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後面,兩個人同時解開了幻身咒。
鄧布利多看著隧道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他說:「福克斯會帶他們出去,也會帶上韋斯萊先生和洛哈特教授。麥格教授那邊,可以先等一下。」
希安斯看著大廳的正中間,那條很長、很長的蛇。
「校長,可以稍等一下嗎?」
鄧布利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很大。
比他想的還要大。從頭到尾,大概有十幾公尺長,身上的鱗片每一片都有手掌那麼大,在綠光裡閃著暗暗的光。那顆頭上,被劍刺穿的地方,還在滲著黑色的血。
那雙眼睛閉不起來,瞳孔上蒙著一層陰影。
完好的。
【生物:蛇怪】
狀態:死亡
傷勢:上顎至頭頂貫穿傷(致命)
生命體徵:無
──
年齡:約一千年
備註:直視其眼者死,間接者石化(視覺遮蔽中)
鄧布利多說:「當然。」
希安斯走了過去。
鄧布利多跟在他後面,在一根倒下來的石柱上坐了下來,把長袍的下襬整理好,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看起來一點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希安斯回頭看了他一眼。
「您要看?」
鄧布利多說:「我還沒有看過有人肢解一條蛇怪。」
他頓了一下,眼睛在半月形的鏡片後面閃了一下。
「而且,我很好奇,這麼大的一條蛇,你打算從哪裡開始拆。」
希安斯想了一下。
「先放血。」
他走到那顆巨大的蛇頭旁邊,蹲下來,看著脖子底下那一圈鱗片。
鱗片一片疊著一片,排得很密,像一層一層的瓦。可是每一排和每一排之間,都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縫。
他把手掌貼在那條縫上。
鄧布利多在後面說:「這種鱗片,咒語打不進去。蛇怪的皮,跟龍皮一樣,會把魔法彈開。」
「嗯。」
地上的積水動了起來。
一縷很細的水,從他腳邊的水窪裡抽了出來,在他的指尖凝成了一根很細的冰針。他順著那條鱗片的縫刺了進去,刺穿了底下那條最粗的血管,開了一個小孔,又把冰針抽了回來。
然後,他站起來,往蛇身走了好幾步,在另一排鱗片的縫上,又按了一下。
這一次,抽出來的水沒有結冰。
它細得像一根絲線,從那條縫鑽進了蛇的身體裡,一路往裡面鑽,鑽過一層一層的肉,找到了那顆已經不會跳的心臟。
纏了上去。一圈,又一圈。
然後,收緊。
脖子底下那個小孔裡,黑紅色的血湧了出來。
鄧布利多坐在石柱上,眉毛抬了一下。
「它沒有被彈開。」
「嚴格來說,這不算魔法。」
希安斯從乾坤袋裡拿出了一個很大的陶甕,放在傷口的底下。血順著鱗片流下來,流進了甕裡。
他看了一眼那個陶甕,又看了一眼那條蛇。
「不夠。」
鄧布利多笑了一下,抽出魔杖,對著地上那些碎石,一個一個地點過去。
碎石一塊一塊地變了形狀,變成了一排水晶的大瓶子,瓶口很寬,排得整整齊齊。
「這些夠嗎?」
希安斯看著那一排瓶子,數了數。
「應該夠。謝謝校長。」
血流得很慢。
希安斯沒有催它。蛇身裡的那一縷水,一鬆,一緊,一鬆,一緊,像是替那顆心臟,又跳了一次,又一次。
甕滿了,他換一個瓶子。瓶子滿了,再換一個。
大廳裡很安靜,只有血滴進瓶子裡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鄧布利多開口了。
「高登克勞先生。」
「嗯。」
「剛剛那個男孩舉起毒牙的時候,你阻止了他。」
希安斯沒有回頭,把一個滿了的瓶子推到旁邊,換上新的。
「你說,那本日記,現在還不能被毀掉。」鄧布利多看著他,「為什麼?」
希安斯看著瓶子裡慢慢升高的血。
「我不知道這東西被破壞以後,另一邊會不會感應得到。」
鄧布利多沒有說話。
希安斯說:「如果會的話,剩下那幾個,會被他藏得更隱密,更難找。」
鄧布利多看著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封住它,而不是燒掉它。」
希安斯說:「封住的話,它還在。另一邊如果感覺得到,也只會覺得它睡著了。」
「睡著了。」鄧布利多慢慢地重複了一遍。
