS：不用拿給家養小精靈研究。
紙鶴來回要兩三天。照理說，應該已經回來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什麼都沒有。
希溫說：「沒那麼快啦。家族授權耶，又不是買一顆糖。」
吃完早飯，她一個人往後山走。
竹林裡很涼，竹葉一片一片地響。走到那片草坡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得草地發燙了。
她站在草坡的邊上，學著希溫的樣子，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用力一吹。
噗。
只吹出了一口氣。
她又吹了一次。
噗。
還是一口氣。
她站在那裡，臉有一點紅，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
然後她把手放下來，小聲地喊：「……喂。」
林子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一陣大雁的叫聲響了起來，一隻接著一隻。白色的影子從林子裡跑出來，一整群，在草坡上散開來，有的打滾，有的追尾巴，有的豎著耳朵，遠遠地看著她。
其中有一隻，比其他的都小。
牠沒有在打滾，也沒有在追尾巴。牠站在獙獙群的邊上，看到她，耳朵豎了起來。
然後牠跑過來了。
一路跑，一路越跑越快，跑到她面前，沒有停，直接一頭撞在她的膝蓋上，撞得她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達芙妮坐在草地上，愣了一下。
小獙獙已經把整顆頭塞進她的懷裡了，用頭頂蹭她的下巴，蹭了一下，又蹭一下，尾巴甩得草都在飛。
達芙妮笑了出來。
她伸手抱住牠的脖子。毛很軟，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有一點點草的味道。
「你還記得我。」
小獙獙發出一聲很小的、像大雁一樣的叫聲。
她在草坡上坐了很久。
小獙獙趴在她旁邊，把下巴擱在她的腿上，一下一下地甩尾巴。她一邊摸著牠的頭，一邊想。
毛毛。白露。
牠也應該有一個名字。
可是要叫什麼？
她想了很多個英文名字，每一個說出口，都覺得不對。太像別人家的貓，太像別人家的狗。這隻狐狸是蓬萊的，住在這座山上，吃這裡的草，曬這裡的太陽。
用英文叫牠，好像把牠從這裡帶走了。
「想名字喔？」
達芙妮抬起頭。
希溫站在草坡的另一頭，嘴裡叼著那根已經吃完的冰棒棍子，毛毛跟在她的腳邊，一跳一跳的。
「妳怎麼知道？」
「妳的臉寫著啊。」希溫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我第一次幫毛毛想名字的時候，也是這種臉。」
毛毛擠過來，跟小獙獙頭碰頭地聞了一下，又跑開了。
達芙妮看著毛毛跑開的背影。
「毛毛是什麼意思？」
「就是毛很多。」
「……就這樣？」
希溫說：「就這樣。我那時候 6 歲，妳期待什麼。」
達芙妮忍不住笑了。
「那白露呢？」
希溫想了一下。
她說：「是一個節氣。蓬萊這邊，一年分成二十四個節氣，每一個都有名字。白露在九月，天氣開始變涼，早上起來，草上會結一層白白的露水。」
達芙妮低頭看著趴在她腿上的小獙獙。
她說：「二十四個節氣都有名字？」
「都有。」
「……那現在是什麼？」
希溫說：「再過一陣子就是立秋了。然後是處暑。」
「處暑是什麼意思？」
「暑氣到這裡就停了。夏天快要結束了。」
達芙妮沒有說話。
夏天快要結束了。
8 月 22 日，祖父的八十大壽。8 月 23 日，她要回英國。
她低下頭，摸著小獙獙的耳朵，摸了很久。
小獙獙瞇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不要節氣。」她說。
希溫看著她。
達芙妮說：「我想要一個我在這裡學會的詞。」
她想了一下。
想起阿嬌姨醃的那兩罐梅子，一罐給她，一罐給阿斯托利亞。想起那天她抱著那罐梅子，一直都沒有放開。
「梅子。」
希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梅子？」
達芙妮說：「梅子。不可以嗎？」
「可以。」希溫笑得肩膀一直抖，「當然可以。只是……妳知道那是吃的吧？」
「我知道。」
希溫說：「毛毛是毛很多，白露是節氣，梅子是吃的。我們家的獙獙，一隻比一隻奇怪。」
達芙妮低頭看著腿上的小獙獙。
「梅子。」
小獙獙的耳朵，動了一下。
牠抬起頭，看著她，歪了歪腦袋。
「梅子。」她又叫了一次。
小獙獙站了起來，用頭頂了頂她的手心，又叫了一聲。
很小，很輕，像一隻還沒長大的大雁。
紙鶴是傍晚回來的。
達芙妮正在院子裡練游霜。兩條霜魚繞著那一小圈地面，游得比昨天快了一點點。
天空的另一頭，亮起了一點金光。
她手一鬆，兩條魚散成了一地白霜。
