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很長。
兩點魔杖的光在前面晃,照著濕漉漉的石壁,照著地上鋪得厚厚的骨頭。洛哈特走在中間,一邊走一邊小聲地抱怨,抱怨鞋子濕了,抱怨這裡的味道,抱怨他其實今天晚上還有很多信要回。
希安斯跟在後面,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
走了一陣子,前面的光停了下來。
隧道的正中間,橫躺著一個很大的東西。很長,彎成一道弧,把整條隧道都堵住了一半。顏色很鮮豔,綠得發亮,在魔杖的光裡,一動也不動。
「是……是牠嗎?」羅恩的聲音在發抖。
哈利往前走了幾步,把魔杖舉高。
是一張皮。
蛇蛻下來的皮,空空的,整張攤在地上,長得看不到尾巴。
洛哈特的膝蓋一軟,坐了下去。
「起來。」羅恩用魔杖指著他。
洛哈特站了起來。
然後,他撲向了羅恩。
希安斯看到他的手伸向羅恩手上那根用魔法膠帶纏著的魔杖,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那根斷過的魔杖。
他沒有等。
『縮地』
腳下的骨頭還來不及發出聲音,他已經站在了哈利身後好幾步遠的地方,那張蛇皮的另一邊。
背後,洛哈特舉著那根魔杖,得意地大喊:「冒險就到此為止了,孩子們!我會帶一小塊這張蛇皮回學校,告訴大家我來得太晚,救不了那個女孩,而你們兩個看到她殘缺的屍體,悲傷得失去了理智——跟你們的記憶說再見吧!」
「一忘皆空!」
魔杖炸開了。
那道咒語從斷掉的地方往回彈,一聲巨響,隧道的頂上開始掉石頭。一塊,兩塊,然後是一整片轟隆隆地塌了下來。
希安斯站在落石的這一邊,看著灰塵在魔杖的光裡翻滾。
等聲音停下來,隧道已經被堵死了。
一堵很高、很厚的石牆,把哈利跟另外兩個人隔開了。
哈利對著石牆大叫:「羅恩!羅恩,你還好嗎?」
羅恩的聲音從石頭的另一邊傳來,悶悶的:「我在這裡!我沒事,可是這個白痴不太好。他被咒語打中了。」
接著,是洛哈特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很茫然:「哈囉?這裡是哪裡?你是誰?」
哈利靠在石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羅恩,你在那邊等著。試試看能不能搬開一點石頭,讓我們回來的時候過得去。」他睜開眼睛,「我去找金妮。要是一個小時以後我還沒回來……」
他沒有說下去。
「我等你。」羅恩說。
哈利轉過身,舉著魔杖,一個人往隧道的深處走。
希安斯跟在他後面。
隧道彎了一次,又彎了一次,越走越深。哈利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可是他沒有停下來。
隧道的盡頭,是一面石牆。
牆上刻著兩條纏在一起的蛇,蛇的眼睛是兩顆很大、很亮的綠寶石。
哈利站在牆前面,清了清喉嚨。
嘶嘶聲。
那兩條蛇分開了,牆從中間裂開,往兩邊滑進了石頭裡。
哈利走了進去。
希安斯等牆完全打開,才跟著走進去,貼著牆邊,往旁邊挪了好幾步。
很大。
這是一個很長、很高的大廳,兩排雕著盤繞的蛇的石柱,一路撐到看不見的天花板上。地上濕濕的,空氣裡有一層淡淡的綠光,不知道是從哪裡照下來的。
大廳的盡頭,是一尊很大的石像。
一個很老的巫師,長長的鬍子一直垂到腳邊,臉像猴子一樣皺巴巴的。石像的腳邊,地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紅頭髮,黑袍子。
「金妮!」
哈利跑了過去,跪在她旁邊,丟下魔杖,抓著她的肩膀搖。
希安斯沒有跟過去。
他站在最靠近入口的那根石柱後面,看著那個大廳。
然後,他身邊的空氣,輕輕地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是有什麼東西,站到了他的旁邊。
一個很低、很溫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看來,我來得剛剛好。」
希安斯沒有轉頭。
「校長。」
鄧布利多壓低了聲音說:「福克斯把我帶到這附近的隧道裡,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過來。牠現在在我肩上。」
希安斯往旁邊看了一眼。
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團模模糊糊的、跟石柱差不多顏色的輪廓,比他自己高了一個頭。輪廓的肩膀上,有一團更小的。
另一隻手上,好像拿著一頂皺巴巴的、舊舊的帽子。
「分院帽?」
「我想,也許會用得上。」
大廳的盡頭,哈利還在搖著金妮。
「金妮,拜託妳不要死,拜託妳醒過來……」
「她不會醒的。」
一個男生的聲音,從大廳另一邊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一個高高的、黑頭髮的男孩,靠在最近的那根石柱上,看著哈利。他的身影邊緣有一點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
他穿著霍格沃茨的袍子,胸口別著一個級長的徽章。
希安斯聽到身邊的鄧布利多,很輕、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 50 年沒有見過的人。
