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86章 要記得吃飯
禮拜六下午，希安斯去了海格的小屋。
小屋的煙囪沒有冒煙。
他還沒走到門口，裡面就傳來一陣很大的狗叫聲，接著是門被撞了一下的悶響。門開了一條縫，牙牙的大頭從縫裡擠出來，看到是他，尾巴搖了兩下，又縮了回去。
「誰啊？」
「高登克勞。」
門整個打開了。
海格站在門口，頭髮和鬍子比平常更亂，眼睛紅紅的，手上拿著一個跟水桶差不多大的杯子。
「喔，是你啊。」他往旁邊讓了讓，「進來，進來。」
小屋裡很暗，窗簾拉了一半。桌上擺著一個空的酒瓶，還有一個沒有喝完的。牙牙趴在壁爐前面，把下巴擱在海格的鞋子上。
海格在桌邊坐下來，椅子吱嘎地響了一聲。
「你也聽說了吧。」
希安斯在他對面坐下。
「聽說了一點。」
「第一堂課。」海格看著手上的杯子，「我教書的第一堂課，就出事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巴克比克沒做錯什麼。我跟他們說了，要先鞠躬，要等牠回禮。我已經說過了。」
「那個馬爾福家的孩子……」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他爸爸一定會鬧。學校理事會那邊，魔法部那邊，他都說得上話。」
「我大概教不久了。」
希安斯看著他。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是那些事，現在說了也沒有用。
「下次上課，先從安全一點的動物開始吧。」
海格抬起頭。
希安斯說：「學生不是每一個都會聽話。有些人，你越說不要做，他越想做。」
「而且，你覺得安全的動物，對他們來說，可能已經很危險了。」
海格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低頭看著手上的杯子，看了很久。
「……巴克比克很乖的。」
「我知道。」希安斯說，「可是對他們來說，不是這樣。」
海格沉默了一會兒，很慢地點了點頭。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頭看著希安斯，好像這時候才想起來要問。
「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想跟你要一隻雞。」
海格愣了一下。
「雞？」
「答應了一個一年級的，要做菜給她吃。」
海格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站了起來，椅子又吱嘎地響了一聲。
「雞，我有。」
他推開後門，大步走了出去。
小屋後面的雞舍，比希安斯上一次來的時候大了一點。十幾隻母雞在裡面咕咕地叫，看到海格走進來，一下子全部擠到了角落。
海格彎下腰，一伸手，就抓住了一隻。
「這隻好。這隻肥。」
他把那隻雞塞進希安斯的懷裡，又彎下腰。
「一隻就——」
「一隻哪裡夠。你們那些學生，一個一個都長得那麼快。」
第二隻也塞了過來。
希安斯一手抱一隻，兩隻雞在他手臂底下拍著翅膀，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海格已經抓住了第三隻。
「海格。」
「這隻也好，這隻下蛋下得少，正好。」
第四隻。
海格從屋子裡拖出一個大麻布袋，把四隻雞一隻一隻地裝了進去，袋子在地上一扭一扭的。
他轉過身，又要往雞舍裡走。
希安斯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已經夠了。」
海格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雞舍裡剩下的那幾隻。
「再一隻。」
第五隻。
海格把袋口綁好，拍了拍手上的雞毛，喘了一口氣。他的臉色，好像比剛剛開門的時候好了一點。
希安斯提起那個一直在動的麻布袋。
「今天晚餐結束以後，我要在廚房做飯。」
他看著海格。
「你要不要一起來？」
海格愣了一下：「我？」
「雞是你的。」
海格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好。」
希安斯提著那袋雞，直接去了廚房。
撓了一下畫裡的那顆梨，門一打開，一百多個家養小精靈同時轉過頭來。
「高登克勞先生！」
他把麻布袋放在地上。袋子裡的雞又扭了一下，咯咯地叫。
最前面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看了看袋子，又抬起頭看著他，網球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高登克勞先生要用廚房嗎？我們馬上準備！」
「晚餐結束以後。不會耽誤你們。」
「高登克勞先生太客氣了！」
他從乾坤袋裡拿出一張羊皮紙和一支圓珠筆，在長桌上攤開，一邊畫，一邊說。
「這一份，帶骨，切成這麼大。」
「這一份，去骨，切小塊，比這個再小一點。」
「心、胗、肝留下來，洗乾淨。胗要把裡面那層黃色的皮撕掉。」
小精靈們圍在桌邊，一個疊一個地探頭看著那張紙，有幾個還踮著腳。
畫完了，他把筆收起來。
「這樣可以嗎？」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用兩隻手把羊皮紙捧了起來，看了很久，耳朵抖個不停。
「請交給我們！我們一定會做得很好！」
他身後的小精靈們，一起用力地點頭。
希安斯走出廚房，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五隻雞。
阿斯托利亞一個人，吃不完。加上達芙妮和特蕾西，還是吃不完。
晚餐的時候，他沒有先坐下。