那點金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從院子上空斜斜地滑下來，繞著她轉了一圈，落在了她的手上。
是一隻紙鶴。
翅膀上的金光慢慢地褪了下去。紙鶴在她的手心上，一折一折地自己攤開，攤成了一張方方正正的小紙。
紙上是她父親的字。
┄┄┄┄┄┄┄┄┄┄┄┄┄┄┄┄┄┄┄┄┄┄┄┄
致 達芙妮
信收到了。
紙鶴落在書房桌上的時候，阿斯托利亞剛好在。她看著它自己攤開，又看著裡面那張小紙，問了我一整個晚上，什麼時候可以寫。
她說她也要學折紙鶴。
妳說的那個方術，買家族的。
妳母親和我都覺得，這種東西，阿斯托利亞以後也用得上。
錢的事，我已經請古靈閣，轉進高登克勞先生的金庫。
請他先替我們付，也請妳代我向他道謝。
另外，八十大壽那天，酒杯和信，記得親手交給高登克勞先生的祖父。
雙手。
妳母親說，妳的字比在學校的時候好看。
父親
┄┄┄┄┄┄┄┄┄┄┄┄┄┄┄┄┄┄┄┄┄┄┄┄
達芙妮看了一遍。
又從頭看了一遍。
看到「雙手」那兩個字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父親的字很工整，可是那兩個字，寫得比其他的字都用力。
她拿著那張紙，去敲了希安斯的房門。
希安斯坐在書桌前面，正在寫東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紙。
「回來了？」
達芙妮說：「回來了。我父親說，買家族的。錢已經轉進你的金庫了。」
她頓了一下。
「他請你先替我們付，叫我跟你說謝謝。」
希安斯點了點頭。
「明天去。」
達芙妮站在門口，沒有走。
「還有一件事。」
希安斯看著她。
達芙妮說：「那隻小的，我幫牠取名字了。」
「叫什麼？」
「梅子。」
希安斯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他的東西。
可是達芙妮看到了。
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隔天，財叔開車載他們去百貨公司。
電梯門一打開，希安斯走進去，伸手正要去按按鈕。
「讓我按！」
達芙妮從他身後擠了進來。
希安斯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收回手，往旁邊退了一步，手掌朝著那排按鈕，比了一個「請」。
達芙妮伸出左手，用兩根手指同時按住了開門鍵和關門鍵。然後她用右手，先按了 8F，再按了 4F。
紅色的「B3」，跳成了「B4」。
達芙妮鬆開手，甩了甩手指，跟那天的希溫一模一樣。
那間店門口，還是擠了很多人。玻璃上，一格一格的畫面還在演。
表格上寫的都是蓬萊語，希安斯一欄一欄地念給她聽。家族的那一欄，她用那支藍色的圓珠筆，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寫下了 Greengrass，又在下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格林格拉斯家，第一次在蓬萊買東西。
希安斯在旁邊簽了刷卡單。
後面的小房間裡，教的人先示範了一次，然後講了幾個要訣，希安斯一句一句地翻給她聽。
走的時候，教的人塞給她兩樣東西。
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是手寫的。還有一小包種子。
達芙妮把那包種子舉到眼前，晃了晃，裡面沙沙地響。
希安斯說：「冊子是要點和注意事項，回去自己練。種子是牽牛花，送的。」
「牽牛花？」她把紙袋湊近了看，「長大了會很粗嗎？」
希安斯搖了搖頭。
他說：「長得快，可是很軟，主要是拿來練習用的。要像剛剛示範的那樣，纏成那麼粗、那麼硬的藤柱就不行了。」
達芙妮又捏了捏那包種子，眉頭皺了起來。
薄薄的一包，大概練不了幾天。
「那要去哪裡買？」
希安斯想了一下，沒有回答。
從百貨公司出來，財叔已經把車停在門口等了。希安斯拉開車門，沒有馬上坐進去，彎著腰用蓬萊語問了一句。
財叔回過頭，想了想，說了幾句，又用手往某個方向比了比。
達芙妮坐進後座，看著他們兩個：「他說什麼？」
希安斯在她旁邊坐下，關上車門。
「我問他附近有沒有花市。他說有，不遠。」
車子開了大概十幾分鐘，停在一條很熱鬧的街上。
整條街都是花。
一盆一盆地擺在騎樓底下，擺到人行道上，紅的、黃的、紫的，一層疊著一層。有賣盆栽的，有賣土的，有賣種子的。空氣裡全是泥土和葉子的味道。
達芙妮一下車，就停在第一攤前面不走了，彎著腰去聞一盆白色的小花。
希安斯沒有催她，雙手插在口袋裡，在旁邊慢慢跟著。
她從這一攤走到下一攤。有一盆開著紫紅色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薄得像紙，蓋滿了整個鐵架；有一棵小樹，葉子厚厚的，開著五瓣的花，白色的花瓣，中間是黃的，聞起來甜甜的；還有一整排她叫不出名字的，葉子比她的手掌還大。