「湯姆……湯姆·里德爾?」哈利說。
「是我。」
接下來,希安斯一直站在石柱後面,聽著。
聽那個男孩說,金妮怎麼在日記裡跟他說話,說了好幾個月,說她的哥哥們,說她的新袍子,說她喜歡的那個男孩。聽他說,金妮怎麼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靈魂倒進了日記裡,倒到他終於有力氣從日記裡走出來。聽他說,萬聖節那天,金妮在牆上寫了字,自己卻什麼都不記得。
聽他說,日記被哈利撿走以後,金妮怎麼嚇壞了,又怎麼趁著格蘭芬多的人都去看球隊練習,翻開了哈利的床,把它拿了回來。
聽他說,他的父親是個麻瓜,在他出生之前,就拋棄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生下他沒多久就死了,他在一間麻瓜的孤兒院裡長大。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湯姆從哈利掉在地上的那根魔杖旁邊經過,彎下腰,撿了起來。
「你知道嗎,哈利,我一直很想見你。」
他用哈利的魔杖,在空中寫字。
一行發著光的字,在半空中浮了出來。
湯姆·馬沃羅·里德爾
他揮了一下魔杖。
那些字母,在空中自己動了起來,一個一個地交換位置,重新排列。
我是伏地魔
大廳裡很安靜。
希安斯身邊,那團模糊的輪廓,一動也不動。
可是希安斯感覺到了。
旁邊的空氣,冷了下來。
那不是幻身咒的涼意。是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從那個老人的身上,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希安斯沒有轉頭。
他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還不是時候。」
過了很久,旁邊的空氣,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暖了回來。
「……我知道。」
大廳的盡頭,哈利站了起來。
他瞪著湯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鄧布利多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巫師。」
湯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說:「鄧布利多已經被趕出這座城堡了。被一段記憶趕出去的。」
「他沒有你以為的走得那麼遠!」
希安斯身邊,那團模糊的輪廓,好像輕輕地笑了一下。
然後,肩膀上那團小一點的輪廓,動了。
「去吧。」鄧布利多的聲音很輕。
一道紅色和金色的光,從石柱後面飛了出去。
福克斯在空中現出了身形,翅膀張開,像一團火。牠繞著大廳飛了一圈,歌聲從牠的喉嚨裡流了出來,又高又亮,在那些石柱之間迴盪。
那不是人間的聲音。希安斯的胸口,一下子熱了起來,像有什麼東西,被那首歌點燃了。
福克斯飛到哈利的頭頂上,張開爪子。
一頂舊舊的帽子,掉進了哈利的懷裡。
然後,牠落在了哈利的肩膀上。
湯姆看著那隻鳥,又看著那頂帽子,笑了起來。
「鄧布利多就送了這些東西來給他的捍衛者?一隻會唱歌的鳥,和一頂破帽子?」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尊巨大的石像,張開了嘴。
嘶嘶聲。
石像的嘴,開始動了。
越張越大,越張越大,大到變成了一個黑漆漆的洞。
有什麼東西,從那個洞裡,慢慢地爬了出來。
希安斯身邊,鄧布利多的輪廓微微地側過了臉。
希安斯沒有。
他看著那個洞口,看著那顆巨大的、鮮綠色的頭,從黑暗裡一點一點地探出來。看著牠的身體一節一節地滑到地上,粗得像一棵老樹的樹幹,長得好像永遠拖不完。
看著牠抬起頭。
那雙眼睛,是黃色的。很大,很圓,亮得像兩盞燈。
他直直地看著。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生物:蛇怪】
狀態:受命攻擊
傷勢:無
生命體徵:強
──
年齡:約一千年
備註:直視其眼者死,間接者石化
哈利已經閉上眼睛,轉身跑了。腳步聲很亂,跑跑停停,撞到了柱子,又爬起來繼續跑。
蛇怪的頭在空中慢慢地轉,舌頭一伸一縮,在找。
轉到入口這邊的時候,那雙黃色的眼睛,掃過了希安斯躲著的這根石柱。
只掃過了一下。
石柱後面,希安斯的瞳孔,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金色。
蛇怪猛地往後一縮。
巨大的頭往旁邊甩開,發出一聲很尖的嘶叫,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燙了一下。牠的眼睛半瞇著,頭別到一邊,怎麼樣都不肯再轉回來。
像是有人在黑暗裡待了一千年,突然抬頭看到了太陽。
湯姆的笑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入口那根石柱,看了好一會兒。
「……那邊有什麼?」
石柱後面,什麼都沒有。
蛇怪縮在大廳的另一邊,頭低低地垂著,一下一下地甩著。
