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回來的隔天早上,達芙妮很早就醒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台上那個玻璃魚缸。康沃爾在裡面慢慢地游,游到魚缸邊,轉個彎,又游回來。
她看了一會兒,換好衣服,下了樓。
希安斯坐在庭院的石桌旁邊,手上拿著一杯豆漿,正在看報紙。
達芙妮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背挺得直直的。
「你說過的。」
希安斯從報紙上抬起頭。
「說過什麼?」
「之後教我。」達芙妮說,「游霜。」
希安斯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我說過。」
他把報紙摺起來,放到一邊,起身走進廚房,拿了一個玻璃杯出來,裝了半杯水,放在石桌正中央。
「坐吧。」
達芙妮在他對面坐下,從口袋裡拿出魔杖,放在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跟在茶室裡一樣。
「先收起來。」希安斯說。
達芙妮愣了一下:「不用魔杖嗎?」
「方術用不到那個。」
達芙妮看著桌上的魔杖,又看著他。
「那……要怎麼做?」
希安斯想了一下。
「妳們上魔咒課,」他說,「弗立維教授是怎麼教漂浮咒的?」
「先示範一次。」達芙妮說,「揮魔杖,唸咒語。羽加迪姆 勒維奧薩。手腕要一揮一抖,發音要準。」
「然後妳們跟著做。」
「嗯。然後羽毛就飛起來了。」
「為什麼?」
達芙妮張了張嘴,又閉上。
「……因為咒語就是這樣。」
「因為妳看過。」希安斯說,「教授做給妳看,旁邊的同學也做給妳看。看了很多次,妳心裡就相信了:只要唸這句話,揮這個手勢,羽毛就會飛起來。所以,它就飛起來了。」
達芙妮皺起眉。
「可是,不唸咒語的話,它就不會飛啊。」
「妳上學以前,」希安斯說,「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
達芙妮想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地睜大了眼睛。
「……我六歲的時候,」她小聲地說,「阿斯托利亞爬到書房的櫃子上,摔了下來。」
「我那時候好怕,好怕。然後她就……停在半空中了。」
「我沒有魔杖,也不知道任何咒語。」
「嗯。」希安斯說,「很多小巫師都是這樣。讓東西不見,讓東西浮起來,一眨眼跑到別的地方去。沒有人教,也不用咒語。」
「那時候,妳只是很想、很想讓她不要摔下去。妳根本沒去想,自己做不做得到。」
達芙妮看著他,沒有說話。
「長大以後,妳知道了什麼是魔法,也就知道了什麼叫『做不到』。」希安斯說,「懷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咒語和手勢,是在幫妳把懷疑壓下去。唸出來,揮下去,妳就更確定事情會發生。」
「有的巫師,不唸咒語,不用魔杖,一樣能施法。因為他們心裡已經沒有懷疑,不需要那些東西幫忙。」
「妳們六年級會學無聲咒。那就是第一步。」
達芙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所以,」她慢慢地說,「魔法,是相信自己做得到。」
「嗯。或者說,是不懷疑。」希安斯說,「妳不懷疑,妳的魔力就會按照妳的想法去實現。」
「方術不一樣。」
「方術不靠相信。」希安斯說,「靠的是傾聽。」
「傾聽?」
「方術是跟這個世界溝通,引導它發生或改變現象。」
「所以方術比較厲害?」
「不是。」希安斯說,「魔法學得快,想到就做得到,打起架來很好用。方術學得慢,要學會先傾聽聲音,過程要很久,可是使用的是整個世界的力量。」
達芙妮低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
「不是誰取代誰。」她說,「是用在不一樣的地方。」