她在那棵小樹前面蹲了下來，仰著頭看了很久。
「這個英國也能種嗎？」
希安斯轉頭問了顧攤的老闆娘。老闆娘一邊替別的客人包盆栽，一邊回了幾句，還笑著搖了搖手。
希安斯說：「雞蛋花。她說這個怕冷，冬天會凍死，種在室內大概還可以。」
達芙妮又看了一眼那幾朵花，有點可惜地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攤，她每看到一樣沒見過的，就回頭看希安斯一眼。希安斯就問，問完了再翻給她聽。紫紅色的那盆是九重葛，也怕冷；葉子很大的那幾盆，老闆說英國種得活，可是長不了這麼大。
種不起來的，她看看就走了。可是每一攤，她總會找到一樣帶得走的東西。一個巴掌大的小花盆，上面畫著藍色的花；一把小小的鐵鏟子；一副印著小碎花的園藝手套。
她買一樣，就往後一遞。
希安斯就接一樣。
走到第五攤的時候，他一隻手提著兩個塑膠袋，另一隻手捧著疊在一起的三個小花盆，鏟子夾在腋下，手套掛在花盆的邊上。
達芙妮回過頭，看到他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轉回去，又拿起了一個小花盆。
一直走到快到街尾，才看到賣種子的那一攤。
顧攤的是一個戴著斗笠的阿伯，坐在小板凳上，一邊搖扇子，一邊聽收音機。他身後的牆上，貼滿了照片，一張一張的，都是植物長大以後的樣子。
希安斯用蓬萊語跟他說了幾句話。
阿伯抬起頭，看了看希安斯，又看了看站在他旁邊、金頭髮的達芙妮，扇子停了一下。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站起來，指著牆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地說。
希安斯一邊聽，一邊翻給她聽。
「他問我們要種在哪裡，要長多大。我說，要韌的，長大了會變硬的藤，而且英國也要種得活。」
阿伯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張上面。
是一整片的紫色。不是一朵一朵的花，是一串一串的，從棚架上垂下來，長長的，密密的，像一道紫色的簾子。簾子後面，看得到藤的樣子，又粗又彎，一圈一圈地纏在一起，硬得像一棵樹。
達芙妮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我知道。英國很多房子外面都有，整面牆都是。」
阿伯說了一句話。
希安斯說：「紫藤。他說這個最韌，老了以後，比木頭還硬。不怕冷，英國種得起來。」
達芙妮湊過去，盯著照片上那截又粗又彎的藤看。
她說：「我只看過它開花，從來沒注意過它下面長這樣。」
阿伯又指了另一張。是一面牆，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藤上開著一朵一朵細細長長的小花，有白的，有黃的，兩種顏色混在一起。
達芙妮說：「這個也有！鄉下的樹籬上常常看到，晚上特別香。」
希安斯說：「忍冬，也叫金銀花。剛開是白的，過幾天變成黃的。他說這個好養，長得也快。」
達芙妮指著牆角另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大片長滿刺的藤，纏在山裡的樹上。
「那個呢？」
希安斯問了一句。
阿伯看了一眼，揮了揮扇子，搖頭，說了一長串。
希安斯說：「黃藤。他說這個種子不好保存，不能像一般的種子那樣曬乾，所以幾乎都買不到。而且怕冷，英國也種不起來。」
達芙妮點了點頭，又回頭去看那兩張照片，一張紫的，一張白的黃的。
原來她從小看到大的東西，也可以拿來做這種事。
阿伯從抽屜裡拿出兩個小紙袋，一包紫藤，一包忍冬，用橡皮筋綁在一起。希安斯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攤子旁邊，掏錢的時候，阿伯又多抓了一小把，塞進紫藤那包裡，對著達芙妮比了比，說了一句話。
達芙妮看向希安斯。
「他說，送妳的。」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對著阿伯，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蓬萊語。
「謝謝阿伯。」
阿伯笑得斗笠都歪了。
回到家，太陽已經斜了。
院子裡，達芙妮坐在石階上，把那本小冊子攤在膝蓋上。冊子上的字她一個都看不懂，可是每一頁的旁邊，都畫著小小的圖，種子，芽，藤，一條一條纏起來的樣子。
希安斯坐在她旁邊，翻開了第一頁，朝她伸出手：「紫藤的種子給我一顆。」
達芙妮從紙袋裡倒出一顆，放在他的手心上。
他把種子丟在院子的泥地上。冊子念一頁，他就示範一頁。
他沒有蹲下來，也沒有把手貼在地上。他只是看著那顆種子。
種子裂開了，一根芽從泥土裡探出頭來。
