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的農曆新年,是 2 月 4 號,星期二。
希安斯是在前一天晚上才想起來的。
那天晚上,一隻紙鶴從窗縫鑽進來,翅膀上的火光是紅色的,不是平常的金色。紙鶴一落在書桌上,就自己展開,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紅色信封。
信封裡是一張古靈閣的存單,還有一張紙條,是希溫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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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爸一份,媽一份,我一份。
錢我先幫你換成加隆了,存在古靈閣,這是存單。
你在那邊過年,別一個人窩在房間裡吃泡麵。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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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拿著那個紅包,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窗外下著小雪。黑湖結了冰,禁林的樹梢上掛著白霜。
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個沒有鞭炮聲的地方過年。
第二天照常上課。
早上的變形課,麥格教授讓他們把刺蝟變成針墊。珀西坐在他旁邊,一邊揮魔杖,一邊碎碎念地說他已經複習到第七章了。伍德坐在另一邊,又在畫戰術圖,說這週末對赫奇帕奇的比賽,裁判居然是斯內普。
「斯內普!」伍德壓低聲音,氣得羽毛筆都快折斷了,「他從來沒當過裁判!他一定是想找機會扣格蘭芬多的分!」
希安斯想起了斯內普在看台上死死盯著掃帚、嘴唇不停動的樣子。
「也許,」他說,「他只是想近一點看比賽。」
伍德瞪著他,一臉「你在說什麼瘋話」的表情。
下午的古代魔文下課之後,他沒有回塔樓,而是往城堡的地下走去。
佩內洛以前提過,學校的廚房在地下室,入口藏在一幅畫著一大盤水果的靜物畫後面,要撓一下畫裡那個梨,梨會咯咯笑,然後變成一個綠色的門把。
他照著做了。
門一打開,一股熱氣和香味撲面而來。廚房大得驚人,跟樓上的禮堂差不多大,四張長木桌的擺法跟樓上一模一樣。牆邊是一排排擦得發亮的銅鍋,房間另一頭有一個大得能烤一整頭牛的壁爐。
一百多個家養小精靈同時停下手上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網球大的眼睛一起眨了眨。
「我想借一下廚房。」希安斯說。
他正對著一張畫滿了切法的羊皮紙,跟三個家養小精靈解釋肉片要切多薄,身後的門又被推開了。
「我跟你說,霍格沃茨的廚房晚上有剩的布丁,只要客氣地問——」
一個男孩的聲音說到一半,停住了。
希安斯回過頭。
門口站著五個人,袍子上鑲的都是黃黑兩色。
最前面的是一個高個子的男孩,看起來大概十三四歲,五官端正,一頭整齊的棕髮,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他身後跟著四個一年級:一個綁著兩條金色辮子、圓臉的女孩;一個紅頭髮、臉上有點雀斑的女孩;一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有點自大的男孩;還有一個捲髮、看起來很有教養的男孩。
「抱歉,」高個子男孩說,「我們不知道有人在。我是塞德里克·迪戈里,赫奇帕奇三年級。」
他看了一眼滿桌的肉片和菜,又看了看那三個正踮著腳切魚丸的家養小精靈,有點好奇:「你在……做菜?」
「準備晚上吃的。」
「赫奇帕奇的交誼廳就在隔壁,」塞德里克笑著解釋,「我們常常晚上下來找點心吃。這幾個一年級還沒來過,我帶他們來認認路。」
綁辮子的女孩從塞德里克身後探出頭來,看著桌上一盤切得薄如紙片的牛肉,眼睛睜得大大的:「哇,好薄。」
「漢娜,」紅頭髮的女孩小聲說,「別盯著人家的東西看。」
「我只是覺得很厲害嘛,蘇珊。」
那個表情有點自大的男孩清了清喉嚨:「我說,這是要用來做什麼的?我從來沒見過把肉切成這樣的。」
「火鍋。」希安斯說。
「火鍋?」
「一種東方的料理。」希安斯說,「一口鍋子放在桌子中間,湯一直滾著,大家把生的東西放進去,煮熟了自己夾起來吃。」
捲髮的男孩突然開口了:「啊,我知道!倫敦的唐人街就有!我媽媽帶我去吃過一次,可是那家的湯是白的。」
他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太興奮了,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我是賈斯廷·芬列里,麻瓜家庭出身的。」