希安斯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嗯。」
「那,」達芙妮說,「要怎麼跟世界說話?」
「水會往低的地方流,熱會往冷的地方跑,夠冷的地方會結霜。」希安斯說,「這些都是世界在說話。」
「方士做的事,就是先聽懂它在說什麼,再用它聽得懂的話請它幫忙。」
達芙妮看著他,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可是我……聽不到。」
「一般人聽不到。」希安斯說,「財叔聽不到,巷口的阿伯也聽不到。」
「那我——」
「妳身上有魔力。」他說,「有魔力的人,照理來說是聽得見的。只是妳從小到大,都在用魔力說話,從來沒有停下來傾聽過。」
他把那杯水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手放在杯子旁邊。不要碰到。」
達芙妮照做了。
「閉上眼睛。」
她閉上了眼睛。
庭院裡很安靜。蟬在叫,風吹過老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什麼都不會發生的時候——
掌心旁邊,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很淡,很慢,像杯子裡的水,在很小聲地呼吸。
達芙妮睜開眼睛。
「……那是什麼?」
「水。」希安斯說,「它在告訴妳,它現在的心情。」
達芙妮低頭看著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魔杖收回了口袋裡。
「游霜要同時做到四件事。」希安斯說。
「第一,塑形。什麼形狀都可以,魚、鳥、蝴蝶,隨便妳。」
「第二,要像活的。不是冰雕,是活的東西。」
「第三,繞著杯子轉。兩隻的速度要一樣,距離要一樣。」
「第四,杯子裡的水要一直變冷。冷到快結冰,但是不能結冰。」
達芙妮扳著手指,一件一件地數。數到第四根,她抬起頭。
「……同時?」
「同時。」
達芙妮張著嘴,看著那杯水。
「可是那天,你只是手一劃——」
「我跟它們說了十幾年的話,它們認得我,記得我的習慣。妳第一次開口,它們不認識妳。」希安斯說。
「手一劃,只是在指路。真正做事的,不是手。」
他把杯子拉回石桌正中央。
「那四件事之後再說。」他說,「在那之前,妳要先會三件更簡單的。」
「傾聽、理解、溝通。」
「剛剛那個,是傾聽。」
「那理解呢?」
「理解,是知道它在說什麼。」希安斯說,「剛剛那杯水,妳覺得它在說什麼?」
達芙妮閉上眼睛,把手放回杯子旁邊。
過了很久。
「……它很安靜。」她慢慢地說,「不冷,也不熱。好像很舒服,不想動。」
「嗯。那空氣呢?」
達芙妮把手抬起來,停在半空中。
又過了很久。
「……好吵。」她皺起眉,「黏黏的,重重的,好像有很多很多小小的東西擠在一起,一直在動。」
「那是水氣。」希安斯說,「蓬萊的夏天,空氣裡全都是水。」
「霜,就是從它們來的。」
達芙妮睜開眼睛。
「那溝通呢?要說什麼?英文嗎?」
「世界聽不懂英文。」希安斯說,「也聽不懂蓬萊語。」
「那要怎麼說?」
希安斯想了一下。
「熱,會往冷的地方跑。」他說,「水氣碰到夠冷的地方,就會停下來,變成霜。這些,是它們本來就會做的事。」
「妳不用命令它們。妳只要告訴它們,冷的地方在哪裡。」
「給熱開一條路讓它通過。告訴水氣在這裡停下來。」
「它們自己就會去做。」
達芙妮聽著,表情越來越認真,跟在茶室裡背樣品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是命令它們做,」她小聲地重複,「是告訴它們,路在哪裡。」
「嗯。」
「先不要管那四件事。」希安斯說,「先請一點點水氣,在妳的指尖前面停下來。」
達芙妮伸出一根手指,閉上眼睛。
她聽見了空氣裡那片黏黏的、擠來擠去的聲音。她想著冷,想著:在這裡,在這裡停下來。
什麼都沒有。
她又試了一次。
還是什麼都沒有。
「妳在命令。」希安斯說。
達芙妮睜開眼睛:「我沒有……」
「妳在用魔力命令它們過來。那是咒語的做法。」他說,「它們不喜歡被命令。」