那根芽分成了三根，順著同一個方向，一圈一圈地絞在一起，越絞越粗，一轉眼就長到了他的手邊。
藤纏上他的手，又往前伸，越伸越長，最後在他的手上，纏成了一把長槍。前端是尖的。
他手一鬆，那把長槍就散了，散成一條長長的藤，像鞭子一樣，在空氣裡甩了一下，啪地抽在旁邊的木樁上，木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
達芙妮低頭看了看冊子。那一頁的旁邊，畫的就是一把長槍和一條鞭子。
希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廊下，手裡抓著一把小石子。
「接好。」
她一揚手，石子朝希安斯飛過去。
希安斯腳下的泥土裂開，竄出一片藤，一根纏著一根，在他面前纏成了一面牆。石子打在上面，噠噠噠地彈開了，一顆都沒有穿過去。
藤牆散開，又從他的腳下往上長，一圈一圈地托著他，把他整個人抬高了半個人那麼高。他站在那團藤上，看了看院子裡那棵老樹，手一伸，一條藤從他的手心飛出去，纏上了樹枝。
他整個人被拉了過去，落在樹枝上。
他從樹上跳下來，那些藤一下子全部縮回了地上，又一齊竄向那根木樁。纏住了，一圈，兩圈，三圈，越纏越緊，緊到木樁發出了喀喀的聲音。
最後，一根藤收細了，尖了，從正面刺了進去。
木樁的另一面，冒出了一截藤尖。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那些纏在木樁上的藤，一根一根地，開出了花。
紫色的。一串一串地垂下來，長長的，密密的，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樣。風一吹，就輕輕地晃。
達芙妮從石階上站了起來，走到木樁前面，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串花，又很快地縮回來，好像怕把它碰壞了。
「……好漂亮。」
希安斯看了一眼那些花，好像這才注意到它們開了。
達芙妮又看了那些花一會兒，忽然轉過頭，手指著他。
「等一下。你不是沒買嗎？」
希安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石階上坐了回去：「我們家有訂。每次有新的方術出來，都會送一份到家裡。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拿來研究也好。」
達芙妮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手上那本冊子，嘴巴抿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教我？」
他說：「誰買了授權，都有紀錄。妳學會了又沒有買，被查到就要補買。教的人會被列進黑名單。」
「黑名單？」
希溫在廊下接了一句：「就是這一行，再也沒有人會跟他做生意。」
達芙妮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還是買比較好。
太陽快要下山了。木樁上的紫藤花，在夕陽底下，紫得發亮。
達芙妮低下頭，從那包牽牛花的種子裡倒出一顆，放在腳邊的泥地上，把手掌貼了上去。
過了很久。
一根細細的芽，從泥土裡探出頭來。
她還沒來得及高興，一團白色的影子從後山的方向衝了下來，一路衝過院子，衝到她的腳邊。
梅子低下頭，聞了聞那根芽。
然後一口吃掉了。
達芙妮愣在那裡。
希溫在廊下笑得蹲了下去。
（第80章 完）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五十多歲，西裝看起來很貴，可是皺皺的，像是在裡面站了很久。他一邊走，一邊用手帕擦額頭，走到院子裡，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門。
然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從水裡浮上來一樣，加快腳步往大門走。上車以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宅子。
那個表情，達芙妮看得懂。
是慶幸。慶幸自己還能從這扇門走出去。
希溫靠在廚房門口，咬著一根冰棒，看著那台車開走。
「他是誰？」
希溫說：「請那些人去劫貨的人。祖父讓他在正廳裡站了一個早上。」
「一個早上？」
希溫說：「天還沒亮，那個老先生就先來了。祖父請他喝了一杯茶，說了一句『下次注意一點』，就讓他走了。這個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老先生只是拿錢辦事，又不知道是我們家的貨。」希溫咬了一口冰棒，「這個人，差一點讓我們家失信。」
達芙妮想起昨天晚上，她在茶室門邊說的那句話。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沒有來。
