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夕的霍格沃茨,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拉文克勞塔樓裡,留下來過節的只有三四個高年級生,各自窩在寢室裡,連吃飯都很少碰到。格蘭芬多那邊,聽說留下來的主要是韋斯萊家的四兄弟,還有哈利·波特。
希安斯從霍格莫德走回城堡的時候,雪已經積到小腿了。
禮堂裡掛滿了冬青和槲寄生,十二棵高大的聖誕樹沿著牆排開,樹上掛滿了閃閃發亮的冰柱,還有幾百支點燃的蠟燭。海格拖著最後一棵樹經過門口,看見他,扯開嗓門打招呼:
「喲!你沒回家啊?」
「家太遠了。」
「那你可得好好吃一頓!」海格咧開大鬍子笑了,「明天的聖誕大餐,保證是你這輩子吃過最豐盛的!」
希安斯想起了格林格拉斯家的晚餐,還有那盤冒著熱氣的三杯雞。
他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聖誕節早上,他醒來的時候,床尾堆了幾個包裹。
第一個包裹小小的,用一張皺巴巴的包裝紙包著,綁了一個歪掉的蝴蝶結。打開,是一張畫。
畫上是一口大鍋,鍋上竄著一團比鍋子還大的紅色火焰,火焰旁邊站著一個黑頭髮、綁著小馬尾的人,手上拿著鍋鏟。旁邊還有一個金頭髮的小人,嘴巴張得大大的,頭上畫了好幾個驚嘆號。
畫的背面,是阿斯托利亞歪歪扭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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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快樂!下次要做會噴火的!
——阿斯托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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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是一個細長的小盒子,綁著銀綠色的緞帶。打開,是一支羽毛筆,深綠色的羽管,筆尖是銀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很順手。
盒子底下壓著一張小卡片,字跡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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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羽毛筆,筆尖已經磨歪了。
聖誕快樂。
——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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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拿起自己原本那支羽毛筆看了看。
筆尖確實歪了。用了快四個月,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他把新的羽毛筆放在書桌上,舊的那支,收進了抽屜。
第三個包裹,是一個很大的、用紅紙包著的盒子,上面貼著希溫的字:
媽說聖誕節要過得像樣一點。
裡面有年菜,加熱就能吃。
不准分給別人。
他打開,一層一層,全是密封好的瓷罐。滷肉、佛跳牆、燉雞湯、紅燒獅子頭……每一罐都用封印封著,摸起來還是溫的。
希安斯看著那一盒子罐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盒子重新蓋好,推到床底下。
這些東西,等到晚上,一個人慢慢吃。
聖誕大餐確實很豐盛。
一百隻肥嘟嘟的烤火雞,堆成小山的烤馬鈴薯和煮馬鈴薯,一盤盤肥香腸,一碗碗豌豆,一罐罐濃稠的肉汁和越橘醬。桌上每隔幾英尺就擺著一大堆巫師彩包爆竹,拉開來不是普通的那種小紙帽,而是會發出大砲一樣的響聲、噴出一團藍色煙霧的大爆竹,裡面掉出一頂海軍上將的帽子,或是幾隻活的小白鼠。
因為留下來的人太少,四張長桌都合併成了一張,學生和教授們坐在一起。
鄧布利多換下了他平常的尖頂巫師帽,戴上了一頂從爆竹裡拉出來的、綴滿花朵的女帽,笑得很開心。弗立維教授在桌子另一頭被麥格教授逗得咯咯笑。海格喝了一大杯又一大杯的酒,臉越來越紅,最後居然親了麥格教授的臉頰一下。麥格教授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帽子都歪了,卻咯咯地笑了起來。
希安斯坐在長桌的邊緣,吃著火雞。
斜對面,韋斯萊家的四兄弟坐成一排。四個人都穿著一件手織的毛衣,顏色不同,胸前各繡著一個大大的字母。珀西的那件是一個大大的 P,他一直想把毛衣脫掉,卻被雙胞胎按住了手。
「別脫,珀西,」弗雷德說,「這是媽媽親手織的。」
「P 代表級長,」喬治說,「你應該感到驕傲。」
「我、我只是覺得太熱了……」
雙胞胎一左一右地抱住了他,把毛衣往他頭上拉,珀西的眼鏡都被拉歪了。
弗雷德瞥見坐在對面的希安斯,眼睛一亮,抬手打招呼。
「生意夥伴!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吃完飯要不要一起去打雪仗?」喬治問,「我們打算用雪球砸奇洛教授的頭巾,讓雪球在他後腦勺上彈來彈去。」
希安斯看了一眼教師席。奇洛不在。
「不了。」他說,「你們玩。」
「可惜。」弗雷德說,「我們還想看看你的火能不能把雪球烤成熱水。」
「你們如果能砸到他頭巾,」希安斯說,「記得砸用力一點。」
雙胞胎愣了一下,對視一眼,然後同時咧開了嘴。
坐在雙胞胎旁邊,一個瘦小的黑髮男孩正低頭吃著火雞,好像是第一次吃到這麼多好東西,吃得很認真。他旁邊的紅頭髮男孩不時跟他說話,兩個人一起笑。
希安斯看了他們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那個男孩看起來很開心。
那就夠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塔樓頂的房間裡,打開了母親寄來的年菜。
滷肉一罐,佛跳牆一罐。他用掌心的火慢慢加熱,香味一下子充滿了整個小房間。
窗外下著雪,黑湖結了一層薄冰。
他吃得很慢。
吃完之後,他收拾好罐子,披上希溫縫的那件外套,出了門。
他沒有特定要去哪裡。
城堡在深夜裡很安靜,走廊上的火把燒得很低。他沿著走廊慢慢走,經過一扇又一扇關著的門,走到四樓一條很少人來的走廊盡頭。
那裡有一間廢棄的教室,門虛掩著。
