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布利多走了以後,城堡變得更安靜了。
不是那種放假的安靜,是每個人都屏著氣的安靜。走廊上的畫像不再互相串門子,盔甲在夜裡也不再咿咿呀呀地走動。連皮皮鬼都很少出來了,偶爾在樓梯間飄過,也只是丟一兩根粉筆,沒有唱歌。
教授們帶隊的時候,走得更快了。
麥格教授每天早上站起來宣布事情,聲音一天比一天啞。弗立維教授帶著拉文克勞的學生上下樓梯,一路上回頭數了好幾次人,數錯了,又重新數一次。
洛哈特倒是每天都很有精神。
他在走廊上跟每一個經過的人說,海格被帶走以後,事情就結束了,大家不用再擔心了。「我早就知道是他了,」他對著拉文克勞的隊伍眨了眨眼睛,「只是不想讓大家太緊張。」
秋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希安斯每天都在看一個人。
上課的時候,吃飯的時候,兩隊人在樓梯口錯開的時候。格蘭芬多的隊伍最後面,那個紅頭髮的小女孩總是走在最後一個,抱著書,低著頭。
鄧布利多走後的第二天,兩隊人在樓梯口擠成一團。希安斯從她身邊走過去,肩膀很輕地擦過了她的肩膀。
他的指間夾著一張黃色的符紙,上面用朱砂畫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紋路。
紙貼上她後背的那一瞬間,朱砂的紋路亮了一下。
然後,那張紙自己燒了起來。沒有煙,也沒有熱,一眨眼就燒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灰都沒有落下。
金妮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不知道剛剛是誰撞了她。
「抱歉。」
她搖了搖頭,抱緊了懷裡的書,跟著隊伍上樓了。
希安斯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的背影。
【人物:金妮·韋斯萊】
狀態:精神耗損(持續)
傷勢:無
生命體徵:偏弱,緩慢下降
緩慢下降。
比聖誕節的時候,又低了一點。
那天晚上,福克斯站在窗台上,看著他把羊皮紙鋪在桌上。
他閉上眼睛。
那張符還在。
看不到,也摸不到,只是一種感覺。像是有一根很細的線,從他身上拉了出去,另一頭繫在很遠的地方。
往東。往上。隔著好幾道牆。
他在心裡把城堡的樣子攤開來,一層一層地對。東邊,那麼高的地方,只有一座塔。
格蘭芬多塔。
那根線沒有動。
希安斯睜開眼睛。
福克斯歪著頭看他。
「她在睡覺。」他說。
福克斯輕輕地叫了一聲。
第三天晚上,他去了二樓。
宵禁以後,城堡的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他推開窗戶,站上窗台,往下看了一眼。
塔樓底下是一片黑暗。
他往外踏了一步。
『踏空』
沿著塔樓的外牆往下走,走到二樓的高度,推開一扇沒有鎖好的窗戶,翻了進去。
落地之前,一股涼涼的感覺從他的頭頂一路流到了腳底。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一點點模模糊糊的輪廓,跟身後那面石牆的顏色混在一起。
幻身咒。
走廊上很暗,只有盡頭點著一支火把。
他沿著牆,慢慢地走。走過萬聖節那天晚上寫著紅字的那面牆,牆上的字已經擦不掉了,在火光裡暗暗地發著紅。走過那個掛著洛麗絲夫人的火把架。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故障。
門底下的縫濕濕的。
希安斯推開門。
廁所裡很暗,也很冷。地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鏡子都裂了,上面布滿了水漬。一排木頭隔間,門上的油漆一片一片地剝落了。
最裡面那間隔間裡,傳來一陣很小聲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他沒有出聲。
廁所的正中間,是一圈石頭砌的洗手台。他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
第三個水龍頭。
側面刻著一條很小很小的蛇。小到如果不是低下頭、湊近了看,根本不會發現。刻得很細,鱗片一片一片都看得出來。
底碼浮了上來。
【物品:盥洗台】
表層:銅製水龍頭(無法出水)
──
隱藏結構:通道入口
開啟條件:蛇佬腔「打開」
通往:城堡地底 密室
──
製作者:薩拉查·斯萊特林
希安斯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一千年。
這扇門,在這裡待了一千年。來來去去的學生在它面前洗手、照鏡子、說別人的壞話,誰都不知道它是什麼。
隔間裡的哭聲停了。
「誰在那裡?」
一個半透明的、珍珠白色的身影,從隔間的門板裡探出半個頭來。她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頭髮綁成兩條辮子,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兇。
希安斯一動也不動。
桃金娘瞇著眼睛,往洗手台這邊看了很久。
她說:「……我知道有人在那裡。你們都一樣。進來看一眼,然後走掉。」
她吸了吸鼻子,又縮回了隔間裡。
「反正也沒有人要跟我說話。」