今天早上，他來了。
廚房裡，希安斯的母親把一碗稀飯放在她面前，旁邊擺著一碟醬菜、一個煎得邊邊焦焦的荷包蛋。
「吃。」
「謝謝。」
她低頭喝了一口稀飯，算了一下日子。
那封信，是四天前寄出去的。希安斯把它折成一隻紙鶴，裡面塞了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白紙，讓她父親寫回信用。她在信的最後補了一行 PS：不用拿給家養小精靈研究。
紙鶴來回要兩三天。照理說，應該已經回來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什麼都沒有。
希溫說：「沒那麼快啦。家族授權耶，又不是買一顆糖。」
吃完早飯，她一個人往後山走。
竹林裡很涼，竹葉一片一片地響。走到那片草坡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得草地發燙了。
她站在草坡的邊上，學著希溫的樣子，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用力一吹。
噗。
只吹出了一口氣。
她又吹了一次。
噗。
還是一口氣。
她站在那裡，臉有一點紅，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
然後她把手放下來，小聲地喊：「……喂。」
林子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一陣大雁的叫聲響了起來，一隻接著一隻。白色的影子從林子裡跑出來，一整群，在草坡上散開來，有的打滾，有的追尾巴，有的豎著耳朵，遠遠地看著她。
其中有一隻，比其他的都小。
牠沒有在打滾，也沒有在追尾巴。牠站在獙獙群的邊上，看到她，耳朵豎了起來。
然後牠跑過來了。
一路跑，一路越跑越快，跑到她面前，沒有停，直接一頭撞在她的膝蓋上，撞得她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達芙妮坐在草地上，愣了一下。
小獙獙已經把整顆頭塞進她的懷裡了，用頭頂蹭她的下巴，蹭了一下，又蹭一下，尾巴甩得草都在飛。
達芙妮笑了出來。
她伸手抱住牠的脖子。毛很軟，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有一點點草的味道。
「你還記得我。」
小獙獙發出一聲很小的、像大雁一樣的叫聲。
她在草坡上坐了很久。
小獙獙趴在她旁邊，把下巴擱在她的腿上，一下一下地甩尾巴。她一邊摸著牠的頭，一邊想。
毛毛。白露。
牠也應該有一個名字。
可是要叫什麼？
她想了很多個英文名字，每一個說出口，都覺得不對。太像別人家的貓，太像別人家的狗。這隻狐狸是蓬萊的，住在這座山上，吃這裡的草，曬這裡的太陽。
用英文叫牠，好像把牠從這裡帶走了。
「想名字喔？」
達芙妮抬起頭。
希溫站在草坡的另一頭，嘴裡叼著那根已經吃完的冰棒棍子，毛毛跟在她的腳邊，一跳一跳的。
「妳怎麼知道？」
「妳的臉寫著啊。」希溫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我第一次幫毛毛想名字的時候，也是這種臉。」
毛毛擠過來，跟小獙獙頭碰頭地聞了一下，又跑開了。
達芙妮看著毛毛跑開的背影。
「毛毛是什麼意思？」
「就是毛很多。」
「……就這樣？」
希溫說：「就這樣。我那時候 6 歲，妳期待什麼。」
達芙妮忍不住笑了。
「那白露呢？」
希溫想了一下。
她說：「是一個節氣。蓬萊這邊，一年分成二十四個節氣，每一個都有名字。白露在九月，天氣開始變涼，早上起來，草上會結一層白白的露水。」
達芙妮低頭看著趴在她腿上的小獙獙。
她說：「二十四個節氣都有名字？」
「都有。」
「……那現在是什麼？」
希溫說：「再過一陣子就是立秋了。然後是處暑。」
「處暑是什麼意思？」
「暑氣到這裡就停了。夏天快要結束了。」
達芙妮沒有說話。
夏天快要結束了。
8 月 22 日，祖父的八十大壽。8 月 23 日，她要回英國。
她低下頭，摸著小獙獙的耳朵，摸了很久。
小獙獙瞇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不要節氣。」她說。
希溫看著她。
達芙妮說：「我想要一個我在這裡學會的詞。」
她想了一下。
想起阿嬌姨醃的那兩罐梅子，一罐給她，一罐給阿斯托利亞。想起那天她抱著那罐梅子，一直都沒有放開。
「梅子。」
希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梅子？」
達芙妮說：「梅子。不可以嗎？」
「可以。」希溫笑得肩膀一直抖，「當然可以。只是……妳知道那是吃的吧？」
「我知道。」
希溫說：「毛毛是毛很多，白露是節氣，梅子是吃的。我們家的獙獙，一隻比一隻奇怪。」