「50 年都沒有動靜的東西,再多睡幾年,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鄧布利多靠在石柱上,看著大廳的天花板,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說了一句:「你想得比我遠。」
「我只是比較怕麻煩。」
希安斯把一個滿了的瓶子推到旁邊,換上新的。
「而且,留著它,以後說不定還有用。」
「什麼用?」
「等哪一天,那個人真的回來了。」希安斯的語氣,跟剛剛說要先放血的時候一模一樣,「讓日記裡的這一個,跟外面的那一個見個面。」
鄧布利多的眉毛,慢慢地抬了起來。
「讓 16 歲的他,看看 50 年後的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
希安斯看著瓶子裡的血,又升高了一點。
「也讓 50 年後的他,聽聽 16 歲的自己,是怎麼哭著說不要一個人的。」
他頓了一下。
「那個場面,應該會很有趣。」
鄧布利多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個一邊說、一邊換瓶子的少年,看著那張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心裡只冒出了一句話。
這孩子,真的有夠惡毒。
他清了清喉嚨,又清了一次。
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原……原來如此。」
血放完了。
地上排著七個瓶子,還有一個陶甕,每一個都裝得滿滿的,在綠光裡黑得發亮。希安斯一個一個地把蓋子蓋好,用紅繩繞了三圈,收進了乾坤袋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顆蛇頭旁邊。
「接下來是頭。」
那顆頭很大。光是一顆頭,就比他整個人還要高。那把劍已經被哈利帶走了,頭頂上留下了一個很深的洞,黑色的血已經不流了。
希安斯繞著那顆頭走了一圈,在脖子和頭連接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裡的鱗片比較小,排得也比較鬆。
他抬起手。
地上的水又一次抽了起來,落到他的手上,凝成了一片很長、很薄的冰。一邊厚,一邊薄,薄的那一邊,利得像刀刃。
他把冰刃抵在鱗片的縫上,順著那一圈縫,慢慢地往裡推。
推了一圈。
很輕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鬆開了。
那顆巨大的頭,慢慢地往旁邊歪了過去,然後,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鄧布利多看著那個斷口,斷得很平,很乾淨,一片鱗片都沒有碎。
「你在蓬萊,常常做這種事嗎?」
「殺雞殺魚的時候。」
鄧布利多看著他,好像在等他說這是玩笑。
希安斯沒有說。
他走到蛇身的中段,蹲下來,看著肚子底下那一排比較寬、比較平的腹鱗。
「接下來,要剖開。」
腹鱗一片一片橫著排,很整齊,像一道很長很長的梯子。
希安斯從腹鱗的最上面那一片開始,用冰刃順著鱗片和鱗片中間的那條縫,一路往下劃。不是硬切,是順著那條縫走。鱗片的紋路往哪裡彎,他的手就跟著往哪裡彎。
很慢。
鄧布利多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你剖得這麼小心,是為了那張皮嗎?」
「嗯。皮要完整,才能賣個好價錢。」
「賣?」
「一部分要帶回家。」
希安斯的手沒有停。
「家裡這陣子,開銷有點大。」
「因為什麼?」
「一條手鏈。」
鄧布利多想了一下。
「那個燒焦的八角形木框。」
「嗯。那個碎了以後,家裡幫她做了一條新的。」希安斯又繼續往下劃,「材料不好找,師傅也不好請。父親說價錢不是問題,可是那是他的錢,不是我的。」
「所以你想還給他。」
「拿一些回去,貼補一下家用。」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
「那剩下的呢?」
「賣給斯內普教授。」
鄧布利多的眉毛,又抬了一下。
「斯內普教授?」
希安斯說:「他是魔藥大師。蛇怪的東西,英國大概沒有人比他更知道要怎麼用。而且,跟一個魔藥大師打好關係,總不會錯。」
鄧布利多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出來。