他先走到了赫奇帕奇的長桌。塞德里克正在跟厄尼說話，看到他走過來，停了下來。
「晚餐以後，我在廚房做菜。」希安斯說，「雞太多了，吃不完。之前吃火鍋的那幾個，要不要一起來？」
塞德里克還沒回答，坐在他對面的漢娜已經拚命地點頭了。
塞德里克笑了：「我們就在隔壁。」
拉文克勞那一桌，佩內洛聽完，放下了叉子。
「這次又是什麼節日？」
「沒有節日。雞太多了。」
坐在她旁邊的秋探過頭來：「那我們也可以去嗎？」
「妳們本來就在名單上。」
格蘭芬多那一桌，他還沒走到，弗雷德和喬治就已經轉過身來了。
「「我們都聽到了！」」
李·喬丹從他們中間舉起手：「我也算嗎？」
「之前你也在。」
斯萊特林那一桌，他沒有過去。
達芙妮那邊，下午阿斯托利亞就已經跑去說過了。
晚上 8 點，禮堂的晚餐剛剛收完。
希安斯推開廚房的門，那五隻雞已經不在袋子裡了。
長桌上，一盆一盆排得整整齊齊。帶骨的雞塊，切得一樣大。去了骨的雞肉，切得一樣小。另外一個小盆子裡，是洗得乾乾淨淨的雞心、雞胗和雞肝，胗上那層黃色的皮，撕得一點都不剩。
旁邊，還放著一大把已經削好的竹籤。
希安斯看著那張桌子，看了一會兒。
「這麼快。」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挺起了胸膛，耳朵抖了一下。
希安斯捲起袖子，從乾坤袋裡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瓶麻油，一瓶米酒，一瓶醬油，一袋地瓜粉，一包胡椒鹽，一大把九層塔，還有一整包的老薑和蒜頭。
他拿起一顆雞心，示範了一次怎麼串，心、胗、肝，一樣一樣地穿進竹籤裡。
小精靈們看了一次，就散開了。
十幾雙細細長長的手指，同時在桌上動了起來。
門外傳來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阿斯托利亞站在門口，喘著氣，臉紅紅的，看起來是一路跑下來的。
「我是第一個嗎？」
「第一個。」
阿斯托利亞的嘴角一下子翹了起來。她走進來，左右看了看那一百多雙眼睛，一點都不怕，爬上了長桌旁邊的一張高腳凳，兩隻手撐著下巴。
「我晚餐只吃了一顆馬鈴薯。」
「為什麼？」
「要留肚子。」
希安斯看著她，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接著是達芙妮和特蕾西。
特蕾西一進門，就被那一桌子的串子嚇了一跳。
「這是什麼？」
「雞。」希安斯說。
「這個圓圓的是什麼？」
「心。」
特蕾西把手縮了回去。
達芙妮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一桌子的東西，又看著站在灶台前面、捲著袖子的希安斯，什麼都沒說，找了一張離灶台不遠的椅子，坐了下來。
赫奇帕奇的人來得最快，他們的交誼廳就在隔壁。
塞德里克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漢娜、蘇珊、厄尼和賈斯廷。四個人都高了不少，賈斯廷的臉色，也比月台上的時候紅潤了許多。
漢娜一進門就喊：「好香！」
「還沒開始煮。」蘇珊小聲地說。
「那就是薑的味道！」
塞德里克笑著跟希安斯點了一下頭，看了看那一大把竹籤，捲起了袖子。
「要幫忙嗎？」
「他們比較快。」希安斯看了一眼那群小精靈。
塞德里克看著那十幾雙飛快地動著的手，想了一下，把袖子又放了下來。
然後是佩內洛。她身後跟著秋、瑪麗埃塔和帕德瑪。
秋看到塞德里克，腳步頓了一下，最後還是走到了長桌的另一邊坐下。
最後到的，是三顆亂糟糟的頭。
弗雷德探頭進來：「生意夥伴！」
喬治探頭進來：「聽說今天有雞！」
李·喬丹從他們兩個中間擠出頭來：「聽說還有一個會噴火的！」
阿斯托利亞從高腳凳上轉過頭，很嚴肅地看著他們。
「那是我的！」
「「我們只是看看！」」
廚房的門，又被敲了一下。
很重，很慢，好像有人用一根木頭在敲。
小精靈們同時停下了手。
門開了。
門外，是一大片棕色的、毛茸茸的大衣。
海格站在門外，彎著腰，想把頭先擠進來。頭進來了，肩膀卡住了。
他往左轉了一點，又往右轉了一點。
「這、這門……」
離門口最近的幾個小精靈，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一起衝了過去，有的拉他的袖子，有的拉他的大衣，有的直接抱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海格吸了一口氣，把肚子縮進去。
還是卡著。
希安斯放下手上的竹籤，走到門口，從袖子裡抽出了魔杖。
「海格，不要動。」
「啊？」
「速速縮小。」
杖尖點在那件棕色大衣上。
杖尖碰到大衣的那一刻，咒語好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樣，停在那裡，進不去。
希安斯手上加重了力道。
那層看不見的東西鬆開了。海格整個人一點一點地縮了下去。肩膀縮了，肚子縮了，那一大把鬍子也跟著縮了，縮到跟一個普通的大人差不多高，才停下來。
卡在門框上的肩膀，一下子鬆開了。
海格往前踩了一步，走進了廚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好久。
「我、我從來沒有這麼小過。」
希安斯又點了一下。
「速速變大。」
海格一下子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頭差點撞到廚房的天花板。
整個廚房，安靜了一秒。
然後，弗雷德和喬治同時鼓起了掌。
海格拍了拍大衣，鬍子底下的臉紅成了一片，可是嘴角往上翹了起來。
「我、我從來沒進過廚房。」
希安斯指了指長桌最旁邊那張最長、最結實的長凳。
「坐那裡。」
海格坐了下去。長凳吱嘎地響了很久，最後撐住了。