達芙妮低頭看著腿上的小獙獙。
「梅子。」
小獙獙的耳朵，動了一下。
牠抬起頭，看著她，歪了歪腦袋。
「梅子。」她又叫了一次。
小獙獙站了起來，用頭頂了頂她的手心，又叫了一聲。
很小，很輕，像一隻還沒長大的大雁。
紙鶴是傍晚回來的。
達芙妮正在院子裡練游霜。兩條霜魚繞著那一小圈地面，游得比昨天快了一點點。
天空的另一頭，亮起了一點金光。
她手一鬆，兩條魚散成了一地白霜。
那點金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從院子上空斜斜地滑下來，繞著她轉了一圈，落在了她的手上。
是一隻紙鶴。
翅膀上的金光慢慢地褪了下去。紙鶴在她的手心上，一折一折地自己攤開，攤成了一張方方正正的小紙。
紙上是她父親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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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達芙妮
信收到了。
紙鶴落在書房桌上的時候，阿斯托利亞剛好在。她看著它自己攤開，又看著裡面那張小紙，問了我一整個晚上，什麼時候可以寫。
她說她也要學折紙鶴。
妳說的那個方術，買家族的。
妳母親和我都覺得，這種東西，阿斯托利亞以後也用得上。
錢的事，我已經請古靈閣，轉進高登克勞先生的金庫。
請他先替我們付，也請妳代我向他道謝。
另外，八十大壽那天，酒杯和信，記得親手交給高登克勞先生的祖父。
雙手。
妳母親說，妳的字比在學校的時候好看。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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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芙妮看了一遍。
又從頭看了一遍。
看到「雙手」那兩個字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父親的字很工整，可是那兩個字，寫得比其他的字都用力。
她拿著那張紙，去敲了希安斯的房門。
希安斯坐在書桌前面，正在寫東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紙。
「回來了？」
達芙妮說：「回來了。我父親說，買家族的。錢已經轉進你的金庫了。」
她頓了一下。
「他請你先替我們付，叫我跟你說謝謝。」
希安斯點了點頭。
「明天去。」
達芙妮站在門口，沒有走。
「還有一件事。」
希安斯看著她。
達芙妮說：「那隻小的，我幫牠取名字了。」
「叫什麼？」
「梅子。」
希安斯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他的東西。
可是達芙妮看到了。
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隔天，財叔開車載他們去百貨公司。
電梯門一打開，希安斯走進去，伸手正要去按按鈕。
「讓我按！」
達芙妮從他身後擠了進來。
希安斯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收回手，往旁邊退了一步，手掌朝著那排按鈕，比了一個「請」。
達芙妮伸出左手，用兩根手指同時按住了開門鍵和關門鍵。然後她用右手，先按了 8F，再按了 4F。
紅色的「B3」，跳成了「B4」。
達芙妮鬆開手，甩了甩手指，跟那天的希溫一模一樣。
那間店門口，還是擠了很多人。玻璃上，一格一格的畫面還在演。
表格上寫的都是蓬萊語，希安斯一欄一欄地念給她聽。家族的那一欄，她用那支藍色的圓珠筆，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寫下了 Greengrass，又在下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格林格拉斯家，第一次在蓬萊買東西。
希安斯在旁邊簽了刷卡單。
後面的小房間裡，教的人先示範了一次，然後講了幾個要訣，希安斯一句一句地翻給她聽。
走的時候，教的人塞給她兩樣東西。
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是手寫的。還有一小包種子。
達芙妮把那包種子舉到眼前，晃了晃，裡面沙沙地響。
希安斯說：「冊子是要點和注意事項，回去自己練。種子是牽牛花，送的。」
「牽牛花？」她把紙袋湊近了看，「長大了會很粗嗎？」
希安斯搖了搖頭。
他說：「長得快，可是很軟，主要是拿來練習用的。要像剛剛示範的那樣，纏成那麼粗、那麼硬的藤柱就不行了。」
