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城堡外的雪開始融了。
草藥課的溫室裡,又悶又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肥料味。斯普勞特教授是個矮矮胖胖的女巫,灰白的頭髮上戴著一頂打滿補丁的帽子,衣服上總是沾著泥巴,手上的龍皮手套磨得發亮。
「今天,」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們要處理的是中國咬人甘藍。」
五年級的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學生,在長長的工作台前一字排開。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陶盆,盆裡長著一顆圓滾滾的、深綠色的甘藍菜,菜葉的邊緣長著一排細細的、尖銳的鋸齒。
那些菜,正在磨牙。
「這是普通巫師等級考試的必考植物之一,」斯普勞特教授說,「要從中間摘下菜心,又不能被咬到。牠們的咬合力足以夾斷一根手指,所以,請務必戴好手套。」
學生們紛紛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溫室裡立刻響起了此起彼落的慘叫聲。
「啊!」
「牠咬我的袖子!」
「放開!放開!」
一個赫奇帕奇的男生被咬住了手套,整顆甘藍菜都被他從盆裡拖了出來,掛在他手上甩來甩去,像一條咬住獵物不肯放的狗。佩內洛的甘藍菜咬住了她的頭髮,她尖叫著往後退,斯普勞特教授趕緊衝過去救她。
希安斯看著自己面前那顆甘藍菜。
它正張著那排鋸齒,發出低低的、威脅般的咯咯聲,菜葉一開一合,像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底碼浮了上來:
【植物:中國咬人甘藍】
習性:喜日照,日照不足時躁動、攻擊性增強
安撫條件:感知到陽光時,會自動閉合
備註:西方培育的個體,因日照不足,攻擊性較一般個體高 30%
希安斯看著「感知到陽光」那一行,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套脫了下來。
「高登克勞先生!」斯普勞特教授一邊幫佩內洛解開頭髮,一邊大喊,「手套!你會被咬斷手指的!」
希安斯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懸在甘藍菜的正上方。
掌心裡,透出一絲很淡很淡的暖意,像冬天裡難得照進溫室的一小片陽光。
甘藍菜的鋸齒停止了磨動。
它頓了一下,然後,那一片片尖銳的菜葉,像是曬到了很久沒曬過的太陽,慢慢地、慢慢地合了起來,乖乖地縮成一顆圓圓的球。
希安斯撥開最外層的菜葉,摘下菜心,放進旁邊的籃子裡。
整個過程,不到 10 秒。
溫室裡安靜了。
被甘藍菜咬住的赫奇帕奇男生停止了甩手,佩內洛摀著被扯亂的頭髮,斯普勞特教授手上還拿著一把剪刀,張著嘴,看著那顆安安靜靜、一動也不動的甘藍菜。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溫室再熱也沒用。」希安斯說,「英國的冬天太長,牠們很久沒曬到太陽了。」
斯普勞特教授愣了好幾秒,然後,她爆出了一陣大笑,笑得帽子都歪了。
「太陽!」她拍著工作台,「我每年冬天都在煩這件事,可是英國就是沒太陽,我總不能爬上去把雲撥開!結果你自己帶了一個來!拉文克勞加十分!」
下課後,赫奇帕奇的五年級學生們圍了過來。
「你能不能教我們?」剛才被咬住手套的那個男生搓著手指,可憐兮兮地問,「普通巫師等級考試一定會考這個,我已經被咬過四次了。」
「教不了。」希安斯說,「你們手上沒有太陽。」
「那……那你能不能在考試那天,站在我們旁邊?」
佩內洛在旁邊笑出了聲。
「不行,」她說,「那叫作弊。」
那天下午,希安斯從溫室走回城堡的路上,在南瓜田邊被人叫住了。
「高登克勞!欸,高登克勞!」
一個巨大的身影從南瓜田另一頭大步走來,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亂蓬蓬的黑髮和大鬍子,一件破舊的鼴鼠皮大衣,手上還拿著一把大得嚇人的鏟子。
海格。
他走到希安斯面前,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沒有其他人,才彎下腰,用一種自以為很小聲、實際上能傳出去好幾公尺遠的聲音說:
「我聽說……你們家是賣龍血的?」
希安斯看著他。
「誰說的?」
「斯內普教授。」海格說,「他上個月跟鄧布利多說話的時候,我正好在旁邊。他說你們家的火球龍血是他見過最好的,還說你們家在東方有養龍的許可。」
希安斯在心裡記下了一筆:斯內普跟鄧布利多說話的時候,最好確認一下海格在不在旁邊。
