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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41章 颱風
8 月初,電視新聞裡開始反覆播報同一則消息。

一個颱風,正在太平洋上形成,朝著蓬萊的方向移動。

達芙妮坐在客廳的電視機前面,看著螢幕上那張衛星雲圖。一大團白色的雲,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在藍色的海面上慢慢轉著,中間有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是什麼?」

「颱風。」希溫說,「你們那邊叫颶風。」

「它會來嗎?」

「看樣子會。」希溫看著電視,「明天晚上,大概會從東邊登陸。」

達芙妮看著那個巨大的漩渦,又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藍得不像話。一朵雲都沒有,太陽曬得柏油路都在冒煙,蟬叫得震天響。

「可是……」她說,「天氣很好啊。」

「颱風來之前,」希溫說,「天氣都很好。」

她頓了頓。

「這叫颱風前的寧靜。」

第二天早上,整條巷子都忙了起來。

麵攤阿伯把攤子收了,大鍋子、桌椅、招牌,一樣一樣地搬進屋裡。榕樹下下棋的老人們不見了,竹椅子被收得乾乾淨淨。每一戶人家,都在窗戶上貼膠帶,貼成一個大大的米字。

希安斯家裡也在忙。

父親帶著財叔,把庭院裡那些盆栽一盆一盆搬進屋簷底下,把老樹下的石凳用繩子綁在一起。母親在廚房裡,把冰箱塞得滿滿的,又裝了好幾大桶水。

希溫拉著達芙妮,去巷口那間綠色招牌的便利商店。

「要買什麼?」達芙妮問。

「泡麵。」

「泡麵?」

「颱風天,」希溫說,「一定要吃泡麵。」

「為什麼?」

希溫想了想。

「沒有為什麼,」她說,「就是一定要。」

便利商店裡擠滿了人。架子上的泡麵已經被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包。希溫眼明手快地搶到了最後一箱紅燒牛肉,又拿了幾包餅乾、幾罐罐頭、一大包蠟燭、兩支手電筒,還有一袋電池。

達芙妮跟在她後面,看著那些擠在收銀台前面、手上都抱著泡麵的人,一臉不可思議。

「……全部的人都在買泡麵。」

「對啊。」

「全部的人都覺得,颱風天一定要吃泡麵。」

「對啊。」

達芙妮想了很久,認真地說:「這是一種儀式嗎?」

希溫笑出了聲。

「可以這麼說。」

希安斯一個人,在庭院裡,站在那棵老樹下面。

他抬頭看著那棵樹。

樹很老了。樹幹粗得要三個人才抱得住,枝葉茂密得遮住了半個庭院。

早上財叔說,颱風明天晚上會到。

他看著那根伸得最長的主枝。那根樹枝,從樹幹的東北側斜斜地伸出去,伸得很長,很遠,一直伸到了祠堂那排房子的屋簷上方。

底碼淡淡地浮了出來:

【植物:榕樹】
樹齡:約 280 年
狀態:健康
──
東北側主枝連接處:內部有舊裂痕
韌性:低

希安斯看著那行「舊裂痕」,又抬頭看了看樹枝底下的祠堂屋頂。

樹枝很長,很重。風一大,所有的力氣都會壓在那道裂痕上。

會發生什麼事,他不需要底碼告訴他。

他走到樹的東北側,伸出手,掌心貼在了那根樹枝和樹幹相連的地方。

韌性:低

→ 修改:韌性:高

掌心底下,樹皮微微地發熱了一下。

然後,什麼都沒發生。

樹還是那棵樹,枝還是那根枝。只是那道藏在樹皮底下的舊裂痕,悄悄地合上了。

「你在做什麼?」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希安斯轉過頭。

祖父站在祠堂的門口,拄著那根雕著金烏的拐杖,看著他。

「這根樹枝裡面,有一道舊裂痕。」希安斯說,「颱風來的時候,可能會斷。斷了會砸到祠堂。」

「我知道。」祖父說,「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年颱風特別大,把它吹裂了。那時候,所有人都說要把它鋸掉。我沒讓。」

他看著那根樹枝。

「你改了它?」

「嗯。」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

「這棵樹,」他說,「是我的祖父的祖父種的。兩百多年來,經歷過不知道多少個颱風。斷過枝,掉過葉,有一年還被雷劈過。」

「它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有人替它把每一道傷都抹掉。」

「是因為每一次受了傷,都有人在旁邊照顧它。綁繩子,搭支架,颱風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在院子裡忙到半夜。」