人到齊了。
希安斯拿起了一口大鐵鍋，放在灶台上，倒了半鍋的油。
他把左手貼在鍋底。掌心亮起了一團橘紅色的火。
去了骨的雞肉，一塊一塊地裹上地瓜粉，丟進油鍋裡。
油鍋一下子滾了起來，劈哩啪啦地響。
阿斯托利亞嚇得往後仰了一下，又馬上把頭湊了回來。
雞塊炸到金黃，撈起來，瀝油。他把那一大把九層塔丟進油鍋裡，九層塔一碰到熱油，啪啪啪地炸開，綠色的葉子一下子變得透亮。
他把炸過的九層塔撈起來，跟雞塊倒在一起，撒上胡椒鹽，翻了幾下，裝進了一個大盤子裡。
「鹹酥雞。」
盤子放到長桌上的那一刻，十幾隻手同時伸了過去。
弗雷德和喬治一人搶了一把。賈斯廷燙得直哈氣，還是不肯吐出來。漢娜一口一塊，吃完了又拿一塊，蘇珊在旁邊一直說「慢一點」，自己手上也拿著兩塊。
厄尼很有風度地等大家拿完了，才伸出手。
盤子已經空了。
厄尼的手，停在半空中。
希安斯把第二盤放了下來。
第二盤，也空了。
第三盤放下來的時候，希安斯把盤子往厄尼的面前推了一點。
厄尼看著他，咳了一聲，拿了一塊。
接下來是串燒。
廚房那頭那個大得能烤一整頭牛的壁爐，小精靈們已經架好了一個鐵網。希安斯把一把一把的串子排在網子上，掌心的火往壁爐裡送了一點，炭火一下子紅了起來。
醬汁是剛剛熬好的。醬油、米酒、糖，熬到濃濃的、亮亮的。他拿著一把刷子，一面烤，一面刷，刷一層，翻一面，再刷一層。
油滴到炭火上，嗤的一聲，冒出一陣白煙。
整個廚房，都是焦焦甜甜的香味。
第一把串子烤好，放到桌上。
這一次，沒有人伸手。
大家都看著那一串一串、顏色深深的、圓圓的、彎彎的東西。
「這個是……」
「心。」特蕾西小聲地替他回答，「我剛剛問過了。」
漢娜看了看那串雞心，又看了看希安斯。
然後，她拿起了一串，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沒說話，又咬了一口。
蘇珊看著她：「……怎麼樣？」
漢娜把剩下的一顆也吃掉了，伸手又拿了一串。
賈斯廷第二個拿。然後是秋。然後是弗雷德和喬治，兩個人一人一串，對看了一眼，同時咬了下去。
「「好吃！」」
厄尼盯著盤子裡那一串雞胗，盯了很久。
塞德里克拿起一串，遞到他的面前。
厄尼看著那串雞胗，又看著塞德里克，最後接了過來，閉著眼睛，咬了一口。
全桌都在看他。
厄尼嚼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睛，很慎重地說：「口感很特別。」
他又咬了一口。
吃完了，他放下竹籤，伸手又拿了一串。
全桌笑成了一團。
海格一個人吃了一大把。他手太大，竹籤在他手上就像牙籤一樣，一口就是一整串。一邊吃，一邊點頭，一邊說：「這個好，這個好。」
最後是三杯雞。
希安斯把鐵鍋洗過，重新放回灶台上。
這一次，阿斯托利亞從高腳凳上站了起來。
麻油下鍋，滋滋地響。老薑一片一片地丟下去，煸得邊緣捲起來，再丟蒜頭。然後是帶骨的雞塊，翻炒到表皮金黃。醬油沿著鍋邊淋一圈，一團白煙衝了上來。
「要來了嗎？」
「還沒。」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對坐在旁邊的帕德瑪和漢娜說：「等一下你們不要眨眼睛。」
最後是米酒，整整一杯。
倒進去的瞬間，希安斯的手腕一抖。
鍋裡竄起了一團半人高的火。
「噴火了！」
阿斯托利亞跳了起來，拍著手，轉過頭，對著整張長桌大叫：「我就說會噴火！我說過的！」
漢娜張著嘴。帕德瑪往後退了半步。李·喬丹吹了一聲很長的口哨。
那團火慢慢地小了下去。
希安斯把一大把九層塔丟進鍋裡，翻了兩下，關火，起鍋。
他把那一大盤三杯雞，放在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答應妳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盤三杯雞，又抬起頭看著他。
她拿起叉子，叉了最大的那一塊，吹了兩下，塞進了嘴裡。
燙得她直哈氣。
可是她一直在笑。
三杯雞一盤一盤地端上桌，鹹酥雞又炸了兩盤，串燒的煙一直沒有停過。
可是五隻雞，真的太多了。
吃到後來，連弗雷德和喬治都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不說話了。桌上還剩下好幾盤。
希安斯轉過頭。
那一百多個小精靈，從頭到尾都沒有坐下來。他們站在牆邊，站在灶台旁邊，有的手上還拿著抹布，看著這一桌子的人，看著那些吃得乾乾淨淨的盤子，眼睛亮亮的。
希安斯走過去，站在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面前。
「做太多了，我們吃不完。」
小精靈抬起頭看著他。
「剩下的，要麻煩你們幫忙吃。」
那個小精靈愣住了。
牆邊的小精靈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動。
「這是在幫我的忙。」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一百多個小精靈，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小精靈們一個一個地走了過來。
他們沒有坐到長桌上，而是在長桌的最末端，擠成一小排，一人拿一小塊，小口小口地吃。有一個小精靈咬了一口鹹酥雞，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抖個不停。另一個拿著一串雞心，捧在手上，看了很久，捨不得吃。
漢娜看著他們，小聲地說：「他們好可愛。」
蘇珊拉了拉她的袖子：「不要一直看人家。」
海格坐在長凳上，手上拿著最後一串雞胗，看著那一桌子的人，看著那一小排小精靈。
他沒有說話。
