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44章 月台
9月1日，早上 10 點。
國王十字車站還是老樣子：很吵，很擠，到處是拖著行李趕車的旅客，和拎著公事包的上班族。
希安斯推著一輛行李車，從破釜酒吧走了二十分鐘到這裡。車上只有一個深咖啡色的皮箱，邊角磨得有點舊了。真正的東西，都在口袋裡那個巴掌大的乾坤袋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那條黑色的休閒長褲，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長袍在箱子裡，上了火車再換。
他推著車，穿過了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間那道磚牆。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滿是蒸汽和人聲。鮮紅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停在那裡，車頭冒著白煙。
格林格拉斯一家站在第三節車廂前面。
格林格拉斯先生穿著一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長袍，站得很直。格林格拉斯夫人在他旁邊，淺金色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阿斯托利亞踮著腳東張西望，然後看到了他。
「達芙妮！」她扯了扯姊姊的袖子，「他來了！又穿麻瓜的衣服！」
達芙妮轉過頭來。
她已經換上了霍格沃茨的黑色長袍，綠銀色的領帶繫得很整齊。領口露出一條細細的銀鏈子，鏈子底下，是那顆淡藍色的鮫人淚。
她手裡抱著一個紙袋。
「希安斯。」
「嗯。」
他走過來的時候，達芙妮的視線往下一落，落在了他的左手腕上。
短袖底下，什麼都擋不住。那個銀綠色的小手環，還好好地繫在那裡，月長石在月台的蒸汽裡，很淡很淡地亮著。
整個暑假，在蓬萊的海邊，在颱風夜，在回程的飛機上，他都戴著。
達芙妮抱著紙袋的手，緊了一下。她低下頭，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那個手環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也輕輕地彎了一下。
希安斯對格林格拉斯夫婦點了點頭。
「高登克勞先生。」格林格拉斯先生伸出了手，「上個月那批火球龍血，聖芒戈已經用掉一半了。羅馬尼亞的龍場出了事，送來好幾個受傷的飼養員。」
「下一批，10月初到。」希安斯說，「聖芒戈要加的話，最多再多 30%。再多，要等明年春天。」
「為什麼？」
「龍要休息。」希安斯說，「我們家不把龍放到乾。」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那就多 30%。價格？」
「一樣。」希安斯說，「聖芒戈是拿去救人的。」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像是重新估量了什麼的東西。
「我會寫信給你父親。」
格林格拉斯夫人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親愛的，這裡是站台。」
「抱歉。」格林格拉斯先生的嘴角難得地動了一下，「職業病。」
格林格拉斯夫人轉向女兒，叮嚀了一長串：信要每個禮拜寫，斯萊特林的地窖冷，晚上要多蓋一件。最後，她看了希安斯一眼，又看回達芙妮。
「別太麻煩高登克勞先生。他今年六年級，課業很重。」
「我知道啦。」
阿斯托利亞抬頭看著希安斯：「明年我也要去霍格沃茨，到時候你要做那個會噴火的給我吃。」
「我明年七年級，很忙。」
「那你今年教達芙妮，明年達芙妮做給我吃。」
達芙妮轉過頭：「……我？」
希安斯沉默了一秒。
「……妳以後會分到拉文克勞。」
「真的嗎？」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拉文克勞是什麼樣子？」
「在塔樓上。交誼廳是圓的，天花板畫滿了星星，窗戶很大，看得到整片湖和後面的山。」
「好漂亮！」
「冬天有壁爐，很暖。」希安斯頓了一下，「只是要爬很長的樓梯。」
「多長？」
「長到第一個禮拜，每天都會後悔。」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用力點頭：「那我也要去。」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了希安斯一眼，忍著沒有笑出來。
汽笛響了。