「沒用的東西。」湯姆冷冷地說,又看了那根石柱一眼,才轉回來,「不要管那邊!男孩在那裡!殺了他!」
蛇怪的頭轉了過去,朝著哈利的方向,滑了過去。
鄧布利多的聲音,在希安斯的耳邊響起,很輕:「牠剛剛看到了你。」
「嗯。」
「然後牠躲開了。」
「牠不喜歡太亮的東西。」
鄧布利多沒有再問。
蛇怪追著哈利,在石柱之間游過去,尾巴掃斷了一根柱子,石頭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福克斯的歌聲,一下子拔高了。
一團紅色和金色的火,從頭頂上衝了下去,衝向那顆抬得高高的頭。牠在那雙眼睛的前面拍著翅膀。
蛇怪的頭停住了,往後仰。
希安斯抬起手,食指和中指併在一起,指著那顆頭。
『景縛』
蛇怪的身上,有什麼東西動了。
很淡,像影子,又不太像。看的時候好像有,一眨眼又好像沒有。它從那條巨大的身體底下冒了出來,貼著鱗片,一路往上爬。爬過脖子,爬過下顎,爬到了頭頂,全部聚到了那雙眼睛的周圍。
然後,往瞳孔裡鑽了進去。
一點一點,全部鑽了進去。
蛇怪停住了。
牠的頭在空中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牠張開嘴,發出一聲很尖、很長的嘶叫,整個大廳都在震。
那雙眼睛還在。完好的,一點傷都沒有。只是瞳孔上蒙了一層陰影,什麼都照不出來,也什麼都看不到。
湯姆的聲音在大廳裡炸開:「牠的眼睛!怎麼回事?鳥!是那隻鳥——」
他看著福克斯,又轉過頭,看了入口那根石柱一眼。
然後他咬著牙,轉了回去。
「不要管那隻鳥!男孩就在你後面!你還聞得到他!殺了他!」
蛇怪的頭轉了過來。
看不到,可是牠還聞得到。牠的舌頭一伸一縮,頭低低地貼著地面,朝著哈利的方向,滑了過去。
希安斯的手,垂回了身體旁邊。
「你不幫他?」鄧布利多的聲音很輕。
「現在還不行。」
鄧布利多沒有再說話。
大廳的盡頭,哈利跪在地上,手上抓著那頂帽子。
他把帽子戴到了頭上,用力往下壓,壓到蓋住了眼睛。
哈利從帽子底下抬起頭,伸手到帽子裡面。
抽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把劍。
銀色的劍身,在那片綠光裡閃閃發亮。劍柄上嵌著一顆一顆很大的紅寶石,紅得像火。
蛇怪的頭抬了起來,張開了嘴。
那張嘴大得可以吞下一整個人。嘴裡的毒牙,每一根都有劍那麼長。
牠撲了下去。
哈利舉起劍。
劍從那張嘴的上顎刺了進去,一路刺穿,從頭頂冒了出來。
蛇怪抽搐了一下。
很長、很長的一聲嘶叫,在大廳裡迴盪了很久,才慢慢地停下來。
那顆巨大的頭,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大廳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哈利很重、很重的喘氣聲。
他還握著那把劍,跪在那顆蛇頭旁邊。他的左手臂上,插著一根很長的、白色的東西。
一根毒牙。
哈利低下頭,看著那根毒牙,好像看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麼。他伸手把它拔了出來,血從傷口裡湧了出來,染紅了袖子。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靠在那條蛇的旁邊。
「真是可惜。」
湯姆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哈利·波特。打敗了黑魔王的男孩。最後死在一條蛇的牙齒底下,就在他好朋友的妹妹旁邊。」
希安斯身邊,那根舉著的魔杖,晃了一下。
「再等一下。」希安斯說。
「他快死了。」
「有福克斯在。」
紅色和金色的光,從大廳的上方落了下來,落在哈利的身邊。
福克斯低下頭,把頭靠在哈利手臂上那個傷口旁邊。
一顆珍珠一樣的眼淚,從牠的眼睛裡滾了下來,滴進了傷口裡。
又一顆。
傷口不再流血了。
湯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鳳凰的眼淚……我差點忘了。沒關係,這樣更好。」
哈利的手,摸到了地上那根毒牙。
他的另一隻手,摸到了掉在旁邊的日記。
他把日記拉到面前,舉起了那根毒牙。
希安斯抬起手。
指尖亮了一下,是紅色的。
一道紅光從石柱後面射了出去,越過大半個大廳,正正地打在哈利的背上。
哈利的手一鬆,毒牙掉在了地上。他整個人往前一倒,趴在了那本日記上,一動也不動了。
旁邊的空氣,一下子僵住了。
「高登克勞先生!」
鄧布利多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是希安斯第一次在這個老人的聲音裡,聽到了這麼明顯的錯愕。
「你在做什麼?」
「那本日記,現在還不能被毀掉。」
「為什麼?」
希安斯沒有回答,從石柱後面走了出去。
他一邊走,一邊解開了身上的幻身咒。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響了起來。
湯姆轉過了頭。
他看著這個從入口那邊走過來的人。黑頭髮,黑眼睛,拉文克勞的袍子,手上什麼都沒有拿。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
(第6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