達芙妮坐在他斜對面，一直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海格教授。」
海格轉過頭。一個斯萊特林的學生叫他，他好像有點意外。
達芙妮說：「那天，你有說要先鞠躬，要等牠回禮。」
她頓了一下。
「是他自己沒有聽。」
特蕾西轉過頭看著她，嘴巴張開了，又閉上。
整張長桌，都安靜了下來。
海格看著達芙妮，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又紅了。
「……謝謝妳。」
他把那串雞胗放下，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鼻子，擦得鬍子都歪了。
希安斯站在灶台旁邊，看著達芙妮。
達芙妮沒有看他，低下頭，叉了一塊三杯雞，放進嘴裡，耳朵有點紅。
快 11 點的時候，大家才散。
赫奇帕奇的人最先走。走到門口，漢娜回過頭，對著長桌末端那一小排小精靈，用力地揮了揮手。厄尼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跟一個小精靈很正式地握了一下手，才走出去。
弗雷德和喬治走之前，一人塞了兩串在口袋裡。
佩內洛牽著阿斯托利亞。阿斯托利亞吃得太飽，走路都在晃，眼皮一直往下掉，嘴裡還在說：「明年……明年還要……」
「才 9 月。」佩內洛說。
「那就聖誕節……」
海格最後一個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拿起魔杖，又點了一次。海格縮小，走出門，站在走廊上。希安斯跟到門口，再點一次。
海格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彎下腰，從門口探頭進來，看著他。
「下次還需要雞的話，」他說，「儘管跟我說！」
「好。」
海格點了點頭，直起身子，一步一步地走遠了。腳步聲在走廊上，咚，咚，咚，走了很久才聽不見。
達芙妮和特蕾西走在後面。
特蕾西已經走出去了，達芙妮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希安斯正在把袖子放下來。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達芙妮說：「你今天，一直站在灶台前面。都沒有坐下來吃。」
「我邊做邊吃了。」
達芙妮看著他，明顯不信。
她把兩隻手叉在腰上，眉頭皺起來，下巴抬得高高的，故意壓低了聲音，一副在教訓小孩的樣子。
「要記得吃飯。」
希安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出來。
達芙妮自己也撐不住了，那張板起來的臉一下子垮掉，跟著笑了。
笑完了，希安斯說：「妳剛剛跟海格說的那些話，他會記很久。」
達芙妮愣了一下，低下頭：「……我只是說了那天看到的事。」
「所以他才會記很久。」
達芙妮的耳朵，又紅了。
「回學校以後，有沒有練習？」
達芙妮搖了搖頭。
「寢室裡有別人，交誼廳也都是人。」她頓了一下，聲音小了一點，「只有一天晚上，拉起床簾，偷偷試了一次。可是怕被人看到，種子才剛裂開，我就停了。」
希安斯看著她，沒有說話。
走廊上，特蕾西探回頭來：「達芙妮——」
「來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晚安，希安斯。」
希安斯說：「早點睡。」
達芙妮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
廚房裡，只剩下他和那一百多個小精靈。
小精靈們已經在收拾了。盤子飛到水槽裡，抹布自己在桌上來回地擦，鐵鍋浮在半空中，刷得亮亮的。
希安斯拿起一塊抹布，想幫忙。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一把抓住了抹布的另一頭，抓得很緊。
「高登克勞先生，請坐。」
希安斯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
他在長凳上坐了下來，看著那些飛來飛去的盤子。
他想起達芙妮行李箱裡那幾個疊在一起的小花盆，想起那本手寫封面的冊子，想起她蹲在後山的草地上，把手掌貼在泥土上的樣子。
拉起床簾，偷偷試一次，種子才剛裂開就停了。
寢室裡有別人，交誼廳裡到處都是人，溫室是斯普勞特教授的。在這座城堡裡，不管在哪裡，都會被人看到。
他忽然想起，這座城堡裡，好像有那樣一個房間。需要什麼，它就會變成什麼。
可是在哪裡，怎麼進去，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
「我想問一件事。」
小精靈馬上走了過來，站得直直的。
「城堡裡，有沒有那種不會有人打擾的房間？」
小精靈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下，網球大的眼睛轉了一圈，然後壓低了聲音，好像在說一個秘密。
「有一個房間。」
「我們叫它，來去屋。」
「八樓。傻巴拿巴的掛毯對面。在那面牆前面，來回走三次，心裡一直想著需要的東西。門就會出來。」
希安斯看著他。
「需要什麼，它就變成什麼？」
小精靈點了點頭。
「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他說，「可是真正需要它的人，它一定在。」
希安斯在心裡記下了。
八樓。掛毯對面。三次。
「謝謝。」
小精靈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鞠得耳朵都碰到了地板。
希安斯站起來，走出了廚房。
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上很安靜，只剩下從門縫裡透出來的一點點，盤子碰在一起的聲音。