希安斯拎起自己的箱子，跟在達芙妮後面上了火車。
車廂走廊裡很擠。一個一年級新生拖著一個比他還大的箱子，卡在走廊中間，滿臉通紅。
希安斯伸手把那個箱子提起來，塞進了旁邊行李架的空位。
「謝、謝謝——」
「下次叫級長幫你。」
小男孩看著他，嘴巴張得大大的，點了點頭。
他們往前走了兩節車廂，才找到一個空的包廂。
希安斯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達芙妮坐在他對面，盯著膝蓋上的紙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推到了他面前。
「還你。」
紙袋裡，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
折得整整齊齊，四個角都對齊了。洗過了，帶著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味，像某種花，又像剛曬過太陽的亞麻布。
希安斯抬起頭。
達芙妮在看窗外。很認真地看著窗外。窗外是站台，站台上只有一根柱子。
「家裡的家養小精靈洗的。」她對著那根柱子說，「牠說這個布料很奇怪，不知道該用什麼咒語，最後是用手洗的。」
「棉的。不會魔法的人做的。」
「喔。」
火車開始動了。窗外那根柱子也跟著滑走了。
達芙妮沒有柱子可以看了，只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希安斯把外套重新折好，放回紙袋裡，又推回了她面前。
「放妳那裡。」
「……什麼？」
「拉文克勞在塔樓，有壁爐，白天曬得到太陽。這件我暫時穿不上。」
希安斯靠回椅背，頓了一下。
「斯萊特林在湖底下。」
達芙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把紙袋抱回了膝蓋上。
「……那，」她小聲說，「我是借的。」
「嗯。」
「借很久。」
「嗯。」
達芙妮低著頭，把紙袋的開口摺了一次，又摺了一次。
火車開出倫敦半個小時，包廂的門被拉開了。
「達芙妮！我找了妳三節車廂——」
特蕾西·戴維斯站在門口，抱著一隻貓，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看看達芙妮，看看希安斯，又看看那個紙袋。
「喔？」她說，「喔——」
「特蕾西。」
「我什麼都沒說。」特蕾西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在達芙妮旁邊坐下，轉向希安斯，「學長好。我知道你。去年一整年，我在寢室裡大概每天聽到十次你的名字。」
「特蕾西！」
「暑假她從你們家寄了一封信給我。」特蕾西完全不理她，豎起一根手指，「我數過，那封信裡你的名字出現了十一次。」
達芙妮整張臉紅到了耳根，抓起旁邊的坐墊，用力按在特蕾西的臉上。
特蕾西在坐墊底下悶悶地笑。
希安斯看著窗外，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
好一會兒，特蕾西才把坐墊撥開，頭髮亂七八糟。
「不過學長，我是真的有一件事想問。她說你們那邊有一種冰，像一座山，上面淋著糖漿，還放了紅色的豆子。」她嚴肅地看著他，「豆子放在甜點上。是真的嗎？」
「是真的。」希安斯說，「她還吃了兩碗。」
「希安斯！」
特蕾西轉過頭，看著達芙妮，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妳吃了兩碗豆子。」
「是紅豆。而且第二碗是芒果的。」達芙妮臉紅紅的，「那個阿嬤看到我脖子上的玉，硬要請我的。我不能不吃。」
「什麼玉？」
達芙妮閉上嘴，把領口拉了拉。
特蕾西的眉毛又揚起來了。
「喔——」
過了一會兒，包廂門又被拉開了。
塞德里克·迪戈里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厄尼·麥克米蘭和漢娜·艾博。
「高登克勞！」塞德里克笑著說，「走廊上有人說，看到一個穿麻瓜衣服的高年級，單手把一年級的箱子舉上了行李架。」
「箱子不重。」
厄尼從塞德里克的肩膀後面探出頭來，一臉嚴肅：「學長，今年的黑魔法防禦術老師是洛哈特。他那七本書，我們真的要全部讀完嗎？」
「你讀過了嗎？」
「讀了兩本。」厄尼的臉糾結了一下，「他打敗狼人的那一段，我讀了三遍，還是看不懂他用了什麼咒語。他就寫『我拔出魔杖，以一道精準無比的咒語，結束了這場戰鬥』。下一段就是村裡的老太太送了他一籃蘋果派。」
「蘋果派寫了多長？」
「……兩頁。」
「那你已經讀懂了。」希安斯說，「一本講狼人的書，狼人寫一句，蘋果派寫兩頁。」
「作者最熟的是蘋果派。」
特蕾西第一個笑出來，笑得懷裡的貓都跳了下去。漢娜捂著嘴，塞德里克靠在門框上，笑著搖頭。
