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海邊。」
早餐桌上,希溫突然宣布。
達芙妮正在跟一顆皮蛋奮戰。她已經學會用筷子夾豆腐了,但是皮蛋滑溜溜的,夾起來又掉下去,夾起來又掉下去。聽到希溫的話,她手一抖,皮蛋又掉回了盤子裡。
「海邊?」
「島的最南邊,有一片很漂亮的海灘。」希溫說,「水是藍色的,沙子是白色的,海裡有珊瑚,有魚,還有海龜。」
「海龜?」達芙妮的眼睛亮了,「真的有海龜?」
「運氣好的話。」
希溫轉頭看著希安斯,用蓬萊語說:「你也要去。」
希安斯放下筷子。「我為什麼——」
「因為財叔要顧家,爸要去北部談生意,媽要去市場,祖父不出門。」希溫說,「你不去,誰開車?」
「我沒有駕照。」
「我有。」
「那妳開。」
「我開,誰保護我們兩個弱女子?」
希安斯看著她。
「妳上次一個人,」他說,「把三個想偷我們家藥材的人,丟進了魚池。」
希溫一臉無辜:「那是意外。」
「其中一個,掉進去的時候,屁股還著了火。」
「那也是意外。」
達芙妮看看希溫,又看看希安斯,一臉困惑:「你們在說什麼?」
希溫轉過頭,用英文,非常溫柔地說:「我在問我弟弟,要不要一起去海邊。」
「那他怎麼說?」
「他說,」希溫笑得很甜,「妳去,他就去。」
希安斯閉上了眼睛。
最後,四個小時以後,希溫的車開進了島的最南端。
路越開越窄,窗外的風景越來越野。左邊是一片一片的椰子樹,右邊是低矮的珊瑚礁岩,岩石被海風和海浪侵蝕得坑坑洞洞,像一塊巨大的海綿。
然後,轉過一個彎。
海。
達芙妮整個人貼在了車窗上。
那是一片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海。
不是英國那種灰灰的、冷冷的、總是在下雨的海。是藍色的。一層一層的藍。靠近岸邊的地方,是淺淺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淡綠色;再往外一點,變成了清澈的天藍色;再往外,是深深的、濃濃的、像墨水一樣的寶藍色。
海灘是白色的。白得在陽光下發亮,刺眼。
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沙灘,白色的浪花碎成一片一片的泡沫,又退回去。
「……」
達芙妮張著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希溫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笑了。
「到了。」
希溫在海灘旁邊的一間小店裡,替達芙妮買了一件泳衣。
是一件連身的,淺藍色的,裙擺有一點點荷葉邊,配上一件長袖的防曬上衣。
「這裡的太陽很毒,」希溫說,「妳皮膚這麼白,不穿長袖,一個小時就會曬傷。」
她又拿出一罐防曬乳,倒了一大坨在手上,抹在達芙妮的臉上、脖子上、手臂上、腿上,抹得仔仔細細,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你們不用擦嗎?」達芙妮問,看著穿著一件黑色背心和一條海灘褲、站在旁邊等著的希安斯。
「我們不會曬傷。」希溫說。
「為什麼?」
希溫看了一眼希安斯,眨了眨眼睛。
「因為,」她說,「我們家的人,跟太陽是親戚。」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了扶桑林那根空空的樹枝,想起了祠堂裡那幅十個太陽的畫。
她看著站在陽光下、皮膚連一點點發紅都沒有的兩姊弟,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問。
只是覺得,好像有點懂了。
海水是溫的。
達芙妮站在淺灘上,海水剛好淹到她的膝蓋。清澈得可以看到腳底的白沙,看到一條一條小小的、透明的魚,從她的腳趾之間游過去。
她低頭看著那些魚,一動也不敢動,怕嚇跑了牠們。
「往外一點,」希安斯站在她旁邊,「外面有珊瑚。」
「可是……我不太會游泳。」
「妳有那個。」
達芙妮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防曬上衣的領口,露出一條細細的銀鍊子。鍊子的末端,掛著一顆小小的、半透明的、裡面像是有水在流動的藍色珠子。
鮫人淚。
去年聖誕節前,在格林格拉斯莊園的書房裡,她挑的那一顆。
「你說過,」達芙妮輕聲說,「戴著它,能在水裡呼吸。」
「嗯。」
達芙妮握著那顆珠子,看了很久。
她一直戴著它。從莊園回到學校,從學校回到倫敦,從倫敦飛到蓬萊。每天都戴著。但她從來沒有真的試過。
「……真的可以嗎?」
「試試就知道。」
希安斯往外走了幾步,海水漫過了他的腰。他回過頭,看著還站在淺灘上的達芙妮,伸出了手。
達芙妮看著那隻手,又看著遠處那片深藍色的海。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握住了那隻手。
海水漫過了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肩膀。