他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你的眼睛,能看見所有東西。你的手,能消除每一個弱點。」

「這是很了不起的本事。」

「可是,」他的聲音很輕,「如果每一件事,你都只用這個方法解決,有一天,你會忘了別的方法。」

「你會忘了,有些事情,是要用手去做的。是要花時間,要流汗,要找人幫忙的。」

「到了那一天,如果你的眼睛看不到,你的手動不了,你要怎麼辦?」

庭院裡安靜了很久。

遠處的天邊,開始飄來一層灰色的雲。

希安斯低下頭,看著自己貼在樹皮上的那隻手。

然後,他又把手掌貼了回去。

韌性:高

→ 修改:韌性:低

那道裂痕,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祖父看著他,沒有說話。

希安斯收回手,轉過身。

「倉庫裡,」他說,「還有上次修屋頂剩下的木頭嗎?」

祖父看了他一會兒。

「有。」

「那我去找財叔。」希安斯說,「天黑以前,把它撐起來。」

他往前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祖父,」他說,「您要不要一起來?」

「教我怎麼綁。」

祖父拄著拐杖,站在祠堂門口,看著這個孫子。

然後,他笑了。

傍晚,風開始大了。

天空從灰色變成了深灰色,又從深灰色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帶著一點點橘紅的黃色。雲飛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上追著它們跑。

庭院裡那棵老樹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越響越大聲。東北側那根主枝底下,撐著三根粗粗的木頭,用麻繩一圈一圈地綁得緊緊的。

然後,雨來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下,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像有人在天上,把一整條河,直接翻了過來。

雨打在屋頂的瓦片上,打在庭院的石板上,打在窗戶上,發出一種震耳欲聾的、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的聲音。

風越來越大。

窗外的老樹,被吹得整個彎了下去,枝葉瘋狂地甩動著,像一頭被困住的巨獸,在暴雨裡掙扎。

達芙妮站在客廳的窗戶邊,看著外面,臉色有點白。

「這……這就是颱風?」

「這才剛開始。」希溫說。

就在這時,屋子裡的燈,閃了兩下。

然後,全部滅了。

黑。

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聲和風聲,一下子變得更大,更近,像是整棟房子都被泡在了一片咆哮的黑色海洋裡。

達芙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窗戶,看不見牆,看不見自己的手。只有那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壓過來,越壓越近。

她的手,摸到了胸口那顆藍色的珠子,緊緊地握住。

呼吸變得又急又淺。

她想叫人,可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在這裡。」希安斯的聲音,就在她身後。

她這才發現,他一直就站在她身後。近得只要一回頭,就碰得到。

然後,一點光亮了起來。

一團小小的火焰,在希安斯的掌心上方浮了起來。

金色的,溫暖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達芙妮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

握著珠子的手,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低頭一看,她的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緊緊地抓住了希安斯的袖子。

她沒有放開。

希安斯也沒有讓她放開。

希溫已經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大包蠟燭,還有一盒火柴。她抽出一根火柴,在盒子邊上一劃,嚓的一聲,冒出一小朵火苗。

她把蠟燭一根一根點起來,擺在桌上、窗台上、樓梯口。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手上也拿著兩根點好的蠟燭。父親拿著手電筒,一扇一扇地去檢查門窗。

沒有一個人用火。

等到客廳裡的蠟燭都亮了,希安斯掌心上的那團火,才輕輕地熄了。

達芙妮看看那些搖搖晃晃的燭光,又看看希安斯空空的手掌,一臉不解。

「為什麼要點蠟燭?」她小聲地問,「你剛剛那樣,不是更快嗎?」

「剛剛很黑,妳會怕。」希安斯說,「現在不黑了。」

達芙妮的臉,微微地紅了一下。她低下頭,這才鬆開了他的袖子。

「可是……」

希安斯把那盒火柴,放回櫃子上。

「點蠟燭也好,用魔法也好,屋子一樣會亮。」

「沒有魔法的人,做不到的事情很多。可是他們會想辦法。一代一代地想,一代一代地傳下去。火柴、蠟燭、手電筒,都是這樣來的。」

「這些東西做得到的事,我們就用這些做。」

「因為那是很多人,花了好幾千年才想出來的。我們用它,就不會忘記,那些人是怎麼做到的。」

「真的做不到的時候,再用其他方法。」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樣,哪天我的火點不起來了,至少還知道該怎麼點蠟燭。」