「我們家有採集許可,」他說,「不是養龍。」
「那、那也差不多啦!」海格的眼睛閃閃發亮,「你們家的人,一定很懂龍吧?懂怎麼照顧小龍?懂牠們喜歡吃什麼?懂牠們什麼時候會……那個……」
他越說越小聲,臉在大鬍子後面漲得通紅。
前世的記憶從霧裡浮出來一小塊:一個在小屋壁爐裡被燒得通紅的黑色大蛋,一條噴火的小龍,三個一年級學生半夜爬上天文塔,被抓,被罰去禁林。
而這一切,是從一個戴兜帽的陌生人在豬頭酒吧裡,把蛋輸給海格開始的。
那個陌生人,頭上戴著兜帽,問了海格很多關於三頭犬的事。
希安斯看著海格那張興奮又緊張的臉。
這個大個子是全城堡最心軟的人,也是全城堡嘴巴最不牢靠的人。
而他現在,正在問一個外人,怎麼照顧一條違法的龍。
「海格。」希安斯說。
「嗯?」
「你知道私人飼養龍,在英國是違法的吧?」
海格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1709 年的《巫師聯合會法》,」希安斯平靜地說,「明文禁止。被發現的話,龍會被沒收,你會被罰款,嚴重的話會被關。」
「我、我又沒說我在養——」
「你身上有龍蛋的味道。」
海格張大了嘴,鬍子都在抖。
「你、你怎麼——」
「我們家是做龍血生意的。」希安斯說,「龍的味道,我聞得出來。」
這是半句實話。
南瓜田邊安靜了一會兒。
海格低著頭,兩隻大手不停地搓著鏟子柄,看起來像一個做錯事被抓到的小孩。
「我……我一直都很想要一條龍。」他小聲說,「從小就想。那天在酒吧裡,有個人跟我玩牌,輸了就把蛋給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個人,」希安斯說,「有沒有問你什麼?」
海格愣了一下。「問什麼?」
「比如,問你養過什麼動物。問你學校裡有沒有什麼特別難對付的東西。」
海格想了想,臉色慢慢變了。
「他……他是有問我……我說我養過一隻三頭狗……他問我那隻狗好不好對付……」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說只要給牠彈點音樂,牠就會睡著……」
他突然停住了,一隻大手摀住了嘴。
「我、我不該說這個的……」
希安斯看著他,心裡嘆了一口氣。
全城堡最心軟的人,也是全城堡嘴巴最不牢的人。
那個戴兜帽的陌生人是誰,他很清楚。而海格剛剛,把三樓那道門的鑰匙,親手交了出去。
但記憶告訴他,這件事本來就會發生。那三個一年級學生,會從海格嘴裡聽到同樣的話,然後在期末考完的那天晚上,穿過那道活板門。
「海格,」希安斯說,「我幫不了你養龍。」
海格的肩膀垮了下去。
「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海格抬起頭。
「你的小屋是木頭做的。」希安斯說,「挪威脊背龍孵出來以後,第一個禮拜就會噴火,第二個禮拜就能把你的屋頂燒穿。」
「你在羅馬尼亞有沒有認識的人?有一個龍類保護區在那裡。」
海格眨了眨眼。
「羅馬尼亞……」他喃喃地說,「查理……韋斯萊家的查理在那裡……」
「那就去問他。」希安斯說,「趁龍還小,送過去。牠在那裡,會有一整座山可以飛。在這裡,牠只會燒了你的房子,然後被魔法部的人帶走。」
海格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你、你說得對……」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我會考慮的……」
希安斯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竹筒,遞給他。
「這是什麼?」
「燒燙傷的藥。」希安斯說,「孵出來以後,你一定會被燙到。塗一點,第二天就好。」
海格接過竹筒,捧在那雙大手裡,看起來像一根火柴。
「謝謝你,高登克勞。」他哽咽著說,「你真是個好孩子。」
「我不是。」希安斯說,「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關進阿茲卡班。」
他轉身,往城堡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海格的聲音:
「欸!高登克勞!這件事你不會告訴別人吧?」
希安斯沒有回頭。
「我什麼都沒聞到。」
那天晚上,他坐在塔樓頂端的窗邊,看著遠處海格的小屋。
小屋的窗戶透出橘紅色的火光,煙囪裡冒著濃濃的煙,比平常的煙更黑、更濃。
他想起了那個在豬頭酒吧裡、戴著兜帽、跟海格玩牌的人。
那個人,知道怎麼讓三頭犬睡著了。
而那三個一年級學生,還不知道。
希安斯靠著窗框,看著那縷黑煙慢慢升上夜空。
離 6 月,還有三個月。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