希安斯停下腳步。
他記得這裡。不是記得這間教室,是記得這間教室裡會有什麼東西。
他推開門。
教室裡的桌椅都被推到了牆邊,堆成一堆,像一群黑乎乎的、蹲在那裡的怪獸。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教室中央。
那裡立著一面鏡子。
一面非常華麗的鏡子,高達天花板,金色的鏡框,底下是兩隻爪子形狀的腳。鏡框頂部刻著一行字:
Erised stra ehru oyt ube cafru oyt on wohsi
他看著那行字,底碼浮了上來。
【物品:厄里斯魔鏡】
鏡框銘文(反寫):我所顯示的,不是你的臉,而是你內心的渴望
──
功能:顯示觀看者最深切、最迫切的渴望
副作用:長時間凝視者,會逐漸沉溺,無法分辨真實與虛幻
──
預留結構:存放(未啟用)
啟用條件:由設定者寫入「取出規則」
希安斯看著最後那兩行,看了很久。
存放。未啟用。
鄧布利多會把那塊石頭藏在這裡面。
他還沒動手,但結構已經寫好了,只差最後一步。
這個老人,真的是一步一步地,在把每一顆棋子放到該放的位置上。
希安斯應該轉身離開的。
他知道這面鏡子是什麼,知道它的副作用,知道看了沒有任何好處。
但他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眼,他對自己說。
他站到了鏡子前面。
鏡子裡,是蓬萊。
是他家門口那條巷子,正午的陽光亮得刺眼,巷口賣麵的阿伯在攪著一大鍋湯,蒸氣往上冒。
母親站在家門口,穿著圍裙,手上還拿著鍋鏟,對他招手,叫他回家吃飯。父親站在她身後,背著手,表情跟平常一樣嚴肅,但嘴角微微往上。希溫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翻了個白眼,嘴巴在動,看嘴型大概是在說「動作快一點,菜都涼了」。
這些,他都見過。每天都見得到。
可是,在他們身後。
在家門裡面,那片光線比較暗的地方,還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看起來 40 多歲。穿著很普通的衣服,男人戴著一副眼鏡,女人留著短髮。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鏡子外面的他,笑得很溫和。
那兩個人,不屬於這個世界。
那兩個人,是他上輩子的爸爸和媽媽。
希安斯站在鏡子前,一動也不動。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他們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穿越過來的第一年,他每天晚上都在想。想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想他們是不是還在哭,想他們是不是一直在等一個再也不會回家的兒子。後來,他學會了不去想。因為想了也沒有用,因為他回不去了,因為這一世的父母也很愛他,因為他不應該讓自己沉在那些回憶裡。
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鏡子裡,上輩子的媽媽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希安斯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轉過身。
他走出教室,把門帶上,背靠著門站了很久。
走廊上很冷,他把外套的領子拉高。
「很難移開視線,對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希安斯睜開眼睛。
鄧布利多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睡袍,手上拿著一盞小小的燈,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校長。」
「這面鏡子,」鄧布利多慢慢走過來,「讓很多比你年長得多、聰明得多的巫師,在它前面虛度了一輩子。他們每天晚上來,站在那裡,看著自己永遠得不到的東西,看到最後,忘了自己還活著。」
他看著希安斯。
「你只看了一眼,就轉身了。」
希安斯沒有說話。
「我能問問,」鄧布利多輕聲說,「你看到了什麼嗎?」
希安斯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老人的半月形眼鏡上。
他想起了前世書裡的一段話。在這之後,那個戴眼鏡的男孩也會在這裡遇到這個老人,問他同樣的問題。
「一雙襪子。」希安斯說。
鄧布利多愣住了。
然後,這位活了一百多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巫師,在空蕩蕩的走廊上,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燈都在手上晃,笑得肩膀一直抖,笑得連眼角都泛出了淚光。
「襪子!」他笑著說,「多麼好的答案!」
希安斯看著他笑,表情很平靜。
鄧布利多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看著他的眼神,多了一點什麼東西。
「你知道嗎,」他說,「如果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我大概也會這麼回答。」
「我知道。」希安斯說。
鄧布利多的笑容微微停了一下,似乎想問他怎麼會知道。
但他最後什麼都沒問。
這是第四個條件。
「很晚了,」鄧布利多說,「回去睡吧。過幾天,這面鏡子會被搬到別的地方去。」
「它會被放在該放的地方。」希安斯說。
鄧布利多看著他,很久,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他說,「該放的地方。」
希安斯走回拉文克勞塔樓的路上,在樓梯轉角停了一下。
身後很遠的地方,有一陣很輕、很輕的腳步聲,正往四樓那間教室的方向走去。
輕得像沒有人在走。
像一個披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的、瘦小的男孩。
希安斯沒有回頭。
鄧布利多還在那裡。
那個男孩今晚不會有事。
他繼續往上走,回到塔樓頂端那間小小的圓形房間,躺下,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兩張很久沒見的臉,一直沒有散去。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
(第2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