只有厄尼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我要怎麼跟我媽媽說？她在客廳掛了他的簽名照。」
「不用說。」希安斯說，「等學期結束，她自己就會知道。」
塞德里克笑完，表情認真了一點：「說真的，我們明年就要考O.W.L.s了，黑魔法防禦術卻一年換一個老師。去年那個……」
他沒說完。去年那個，最後死在了三樓的活板門底下。
「自己讀。」希安斯說，「去圖書館，找《黑魔法防禦術理論》的舊版。綠皮的，後面有習題的那本。」
塞德里克點點頭，像是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謝了。下次魁地奇，你來看嗎？」
「看拉文克勞對上誰。」
「對上我們的話？」
「那就看。」希安斯說，「看你們輸。」
塞德里克大笑起來：「你等著。」
下午兩點左右，一隻紙鶴從車窗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帶著一點淡淡的火光，落在希安斯的手上。
達芙妮的眼睛亮了一下：「希溫姊姊？」
「嗯。」
┄┄┄┄┄┄┄┄┄┄┄┄┄┄┄┄┄┄┄┄┄┄┄┄
今天開學吧？法學院的課比我想的無聊一百倍，我已經睡著兩次了。
還有，你那件灰色的外套要回來了沒？
……算了，不用回答。
我看那件外套，這輩子是回不了家了。
反正你也沒打算要回來，對吧？
——你偉大的姊姊
PS：阿嬌姨叫我轉告達芙妮，她今年醃的梅子留了一罐給她，問她下次還來不來。你幫我問。
┄┄┄┄┄┄┄┄┄┄┄┄┄┄┄┄┄┄┄┄┄┄┄┄
希安斯看完，指尖亮起一點火光，紙鶴在他手上燒成了一小撮灰。
「她說什麼？」
「說她在法學院睡覺。」希安斯頓了一下，「還有，阿嬌姨說，她今年醃的梅子留了一罐給妳。問妳下次還去不去。」
達芙妮的笑停住了。
她想起了藥田旁邊那間小工寮。午後很熱，蟬叫得很吵，阿嬌姨夾了幾顆梅子放在小碟子上，推到她面前，用她聽不懂的話說了一長串。最後是希溫翻譯的：「她說妳太瘦了，要多吃點。」
梅子很酸，酸到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阿嬌姨在旁邊笑得很大聲，阿土伯在田埂上直起腰，也跟著笑。
「那個梅子，」達芙妮小聲說，「很酸。」
「嗯。」
「可是我後來又吃了三顆。」
「四顆。」
「……你有在數？」
「阿嬌姨在數。」希安斯說，「她後來跟我媽說，那個英國女孩很乖，酸成那樣還一直吃。」
達芙妮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紙袋。
「……希安斯，」她說，「你幫我回她，我想去。」
「先問妳爸媽。」
「我會問。」
「嗯。」希安斯說，「我回信的時候跟我姊說。」
達芙妮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但她看了一眼膝蓋上的紙袋，又看了一眼希安斯手上那撮灰。
她的耳朵，有一點點紅。
下午 3 點，走廊上一陣騷動。
幾個二年級的格蘭芬多擠在窗邊，指著天空嘰嘰喳喳：「我發誓我看到了！一輛藍色的車！在天上飛！」
希安斯沒有抬頭，但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很遠的雲層裡，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一輛會飛的車。
前世的記憶裡，好像真的有過這麼一輛車。最後怎麼了……好像是撞上了一棵會打人的樹。
希安斯看了兩秒，收回了目光。
不會死人。也不在他眼前。
「你在看什麼？」達芙妮問。
「沒什麼。」希安斯說，「好像有東西飛過去。」
天黑以後，希安斯去盥洗室換上了長袍。
回來的時候，走廊上擠著一群一年級新生，緊張地討論分院要做什麼。人群最後面，站著一個紅頭髮的小女孩，抱著一疊舊課本，一直往車廂兩頭張望。
金妮·韋斯萊。
她抬起頭，看到了他，愣了一下。
「啊……你是書店那天的……」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小聲地說，「你好。」
「嗯。」
金妮抱緊了懷裡的課本，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
「你有看到我哥哥嗎？羅恩。還有哈利。」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沒有上車。我每一節車廂都找過了。」
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第一次離家，在火車上找了一整天的哥哥。
「他們會到。」希安斯說。