（第86章 完）
小屋的煙囪沒有冒煙。
他還沒走到門口，裡面就傳來一陣很大的狗叫聲，接著是門被撞了一下的悶響。門開了一條縫，牙牙的大頭從縫裡擠出來，看到是他，尾巴搖了兩下，又縮了回去。
「誰啊？」
「高登克勞。」
門整個打開了。
海格站在門口，頭髮和鬍子比平常更亂，眼睛紅紅的，手上拿著一個跟水桶差不多大的杯子。
「喔，是你啊。」他往旁邊讓了讓，「進來，進來。」
小屋裡很暗，窗簾拉了一半。桌上擺著一個空的酒瓶，還有一個沒有喝完的。牙牙趴在壁爐前面，把下巴擱在海格的鞋子上。
海格在桌邊坐下來，椅子吱嘎地響了一聲。
「你也聽說了吧。」
希安斯在他對面坐下。
「聽說了一點。」
「第一堂課。」海格看著手上的杯子，「我教書的第一堂課，就出事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巴克比克沒做錯什麼。我跟他們說了，要先鞠躬，要等牠回禮。我已經說過了。」
「那個馬爾福家的孩子……」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他爸爸一定會鬧。學校理事會那邊，魔法部那邊，他都說得上話。」
「我大概教不久了。」
希安斯看著他。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是那些事，現在說了也沒有用。
「下次上課，先從安全一點的動物開始吧。」
海格抬起頭。
希安斯說：「學生不是每一個都會聽話。有些人，你越說不要做，他越想做。」
「而且，你覺得安全的動物，對他們來說，可能已經很危險了。」
海格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低頭看著手上的杯子，看了很久。
「……巴克比克很乖的。」
「我知道。」希安斯說，「可是對他們來說，不是這樣。」
海格沉默了一會兒，很慢地點了點頭。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頭看著希安斯，好像這時候才想起來要問。
「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想跟你要一隻雞。」
海格愣了一下。
「雞？」
「答應了一個一年級的，要做菜給她吃。」
海格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站了起來，椅子又吱嘎地響了一聲。
「雞，我有。」
他推開後門，大步走了出去。
小屋後面的雞舍，比希安斯上一次來的時候大了一點。十幾隻母雞在裡面咕咕地叫，看到海格走進來，一下子全部擠到了角落。
海格彎下腰，一伸手，就抓住了一隻。
「這隻好。這隻肥。」
他把那隻雞塞進希安斯的懷裡，又彎下腰。
「一隻就——」
「一隻哪裡夠。你們那些學生，一個一個都長得那麼快。」
第二隻也塞了過來。
希安斯一手抱一隻，兩隻雞在他手臂底下拍著翅膀，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海格已經抓住了第三隻。
「海格。」
「這隻也好，這隻下蛋下得少，正好。」
第四隻。
海格從屋子裡拖出一個大麻布袋，把四隻雞一隻一隻地裝了進去，袋子在地上一扭一扭的。
他轉過身，又要往雞舍裡走。
希安斯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已經夠了。」
海格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雞舍裡剩下的那幾隻。
「再一隻。」
第五隻。
海格把袋口綁好，拍了拍手上的雞毛，喘了一口氣。他的臉色，好像比剛剛開門的時候好了一點。
希安斯提起那個一直在動的麻布袋。
「今天晚餐結束以後，我要在廚房做飯。」
他看著海格。
「你要不要一起來？」
海格愣了一下：「我？」
「雞是你的。」
海格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好。」
希安斯提著那袋雞，直接去了廚房。
撓了一下畫裡的那顆梨，門一打開，一百多個家養小精靈同時轉過頭來。
「高登克勞先生！」
他把麻布袋放在地上。袋子裡的雞又扭了一下，咯咯地叫。
最前面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看了看袋子，又抬起頭看著他，網球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高登克勞先生要用廚房嗎？我們馬上準備！」
「晚餐結束以後。不會耽誤你們。」
「高登克勞先生太客氣了！」
他從乾坤袋裡拿出一張羊皮紙和一支圓珠筆，在長桌上攤開，一邊畫，一邊說。
「這一份，帶骨，切成這麼大。」
「這一份，去骨，切小塊，比這個再小一點。」
「心、胗、肝留下來，洗乾淨。胗要把裡面那層黃色的皮撕掉。」
小精靈們圍在桌邊，一個疊一個地探頭看著那張紙，有幾個還踮著腳。
畫完了，他把筆收起來。
「這樣可以嗎？」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用兩隻手把羊皮紙捧了起來，看了很久，耳朵抖個不停。
「請交給我們！我們一定會做得很好！」
他身後的小精靈們，一起用力地點頭。
希安斯走出廚房，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五隻雞。
阿斯托利亞一個人，吃不完。加上達芙妮和特蕾西，還是吃不完。
晚餐的時候，他沒有先坐下。
他先走到了赫奇帕奇的長桌。塞德里克正在跟厄尼說話，看到他走過來，停了下來。