「我很想看看西弗勒斯收到這些東西的時候,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他應該會先問我價錢。」
「然後呢?」
「然後他會說太貴。」
「然後呢?」
「然後他還是會買。」
鄧布利多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
腹鱗剖到了尾巴。
一道很長很長的口子,從脖子一路裂到了尾巴尖,兩邊的鱗片整整齊齊地往外翻開,一片都沒有破。
希安斯站起來,看著那道口子,看了一會兒。
「內臟。」
這一段,他做得很快。
心臟,肝,膽,還有一些他叫得出名字、鄧布利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放進鄧布利多變出來的水晶罐子裡。
內臟收完了,接下來是皮。
這是最慢的一段。
希安斯沿著剛剛剖開的那道口子,一點一點地,把皮從肉上分開。冰刃削得更薄了,從皮和肉中間鑽進去,貼著皮的內側,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推一段,停下來,看一看,再推一段。
鄧布利多在後面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自己做魔藥材料。後來發現,我比較擅長把它們變成別的東西,不太擅長把它們拆開。」
「拆開比較簡單。」
「是嗎?」
「東西本來長什麼樣子,順著它就好了。」
鄧布利多看著那張被一點一點剝下來的皮,在綠光裡,像一條很長很長的、還在發亮的綠色河流。
「順著它就好了。」他輕輕地重複了一遍。
皮剝下來了。
完整的一張,從頭到尾,一個洞都沒有。
希安斯把它攤在地上,從尾巴開始,一摺一摺地捲起來,捲到最後,捲成了一大卷,比他的腰還粗。
他看著那捲皮,又看了一眼大廳入口的方向。
「校長。」
「嗯。」
他說:「隧道裡有一張蛇蛻,其他地方應該還有。這條蛇在這裡住了一千年,蛻下來的皮,應該不只那一張。」
鄧布利多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希安斯說:「蛇蛻也能賣錢。蛇怪的蛇蛻,就算是舊的,應該也不便宜。那些我不拿。」
「不拿?」
「密室是學校的。蛇蛻是在學校裡撿到的,那就是學校的。」他頓了一下,「拿去賣了,當作霍格沃茨的經費。」
鄧布利多愣住了。
他坐在那根倒下來的石柱上,看著這個站在一條被拆了一半的蛇怪旁邊、袍子下襬沾著黑血的學生,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他問:「那這條蛇呢?這條蛇也是在學校裡找到的。」
希安斯停下手,回頭看著他。
「您確定要牠算學校的嗎?」
「嗯?」
希安斯說:「這條蛇,石化了四個學生、一隻貓、一個幽靈,還害校長被停職。如果牠是學校的,那這些,都是學校的責任。」
他頓了一下。
「要賠的。」
鄧布利多立刻說:「這條蛇跟霍格沃茨沒有任何關係。」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然後,他用手摀著額頭,笑了很久,笑得連福克斯都從他的肩膀上轉過頭來看他。
他終於說:「很合理。非常合理。」
接下來,是頭。
那顆蛇頭還躺在原來的地方,嘴巴半張著。頭的兩側,靠近嘴角後面的地方,各鼓起了一大塊。
毒腺。
希安斯用水把手包好,手上的冰刃換成了一片比較短的,順著鼓起來的那一塊邊緣,一點一點地劃開。
毒腺很大,一邊一個,比他的拳頭還大。他拿的時候特別小心,一滴都沒有讓它碰到皮膚。
鄧布利多看著那兩個罐子:「蛇怪的毒,是這世上少數幾種,連鳳凰的眼淚都要來得及才救得了的東西。」
「所以很貴。」
鄧布利多搖了搖頭,又笑了。
「你一點都不怕。」
「怕。」希安斯把罐子封好,「所以才包著手。」
然後,是毒牙。上顎那兩根最長的毒牙,一根被哈利拔走了,剩下的那一根還插在牙床上,比他的手臂還長。後面還有一排一排比較小的牙,每一根也都比手指長。
他握住那根最長的毒牙,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抵著牙根。
一點一點地轉,一點一點地拔。
拔出來的時候,毒牙的尖端,還掛著一滴透明的毒液。
他把那根毒牙單獨放進了一個長長的水晶盒子裡,蓋好。