「我們的湯是紅的。」希安斯說,「會辣。」
賈斯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塞德里克問,「一個人做這麼多。」
「我們那邊今天過年。」
「過年?」漢娜歪著頭,「現在不是二月嗎?」
「我們用的曆法不一樣。」希安斯說,「我們的新年,是看月亮算的。」
塞德里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很自然地問:「那你需要幫忙嗎?東西好像有點多,等一下要搬到哪裡去?」
希安斯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孩問得很誠懇,沒有好奇,沒有試探,就只是看到有人東西很多,順口問一句要不要幫忙。
「四樓,走廊盡頭那間空教室。」他說,「8 點。」
他頓了頓。
「你們要一起來嗎?」
五個赫奇帕奇愣了一下。
漢娜第一個反應過來,拚命點頭。蘇珊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說「可以嗎?會不會打擾人家?」,漢娜說「他都問了嘛」。那個表情有點自大的男孩挺起胸膛說:「我是恩尼·麥克米蘭,我很樂意參加。」賈斯廷已經在問湯要煮多久了。
塞德里克看了看這四個一年級,又看向希安斯,笑了。
「那我們幫你搬東西。」他說,「就當是入場費。」
那天晚上,四樓走廊盡頭那間廢棄的教室,難得點起了燈。
課桌被推到一邊,中間拼出了一張大桌子。正中央放著一口巨大的銅鍋,底下沒有爐子,鍋子卻一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湯是深紅色的,浮著一層亮亮的辣油,飄著八角和花椒的香味。
鍋子旁邊,擺滿了一盤又一盤切好的肉片、魚丸、蔬菜、豆腐、蘑菇,還有一大盤剛炸好的金黃色年糕。
第一個來的是佩內洛。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一桌子東西,又看著已經坐在桌邊的五個赫奇帕奇,眨了好幾下眼睛。
「你說的『吃點東西』,」她說,「就是這個?」
「我們那邊今天過年。」希安斯說,「過年要吃團圓飯。」
「團圓飯?」
「一家人圍在一起吃。」他頓了頓,「我家人不在這裡。」
佩內洛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在桌邊坐下。
「那我們就勉強當你一天的家人吧。」她說。
接著是秋·張、瑪麗埃塔和帕德瑪。秋一進門就驚呼一聲,跑到鍋子旁邊探頭看:「為什麼鍋子沒有火也會滾?」
「有火,」希安斯說,「在下面,妳看不到而已。」
秋蹲下來往桌子底下看,什麼都沒看到,抬起頭一臉困惑。坐在旁邊的塞德里克笑出了聲。秋看了他一眼,臉微微紅了一下,飛快地站起來,坐到了另一邊。
然後是達芙妮和特蕾西。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藍色和黃色的圍巾,達芙妮的表情很平靜,特蕾西卻明顯有點緊張,往達芙妮身後縮了縮。
恩尼看到那兩條銀綠色的圍巾,皺起了眉頭,張嘴想說什麼。
塞德里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搖了搖頭。
恩尼閉上了嘴。
「進來吧。」希安斯說。
佩內洛往旁邊挪了一個位子。漢娜看著達芙妮,猶豫了一下,對她揮了揮手,小聲說:「嗨,我是漢娜。」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達芙妮。」
最後來的,是三個頂著一頭亂髮、手上抱著一個大紙袋的人。
「聽說有人在辦派對,」弗雷德探頭進來,「卻沒有邀請我們?」
「我邀請了。」希安斯說,「你們遲到了。」
「我們先去準備了一點東西,」喬治晃了晃手上的紙袋,裡面傳出細碎的沙沙聲,「你說過的,過年要放鞭炮。」
希安斯看著那個紙袋。
「條件第一條,不准在我附近放。」
「所以我們打算在湖上放,」李·喬丹從他們身後探出頭來,「今晚 12 點整。」
希安斯沉默了 2 秒。
「……就今天。」
雙胞胎同時歡呼了一聲。
那一晚,那間廢棄的教室裡,擠了十五個人。
四個拉文克勞,五個赫奇帕奇,兩個斯萊特林,三個格蘭芬多,一個從蓬萊來的東方人,再加上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紅油的大鍋。
希安斯教他們怎麼用筷子。
賈斯廷學得最快,因為他在唐人街吃過一次,三下兩下就夾起了一顆魚丸,得意地舉給所有人看。秋不服氣,練了好幾次,也夾起了一顆。漢娜學得很認真,但手一直抖,夾起來的豆腐掉回鍋裡三次,蘇珊在旁邊替她緊張得不得了。恩尼試了兩次,最後一臉嚴肅地宣布「叉子是一種更文明的工具」,拿起了叉子。佩內洛默默地跟著拿起叉子。