達芙妮愣愣地看著他。

在斯萊特林,她聽過很多人說麻瓜。說他們笨,說他們什麼都不會,說他們跟巫師根本不一樣。

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麻瓜。

祖父坐在藤椅上,聽到這句話,抬起頭,看了孫子一眼。

燭光底下,那張總是很嚴肅的臉,慢慢地鬆了開來。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地,往上彎。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聚在了正廳裡。

正廳是祠堂旁邊那間最大的屋子,地上鋪著木頭地板,中間擺著一張大大的方桌。窗戶都關緊了,外面的風雨聲隔著牆壁和窗板,悶悶地傳進來,像一頭巨獸在遠處咆哮。

方桌上,點著一排蠟燭。燭光搖搖晃晃的,照得整個正廳一片暖黃。

母親在廚房裡,劃了一根火柴,點起瓦斯爐,燒了一大鍋熱水。

然後,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碗泡麵。

紅燒牛肉口味的,熱氣騰騰,加了一顆蛋,幾片青菜,還有一點點母親自己滷的牛肉。

達芙妮看著碗裡的泡麵,又看看桌上其他人。

祖父,父親,母親,希溫,希安斯。每一個人,都低著頭,在吃泡麵。

連那個嚴肅得像一座山一樣的祖父,都捧著一碗泡麵,用筷子挑起麵條,呼嚕呼嚕地吃著。

「……」

達芙妮拿起筷子,挑起一口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很鹹。很香。很燙。

很普通的味道。

可是,坐在這個暖黃色的屋子裡,聽著外面的暴風雨,跟這一家人一起,吃著同一種泡麵。

她忽然懂了。

為什麼颱風天,一定要吃泡麵。

吃完泡麵,希溫從櫃子裡搬出了一個木盒子,放在方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百多塊小小的、方方的、象牙色的牌,上面刻著各種各樣的圖案和文字。

「麻將。」希溫說,「颱風夜,除了泡麵,還要打麻將。」

「也是儀式?」達芙妮問。

「也是儀式。」

達芙妮看著那一盒牌,看了很久。

「可是……我不會。」

「我教妳。」希溫說,「很簡單的。」

半個小時以後。

達芙妮坐在方桌的一邊,面前排著一排麻將牌,皺著眉頭,表情跟在茶室裡面對祖父的時候一模一樣嚴肅。

「萬子,筒子,條子,」她喃喃地說,「每一種,一到九,各四張。東南西北,紅中發財白板,各四張。」

「對。」

「要湊成……四組加一對。每一組,可以是三張一樣的,或是三張連在一起的同一種。」

「對!」

「然後……」達芙妮看著自己面前那一排亂七八糟的牌,「然後我現在,什麼都沒有。」

希溫笑出了聲。

坐在達芙妮旁邊的,是母親。對面是父親。另一邊,是希溫。

希安斯坐在達芙妮的身後,看著她的牌,偶爾小聲地用英文提醒一句。

「那張留著。」

「為什麼?」

「妳有三筒和四筒,等二筒或五筒,就是一組。」

「啊……對。」

「那張打掉。」

「這張?可是這張很漂亮。」

「那是紅中,妳只有一張,湊不成。」

「……可是很漂亮。」

「打掉。」

達芙妮依依不捨地,把那張紅中打了出去。

打到第三圈的時候,達芙妮已經不需要希安斯提醒了。

她的手指很快,一張一張地摸牌,看牌,打牌,嘴裡一邊小聲地數著,一邊在腦子裡算著。

「……一條、二條、三條,」她低聲說,「五萬、六萬、七萬,九筒、九筒、九筒,東風、東風……」

她摸了一張牌,看了一眼。

然後她愣住了。

她把牌放在桌上,看看自己面前那一排,又看看那張剛摸進來的牌,又看看希溫,表情很困惑。

「希溫姊姊。」

「嗯?」

「這樣……是不是……胡了?」

希溫湊過來一看。

一條二條三條,五六七萬,九筒三張,東風一對,再加上剛剛摸進來的那張八萬,配上手上的六萬七萬……

希溫張著嘴,看了很久。

「……自摸。」她說,「妳自摸了。」

母親在旁邊,看了一眼牌,笑了起來,用蓬萊語說:「哎呀,新手運!」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達芙妮一眼,把面前的籌碼推了過去。