「晚餐以後，我在廚房做菜。」希安斯說，「雞太多了，吃不完。之前吃火鍋的那幾個，要不要一起來？」
塞德里克還沒回答，坐在他對面的漢娜已經拚命地點頭了。
塞德里克笑了：「我們就在隔壁。」
拉文克勞那一桌，佩內洛聽完，放下了叉子。
「這次又是什麼節日？」
「沒有節日。雞太多了。」
坐在她旁邊的秋探過頭來：「那我們也可以去嗎？」
「妳們本來就在名單上。」
格蘭芬多那一桌，他還沒走到，弗雷德和喬治就已經轉過身來了。
「「我們都聽到了！」」
李·喬丹從他們中間舉起手：「我也算嗎？」
「之前你也在。」
斯萊特林那一桌，他沒有過去。
達芙妮那邊，下午阿斯托利亞就已經跑去說過了。
晚上 8 點，禮堂的晚餐剛剛收完。
希安斯推開廚房的門，那五隻雞已經不在袋子裡了。
長桌上，一盆一盆排得整整齊齊。帶骨的雞塊，切得一樣大。去了骨的雞肉，切得一樣小。另外一個小盆子裡，是洗得乾乾淨淨的雞心、雞胗和雞肝，胗上那層黃色的皮，撕得一點都不剩。
旁邊，還放著一大把已經削好的竹籤。
希安斯看著那張桌子，看了一會兒。
「這麼快。」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挺起了胸膛，耳朵抖了一下。
希安斯捲起袖子，從乾坤袋裡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瓶麻油，一瓶米酒，一瓶醬油，一袋地瓜粉，一包胡椒鹽，一大把九層塔，還有一整包的老薑和蒜頭。
他拿起一顆雞心，示範了一次怎麼串，心、胗、肝，一樣一樣地穿進竹籤裡。
小精靈們看了一次，就散開了。
十幾雙細細長長的手指，同時在桌上動了起來。
門外傳來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阿斯托利亞站在門口，喘著氣，臉紅紅的，看起來是一路跑下來的。
「我是第一個嗎？」
「第一個。」
阿斯托利亞的嘴角一下子翹了起來。她走進來，左右看了看那一百多雙眼睛，一點都不怕，爬上了長桌旁邊的一張高腳凳，兩隻手撐著下巴。
「我晚餐只吃了一顆馬鈴薯。」
「為什麼？」
「要留肚子。」
希安斯看著她，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接著是達芙妮和特蕾西。
特蕾西一進門，就被那一桌子的串子嚇了一跳。
「這是什麼？」
「雞。」希安斯說。
「這個圓圓的是什麼？」
「心。」
特蕾西把手縮了回去。
達芙妮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一桌子的東西，又看著站在灶台前面、捲著袖子的希安斯，什麼都沒說，找了一張離灶台不遠的椅子，坐了下來。
赫奇帕奇的人來得最快，他們的交誼廳就在隔壁。
塞德里克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漢娜、蘇珊、厄尼和賈斯廷。四個人都高了不少，賈斯廷的臉色，也比月台上的時候紅潤了許多。
漢娜一進門就喊：「好香！」
「還沒開始煮。」蘇珊小聲地說。
「那就是薑的味道！」
塞德里克笑著跟希安斯點了一下頭，看了看那一大把竹籤，捲起了袖子。
「要幫忙嗎？」
「他們比較快。」希安斯看了一眼那群小精靈。
塞德里克看著那十幾雙飛快地動著的手，想了一下，把袖子又放了下來。
然後是佩內洛。她身後跟著秋、瑪麗埃塔和帕德瑪。
秋看到塞德里克，腳步頓了一下，最後還是走到了長桌的另一邊坐下。
最後到的，是三顆亂糟糟的頭。
弗雷德探頭進來：「生意夥伴！」
喬治探頭進來：「聽說今天有雞！」
李·喬丹從他們兩個中間擠出頭來：「聽說還有一個會噴火的！」
阿斯托利亞從高腳凳上轉過頭，很嚴肅地看著他們。
「那是我的！」
「「我們只是看看！」」
廚房的門，又被敲了一下。
很重，很慢，好像有人用一根木頭在敲。
小精靈們同時停下了手。
門開了。
門外，是一大片棕色的、毛茸茸的大衣。
海格站在門外，彎著腰，想把頭先擠進來。頭進來了，肩膀卡住了。
他往左轉了一點，又往右轉了一點。
「這、這門……」
離門口最近的幾個小精靈，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一起衝了過去，有的拉他的袖子，有的拉他的大衣，有的直接抱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海格吸了一口氣，把肚子縮進去。
還是卡著。
希安斯放下手上的竹籤，走到門口，從袖子裡抽出了魔杖。
「海格，不要動。」
「啊？」
「速速縮小。」
杖尖點在那件棕色大衣上。
杖尖碰到大衣的那一刻，咒語好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樣，停在那裡，進不去。
希安斯手上加重了力道。
那層看不見的東西鬆開了。海格整個人一點一點地縮了下去。肩膀縮了，肚子縮了，那一大把鬍子也跟著縮了，縮到跟一個普通的大人差不多高，才停下來。
卡在門框上的肩膀，一下子鬆開了。
海格往前踩了一步，走進了廚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好久。
「我、我從來沒有這麼小過。」
希安斯又點了一下。
「速速變大。」
海格一下子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頭差點撞到廚房的天花板。
整個廚房，安靜了一秒。
然後，弗雷德和喬治同時鼓起了掌。
海格拍了拍大衣，鬍子底下的臉紅成了一片，可是嘴角往上翹了起來。
「我、我從來沒進過廚房。」
希安斯指了指長桌最旁邊那張最長、最結實的長凳。
「坐那裡。」
海格坐了下去。長凳吱嘎地響了很久，最後撐住了。
人到齊了。
希安斯拿起了一口大鐵鍋，放在灶台上，倒了半鍋的油。