哭聲又響了起來。
希安斯在洗手台前面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輕輕地走出了廁所,把門帶上了。
四天以後,下午。
拉文克勞的隊伍從魔咒學教室出來,往塔樓走。走到五樓的時候,希安斯的腳步慢了一下。
那根線動了。
他順著那根線去感覺。不是格蘭芬多塔的方向,也不是任何一間教室的方向。它在往下移,一層,又一層,移得很慢,可是一直沒有停。
往二樓。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弗立維教授。
教授正回頭數人,數到他這裡的時候,點了一下頭,又轉了回去。
希安斯放慢了腳步,跟前面的人拉開一步的距離。
隊伍轉過樓梯的轉角,前面的人一個一個消失在牆後面。
他沒有跟上去,往旁邊退了一步,退進了牆上一幅畫的陰影裡,用了幻身咒。
腳步聲越走越遠,沒有人回頭。
希安斯轉身往樓下走。
二樓的走廊上沒有人。
那根線的另一頭,就在前面。
希安斯貼著牆,慢慢地往前走,越過了轉角。
金妮站在那面牆前面。
她背對著他,右手舉著,在牆上寫字。手上沒有拿筆,也沒有拿魔杖,可是她的指尖底下,一道一道的紅色從石頭裡滲了出來,像血,又比血更濃。
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筆畫很工整。
那不是她的字。
【人物:金妮·韋斯萊】
狀態:被附身(湯姆·馬沃羅·里德爾)
傷勢:無
生命體徵:偏弱,持續下降
持續下降。
不是緩慢了。
希安斯站在轉角,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她的懷裡抱著一本很舊的黑色本子,抱得很緊,像是怕它被人搶走。
牆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出現了。
她的屍骨,將永遠留在密室。
希安斯看著牆上那一行紅色的字。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個男孩會下去。福克斯會帶著一頂帽子飛下去,帽子裡有一把劍。那條蛇會死在那把劍底下,日記會被一顆毒牙刺穿。
那個女孩會醒過來,只要他不去動。
金妮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將手放下,轉過身。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可是裡面什麼都沒有。她從希安斯身邊走過去,離他不到一臂遠,近得他可以聽到她很淺、很淺的呼吸聲。
她沒有看到他。
她推開了那扇掛著「故障」牌子的門,走了進去。
希安斯跟到了門口。
門沒有關緊。從門縫裡,他看到她走到那圈洗手台前面,低下頭,對著第三個水龍頭,張開了嘴。
從她嘴裡發出來的,不是人的聲音。
是一陣很低、很長的嘶嘶聲。
水龍頭亮了一下,開始轉動。
洗手台往下沉,一塊一塊地往兩邊分開,露出了底下一個黑漆漆的、很大的洞口。一根粗得可以讓一個人鑽進去的管道,一路往下,看不到底。
金妮站在洞口的邊上,抱著那本日記,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身影,掉進了那片黑暗裡。
洗手台慢慢地合了回去。
廁所裡,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最裡面的隔間裡,桃金娘的哭聲,很小很小地,又響了起來。
希安斯站在門口,很久都沒有動。
突然一個很大很響的聲音,在整座城堡裡迴盪了起來。
是麥格教授的聲音,被魔法放大了好幾倍。
「所有學生,立刻回到各學院的宿舍。所有教授,請立刻到教職員休息室集合。」
希安斯回到拉文克勞塔樓的時候,交誼廳裡已經擠滿了人。
他從窗戶翻進自己的房間,解開了幻身咒,換了一件袍子,才走下樓。
交誼廳裡吵成一團,每個人都在問別人發生了什麼事,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剛剛才從樓上走下來。
「又有人出事了?」
「是誰?」
「聽說牆上又出現字了……」
一直到晚飯時間,消息才傳上來。
羅傑從門口衝進來,臉色很白。
他喘著氣說:「是韋斯萊家的小女兒。牆上寫著,她的屍骨,將永遠留在密室。」
交誼廳裡安靜了下來。
秋摀住了嘴。
羅傑說:「學校可能要關了。我聽到麥格教授說的。」
希安斯坐在窗邊,看著窗外。
太陽正在往下沉,湖面上一片橘紅色。
「還有,」羅傑說,「他們讓洛哈特去。」
「去哪裡?」
「去密室。他自己說他知道入口在哪裡,說他早就知道了,說只是沒有機會。教授們就跟他說,那今天晚上就交給你了。」
有人笑了一聲,又很快停住了。
希安斯站了起來。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
福克斯站在窗台上,看著他。
「今天晚上。」
福克斯輕輕地叫了一聲。
「你先待在這裡。等一下,我會寄一隻紙鶴回來。收到了,就去把校長帶來。」
福克斯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用嘴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
天黑了以後,希安斯又一次站上了窗台。
『踏空』