達芙妮看著被推過來的那一小堆籌碼,又看看自己面前那一排牌,然後轉過頭,看著坐在身後的希安斯。

她的眼睛,亮得像夜空裡的星星。

「我……我贏了?」

「嗯。」

「我第一次玩,就贏了?」

「嗯。」

達芙妮看著他,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然後,她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斯萊特林的人,都不知道我這麼會算牌。」

希安斯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妳回去以後,」他說,「不要讓他們知道。」

打到第五圈,達芙妮又贏了兩把。

希溫輸得一塌糊塗,趴在桌子上哀嚎:「我在這張桌子上打了十年的麻將,第一次被一個第一次打的人贏成這樣……」

「妳打牌的時候,」希安斯說,「每次要胡之前,都會摸一下耳朵。」

希溫猛地抬起頭:「什麼?」

「妳剛剛摸了三次耳朵,達芙妮每次都在妳摸完耳朵以後,把妳要的牌扣住了。」

希溫轉過頭,看著達芙妮。

達芙妮低著頭,假裝在整理面前的牌,耳朵慢慢地紅了。

「……妳看到了?」希溫問。

達芙妮小小聲地說:「……嗯。」

希溫張著嘴,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達芙妮的頭。

「妳這個斯萊特林,」她說,「太可怕了。」

達芙妮被揉得頭髮亂成一團,卻在笑。

窗外的風雨,越來越大。

整棟房子好像都在震動。屋頂的瓦片嘩啦嘩啦地響,窗戶被風吹得喀喀作響,庭院裡那棵老樹的枝葉,在黑暗中發出一陣一陣尖銳的呼嘯聲。

麻將打完了,籌碼收起來了。

大家都還坐在方桌旁邊,沒有人說要去睡覺。

祖父端著一杯茶,坐在方桌的主位,一直沒有說話。

達芙妮坐在希溫旁邊,捧著一杯母親泡的熱牛奶,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暴風雨。

看了很久,她忽然轉過頭,看著祖父。

「爺爺。」

她的蓬萊語說得很生疏,「爺爺」兩個字,咬得很用力。

祖父轉過頭,看著她。

「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她用英文說。

祖父點了點頭。

達芙妮猶豫了一下。

「那天在祠堂,」她說,「那幅畫。十個太陽,九個掉下來了,只剩下一個。」

「希安斯說,那是后羿射日的故事。」

「可是我想知道……」她看著祖父,「最後那個太陽,它留在天上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祖父沒有馬上回答。

他放下茶杯,看著這個 11 歲的金髮女孩,看了很久。

窗外,一陣狂風呼嘯而過,整棟房子都震了一下。

「妳知道后羿射日的故事,」祖父慢慢地說,「最後是怎麼結束的嗎?」

達芙妮搖搖頭。

「后羿射下了九個太陽,」祖父說,「大地終於涼了下來,河流重新開始流動,莊稼重新開始生長。人們都很感謝他,把他當成英雄。」

「可是,那九個太陽,是天帝的孩子。」

「天帝失去了九個孩子,很生氣,把后羿貶到了人間,再也不能回到天上。」

「后羿的妻子,也跟著他一起被貶了下來。」

「後來,后羿得到了一顆不死藥。只要吃了,就能長生不老,回到天上。可是只有一顆,只夠一個人吃。」

「后羿捨不得妻子,也捨不得自己。他把那顆藥藏了起來,誰都沒有吃。」

「後來,有一天,他的妻子一個人吃了那顆藥。」

「她飛上了天,飛到了月亮上。」

「從此以後,她一個人住在月亮上,后羿一個人留在人間。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正廳裡很安靜。

只有窗外的風雨聲,和燭火燃燒的聲音。

「那……」達芙妮輕聲說,「那個太陽呢?」

祖父看著她。

「那個太陽,」他說,「看著這一切。」

「看著它的九個兄弟姊妹,被一個一個射下來。」

「看著射下它們的那個人,被貶到人間。」

「看著那個人的妻子飛到月亮上,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住了幾千年。」

「它什麼都不能做。」

「它只能每天照常升起,照常落下。」

「照亮那個殺了它兄弟姊妹的人。照亮那個孤單的月亮。照亮每一個需要它的地方。」

祖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妳問我,它留在天上,是什麼感覺。」

「我想,」他說,「一開始,一定覺得很孤單。」

「很孤單,很害怕,很想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只剩下我?」

「可是後來,它慢慢發現了一件事。」

達芙妮看著他,屏住了呼吸。

「它發現,」祖父說,「不管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深陷黑暗,有多少人墜落深淵,有多少人覺得自己再也浮不起來了——」