她的腳,碰不到底了。
她緊緊抓著希安斯的手,整個人浮在水面上,心跳得很快。
「閉上眼睛,」希安斯說,「往下沉。」
「沉?」
「相信那顆珠子。」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閉上眼睛,鬆開了屏住的呼吸,讓自己往下沉。
海水漫過了她的下巴,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她的頭頂。
她本能地想要掙扎,想要往上浮。
可是,胸口那顆小小的珠子,忽然變得溫溫的。
一股很淡很淡的、帶著海水鹹味的空氣,從珠子裡流出來,流進了她的鼻子,流進了她的肺裡。
她吸了一口氣。
可以呼吸。
她在水裡,可以呼吸。
達芙妮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
海底。
陽光從水面上照下來,被海浪切成一條一條金色的光帶,在白色的沙地上晃動著,像一張巨大的、會呼吸的網。
不遠處,是一片珊瑚礁。
紅的,橘的,黃的,紫的,粉的。有的長得像樹枝,有的長得像扇子,有的長得像大腦,有的長得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珊瑚之間,游著成千上萬條魚,藍的,黃的,條紋的,斑點的,一群一群,像會移動的彩虹。
一條黃白相間、長得像小丑一樣的魚,從一叢搖搖擺擺的海葵裡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縮了回去。
達芙妮在水裡,張大了嘴,吐出了一串小小的泡泡。
她轉過頭。
希安斯在她旁邊,也在水裡,沒有戴任何東西,也沒有冒任何泡泡,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浮著,好像根本不需要呼吸一樣。
他看著她,指了指她身後。
達芙妮轉過頭。
一隻海龜。
很大的一隻,背上的殼大得像一張小桌子,上面長著一些淡綠色的海藻。牠慢慢地,慢慢地,從她身邊游過去,四條像槳一樣的鰭,一下一下地划著水。
牠游到她面前的時候,轉過頭,用一雙黑黑的、很老很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後,牠又慢慢地,游走了。
達芙妮看著那隻海龜消失在藍色的深處,一動也不動,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水裡待了多久。
只記得那些魚,那些珊瑚,那隻海龜,還有從水面上照下來的、一條一條金色的光。
還有一直在她身邊的那個人。
她浮出水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她仰躺在水面上,讓海浪輕輕地托著她,看著頭頂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
「希安斯。」
「嗯?」
他浮在她旁邊,也仰躺著,看著天空。
「我在霍格沃茨的黑湖邊,」達芙妮說,「看過好多次湖面。」
「嗯。」
「黑湖是黑色的,冷冷的,看不到底。斯萊特林的交誼廳就在湖底下,窗戶外面是綠色的湖水,偶爾會有大魷魚游過去。」
「我一直以為,水底下的世界,就是那樣的。」
「黑黑的,冷冷的,看不到底。」
她頓了頓。
「原來,水底下,也可以是這樣的。」
希安斯看著天空,沒有說話。
「謝謝你,」達芙妮輕聲說,「那顆珠子。」
「是妳自己挑的。」
「可是是你讓我挑的。」
希安斯沉默了一會兒。
「達芙妮,」他說,「妳為什麼挑那顆珠子?」
達芙妮想了想。
「因為它很漂亮,」她說,「裡面好像有水在流動,像是活的。」
她頓了一下。
「還有……因為你說,戴著它,能在水裡呼吸。」
「我那時候在想,」她小聲說,「如果有一天,我掉進了很深很深的水裡,再也浮不起來……」
「……至少,還能呼吸。」
希安斯轉過頭,看著她。
她仰躺在水面上,淺金色的頭髮在海水裡散開,像一朵金色的花。眼睛看著天空,表情很平靜。
很平靜,可是,好像藏著什麼。
「斯萊特林的交誼廳,」希安斯說,「是在湖底下。」
「嗯。」
「妳在那裡,」他慢慢地說,「會覺得無法呼吸嗎?」
達芙妮沒有回答。
海浪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著。
過了很久,她才很小聲地說:
「……有時候。」
希溫一個人坐在海灘上的遮陽傘底下,喝著椰子水,看著海面上那兩個漂浮的小點。
她已經看了一個多小時了。
一開始,是在看她弟弟教那個小女孩下水。
後來,是在看他們兩個在水底下待了好久好久,久到她都開始有點擔心。
再後來,是在看他們兩個浮在水面上,仰躺著,好像在說話。
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可是她看得到。
她看得到她弟弟,那個從小到大,對誰都是一副冷冷淡淡、懶得理人、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弟弟,此刻浮在水面上,轉著頭,一直看著那個小女孩。