達芙妮又捏了捏那包種子，眉頭皺了起來。
薄薄的一包，大概練不了幾天。
「那要去哪裡買？」
希安斯想了一下，沒有回答。
從百貨公司出來，財叔已經把車停在門口等了。希安斯拉開車門，沒有馬上坐進去，彎著腰用蓬萊語問了一句。
財叔回過頭，想了想，說了幾句，又用手往某個方向比了比。
達芙妮坐進後座，看著他們兩個：「他說什麼？」
希安斯在她旁邊坐下，關上車門。
「我問他附近有沒有花市。他說有，不遠。」
車子開了大概十幾分鐘，停在一條很熱鬧的街上。
整條街都是花。
一盆一盆地擺在騎樓底下，擺到人行道上，紅的、黃的、紫的，一層疊著一層。有賣盆栽的，有賣土的，有賣種子的。空氣裡全是泥土和葉子的味道。
達芙妮一下車，就停在第一攤前面不走了，彎著腰去聞一盆白色的小花。
希安斯沒有催她，雙手插在口袋裡，在旁邊慢慢跟著。
她從這一攤走到下一攤。有一盆開著紫紅色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薄得像紙，蓋滿了整個鐵架；有一棵小樹，葉子厚厚的，開著五瓣的花，白色的花瓣，中間是黃的，聞起來甜甜的；還有一整排她叫不出名字的，葉子比她的手掌還大。
她在那棵小樹前面蹲了下來，仰著頭看了很久。
「這個英國也能種嗎？」
希安斯轉頭問了顧攤的老闆娘。老闆娘一邊替別的客人包盆栽，一邊回了幾句，還笑著搖了搖手。
希安斯說：「雞蛋花。她說這個怕冷，冬天會凍死，種在室內大概還可以。」
達芙妮又看了一眼那幾朵花，有點可惜地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攤，她每看到一樣沒見過的，就回頭看希安斯一眼。希安斯就問，問完了再翻給她聽。紫紅色的那盆是九重葛，也怕冷；葉子很大的那幾盆，老闆說英國種得活，可是長不了這麼大。
種不起來的，她看看就走了。可是每一攤，她總會找到一樣帶得走的東西。一個巴掌大的小花盆，上面畫著藍色的花；一把小小的鐵鏟子；一副印著小碎花的園藝手套。
她買一樣，就往後一遞。
希安斯就接一樣。
走到第五攤的時候，他一隻手提著兩個塑膠袋，另一隻手捧著疊在一起的三個小花盆，鏟子夾在腋下，手套掛在花盆的邊上。
達芙妮回過頭，看到他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轉回去，又拿起了一個小花盆。
一直走到快到街尾，才看到賣種子的那一攤。
顧攤的是一個戴著斗笠的阿伯，坐在小板凳上，一邊搖扇子，一邊聽收音機。他身後的牆上，貼滿了照片，一張一張的，都是植物長大以後的樣子。
希安斯用蓬萊語跟他說了幾句話。
阿伯抬起頭，看了看希安斯，又看了看站在他旁邊、金頭髮的達芙妮，扇子停了一下。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站起來，指著牆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地說。
希安斯一邊聽，一邊翻給她聽。
「他問我們要種在哪裡，要長多大。我說，要韌的，長大了會變硬的藤，而且英國也要種得活。」
阿伯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張上面。
是一整片的紫色。不是一朵一朵的花，是一串一串的，從棚架上垂下來，長長的，密密的，像一道紫色的簾子。簾子後面，看得到藤的樣子，又粗又彎，一圈一圈地纏在一起，硬得像一棵樹。
達芙妮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我知道。英國很多房子外面都有，整面牆都是。」
阿伯說了一句話。
希安斯說：「紫藤。他說這個最韌，老了以後，比木頭還硬。不怕冷，英國種得起來。」
達芙妮湊過去，盯著照片上那截又粗又彎的藤看。
她說：「我只看過它開花，從來沒注意過它下面長這樣。」
阿伯又指了另一張。是一面牆，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藤上開著一朵一朵細細長長的小花，有白的，有黃的，兩種顏色混在一起。
達芙妮說：「這個也有！鄉下的樹籬上常常看到，晚上特別香。」
希安斯說：「忍冬，也叫金銀花。剛開是白的，過幾天變成黃的。他說這個好養，長得也快。」
達芙妮指著牆角另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大片長滿刺的藤，纏在山裡的樹上。
「那個呢？」
希安斯問了一句。
阿伯看了一眼，揮了揮扇子，搖頭，說了一長串。
希安斯說：「黃藤。他說這個種子不好保存，不能像一般的種子那樣曬乾，所以幾乎都買不到。而且怕冷，英國也種不起來。」
達芙妮點了點頭，又回頭去看那兩張照片，一張紫的，一張白的黃的。
原來她從小看到大的東西，也可以拿來做這種事。