「你怎麼知道？」
「下午有人在窗外看到一輛會飛的車。」
金妮愣了一下，然後摀住了嘴。
「爸爸的車……」她小聲地說，「媽媽會氣死。」
希安斯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火車在霍格莫德車站停下來的時候，外面下著細細的雨。
高年級的學生走向那一排看起來沒有馬的馬車。
希安斯在第一輛馬車前面，停了下來。
不是沒有馬。
是一匹全身漆黑、瘦得只剩一層皮貼在骨頭上的東西。頭像龍，眼睛是白色的，沒有瞳孔，背上收著一對像蝙蝠一樣的皮質翅膀。
去年，他沒有看到牠們。
去年6月，在三樓的活板門底下，他看著奇洛化成了灰。
今年，他看到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夜騏骨瘦嶙峋的脖子。很冰，但不討厭。夜騏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掌。
「希安斯？」
達芙妮撐著一把傘站在他後面，看了一眼他剛才摸的那片空氣，又看了他一眼。
她什麼都沒有問。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邊，肩膀輕輕地貼著他的手臂，把傘往他那邊偏了一點。
雨落在傘面上，沙沙地響。
禮堂裡，燭火在半空中飄著，天花板是一片下著細雨的夜空。
分院儀式已經進行到一半。一年級新生在教師席前排成一列，一個一個走上前，戴上那頂破舊的分院帽。
「……盧娜·洛夫古德！」
一個淺金色長髮、眼睛很大的小女孩走上前，魔杖插在左耳後面，像插著一支鉛筆。
「拉文克勞！」
盧娜慢慢走過來，在希安斯旁邊的空位坐下，轉過頭看了他很久。
「你身上，」她用一種很輕、很飄的聲音說，「沒有騷擾虻。」
「……什麼？」
「一種看不見的小蟲，會飛進人的耳朵裡，讓腦子變得糊糊的。每個人身上都有一點。」她頓了頓，「但你身上一隻都沒有。牠們好像很怕你。」
希安斯沉默了兩秒。
「嗯，」他說，「牠們怕火。」
盧娜點了點頭，像是這是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答案，轉回去看分院。
對面的佩內洛看看盧娜，又看看希安斯：「……你們剛剛，是在進行一段正常的對話嗎？」
「是。」
「……好吧。」
「金妮·韋斯萊！」
分院帽幾乎剛碰到她的頭，就喊了出來：「格蘭芬多！」
格蘭芬多的長桌爆出一陣歡呼，弗雷德和喬治一個吹口哨，一個拍桌子。
金妮坐下之前，回過頭，往拉文克勞的長桌看了一眼，很小聲地，用嘴型說了一句：謝謝。
教師席上，鄧布利多坐在正中間，穿著一件深紫色、綴滿金色星星的長袍。
他旁邊坐著一個人。金色波浪般的頭髮，一件勿忘我藍色的長袍，一口白得發亮的牙齒。
吉德羅·洛哈特。
他正對著整個禮堂，露出一個燦爛的、角度剛剛好的、像是對著鏡子練了一萬次的笑容。
斯內普的位子是空的。
鄧布利多的眼睛在半月形的鏡片後面，往拉文克勞的長桌看了一眼，舉起他的高腳杯，很輕地晃了一下。
希安斯也舉起自己的南瓜汁，晃了一下。
宴會吃到一半，斯內普從教師席後面的小門走進來，臉色比平常更陰沉，在麥格教授耳邊說了幾句話。麥格教授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跟著他快步走了出去。
格蘭芬多的長桌上，羅恩和哈利的位子，從頭到尾都是空的。
消息傳得很快。
「聽說哈利·波特和韋斯萊開著一輛飛天汽車來的。」
「聽說他們撞上了打人柳。」
格蘭芬多的長桌那邊，金妮抓著一個高年級女生問了什麼，然後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她又轉過頭，往拉文克勞的長桌看了一眼，鬆了一口氣。
希安斯切著盤子裡的烤牛肉，一句話都沒有說。
旁邊的盧娜轉過頭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了。」她說。
不是問句。
希安斯切牛肉的手停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你下午一直在看天上的雲。」盧娜說，「我在你隔壁的包廂。門沒關好。」
希安斯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切牛肉。
「那輛車，」他說，「不會死人。」
「嗯。」盧娜說，「我知道。」
她拿起一顆烤馬鈴薯，很認真地看了很久，好像在檢查上面有沒有騷擾虻。
然後，放進了嘴裡。
（第44章 完）
國王十字車站還是老樣子：很吵，很擠，到處是拖著行李趕車的旅客，和拎著公事包的上班族。