他把左手貼在鍋底。掌心亮起了一團橘紅色的火。
去了骨的雞肉，一塊一塊地裹上地瓜粉，丟進油鍋裡。
油鍋一下子滾了起來，劈哩啪啦地響。
阿斯托利亞嚇得往後仰了一下，又馬上把頭湊了回來。
雞塊炸到金黃，撈起來，瀝油。他把那一大把九層塔丟進油鍋裡，九層塔一碰到熱油，啪啪啪地炸開，綠色的葉子一下子變得透亮。
他把炸過的九層塔撈起來，跟雞塊倒在一起，撒上胡椒鹽，翻了幾下，裝進了一個大盤子裡。
「鹹酥雞。」
盤子放到長桌上的那一刻，十幾隻手同時伸了過去。
弗雷德和喬治一人搶了一把。賈斯廷燙得直哈氣，還是不肯吐出來。漢娜一口一塊，吃完了又拿一塊，蘇珊在旁邊一直說「慢一點」，自己手上也拿著兩塊。
厄尼很有風度地等大家拿完了，才伸出手。
盤子已經空了。
厄尼的手，停在半空中。
希安斯把第二盤放了下來。
第二盤，也空了。
第三盤放下來的時候，希安斯把盤子往厄尼的面前推了一點。
厄尼看著他，咳了一聲，拿了一塊。
接下來是串燒。
廚房那頭那個大得能烤一整頭牛的壁爐，小精靈們已經架好了一個鐵網。希安斯把一把一把的串子排在網子上，掌心的火往壁爐裡送了一點，炭火一下子紅了起來。
醬汁是剛剛熬好的。醬油、米酒、糖，熬到濃濃的、亮亮的。他拿著一把刷子，一面烤，一面刷，刷一層，翻一面，再刷一層。
油滴到炭火上，嗤的一聲，冒出一陣白煙。
整個廚房，都是焦焦甜甜的香味。
第一把串子烤好，放到桌上。
這一次，沒有人伸手。
大家都看著那一串一串、顏色深深的、圓圓的、彎彎的東西。
「這個是……」
「心。」特蕾西小聲地替他回答，「我剛剛問過了。」
漢娜看了看那串雞心，又看了看希安斯。
然後，她拿起了一串，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沒說話，又咬了一口。
蘇珊看著她：「……怎麼樣？」
漢娜把剩下的一顆也吃掉了，伸手又拿了一串。
賈斯廷第二個拿。然後是秋。然後是弗雷德和喬治，兩個人一人一串，對看了一眼，同時咬了下去。
「「好吃！」」
厄尼盯著盤子裡那一串雞胗，盯了很久。
塞德里克拿起一串，遞到他的面前。
厄尼看著那串雞胗，又看著塞德里克，最後接了過來，閉著眼睛，咬了一口。
全桌都在看他。
厄尼嚼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睛，很慎重地說：「口感很特別。」
他又咬了一口。
吃完了，他放下竹籤，伸手又拿了一串。
全桌笑成了一團。
海格一個人吃了一大把。他手太大，竹籤在他手上就像牙籤一樣，一口就是一整串。一邊吃，一邊點頭，一邊說：「這個好，這個好。」
最後是三杯雞。
希安斯把鐵鍋洗過，重新放回灶台上。
這一次，阿斯托利亞從高腳凳上站了起來。
麻油下鍋，滋滋地響。老薑一片一片地丟下去，煸得邊緣捲起來，再丟蒜頭。然後是帶骨的雞塊，翻炒到表皮金黃。醬油沿著鍋邊淋一圈，一團白煙衝了上來。
「要來了嗎？」
「還沒。」
阿斯托利亞轉過頭，對坐在旁邊的帕德瑪和漢娜說：「等一下你們不要眨眼睛。」
最後是米酒，整整一杯。
倒進去的瞬間，希安斯的手腕一抖。
鍋裡竄起了一團半人高的火。
「噴火了！」
阿斯托利亞跳了起來，拍著手，轉過頭，對著整張長桌大叫：「我就說會噴火！我說過的！」
漢娜張著嘴。帕德瑪往後退了半步。李·喬丹吹了一聲很長的口哨。
那團火慢慢地小了下去。
希安斯把一大把九層塔丟進鍋裡，翻了兩下，關火，起鍋。
他把那一大盤三杯雞，放在了阿斯托利亞的面前。
「答應妳的。」
阿斯托利亞看著那盤三杯雞，又抬起頭看著他。
她拿起叉子，叉了最大的那一塊，吹了兩下，塞進了嘴裡。
燙得她直哈氣。
可是她一直在笑。
三杯雞一盤一盤地端上桌，鹹酥雞又炸了兩盤，串燒的煙一直沒有停過。
可是五隻雞，真的太多了。
吃到後來，連弗雷德和喬治都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不說話了。桌上還剩下好幾盤。
希安斯轉過頭。
那一百多個小精靈，從頭到尾都沒有坐下來。他們站在牆邊，站在灶台旁邊，有的手上還拿著抹布，看著這一桌子的人，看著那些吃得乾乾淨淨的盤子，眼睛亮亮的。
希安斯走過去，站在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面前。
「做太多了，我們吃不完。」
小精靈抬起頭看著他。
「剩下的，要麻煩你們幫忙吃。」
那個小精靈愣住了。
牆邊的小精靈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動。
「這是在幫我的忙。」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一百多個小精靈，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小精靈們一個一個地走了過來。
他們沒有坐到長桌上，而是在長桌的最末端，擠成一小排，一人拿一小塊，小口小口地吃。有一個小精靈咬了一口鹹酥雞，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抖個不停。另一個拿著一串雞心，捧在手上，看了很久，捨不得吃。
漢娜看著他們，小聲地說：「他們好可愛。」
蘇珊拉了拉她的袖子：「不要一直看人家。」
海格坐在長凳上，手上拿著最後一串雞胗，看著那一桌子的人，看著那一小排小精靈。
他沒有說話。
達芙妮坐在他斜對面，一直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海格教授。」
海格轉過頭。一個斯萊特林的學生叫他，他好像有點意外。
達芙妮說：「那天，你有說要先鞠躬，要等牠回禮。」
她頓了一下。
「是他自己沒有聽。」
特蕾西轉過頭看著她，嘴巴張開了，又閉上。
整張長桌，都安靜了下來。
