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10 點 50 分。
希安斯站在拉文克勞塔樓頂端的窗台上。
窗戶整扇推開了,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外套獵獵作響。窗外是70公尺高的懸空,下面是城堡的石牆,再往下是漆黑的草坪。
他往前踏了一步。
腳下是空的。
但他沒有往下掉。
他就那樣站在半空中,像是腳下踩著一塊看不見的石板。夜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卻吹不動他分毫。
這是家族最基本的功夫,叫「踏空」。小時候學的第一年,他摔了不知道幾百次,希溫每次都在旁邊笑到打滾。後來他學會了,第一件事就是在半夜飛到希溫房間外敲她的窗戶,把她嚇得尖叫。
他已經很久沒在晚上這樣飛了。
他把外套的領子拉高,深藍色的布料在夜色裡幾乎看不見。然後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著風,往禁林的方向去。
禁林邊緣,海格的小屋前,亮著一盞燈。
希安斯停在小屋上空大約50公尺的地方,往下看。
五個學生站在小屋門口。一個瘦小的黑髮男孩,一個棕色亂髮的女孩,一個圓臉的男孩,一個淡金色頭髮、臉色蒼白的男孩,還有提著燈、站在一旁的費爾奇。
海格背著一把十字弓,肩上掛著一筒箭,牽著他那隻叫牙牙的大獵犬,從小屋裡走出來。
費爾奇似乎在說什麼,說得很得意,一邊說一邊做出把人吊起來的手勢。
距離太遠,希安斯聽不清楚,但他大概猜得到內容。
鐵鍊、手腕、天花板。
他看著那盞晃來晃去的提燈,心想:看來還是得找時間,再跟他聊一聊。
海格帶著五個學生走進了禁林。
希安斯從上空跟著。
禁林的樹很高,枝葉很密,從上面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樹冠,偶爾從枝葉的縫隙間漏出一點點海格提燈的光。
但他不需要看見。
底碼像一張半透明的帷幕,在他眼前慢慢浮現:
【區域:禁林・東南區】
── 魯伯·海格(移動中)
── 哈利·波特、赫敏·格蘭傑、納威·隆巴頓、德拉科·馬爾福(移動中)
── 獵犬:牙牙(移動中)
視線再往旁邊一掃
── 獨角獸 ×1(受傷,大量失血)
── 奎里納斯·奇洛(移動中)
── 未知生物 ×1(移動中)
希安斯盯著最後那一行「未知生物」。
底碼讀不出它的名字。
不是因為封印,也不是因為距離。是因為那個東西本身就不完整,像一段被撕碎了的程式碼,殘缺得連自己都快不認得自己了。
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下方,海格停了下來,把學生分成了兩組。
哈利、赫敏跟著海格往左走;馬爾福和納威帶著牙牙往右走。
「要是誰遇到麻煩,就往天上發射紅色火花。」海格的聲音隔著樹冠隱隱約約傳上來,「我們會馬上過去。」
希安斯在空中停了一下,看著兩組人分開。
他沒有跟其中任何一組。他停在中間,可以同時看到兩邊的位置。
十幾分鐘後,右邊那一組突然停下了。
一團紅色的火花,從右邊的樹林裡猛地衝上天空,在夜色裡炸開。
希安斯看著那團紅光。
他大概猜得到發生了什麼。馬爾福從背後偷偷抓住了納威,納威嚇得發射了紅色火花。
海格的燈光很快地衝了過去。
隔了一會兒,兩組人重新分配了。這一次,哈利·波特跟馬爾福一組,帶著牙牙。
希安斯在空中沉默了 2 秒。
記憶裡,就是這樣。
他往前飛了一段,停在那兩個男孩的正上方。
哈利和馬爾福一前一後地走著,牙牙跟在旁邊,尾巴夾得緊緊的。
馬爾福一直在說話,說得很快,很大聲,大概是在說他父親會怎麼寫信給校長,說這種勞動有多不公平,說禁林裡有狼人。
哈利一句話都沒回。
他們離那隻受傷的獨角獸越來越近。
── 獨角獸 狀態:死亡
然後是另一行:
── 奎里納斯·奇洛 狀態:進食中
希安斯降低了高度,停在樹冠上方,透過枝葉的縫隙往下看。
下方,一小塊空地上,銀白色的光微微閃爍。
那是一隻獨角獸。
牠倒在落葉上,四肢伸得長長的,雪白的鬃毛散開在黑色的泥土上,像一團被打碎的月光。牠身上的血,是銀色的,順著落葉流下來,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在那攤銀色的血旁邊,有一個東西。
一個披著兜帽的身影,從黑暗中爬出來,像一頭潛行的野獸,慢慢地挪到獨角獸的屍體旁邊,低下頭。
然後,開始喝那攤銀色的血。
哈利和馬爾福已經走到了空地的邊緣,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那個身影抬起了頭。
兜帽底下的陰影裡,銀色的血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滴下來。
牠站了起來,朝兩個男孩的方向走過來。
馬爾福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轉身就跑。牙牙也跟著跑了。
哈利沒有跑。
他站在那裡,雙手抱著頭,臉色慘白,額頭上那道閃電形的傷疤,在黑暗中隱隱發紅,好像要裂開了一樣。他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那個身影,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
底碼飛快地跳動著:
── 未知生物 距離目標:6 公尺 移動速度:每秒 1.5 公尺
順著眼角餘光,將視線移到右上方。
── 費倫澤(馬人) 距離目標:50 公尺 移動速度:每秒 8 公尺
希安斯在心裡算了一下。
4 秒。6 秒。
差了 2 秒。
記憶裡,那個馬人是剛好趕到的。可是現在,那個東西喝了更多的血,或是更急躁,或是更絕望。
2 秒,就足以讓一切都不一樣了。
希安斯伸出右手的食指,從指尖輕輕彈落了一點東西。
一粒米粒大的金色火星。
它從樹冠的縫隙間落下去,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光,像一顆小小的流星。