弗雷德和喬治把筷子插在鼻孔裡,假裝自己是海象,被佩內洛用級長的眼神瞪了一眼才拔出來。漢娜笑到被湯嗆到,蘇珊拍著她的背。
塞德里克一直很安靜,夾菜的時候會先問旁邊的人要不要,看到一年級夾不到,就順手幫他們把肉片放進漏勺裡,煮好了再撈出來分給他們。
希安斯看了他幾次。
這個男孩,是真的不覺得自己在照顧別人。
達芙妮夾了一片肉,放進鍋裡,看著它在紅油裡翻滾,然後夾起來,小心地吹了吹,放進嘴裡。
然後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被辣的那種紅。她摀著嘴,眼睛裡瞬間湧出了眼淚,拚命地搧風。
特蕾西趕緊把南瓜汁遞給她。漢娜也慌慌張張地把自己的杯子推了過去。
「辣、辣……」達芙妮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你沒說……會這麼辣……」
「我說了,」希安斯指了指桌上一塊小木牌,上面用蓬萊文和英文寫著:「辣。真的很辣。」
達芙妮看著那塊木牌,摀著嘴,瞪著他。
然後,她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得肩膀一直抖。
賈斯廷在對面也被辣得滿臉通紅,卻還在拚命往嘴裡塞,邊塞邊說「比唐人街那家好吃一百倍」。恩尼看著他,終於忍不住,也夾了一片肉放進紅湯裡。3 秒鐘後,這位一向以穩重自居的麥克米蘭家少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慘叫,全桌笑成一團。
希安斯看著這一桌子的人。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圍巾,混在一起,擠在一張桌子旁邊,被同一鍋湯辣得滿臉通紅。
這跟家裡的年夜飯一點都不像。
但又好像,也沒有差那麼多。
快 12 點的時候,大家擠到了教室的窗邊。
窗外是黑湖,結了冰,在月光下白得發亮。
雙胞胎和李·喬丹早就不見了。
12 點整。
湖面上,「咻」的一聲,一道火光衝上了夜空。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條金紅色的龍在冰湖上空盤旋,鱗片閃閃發亮,張開大嘴,噴出一串串火花。一群金魚形狀的燈籠慢慢升起來,在龍的身邊游來游去,尾巴拖出長長的光。最後,是一長串的鞭炮聲,劈哩啪啦,響徹整個山谷,在雪地裡迴盪了很久很久。
城堡裡,一扇又一扇的窗戶亮了起來,不知道多少學生被吵醒,趴在窗邊往外看。
漢娜和蘇珊手牽著手,看得目不轉睛。賈斯廷整張臉貼在玻璃上。秋·張緊緊抓著瑪麗埃塔的手,眼睛裡映著一片金紅色的光。塞德里克站在一年級們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抬頭看著,臉上是很安靜的笑。
達芙妮站在希安斯旁邊,看著那條在夜空中盤旋的龍,看了很久。
「這就是你們的新年嗎?」她輕聲問。
「嗯。」
「很美。」
那條龍慢慢地飛高,飛到最高的地方,然後散成漫天的金粉,像下雨一樣,緩緩地落在冰湖上。
「新年快樂。」希安斯說。
聲音很輕,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散場的時候,塞德里克帶著四個一年級,幫忙把空盤子和那口大鍋搬回了廚房。
在廚房門口,他停下來,轉頭對希安斯說:「謝謝你今晚邀請我們。這幾個一年級,大概會記得這個晚上很久。」
「是你們自己願意來的。」
「下次如果還要搬東西,」塞德里克笑了笑,「可以叫我們。赫奇帕奇很擅長搬東西。」
他揮揮手,帶著一年級們走進了隔壁那條通往赫奇帕奇交誼廳的走廊。走了幾步,漢娜回過頭,大聲說了一句「新年快樂!」,被蘇珊捂住了嘴,怕吵到別人。
希安斯看著他們走遠。
塞德里克·迪戈里。
前世的記憶從霧裡浮出來一小塊:一座迷宮,一個獎盃,一道綠光。
他站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樓上走。
那是三年後的事了。
現在,不是他該想的時候。
回到拉文克勞塔樓頂端的小房間,他把窗戶推開一點,讓冷風吹散身上的火鍋味。
窗外,湖面上的金粉已經沉進了冰裡,只剩下淡淡的光,像一層薄薄的星星。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禁林的邊緣,兩個黑色的身影,一前一後,正往樹林深處走去。一個高瘦,黑袍在雪地裡拖得很長;另一個瘦小一點,頭上纏著一團什麼東西,走得很慢,很不情願。
距離太遠,底碼只浮出了短短兩行:
西弗勒斯·斯內普 狀態:警戒
奎里納斯·奇洛 狀態:恐懼
希安斯看著那兩個身影消失在樹林裡,關上了窗戶。
這不是他該管的事。
他把希溫寄來的紅包放在枕頭底下,躺下,閉上了眼睛。
蓬萊的老習慣:壓歲錢放在枕頭底下,新的一年就會平平安安。
(第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