看了很久。
希溫喝了一口椰子水,嘆了一口氣。
「……完了。」她小聲地說。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擋住了她的陽光。
「小姐,一個人喔?」
兩個年輕的男人,站在遮陽傘旁邊。
二十出頭,皮膚曬得很黑,一個染了一頭金髮,一個脖子上掛著一條粗粗的金鍊子,身上只穿著海灘褲,手上各拿著一罐啤酒。
不遠處的路邊,停著兩台改裝過的機車,排氣管很粗,車身上貼滿了貼紙。
「要不要一起去兜風啊?」金髮男人笑著說,視線在希溫身上上下打量,「我們車上還有位子喔。」
希溫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低下頭,繼續喝她的椰子水。
「不用,謝謝。」
「哎喲,不要這麼冷淡嘛。」金鍊子男人蹲了下來,蹲在她旁邊,一股啤酒味撲面而來,「這麼漂亮的小姐,一個人坐在這裡多無聊。我們帶妳去看夕陽,很浪漫的喔。」
「我在等人。」
「等誰?男朋友喔?」金髮男人四處張望了一下,「哪有?我看妳一個人坐好久了。」
他伸出手,想去搭希溫的肩膀。
希溫沒有躲。
她只是在那隻手碰到她之前,很輕很輕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指尖上,亮起了一點火光。
金色的,很小,只有米粒那麼大。
那點火光,輕輕地落在了金髮男人伸過來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啊——!」
金髮男人慘叫一聲,猛地把手縮了回去,甩著手,跳了好幾下,手背上冒出了一小縷白煙。
「妳、妳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啊。」希溫一臉無辜,「是不是被太陽曬到了?今天的太陽很毒喔。」
金鍊子男人愣了一下,站了起來,臉色沉了下來。
「欸,妳這個臭查某——」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抓希溫的手臂。
希溫還是沒有躲。
她只是放下了手上的椰子,站了起來。
她比那個男人矮了一個頭。
但她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金鍊子男人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停住了。
希溫看著他,臉上還是那個溫溫柔柔的、無辜的表情。
「你要做什麼?」她輕聲問。
金鍊子男人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孩,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也說不出來為什麼。
只是突然覺得,很熱。
不是太陽的那種熱。
是從腳底下,從沙子裡,從空氣裡,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的一種熱。熱得他喘不過氣,熱得他想往後退,熱得他的膝蓋開始發軟。
「希溫。」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兩個男人轉過頭。
一個黑頭髮的少年,從海裡走了上來,渾身濕淋淋的,腦後綁著一個小馬尾,水珠從他的頭髮上、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金頭髮的外國小女孩,穿著淺藍色的泳衣,緊緊地跟在他背後,眼睛瞪得大大的。
少年走到遮陽傘旁邊,看了看那兩個男人,又看了看希溫。
「玩夠了沒?」他用蓬萊語說。
「我什麼都沒玩啊,」希溫說,「是他們來找我的。」
少年轉過頭,看著那兩個男人。
金髮男人還在甩著他那隻冒煙的手,金鍊子男人還站在原地,冷汗一直流。
少年看著他們,看了 2 秒。
然後他開口了,用的是很道地的蓬萊語。
「哪裡的?」
兩個男人愣了一下。
「蛤?」
「我問你們,」少年說,「是哪裡的。」
金髮男人吞了一口口水,好像在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兇一點:「關你什麼事?你哪位?」
少年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把濕淋淋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
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細的紅繩,紅繩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黃玉雕成的牌子。
牌子上,刻著一隻展開翅膀的三足金烏。