達芙妮咬著嘴唇,手指動了一下,差點又要去摸口袋裡的魔杖。
她把手按回了膝蓋上,深吸一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命令。
她只是聽著,等著。然後,很輕很輕地,想著:冷的地方,在這裡。
指尖前面,冒出了一點白白的東西。
還沒成形,就「啪」的一聲掉在石桌上,變成一小坨霜,慢慢化成了水。
達芙妮看著那一小坨霜,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我——」
「再一次。」
下一次,霜沒有出來,倒是她自己的指尖結了一層白,凍得她「嘶」了一聲,趕快把手指塞進嘴裡。
「妳跟它們說,冷的地方在妳的手指上。」希安斯說,「它們就去妳的手指上了。」
他把一條乾毛巾推到她面前。
「……它們好聽話。」達芙妮含著手指,含含糊糊地說。
「它們一直都很聽話。」希安斯說,「只是很少有人聽它們說話。」
霜能停下來了,接下來,是讓它停成魚的樣子。
「把魚的樣子告訴它們。」希安斯說,「一點一點地說。哪裡是頭,哪裡是尾巴,鰭長在哪裡。妳說得越清楚,它們才會塑造得越像。」
那天一直到傍晚,石桌上才終於出現了一個勉強算是魚的東西。
有一個頭,有一條尾巴,中間胖胖圓圓的。
希溫端著一杯冰飲料從走廊經過,停下來看了一眼。
「好可愛的馬鈴薯。」
「是魚!」
希溫笑著走開了。
達芙妮看著石桌上那個慢慢融化的馬鈴薯,抿著嘴,很久都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魚缸裡的康沃爾,看到很晚很晚。
魚的樣子,第二天就有了。
有頭,有尾,有鰭,連身上都有一點點鱗片的紋路。
可是牠們不會動。
達芙妮讓牠往前,牠就往前,直直的,硬硬的,像一個掛在線上被人拖著走的玩具。
「牠是被妳拖著走的。」希安斯說。
「我知道。」達芙妮咬著嘴唇,「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讓牠自己走。」
希安斯想了想,好像在找一個說法,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下午,希溫抱著一杯飲料,在達芙妮旁邊坐了下來,看她練了一會兒。
「妳在想牠長什麼樣子,對吧?」
「不然要想什麼?」
「想牠想去哪裡。」希溫說,「魚不是被推著游的,是牠自己想往前,尾巴才會擺。妳要把那個『想法』給牠。」
達芙妮愣住了。
「妳房間裡不是有個老師嗎?」希溫朝樓上抬了抬下巴,「去上課吧。」
「可是,」達芙妮說,「我只有一條。」
「另一條,」希溫說,「妳自己想。」
那天下午,達芙妮哪裡都沒有去。
她趴在窗台上,看著康沃爾的尾巴怎麼擺;看牠轉彎之前,身體會先往哪邊歪一下;看牠停下來的時候,鰭還是會輕輕地扇;看牠游到魚缸邊,碰到玻璃,愣一下,再換一個方向。
然後她閉上眼睛,想另一條魚。
想牠跟在康沃爾後面,會是什麼樣子。
看到太陽下山。
那天晚上,她回到石桌前,又試了一次。
冰霜做的魚尾巴,輕輕地擺了一下。
又一下。
牠游起來了。
第二條跟在後面,也游了出來。
達芙妮差點叫出聲,然後兩條魚往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衝了出去,一條撞上了杯子,一條撞上了另一條,嘩啦一聲,碎成了兩團霜粉。
她看著石桌上那兩團霜粉,張著嘴。
可是她的眼睛是亮的。
魚會游了,卻怎麼都游不到一起。
前面那條快一點,後面那條就追不上;後面那條追上了,又一頭撞上前面的尾巴。達芙妮的眼睛跟著前面那條轉,轉得頭都暈了。
希安斯的父親從走廊經過,停了下來。
他背著手,站在柱子旁邊,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用的是英文,口音很重,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不要看魚。」
達芙妮抬起頭。
父親想了一下,好像在找那個英文單字。
「看中間。」
說完,他就走了,跟來的時候一樣安靜。