它落在那個身影和哈利之間的落葉上。
沒有聲音。
一圈金色的火光,從那粒火星落下的地方擴散開來,在落葉上燃成一個小小的圓,不大,大概只有一張桌子那麼寬,火焰也只有腳踝那麼高。
但那個身影,停住了。
它停在那圈金色的火光前面,整個身體都僵住了。像是一個在黑暗裡活了太久的東西,突然看見了太陽。兜帽底下傳出一聲尖銳的、不像人類的嘶叫,它往後縮,縮了一步,又一步。
1 秒。
2 秒。
3 秒。
馬蹄聲從東北方的樹林裡衝了出來。
一個馬人躍過那圈金色的火光,落在哈利面前,前蹄高高揚起,擋在他和那個身影之間。白金色的頭髮,淡金色的馬身,月光下像是在發光。
那個身影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圈正在慢慢熄滅的金色火焰,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希安斯在樹冠上方,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下方,馬人低下頭,跟跪在地上的哈利說了幾句話。哈利掙扎著站起來,爬上了馬人的背。
就在這時,那個馬人抬起了頭。
他的視線越過層層的枝葉,越過黑暗的樹冠,直直地望向希安斯所在的那一小片夜空。
希安斯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可能看得見。他穿著深色的外套,在幾十公尺的高空,被樹冠擋著,連月光都照不到他。
可是那個馬人,確確實實地,在看著他。
看了很久,然後才低下頭,載著哈利,往海格的方向奔去。
希安斯沒有馬上離開。
他在空中等了一會兒,確認海格接到了哈利,確認其他學生都回到了集合的地方,確認那個「未知生物」已經跑到了禁林的另一頭,才慢慢地往城堡的方向飛。
飛到禁林邊緣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下方叫住了他。
「太陽之子。」
希安斯停住了。
他往下看。禁林邊緣的一棵老橡樹下,站著剛才那個白金色頭髮的馬人。他已經把哈利交給了海格,一個人回來了,就站在那裡,抬著頭,看著半空中的他。
希安斯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降落下去,落在馬人面前的草地上。
近看,這個馬人比他想像中更高大。上半身是一個年輕男人,白金色的頭髮,淺藍色的眼睛,五官端正得像是雕刻出來的。下半身是一匹淡金色的駿馬,四條長腿,在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
「我叫費倫澤。」馬人說。
「希安斯·格普·高登克勞。」
費倫澤看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好像映著整片星空。
「剛才那粒火星,」他說,「是你的。」
「是。」
「你救了哈利·波特。」
「我只是灑了一粒火星,」希安斯說,「救他的是你。」
費倫澤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們馬人看星星,」他說,「看了幾千年。星星告訴我們很多事:誰會出生,誰會死,什麼樣的戰爭會開始,什麼樣的時代會結束。」
他抬頭看著夜空。
「今晚的火星很亮。那是戰爭的星,意味著黑暗正在聚集。」
「但是,從去年 9 月開始,」他的視線落回希安斯身上,「這片天空裡,多了一個我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一顆太陽。」
「一顆不屬於這片天空的太陽,在夜裡出現,掛在霍格沃茨的上方。」
希安斯沒有說話。
「我的族人很不安。」費倫澤說,「我們讀不懂你。你不在任何一顆星的軌跡上,你不在任何一個預言裡。你就那樣出現了,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貝恩說,你是一個錯誤,應該被驅逐。」
「那你怎麼說?」希安斯問。
費倫澤沉默了很久。
「我說,」他慢慢地說,「今晚,那個本來應該發生的事,沒有發生。」
他看著希安斯,眼神很平靜。
「星星告訴我,今晚我會在那個時刻趕到那片空地,救下那個男孩。但星星沒有告訴我,我會晚到 2 秒。」
「如果沒有你那粒火星,那 2 秒鐘,會改變很多事情。」
他頓了頓。
「也許你是一盞燈。在星星被雲遮住、什麼都看不清的夜裡,讓迷了路的人,還認得出該往哪裡走。」
夜風吹過禁林,樹葉沙沙作響。
希安斯看著眼前這個馬人,想了很久。
「我不是什麼燈,」他說,「我只是不想麻煩變得更大。」
費倫澤看著他,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那是希安斯第一次看到馬人笑。
「很多影響了命運的人,」他說,「一開始,也都是這麼說的。」
他轉過身,四蹄踏在草地上,準備走回禁林。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太陽之子,」他說,「那個喝獨角獸血的東西,記住了你的火。」
「被詛咒的生命,最恨的就是光。」
「從今晚開始,牠會比恨那個男孩,更恨你。」
說完,他走進了禁林的黑暗裡,淡金色的身影一點一點地被樹影吞沒,消失不見。
希安斯站在禁林邊緣,看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夜空。
火星很亮。
在火星的旁邊,還有無數的星星,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每一顆星星,其實都是一顆遙遠的太陽。
他想起了老家一直流傳的那個故事。十個太陽,九個被射了下來。剩下的那一個,留在天上,一個人,亮了好幾千年。
「……麻煩。」他輕聲說。
他踩上風,往城堡的方向飛去。
(第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