希安斯推著一輛行李車，從破釜酒吧走了二十分鐘到這裡。車上只有一個深咖啡色的皮箱，邊角磨得有點舊了。真正的東西，都在口袋裡那個巴掌大的乾坤袋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那條黑色的休閒長褲，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長袍在箱子裡，上了火車再換。
他推著車，穿過了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間那道磚牆。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滿是蒸汽和人聲。鮮紅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停在那裡，車頭冒著白煙。
格林格拉斯一家站在第三節車廂前面。
格林格拉斯先生穿著一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長袍，站得很直。格林格拉斯夫人在他旁邊，淺金色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阿斯托利亞踮著腳東張西望，然後看到了他。
「達芙妮！」她扯了扯姊姊的袖子，「他來了！又穿麻瓜的衣服！」
達芙妮轉過頭來。
她已經換上了霍格沃茨的黑色長袍，綠銀色的領帶繫得很整齊。領口露出一條細細的銀鏈子，鏈子底下，是那顆淡藍色的鮫人淚。
她手裡抱著一個紙袋。
「希安斯。」
「嗯。」
他走過來的時候，達芙妮的視線往下一落，落在了他的左手腕上。
短袖底下，什麼都擋不住。那個銀綠色的小手環，還好好地繫在那裡，月長石在月台的蒸汽裡，很淡很淡地亮著。
整個暑假，在蓬萊的海邊，在颱風夜，在回程的飛機上，他都戴著。
達芙妮抱著紙袋的手，緊了一下。她低下頭，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那個手環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也輕輕地彎了一下。
希安斯對格林格拉斯夫婦點了點頭。
「高登克勞先生。」格林格拉斯先生伸出了手，「上個月那批火球龍血，聖芒戈已經用掉一半了。羅馬尼亞的龍場出了事，送來好幾個受傷的飼養員。」
「下一批，10月初到。」希安斯說，「聖芒戈要加的話，最多再多 30%。再多，要等明年春天。」
「為什麼？」
「龍要休息。」希安斯說，「我們家不把龍放到乾。」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那就多 30%。價格？」
「一樣。」希安斯說，「聖芒戈是拿去救人的。」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像是重新估量了什麼的東西。
「我會寫信給你父親。」
格林格拉斯夫人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親愛的，這裡是站台。」
「抱歉。」格林格拉斯先生的嘴角難得地動了一下，「職業病。」
格林格拉斯夫人轉向女兒，叮嚀了一長串：信要每個禮拜寫，斯萊特林的地窖冷，晚上要多蓋一件。最後，她看了希安斯一眼，又看回達芙妮。
「別太麻煩高登克勞先生。他今年六年級，課業很重。」
「我知道啦。」
阿斯托利亞抬頭看著希安斯：「明年我也要去霍格沃茨，到時候你要做那個會噴火的給我吃。」
「我明年七年級，很忙。」
「那你今年教達芙妮，明年達芙妮做給我吃。」
達芙妮轉過頭：「……我？」
希安斯沉默了一秒。
「……妳以後會分到拉文克勞。」
「真的嗎？」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拉文克勞是什麼樣子？」
「在塔樓上。交誼廳是圓的，天花板畫滿了星星，窗戶很大，看得到整片湖和後面的山。」
「好漂亮！」
「冬天有壁爐，很暖。」希安斯頓了一下，「只是要爬很長的樓梯。」
「多長？」
「長到第一個禮拜，每天都會後悔。」
阿斯托利亞想了一下，用力點頭：「那我也要去。」
格林格拉斯夫人看了希安斯一眼，忍著沒有笑出來。
汽笛響了。
希安斯拎起自己的箱子，跟在達芙妮後面上了火車。
車廂走廊裡很擠。一個一年級新生拖著一個比他還大的箱子，卡在走廊中間，滿臉通紅。
希安斯伸手把那個箱子提起來，塞進了旁邊行李架的空位。
「謝、謝謝——」
「下次叫級長幫你。」
小男孩看著他，嘴巴張得大大的，點了點頭。
他們往前走了兩節車廂，才找到一個空的包廂。
希安斯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達芙妮坐在他對面，盯著膝蓋上的紙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推到了他面前。