金鍊子男人看到那個牌子,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白得比剛才冒冷汗的時候還要白。
「格、格普……」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你是格普家的……」
他猛地轉過頭,用力地拍了一下金髮男人的後腦勺,拍得他一個踉蹌。
「幹,你知道你剛剛在搭訕誰嗎?」他壓低聲音,聲音都在抖,「那是格普家的小姐啦!」
金髮男人愣住了,張著嘴,看看希溫,又看看少年手上那個牌子。
然後他的臉,也白了。
「對、對不起!」金鍊子男人一把抓住金髮男人的手臂,兩個人同時對著希溫,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彎得腰都快折斷了,「對不起!我們不知道!我們真的不知道!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們計較!」
「我們馬上走!馬上走!」
他們拉著對方,轉身,連滾帶爬地往路邊跑,跳上了機車,發動,排氣管轟的一聲,一溜煙地開走了,連掉在沙灘上的啤酒罐都忘了撿。
沙灘上,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海浪的聲音。
希溫坐回了遮陽傘底下,拿起她的椰子,喝了一口。
希安斯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台機車消失的方向。
「妳可以自己處理的。」他說。
「我是在自己處理啊。」希溫說,「你出來太早了,我還沒處理完。」
「妳打算怎麼處理?」
「把他們燒了。」
希安斯沉默了一下。
「那會很麻煩。」
「所以你出來,就不麻煩了?」
「我出來,」希安斯說,「他們會自己走。」
希溫看著他,翻了一個白眼。
「你就是懶。」
「我是怕麻煩。」
「一樣。」
達芙妮站在希安斯身後,看看希溫,又看看希安斯,又看看那兩台機車消失的方向,一臉茫然。
「剛剛……」她小聲問,「發生了什麼事?」
希溫轉過頭,看著她,臉上一下子又換回了那個溫溫柔柔的笑。
「沒什麼,」她用英文說,「兩個走錯路的人,問路而已。」
「可是他們跑得好快。」
「因為他們想起來,他們要去的地方在另一邊。」
達芙妮看著她,又轉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一臉面無表情。
達芙妮看了他們兩個很久,然後,慢慢地,嘴角翹了起來。
「……你們家的人,」她說,「真的好奇怪。」
希溫笑出了聲。
回程的車上,天已經黑了。
達芙妮坐在後座,一開始還很興奮,一直在跟希溫說海龜,說珊瑚,說那條從海葵裡探出頭來的小丑魚。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她的頭一歪,靠在車窗上,睡著了。
手上,還緊緊地握著胸口那顆小小的藍色珠子。
希安斯坐在副駕駛座上,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從後座拿起一條毯子,輕輕地蓋在她身上。
希溫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用蓬萊語,聲音很輕。
「她在斯萊特林,過得不太好吧。」
希安斯沉默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我看得出來。」希溫說,「一個 11 歲的小女生,那麼會看別人臉色,那麼懂事,那麼有禮貌,那麼會察言觀色。」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在一個要一直察言觀色才能活下去的地方,練出來的。」
希安斯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窗外,是一片黑黑的海。海面上,倒映著一輪很圓的月亮。
「她今天在水裡,」他終於說,「跟我說,她挑那顆珠子,是因為如果有一天,她掉進了很深很深的水裡再也浮不起來,至少還能呼吸。」
車子裡安靜了很久。
希溫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希安斯。」
「嗯?」
「你明年回去,」希溫說,「多看著她一點。」
希安斯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後座那個熟睡的女孩。
她靠在車窗上,睡得很熟,嘴角微微翹著。胸口那顆藍色的珠子,在昏暗的車廂裡,閃著一點點微弱的光。
「……我有在看。」
他說。
希溫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
「喔——」她把聲音拉得很長,很輕,「有在看啊。」
希安斯轉過頭,看著窗外。
希溫沒有再說話,只是嘴角一直往上,一路上都沒有放下來。
(第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