達芙妮看著他的背影,又轉頭看著希安斯。
「中間?」
「牠們相互圍繞著的中心。」希安斯說。
達芙妮看著石桌上的杯子,看了很久。
她不再盯著前面那條,也不再盯著後面那條。她看的是牠們圍繞著的那個中心。
兩條魚,一前一後,繞著杯子,游了一圈。
距離沒有變。
又一圈。
還是沒有變。
達芙妮屏住了呼吸,然後她想起來,杯子裡的水,從頭到尾,一點都沒有變冷。
她一分心,想讓水冷下來,兩條魚的身體就同時軟了,像被太陽曬化的雪人,一點一點地塌了下去。
四件事,她終於能同時做到了。
魚是活的,繞著杯子游,距離一樣,速度一樣,杯子裡的水也開始變冷了。
第三圈。第四圈。
水在說,它還不夠冷。
達芙妮咬著牙,給杯子裡的熱讓路,一條,又一條,再一條——
她忘了傾聽。
「喀。」
整杯水在一瞬間凍成了一塊冰,杯壁上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紋。
兩條魚散了。
達芙妮盯著那塊冰,盯了很久,肩膀慢慢地垂了下來。
希溫從走廊探出頭,看了看那杯冰,眼睛一亮:「啊,可以做剉冰欸。」
達芙妮沒有笑。
希安斯看著她,什麼都沒說,把那個裂掉的杯子拿走了。
那天傍晚,祖父讓人來請她去茶室。
還是那張矮桌,還是那個紅泥小火爐。水壺裡的水已經滾了,咕嘟咕嘟地響。
祖父提起水壺,卻沒有馬上沖茶,只是把壺放到一邊。
「高山烏龍,」他說,「不能用剛滾的水。太燙,茶就燙壞了。」
「那要怎麼辦?」
「等。」
他們就這樣坐著,聽著水壺裡的聲音,一點一點地小了下去。
「水不會自己停在剛剛好的溫度。」祖父說,「我能做的,只有在它過頭之前,先停手。」
他提起水壺,沖了下去。茶香一下子散開了。
「冷也是一樣。」他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不是一直把熱趕出去。開一點路,聽一下,再開一點。」
「快到了的時候,它自己會告訴妳。」
「妳只要一直聽著。」
達芙妮捧著那杯茶,想起了第一次坐在這裡的時候,祖父說的那十幾道工序。
每一道,差一點點,味道就不一樣。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很燙,很香,舌根泛起淡淡的甜。
「謝謝您。」
祖父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茶。
隔天早上,石桌上放的不是水。
是一杯珍珠奶茶。
「用這個。」希安斯說。
達芙妮看著那杯奶茶,有點緊張。
「萬一我又把它凍住——」
「那等一下就有冰能吃了。」
達芙妮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在杯子旁邊,閉上了眼睛。
她先傾聽。
奶茶是冰的,可是不夠冰,涼涼的、甜甜的,懶懶地待在杯子裡。杯子外面的空氣,還是那樣黏黏的、擠來擠去的,很吵。
她傾聽了很久,久到那些聲音,好像也開始在回應她。
然後,她睜開眼睛,伸出手指,在杯子旁邊輕輕一劃。
一條小小的魚,游了出來。
第二條,跟在後面。
牠們繞著那杯奶茶,一前一後地游。前面那條的尾巴擺得輕輕的,後面那條,一直跟著,不遠,也不近。
達芙妮不看魚。她看牠們相互圍繞著的中心。
給熱讓開一點點路。
傾聽。
再讓開一點。
第三圈。
第四圈。
第五圈的時候,杯子外面,悄悄爬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杯子裡的奶茶,很小聲地說:夠了。
達芙妮停了手。她讓兩條魚又繞了一圈,然後,輕輕地,放開了。
牠們散成了一點一點的霜粉,落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一下就化了。
她低頭,用吸管戳了戳杯子。
吸管動了。沒有結冰。
她吸了一口。冰的。珍珠還是軟的。
達芙妮愣愣地看著那杯奶茶,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
「成功了……」她的聲音一下子拔得好高,「希安斯!成功了!我成功了!」