「這根,給斯內普教授。」
「只給一根?」
希安斯說:「最好的一根。第一次做生意,要讓對方覺得划算。」
後面那些小一點的牙,他一根一根地拔下來,收進了另一個盒子裡。
最後,是眼睛。
希安斯在那顆蛇頭的前面蹲了下來。
那雙眼睛還睜著,很大,很圓,黃色的眼珠上蒙著一層淡淡的陰影。景縛還在,它們什麼都照不出來,也什麼都看不到。
可是它們還是完整的。
鄧布利多從石柱上站了起來,走到他的旁邊,也看著那雙眼睛。
他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能從一條蛇怪的身上,拿到完整的眼睛。一般的方法,不是把眼睛弄瞎,就是讓看到它的人死掉。」
希安斯沒有回答。
他手上的冰刃,又變了一次。變得很小,很短,薄得幾乎看得透,像一片剛結的薄冰。
他用那片冰,沿著眼眶的邊緣,很慢、很慢地劃了一圈。一邊劃,一邊用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地托著那顆眼珠的下緣,一點一點地往外推。
鄧布利多屏著氣,看著。
過了很久,第一顆眼珠,完整地落進了他的手掌裡。
很重。
比他想的還要重。黃色的,表面滑滑的,涼涼的,在他的手心裡,像一顆很大的、還沒有琢磨過的寶石。那層陰影還蒙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霧。
他把它放進了一個裝滿了透明液體的水晶罐子裡。
然後,是第二顆。
一樣慢。一樣小心。
兩顆眼珠,並排泡在兩個罐子裡,在綠光裡,黃得發亮。
【物品:蛇怪之眼】
品質:傳說
狀態:完整(視覺遮蔽中)
──
備註:封印解除後,其凝視效果仍存
希安斯看著那最後一行。
封印解除後,其凝視效果仍存。
他把罐子蓋好,在蓋子上用指尖畫了一道很淡的金色紋路,才收進了乾坤袋的最裡面。
大廳裡,那條很長很長的蛇,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和一堆他用不到的肉。
希安斯站起來,看著那副骨架,又看著地上排得整整齊齊的那些罐子、瓶子、盒子,和那一大捲綠色的皮。
他在心裡,又算了一次。
應該夠了。
「好了。」他說。
鄧布利多也站了起來,拍了拍長袍上的灰。
「骨頭呢?」
希安斯說:「骨頭太重了。留給學校。」
「也當作經費?」
希安斯說:「蛇怪的骨頭,應該也有人要。」
鄧布利多看著他,搖了搖頭,嘴角一直往上翹。
「高登克勞先生,霍格沃茨的帳,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這麼好看過。」
福克斯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叫了一聲。
鄧布利多抬起手,摸了摸牠的羽毛。
他說:「麥格教授應該已經等很久了。我得走了。」
「校長。」
鄧布利多停了下來。
希安斯走回那顆蛇頭旁邊,看著它。
「這個,請您帶走。」
鄧布利多看著那顆比人還高的頭,又看著他。
希安斯說:「50 年前那件事,大家都說是海格養的怪物做的。現在,怪物在這裡。」
「一條活了一千年的蛇怪。不管是誰看到,都知道 50 年前的一個學生,不可能在學校裡養得出這種東西。」
鄧布利多沉默了一下。
他慢慢地說:「魔法部的人會問,為什麼牠沒有眼睛,也沒有毒牙。」
「怕誤傷,所以先取走了。」
「誰取走的?」
希安斯看著他。
「您。」
鄧布利多看了他很久,然後,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他說:「看來,我今天晚上,又多了一件要記清楚的事。」
他走到那顆蛇頭旁邊,把一隻手按在了上面。
福克斯從他的肩膀上飛了起來,落在了蛇頭的頂上,收起了翅膀。
鄧布利多看著希安斯。
「你自己回得去嗎?」
「回得去。」
鄧布利多說:「那麼,晚安,高登克勞先生。」
紅色和金色的火光一閃。
鄧布利多、福克斯,還有那顆巨大的蛇頭,一起不見了。
大廳裡,只剩下希安斯一個人。
他看著那副很長、很長的骨架,在綠光裡,安安靜靜地躺著。
然後,他轉過身,往隧道的方向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響起來,一聲,一聲,越走越遠。
(第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