海格看著達芙妮，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又紅了。
「……謝謝妳。」
他把那串雞胗放下，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鼻子，擦得鬍子都歪了。
希安斯站在灶台旁邊，看著達芙妮。
達芙妮沒有看他，低下頭，叉了一塊三杯雞，放進嘴裡，耳朵有點紅。
快 11 點的時候，大家才散。
赫奇帕奇的人最先走。走到門口，漢娜回過頭，對著長桌末端那一小排小精靈，用力地揮了揮手。厄尼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跟一個小精靈很正式地握了一下手，才走出去。
弗雷德和喬治走之前，一人塞了兩串在口袋裡。
佩內洛牽著阿斯托利亞。阿斯托利亞吃得太飽，走路都在晃，眼皮一直往下掉，嘴裡還在說：「明年……明年還要……」
「才 9 月。」佩內洛說。
「那就聖誕節……」
海格最後一個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拿起魔杖，又點了一次。海格縮小，走出門，站在走廊上。希安斯跟到門口，再點一次。
海格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彎下腰，從門口探頭進來，看著他。
「下次還需要雞的話，」他說，「儘管跟我說！」
「好。」
海格點了點頭，直起身子，一步一步地走遠了。腳步聲在走廊上，咚，咚，咚，走了很久才聽不見。
達芙妮和特蕾西走在後面。
特蕾西已經走出去了，達芙妮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希安斯正在把袖子放下來。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達芙妮說：「你今天，一直站在灶台前面。都沒有坐下來吃。」
「我邊做邊吃了。」
達芙妮看著他，明顯不信。
她把兩隻手叉在腰上，眉頭皺起來，下巴抬得高高的，故意壓低了聲音，一副在教訓小孩的樣子。
「要記得吃飯。」
希安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出來。
達芙妮自己也撐不住了，那張板起來的臉一下子垮掉，跟著笑了。
笑完了，希安斯說：「妳剛剛跟海格說的那些話，他會記很久。」
達芙妮愣了一下，低下頭：「……我只是說了那天看到的事。」
「所以他才會記很久。」
達芙妮的耳朵，又紅了。
「回學校以後，有沒有練習？」
達芙妮搖了搖頭。
「寢室裡有別人，交誼廳也都是人。」她頓了一下，聲音小了一點，「只有一天晚上，拉起床簾，偷偷試了一次。可是怕被人看到，種子才剛裂開，我就停了。」
希安斯看著她，沒有說話。
走廊上，特蕾西探回頭來：「達芙妮——」
「來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晚安，希安斯。」
希安斯說：「早點睡。」
達芙妮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
廚房裡，只剩下他和那一百多個小精靈。
小精靈們已經在收拾了。盤子飛到水槽裡，抹布自己在桌上來回地擦，鐵鍋浮在半空中，刷得亮亮的。
希安斯拿起一塊抹布，想幫忙。
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一把抓住了抹布的另一頭，抓得很緊。
「高登克勞先生，請坐。」
希安斯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
他在長凳上坐了下來，看著那些飛來飛去的盤子。
他想起達芙妮行李箱裡那幾個疊在一起的小花盆，想起那本手寫封面的冊子，想起她蹲在後山的草地上，把手掌貼在泥土上的樣子。
拉起床簾，偷偷試一次，種子才剛裂開就停了。
寢室裡有別人，交誼廳裡到處都是人，溫室是斯普勞特教授的。在這座城堡裡，不管在哪裡，都會被人看到。
他忽然想起，這座城堡裡，好像有那樣一個房間。需要什麼，它就會變成什麼。
可是在哪裡，怎麼進去，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年紀最大的小精靈。
「我想問一件事。」
小精靈馬上走了過來，站得直直的。
「城堡裡，有沒有那種不會有人打擾的房間？」
小精靈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下，網球大的眼睛轉了一圈，然後壓低了聲音，好像在說一個秘密。
「有一個房間。」
「我們叫它，來去屋。」
「八樓。傻巴拿巴的掛毯對面。在那面牆前面，來回走三次，心裡一直想著需要的東西。門就會出來。」
希安斯看著他。
「需要什麼，它就變成什麼？」
小精靈點了點頭。
「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他說，「可是真正需要它的人，它一定在。」
希安斯在心裡記下了。
八樓。掛毯對面。三次。
「謝謝。」
小精靈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鞠得耳朵都碰到了地板。
希安斯站起來，走出了廚房。
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上很安靜，只剩下從門縫裡透出來的一點點，盤子碰在一起的聲音。
（第8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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