她從石凳上跳了起來,跳得太急,膝蓋撞到了石桌,痛得「嗚」了一聲,可是她一點都不在乎,一手捧著奶茶,一手抓住希安斯的袖子,用力地搖。
「你看到了嗎?你有看到嗎?牠們繞了五圈!沒有結冰!沒有結冰喔!」
「看到了。」
「真的沒有結冰!」
「嗯。」
「我做到了!」
她原地轉了一圈,馬尾跟著甩了起來,髮尾那個水鑽髮夾,在陽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走廊那頭,傳來一陣啪噠啪噠的拖鞋聲。
「成功了?」希溫從轉角衝了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支牙刷,嘴邊沾著一圈白白的泡沫,「妳成功了?」
「成功了!」達芙妮把杯子舉得高高的給她看,「希溫姊姊,妳看!有霜!」
希溫看了一眼杯子外面那層白霜,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真的假的?」她含著滿嘴泡沫,口齒不清地說,「再一次!我要看!」
達芙妮左右看了看,石桌上只剩下希安斯那杯喝了一半的豆漿。
希安斯看了她一眼,把豆漿推了過去。
達芙妮把手放在杯子旁邊,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只聽了一下下。豆漿是溫的,暖暖的,有一點點甜,慢吞吞的,跟奶茶不一樣。
她睜開眼睛,指尖輕輕一劃。
康沃爾游了出來,德文郡跟在後面。
兩條小小的霜魚,繞著那杯豆漿,一前一後,一圈,兩圈,三圈。
希溫彎著腰,臉都快貼到杯子上了,連牙刷都忘了拿出來。
第五圈,杯子外面爬上了一層白霜。
兩條魚散成霜粉,落在石桌上。
希溫直起身,看看杯子,又看看達芙妮,把牙刷往口袋裡一塞,尖叫了一聲,一把抱住了她,抱著她原地轉了好幾圈。
「太厲害了!五天!才五天!」
達芙妮被轉得頭都暈了,卻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來。
廚房的門也開了。
母親一手拿著鍋鏟,一手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綠豆湯跑了出來,圍裙都還沒解,用蓬萊語問了一句。
「她學會游霜了!」希溫用蓬萊語大聲說,「媽,妳把碗放下來,讓她做給妳看!」
母親愣了一下,還是把那碗綠豆湯放在了石桌上。
綠豆湯還冒著一點點熱氣。
達芙妮看著那碗湯,有點緊張,回頭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沒有說話,只是朝她點了一下頭。
達芙妮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碗邊,閉上了眼睛。
這碗湯很燙,很吵,熱氣一直往上冒,一點都不想安靜。
她聽了比剛剛久一點,然後睜開眼睛,指尖一劃。
康沃爾和德文郡,繞著那碗綠豆湯游了起來。熱氣碰到牠們,變成了一縷一縷細細的白煙,跟著牠們的尾巴,在碗邊繞成了一個圈。
母親張著嘴,看著那兩條小小的霜魚,一動也不動。
給熱開一點路。傾聽。再開一點。
湯不冒煙了。
再一圈。
碗邊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碗裡的綠豆湯,很小聲地說:夠了。
達芙妮放開了手。
母親伸出手指,碰了碰碗邊,冰冰涼涼的。
她看看那碗湯,又看看被希溫摟著、笑得滿臉通紅的金髮女孩,然後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她走過來,用沒拿鍋鏟的那隻手,捏了捏達芙妮的臉頰。
「好棒,好棒。」她用很生疏的英文說,又轉頭對希溫說了一串蓬萊語。
「媽說,」希溫翻譯,「今天晚上要煮好吃的,幫妳慶祝。」
達芙妮看著母親,眼睛亮亮的,用力地點了點頭。
「謝……謝!」
書房的窗戶開著。
父親站在窗邊,手上還拿著一份文件,看著庭院裡的這一團熱鬧。