「還你。」
紙袋裡，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
折得整整齊齊，四個角都對齊了。洗過了，帶著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味，像某種花，又像剛曬過太陽的亞麻布。
希安斯抬起頭。
達芙妮在看窗外。很認真地看著窗外。窗外是站台，站台上只有一根柱子。
「家裡的家養小精靈洗的。」她對著那根柱子說，「牠說這個布料很奇怪，不知道該用什麼咒語，最後是用手洗的。」
「棉的。不會魔法的人做的。」
「喔。」
火車開始動了。窗外那根柱子也跟著滑走了。
達芙妮沒有柱子可以看了，只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希安斯把外套重新折好，放回紙袋裡，又推回了她面前。
「放妳那裡。」
「……什麼？」
「拉文克勞在塔樓，有壁爐，白天曬得到太陽。這件我暫時穿不上。」
希安斯靠回椅背，頓了一下。
「斯萊特林在湖底下。」
達芙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把紙袋抱回了膝蓋上。
「……那，」她小聲說，「我是借的。」
「嗯。」
「借很久。」
「嗯。」
達芙妮低著頭，把紙袋的開口摺了一次，又摺了一次。
火車開出倫敦半個小時，包廂的門被拉開了。
「達芙妮！我找了妳三節車廂——」
特蕾西·戴維斯站在門口，抱著一隻貓，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看看達芙妮，看看希安斯，又看看那個紙袋。
「喔？」她說，「喔——」
「特蕾西。」
「我什麼都沒說。」特蕾西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在達芙妮旁邊坐下，轉向希安斯，「學長好。我知道你。去年一整年，我在寢室裡大概每天聽到十次你的名字。」
「特蕾西！」
「暑假她從你們家寄了一封信給我。」特蕾西完全不理她，豎起一根手指，「我數過，那封信裡你的名字出現了十一次。」
達芙妮整張臉紅到了耳根，抓起旁邊的坐墊，用力按在特蕾西的臉上。
特蕾西在坐墊底下悶悶地笑。
希安斯看著窗外，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
好一會兒，特蕾西才把坐墊撥開，頭髮亂七八糟。
「不過學長，我是真的有一件事想問。她說你們那邊有一種冰，像一座山，上面淋著糖漿，還放了紅色的豆子。」她嚴肅地看著他，「豆子放在甜點上。是真的嗎？」
「是真的。」希安斯說，「她還吃了兩碗。」
「希安斯！」
特蕾西轉過頭，看著達芙妮，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妳吃了兩碗豆子。」
「是紅豆。而且第二碗是芒果的。」達芙妮臉紅紅的，「那個阿嬤看到我脖子上的玉，硬要請我的。我不能不吃。」
「什麼玉？」
達芙妮閉上嘴，把領口拉了拉。
特蕾西的眉毛又揚起來了。
「喔——」
過了一會兒，包廂門又被拉開了。
塞德里克·迪戈里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厄尼·麥克米蘭和漢娜·艾博。
「高登克勞！」塞德里克笑著說，「走廊上有人說，看到一個穿麻瓜衣服的高年級，單手把一年級的箱子舉上了行李架。」
「箱子不重。」
厄尼從塞德里克的肩膀後面探出頭來，一臉嚴肅：「學長，今年的黑魔法防禦術老師是洛哈特。他那七本書，我們真的要全部讀完嗎？」
「你讀過了嗎？」
「讀了兩本。」厄尼的臉糾結了一下，「他打敗狼人的那一段，我讀了三遍，還是看不懂他用了什麼咒語。他就寫『我拔出魔杖，以一道精準無比的咒語，結束了這場戰鬥』。下一段就是村裡的老太太送了他一籃蘋果派。」
「蘋果派寫了多長？」
「……兩頁。」
「那你已經讀懂了。」希安斯說，「一本講狼人的書，狼人寫一句，蘋果派寫兩頁。」
「作者最熟的是蘋果派。」
特蕾西第一個笑出來，笑得懷裡的貓都跳了下去。漢娜捂著嘴，塞德里克靠在門框上，笑著搖頭。
只有厄尼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我要怎麼跟我媽媽說？她在客廳掛了他的簽名照。」
「不用說。」希安斯說，「等學期結束，她自己就會知道。」
塞德里克笑完，表情認真了一點：「說真的，我們明年就要考O.W.L.s了，黑魔法防禦術卻一年換一個老師。去年那個……」
他沒說完。去年那個，最後死在了三樓的活板門底下。
「自己讀。」希安斯說，「去圖書館，找《黑魔法防禦術理論》的舊版。綠皮的，後面有習題的那本。」