阿伯從抽屜裡拿出兩個小紙袋，一包紫藤，一包忍冬，用橡皮筋綁在一起。希安斯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攤子旁邊，掏錢的時候，阿伯又多抓了一小把，塞進紫藤那包裡，對著達芙妮比了比，說了一句話。
達芙妮看向希安斯。
「他說，送妳的。」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對著阿伯，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蓬萊語。
「謝謝阿伯。」
阿伯笑得斗笠都歪了。
回到家，太陽已經斜了。
院子裡，達芙妮坐在石階上，把那本小冊子攤在膝蓋上。冊子上的字她一個都看不懂，可是每一頁的旁邊，都畫著小小的圖，種子，芽，藤，一條一條纏起來的樣子。
希安斯坐在她旁邊，翻開了第一頁，朝她伸出手：「紫藤的種子給我一顆。」
達芙妮從紙袋裡倒出一顆，放在他的手心上。
他把種子丟在院子的泥地上。冊子念一頁，他就示範一頁。
他沒有蹲下來，也沒有把手貼在地上。他只是看著那顆種子。
種子裂開了，一根芽從泥土裡探出頭來。
那根芽分成了三根，順著同一個方向，一圈一圈地絞在一起，越絞越粗，一轉眼就長到了他的手邊。
藤纏上他的手，又往前伸，越伸越長，最後在他的手上，纏成了一把長槍。前端是尖的。
他手一鬆，那把長槍就散了，散成一條長長的藤，像鞭子一樣，在空氣裡甩了一下，啪地抽在旁邊的木樁上，木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
達芙妮低頭看了看冊子。那一頁的旁邊，畫的就是一把長槍和一條鞭子。
希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廊下，手裡抓著一把小石子。
「接好。」
她一揚手，石子朝希安斯飛過去。
希安斯腳下的泥土裂開，竄出一片藤，一根纏著一根，在他面前纏成了一面牆。石子打在上面，噠噠噠地彈開了，一顆都沒有穿過去。
藤牆散開，又從他的腳下往上長，一圈一圈地托著他，把他整個人抬高了半個人那麼高。他站在那團藤上，看了看院子裡那棵老樹，手一伸，一條藤從他的手心飛出去，纏上了樹枝。
他整個人被拉了過去，落在樹枝上。
他從樹上跳下來，那些藤一下子全部縮回了地上，又一齊竄向那根木樁。纏住了，一圈，兩圈，三圈，越纏越緊，緊到木樁發出了喀喀的聲音。
最後，一根藤收細了，尖了，從正面刺了進去。
木樁的另一面，冒出了一截藤尖。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那些纏在木樁上的藤，一根一根地，開出了花。
紫色的。一串一串地垂下來，長長的，密密的，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樣。風一吹，就輕輕地晃。
達芙妮從石階上站了起來，走到木樁前面，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串花，又很快地縮回來，好像怕把它碰壞了。
「……好漂亮。」
希安斯看了一眼那些花，好像這才注意到它們開了。
達芙妮又看了那些花一會兒，忽然轉過頭，手指著他。
「等一下。你不是沒買嗎？」
希安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石階上坐了回去：「我們家有訂。每次有新的方術出來，都會送一份到家裡。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拿來研究也好。」
達芙妮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手上那本冊子，嘴巴抿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教我？」
他說：「誰買了授權，都有紀錄。妳學會了又沒有買，被查到就要補買。教的人會被列進黑名單。」
「黑名單？」
希溫在廊下接了一句：「就是這一行，再也沒有人會跟他做生意。」
達芙妮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還是買比較好。
太陽快要下山了。木樁上的紫藤花，在夕陽底下，紫得發亮。
達芙妮低下頭，從那包牽牛花的種子裡倒出一顆，放在腳邊的泥地上，把手掌貼了上去。
過了很久。
一根細細的芽，從泥土裡探出頭來。
她還沒來得及高興，一團白色的影子從後山的方向衝了下來，一路衝過院子，衝到她的腳邊。
梅子低下頭，聞了聞那根芽。
然後一口吃掉了。
達芙妮愣在那裡。
希溫在廊下笑得蹲了下去。
（第8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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