達芙妮抬起頭,剛好對上了他的視線。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朝她點了一下頭。
然後,很輕很輕地,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希溫倒抽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在達芙妮耳邊用英文說:「妳看到了嗎?他又比了!這個夏天已經兩次了!」
祠堂那邊,也很輕很輕地,傳來了一聲笑。
鬧了好一會兒,母親把希溫趕回去刷牙,自己也回了廚房,庭院才又安靜了下來。
達芙妮坐回石凳上,臉還紅紅的,膝蓋撞到的地方還有一點點痛,可是嘴角怎麼也放不下來。
她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也看著她。
「前面那條,」他說,「是康沃爾?」
「嗯。」
「後面那條呢?」
達芙妮低下頭,看著手背上那一點點還沒化完的涼意。
「……德文郡。」
希安斯沒有說話。
「因為康沃爾,」達芙妮小聲說,「是被一個德文郡派的人撈起來的。」
她頓了一下。
「而且,牠一個人在魚缸裡,會寂寞。」
庭院裡很安靜,只有老樹的葉子在沙沙地響。
希安斯看著她,看了很久。
「恭喜。」他說,「妳入門了。」
達芙妮眨了眨眼。
「……入門?」
「剛剛那樣是入門。」希安斯說,「要真的學會,得讓牠們一直游,游一個小時以上。」
「這段時間裡,溫度要一直維持在快結冰、可是還沒結冰的那條線上。不能多,也不能少。」
達芙妮低頭看著那杯奶茶。
她剛剛只讓牠們繞了六圈,額頭上就已經冒出了細細的汗。
「一個小時……」
「要一直傾聽。」希安斯說,「一個小時,一下都不能分心。做得到,才算徹底學會。」
達芙妮沉默了一下。
「……你學了多久?」
「五歲的時候,」希安斯說,「十二天。」
達芙妮的嘴巴張開了。
希安斯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希溫學了一個月。」
「我聽到了喔!」屋子裡傳來希溫含著牙刷的聲音。
達芙妮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完了,她低頭看著那杯奶茶,兩隻手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我會學會的。」她說,「在回英國以前。」
「我相信妳做得到。」
他頓了一下。
「這句,是魔法。」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然後她捧起那杯結了霜的奶茶,站起來,繞過石桌,把杯子貼在了希安斯的臉頰上。
希安斯沒有跳起來。
他只是頓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那杯奶茶,低頭吸了一口。
「……剛剛好。」
達芙妮鼓起了臉頰,瞪著他,瞪了好幾秒,最後悶悶地「哼」了一聲,轉身要坐回去。
然後,她停住了。
她看著那根吸管。
那根她剛剛咬過的吸管。
達芙妮的臉,從下巴開始,一點一點地紅了上去,紅到了耳朵尖。
「那、那個……」她指著那杯奶茶,聲音小得快聽不見,「那是我喝過的……」
希安斯低頭看了一眼吸管,又抬頭看著她。
「妳拿給我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冰你……」
「嗯。」希安斯又吸了一口,「很冰。」
達芙妮張著嘴,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雙手摀住了臉,整個人趴在了石桌上。
屋子裡,傳來希溫一陣被牙膏嗆到的咳嗽聲,咳著咳著,就變成了笑聲。
那天晚上,達芙妮又趴在窗台上,看著魚缸。
康沃爾在裡面慢慢地游,游到魚缸邊,轉個彎,又游回來。
還是一條。
可是她知道,牠的後面,跟著一條誰都看不見的魚。
不遠,也不近。
(番外1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