塞德里克點點頭，像是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謝了。下次魁地奇，你來看嗎？」
「看拉文克勞對上誰。」
「對上我們的話？」
「那就看。」希安斯說，「看你們輸。」
塞德里克大笑起來：「你等著。」
下午兩點左右，一隻紙鶴從車窗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帶著一點淡淡的火光，落在希安斯的手上。
達芙妮的眼睛亮了一下：「希溫姊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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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開學吧？法學院的課比我想的無聊一百倍，我已經睡著兩次了。
還有，你那件灰色的外套要回來了沒？
……算了，不用回答。
我看那件外套，這輩子是回不了家了。
反正你也沒打算要回來，對吧？
——你偉大的姊姊
PS：阿嬌姨叫我轉告達芙妮，她今年醃的梅子留了一罐給她，問她下次還來不來。你幫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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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看完，指尖亮起一點火光，紙鶴在他手上燒成了一小撮灰。
「她說什麼？」
「說她在法學院睡覺。」希安斯頓了一下，「還有，阿嬌姨說，她今年醃的梅子留了一罐給妳。問妳下次還去不去。」
達芙妮的笑停住了。
她想起了藥田旁邊那間小工寮。午後很熱，蟬叫得很吵，阿嬌姨夾了幾顆梅子放在小碟子上，推到她面前，用她聽不懂的話說了一長串。最後是希溫翻譯的：「她說妳太瘦了，要多吃點。」
梅子很酸，酸到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阿嬌姨在旁邊笑得很大聲，阿土伯在田埂上直起腰，也跟著笑。
「那個梅子，」達芙妮小聲說，「很酸。」
「嗯。」
「可是我後來又吃了三顆。」
「四顆。」
「……你有在數？」
「阿嬌姨在數。」希安斯說，「她後來跟我媽說，那個英國女孩很乖，酸成那樣還一直吃。」
達芙妮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紙袋。
「……希安斯，」她說，「你幫我回她，我想去。」
「先問妳爸媽。」
「我會問。」
「嗯。」希安斯說，「我回信的時候跟我姊說。」
達芙妮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但她看了一眼膝蓋上的紙袋，又看了一眼希安斯手上那撮灰。
她的耳朵，有一點點紅。
下午 3 點，走廊上一陣騷動。
幾個二年級的格蘭芬多擠在窗邊，指著天空嘰嘰喳喳：「我發誓我看到了！一輛藍色的車！在天上飛！」
希安斯沒有抬頭，但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很遠的雲層裡，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一輛會飛的車。
前世的記憶裡，好像真的有過這麼一輛車。最後怎麼了……好像是撞上了一棵會打人的樹。
希安斯看了兩秒，收回了目光。
不會死人。也不在他眼前。
「你在看什麼？」達芙妮問。
「沒什麼。」希安斯說，「好像有東西飛過去。」
天黑以後，希安斯去盥洗室換上了長袍。
回來的時候，走廊上擠著一群一年級新生，緊張地討論分院要做什麼。人群最後面，站著一個紅頭髮的小女孩，抱著一疊舊課本，一直往車廂兩頭張望。
金妮·韋斯萊。
她抬起頭，看到了他，愣了一下。
「啊……你是書店那天的……」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小聲地說，「你好。」
「嗯。」
金妮抱緊了懷裡的課本，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
「你有看到我哥哥嗎？羅恩。還有哈利。」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沒有上車。我每一節車廂都找過了。」
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第一次離家，在火車上找了一整天的哥哥。
「他們會到。」希安斯說。
「你怎麼知道？」