他沿著外牆走下去,從同一扇沒有鎖好的窗戶,翻進了二樓的走廊,用了幻身咒。
那扇掛著「故障」牌子的門,還是虛掩著。
他走進去,在最靠近洗手台的那個隔間門邊,靠著牆站著。
廁所裡很暗。桃金娘不在,大概又鑽進哪一根水管裡去了。
天花板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打在地上的水窪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三個人的腳步聲。兩個走得很急,一個走得很不情願。
門被推開了。
哈利波特走在最前面,手上拿著魔杖。羅恩跟在他後面,也拿著魔杖,魔杖指著走在中間的那個人。
洛哈特。
他的頭髮亂了,袍子也歪了,臉上那個招牌的笑容不見了,嘴唇在發抖。
「哈利,羅恩,我們能不能好好談一談……」
「進去。」羅恩說。
洛哈特被推進了廁所。
最裡面的隔間門開了,桃金娘從裡面飄了出來,看到哈利,臉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說:「哦,是你啊。你要做什麼?」
哈利說:「我想問妳,妳是怎麼死的。」
桃金娘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不是難過,是一種很奇怪的、有點得意的表情,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麼好的問題。
她飄到哈利面前,壓低了聲音,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好像在講一個很長的、很精彩的故事。說她在隔間裡哭,因為有人笑她的眼鏡。說她聽到有人進來,說著一種很奇怪的話,是一個男生的聲音。說她打開門,想叫他走開。
「然後……」她頓了一下,「我就死了。」
「怎麼死的?」
桃金娘說:「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看到了一雙很大、很大的黃色眼睛。就在那邊。」
她指了一下。
指的是那圈洗手台。
哈利和羅恩衝了過去。
希安斯靠在隔間的門邊,看著那個男孩低下頭,一個一個地看那些水龍頭。看到第三個的時候,他停住了。
「就是這個。」哈利的聲音有點抖,「蛇。」
「說點什麼。」羅恩說,「說蛇佬腔。」
哈利盯著那條小小的蛇,看了很久。
然後,他張開了嘴。
嘶嘶聲。
很低,很長。跟下午那個女孩發出來的,一模一樣。
水龍頭亮了,開始轉動。洗手台往下沉,往兩邊分開。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又一次出現在廁所的正中間。
羅恩倒吸了一口氣。
洛哈特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
「好、好的,」他往後退了一步,「看來我在這裡已經沒什麼用了,那麼我就——」
兩根魔杖同時指著他。
「你先下去。」
洛哈特看了看那兩根魔杖,又看了看那個洞口,嘴唇抖了幾下。
他坐到洞口的邊上,閉上眼睛,滑了下去。
哈利看了羅恩一眼。
「我先。」
他坐到洞口邊上,深吸了一口氣,也滑了下去。
羅恩跟在他後面。
廁所裡,只剩下桃金娘。
她飄在洞口的上方,往下看了很久。
她對著那片黑暗,大聲地說:「如果你在下面死了,歡迎你來跟我一起住這間廁所!」
沒有人回答她。
她哼了一聲,飄回了自己的隔間。
希安斯從隔間的門邊走了出來。
他站在洞口的邊上,往下看。
很黑,很深,一股潮濕的、帶著腐爛味道的冷風,從底下吹了上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紙鶴。
指尖一彈,紙鶴燃起了金色的火光,從那扇虛掩的門飛了出去,往拉文克勞塔的方向,越飛越遠。
然後,他坐到洞口的邊上。
往下滑。
管道很陡,很滑,一路往下。黑暗從四面八方包了過來,耳朵旁邊全是呼呼的風聲。他經過了好幾個分岔的口,每一個都更小、更暗,往城堡裡不同的地方伸過去。
他想起了那些散在城堡各處的人。醫院翼附近的樓梯,圖書館旁邊的走廊。
那條蛇,就是從這些管子裡爬出去的。
管道開始變平了。
越來越平。
然後,他滑出了管道的盡頭,落在了一片濕濕的地上。
他沒有發出聲音。
這裡很黑,比廁所還黑,黑得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空氣又冷又濕,帶著一股很重的、腐爛的味道。
腳底下,有東西碎了。
很輕的一聲,喀啦。
希安斯低下頭。
指尖亮起了一點很小、很暗的火光,暗得只照得到腳邊。
是骨頭。
小動物的骨頭,老鼠的,鳥的,散了一地,鋪得很厚,一路鋪進前面的黑暗裡。
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兩點光,是兩根魔杖的杖尖。
「螢光閃爍。」
哈利波特的聲音,在這片黑暗裡,聽起來很小。
「這裡……是學校底下好幾英里吧。」羅恩說。
「大概在湖底下。」
三個人影,在那兩點光裡,慢慢地往前走。
希安斯熄掉了指尖的火。
他站在黑暗裡,等他們走遠了一點,才跟了上去。
腳步放得很輕,踩在那些骨頭中間的空隙上。
一步又一步。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第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