他頓了一下。

「只要它還在這裡。」

「那些人都會期盼著抬頭就能看見它。」

窗外,風雨還在咆哮。

正廳裡,沒有人說話。

達芙妮坐在那裡,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牛奶,看著祖父,眼眶慢慢地紅了。

她想起了在海裡的時候,跟希安斯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有一天,我掉進了很深很深的水裡,再也浮不起來,至少還能呼吸。

祖父不可能知道她說過這句話。

可是,他好像知道。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希溫坐在她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把她攬進了懷裡。

希安斯坐在方桌的另一邊,看著祖父。

祖父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暖黃色的燈火裡,碰在了一起。

祖父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往上動了一下。

半夜,風雨突然停了。

一下子,完全停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風聲,雨聲,樹葉的呼嘯聲,屋頂瓦片的嘩啦聲,全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安靜得可怕。

達芙妮在希溫的懷裡,猛地抬起頭。

「結、結束了嗎?」

「還沒有。」希安斯站了起來,「是颱風眼。」

「颱風眼?」

「颱風的正中央。」他走到門口,拉開了門,「出來看。」

達芙妮猶豫了一下,從希溫的懷裡爬起來,跟著他走到了門口。

庭院裡,一片狼藉。

地上到處是被吹斷的樹葉和小樹枝,石板上積著一灘一灘的水。那棵老樹的枝葉,被吹得東倒西歪,但它還站著,穩穩地站著。

東北側那根伸到祠堂屋頂上方的主枝,完好無缺。

然後,達芙妮抬起頭。

她屏住了呼吸。

天上,沒有雲。

頭頂上,是一個圓形的、巨大的、乾乾淨淨的洞。洞的四周,是厚厚的、像牆壁一樣高聳的雲層,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慢慢地旋轉著。

而洞的正中央,是星空。

滿滿的星星。

比她在霍格沃茨天文塔上看過的任何一個夜晚,都還要多,還要亮,還要近。

像是有人在一片黑色的天鵝絨上,打翻了一整罐碎鑽。

達芙妮站在庭院裡,仰著頭,一動也不動。

希安斯站在她旁邊,也仰著頭。

「這是……」達芙妮的聲音很輕,「颱風的正中央?」

「嗯。」

「為什麼……最中央的地方,反而這麼安靜?」

希安斯想了想。

「因為所有的風,都在繞著它轉。」他說,「轉得越快,中間就越安靜。」

達芙妮看著那片星空,看了很久,很久。

「希安斯。」

「嗯?」

「你在霍格沃茨的時候,」她輕聲說,「就是這樣的吧。」

希安斯轉過頭,看著她。

「所有的事情都在你身邊轉,」達芙妮說,「奇洛,斯內普,鄧布利多,波特,那些想找你麻煩的人。」

「可是你站在最中間,」她說,「一直都很安靜。」

希安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看著那片星空。

「……不是安靜,」他說,「是懶得動。」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笑聲在安靜的庭院裡,輕輕地迴盪著。

希溫靠在正廳的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庭院裡那兩個仰頭看星星的人。

母親站在她身邊,輕聲用蓬萊語問:「妳弟弟……」

「嗯。」希溫說,「完了。」

「她才 11 歲。」

「我知道,」希溫說,「所以才說完了。他要等很久。」

母親看著庭院裡的兩個孩子,想了很久,最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嘴角卻是往上的。

「……等就等吧。」她說,「我們家的人,最會等了。」

十幾分鐘後,風又開始吹了。

先是一陣,然後是兩陣,然後越來越大。

頭頂上那片星空,被厚厚的雲層一點一點地吞沒了。

雨,又落了下來。

「進去吧。」希安斯說。

達芙妮點點頭,跟著他走回正廳。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雲層吞沒的天空。

最後一顆星星,消失在雲層裡之前,閃了一下。

很亮很亮。

(第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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