「下午有人在窗外看到一輛會飛的車。」
金妮愣了一下，然後摀住了嘴。
「爸爸的車……」她小聲地說，「媽媽會氣死。」
希安斯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火車在霍格莫德車站停下來的時候，外面下著細細的雨。
高年級的學生走向那一排看起來沒有馬的馬車。
希安斯在第一輛馬車前面，停了下來。
不是沒有馬。
是一匹全身漆黑、瘦得只剩一層皮貼在骨頭上的東西。頭像龍，眼睛是白色的，沒有瞳孔，背上收著一對像蝙蝠一樣的皮質翅膀。
去年，他沒有看到牠們。
去年6月，在三樓的活板門底下，他看著奇洛化成了灰。
今年，他看到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夜騏骨瘦嶙峋的脖子。很冰，但不討厭。夜騏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掌。
「希安斯？」
達芙妮撐著一把傘站在他後面，看了一眼他剛才摸的那片空氣，又看了他一眼。
她什麼都沒有問。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邊，肩膀輕輕地貼著他的手臂，把傘往他那邊偏了一點。
雨落在傘面上，沙沙地響。
禮堂裡，燭火在半空中飄著，天花板是一片下著細雨的夜空。
分院儀式已經進行到一半。一年級新生在教師席前排成一列，一個一個走上前，戴上那頂破舊的分院帽。
「……盧娜·洛夫古德！」
一個淺金色長髮、眼睛很大的小女孩走上前，魔杖插在左耳後面，像插著一支鉛筆。
「拉文克勞！」
盧娜慢慢走過來，在希安斯旁邊的空位坐下，轉過頭看了他很久。
「你身上，」她用一種很輕、很飄的聲音說，「沒有騷擾虻。」
「……什麼？」
「一種看不見的小蟲，會飛進人的耳朵裡，讓腦子變得糊糊的。每個人身上都有一點。」她頓了頓，「但你身上一隻都沒有。牠們好像很怕你。」
希安斯沉默了兩秒。
「嗯，」他說，「牠們怕火。」
盧娜點了點頭，像是這是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答案，轉回去看分院。
對面的佩內洛看看盧娜，又看看希安斯：「……你們剛剛，是在進行一段正常的對話嗎？」
「是。」
「……好吧。」
「金妮·韋斯萊！」
分院帽幾乎剛碰到她的頭，就喊了出來：「格蘭芬多！」
格蘭芬多的長桌爆出一陣歡呼，弗雷德和喬治一個吹口哨，一個拍桌子。
金妮坐下之前，回過頭，往拉文克勞的長桌看了一眼，很小聲地，用嘴型說了一句：謝謝。
教師席上，鄧布利多坐在正中間，穿著一件深紫色、綴滿金色星星的長袍。
他旁邊坐著一個人。金色波浪般的頭髮，一件勿忘我藍色的長袍，一口白得發亮的牙齒。
吉德羅·洛哈特。
他正對著整個禮堂，露出一個燦爛的、角度剛剛好的、像是對著鏡子練了一萬次的笑容。
斯內普的位子是空的。
鄧布利多的眼睛在半月形的鏡片後面，往拉文克勞的長桌看了一眼，舉起他的高腳杯，很輕地晃了一下。
希安斯也舉起自己的南瓜汁，晃了一下。
宴會吃到一半，斯內普從教師席後面的小門走進來，臉色比平常更陰沉，在麥格教授耳邊說了幾句話。麥格教授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跟著他快步走了出去。
格蘭芬多的長桌上，羅恩和哈利的位子，從頭到尾都是空的。
消息傳得很快。
「聽說哈利·波特和韋斯萊開著一輛飛天汽車來的。」
「聽說他們撞上了打人柳。」
格蘭芬多的長桌那邊，金妮抓著一個高年級女生問了什麼，然後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她又轉過頭，往拉文克勞的長桌看了一眼，鬆了一口氣。
希安斯切著盤子裡的烤牛肉，一句話都沒有說。
旁邊的盧娜轉過頭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了。」她說。
不是問句。
希安斯切牛肉的手停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你下午一直在看天上的雲。」盧娜說，「我在你隔壁的包廂。門沒關好。」
希安斯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切牛肉。
「那輛車，」他說，「不會死人。」
「嗯。」盧娜說，「我知道。」
她拿起一顆烤馬鈴薯，很認真地看了很久，好像在檢查上面有沒有騷擾虻。
然後，放進了嘴裡。
（第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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