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81章 說妳想說的就好
那天早上，達芙妮拿著那包牽牛花的種子，正要去後山找梅子，大門就被推開了。
一輛小貨車慢慢地倒了進來，嗶嗶嗶地響。財叔走在車子旁邊，一隻手拍著車門，用蓬萊語喊著什麼，又快又響。
達芙妮往旁邊退了兩步。
身後傳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希溫從走廊那頭跑了過來，懷裡抱著一大疊棉被，疊得比她的頭還高，只露出一雙眼睛，差一點就撞上了她。
「讓一下讓一下！」
達芙妮往牆邊一貼，希溫從她面前跑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
希溫頭也不回：「有親戚要回來！」
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遠了。
達芙妮看了看手上那包種子，又看了看院子。
小貨車停在庭院中間，車斗上堆滿了折起來的圓桌和一捆一捆的紅色塑膠椅。幾個工人正在榕樹旁邊搭棚子，鐵架子一根一根地立起來，上面要蓋一大片紅白條紋的帆布。財叔站在中間，手上拿著一張紙，一邊看一邊指揮，看到她，咧嘴笑了一下，又轉過去繼續喊。
廚房裡更熱鬧。
希安斯的母親和阿嬌姨站在流理台兩邊，中間的牆上用膠帶貼了一張很長的紙，從上面一路垂到下面，寫滿了蓬萊字。她一邊切菜，一邊抬頭看那張紙，看一眼，嘴裡就唸一句，阿嬌姨就回一句。兩個人說得很快，刀也剁得很快。
達芙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捲起袖子走了進去。
「我可以幫忙嗎？」
希安斯的母親轉過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她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桌上拿起一塊剛切好的芭樂，塞進達芙妮的手裡，然後兩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個人轉了一圈，面向門口。
她用英文說：「妳，去玩。」
「可是——」
「去玩。」
達芙妮被輕輕推出了廚房。
身後，阿嬌姨說了一句什麼，希安斯的母親笑得刀都拿不穩了。
她拿著那塊芭樂，往東邊的廂房走。
希溫正在其中一間房間裡鋪床，旁邊財叔扛著木板，叮叮咚咚地在床尾釘了一截。
「克魯家的人都很高。」希溫說，「床不接一截，腳會伸到外面去。」
達芙妮蹲下來，想幫她拉床單。希溫把她拉到門外，拍掉她頭髮上的一片木屑。
「去找希安斯，他現在最閒。」
達芙妮往庭院走。一路上，每一個人都在忙，連希安斯的父親都在正廳裡，對著一張紅紙，拿著毛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榕樹底下的石桌旁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祖父。另一個是希安斯。
石桌上擺著一盤象棋，下到一半。祖父的手邊放著一壺茶，希安斯的手邊放著一本帳本，翻開著，旁邊壓著一支圓珠筆。
達芙妮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她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希安斯。
「大家都在忙，只有你在下棋。」
希安斯沒有抬頭，推了一步棋：「我在工作。」
「下棋是工作？」
他說：「媽叫我看著祖父，不要讓他去幫忙。上一次大壽，祖父跑去廚房，說魚要這樣煎才對。結果媽跟他吵了一個下午。」
祖父喝了一口茶，沒有否認。
達芙妮看著祖父，祖父也看著棋盤，表情很平靜，好像那個被兒媳婦趕出廚房的人不是他一樣。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芭樂。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問：「那天，會來很多人嗎？」
「四家會來。其他幾家會派人送東西來。」
「我要跟他們說什麼？」
希安斯推了一步棋，想了一下。
「說妳想說的就好。」
達芙妮看著他。
這個回答，一點用都沒有。
祖父拿起一個棋子，往前一推，吃掉了希安斯的馬。
希安斯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祖父。
祖父說：「你分心了。」
8 月 22 日。
天還沒亮，廚房那邊就已經開火了。達芙妮爬起來，換上那件在倫敦買的裙子，然後把那兩個盒子從行李箱裡拿了出來，放在床上。
一個是深色的木盒，上面刻著藤蔓纏成的 G。裡面是一個銀杯，和父親寫的信。
另一個是深藍色的小盒子，綁著緞帶。
她看了那兩個盒子很久，又把它們一起收進了一個小提袋裡。
下樓的時候，庭院已經變了樣。
棚子搭好了，底下擺滿了鋪著紅色桌巾的圓桌。大門兩邊，掛起了兩盞紅燈籠。
希溫站在大門口，穿著一件她沒見過的衣服，暗紅色的，領口立著，一排盤扣從脖子扣到腋下。她看到達芙妮，上下打量了一下，點了點頭。
「很好看。」
「妳也是。」
希溫說：「我知道。站我旁邊。等一下人來了，妳就跟著我。」
第一家到的時候，太陽才剛爬過屋頂。
大門外先是傳來一陣很大的笑聲，然後門就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群很高的人。
最前面的那個老人，有一把很大的紅鬍子。他一跨進門，就用蓬萊語喊了一句什麼，聲音大得連榕樹上的鳥都飛走了。
希溫在她耳邊小聲地說：「克魯家。那個是赫爾曼爺爺。」
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金棕色的頭髮剃得很短，肩膀很寬。他站在門口，四處看了一圈，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希安斯，眼睛一亮。
「希安斯！」
他大步走過去，張開雙手。
希安斯往後退了一步。
沒有用。那個年輕人一把把他抱了起來，抱得他的腳都離了地，抱了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希溫說：「盧卡斯。跟他同年。每次見面都這樣。」
盧卡斯放開了希安斯，一轉頭，看到了從廚房裡走出來的希安斯的母親。
他立刻站直了，兩手貼在褲子旁邊，清了清喉嚨，用蓬萊語很慢、很用力地說：「伯母，好、久、不、見。妳，越來越……」
他停住了。
他轉過頭，用英語小聲地問希安斯：「年輕怎麼說？」
希安斯告訴他了。
盧卡斯點點頭，又轉回去，很有自信地說：「越來越小！」
希安斯的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整個人彎了下去，一邊笑，一邊拍他的手臂，拍了好幾下。
盧卡斯一臉困惑地看著希安斯：「我說錯了嗎？」
希安斯說：「沒有。她很高興。」
希溫在達芙妮旁邊，笑得肩膀一直抖。
第二家到的時候，安靜很多。
進門的是一個瘦瘦的老人，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全白了，手上提著一箱深綠色的酒瓶。
他身後的女孩子，一進門就衝了過來。
「希溫姊！」
她抱住了希溫，抱得希溫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她退開，看了看希溫，又看了看站在希溫旁邊的達芙妮，愣了一下，換成了英語。
「妳是？」
達芙妮說：「達芙妮·格林格拉斯。我是希安斯在英國的朋友。」
瑟琳眨了眨眼睛，往廊下的希安斯看了一眼，又轉了回來。
「瑟琳。」她伸出手，「普瑞家的。剛剛那個是我爺爺，皮耶。」
達芙妮跟她握手。
第三家到的時候，達芙妮先聽到了聲音。
「小太陽！」
一個中年男人從門口一路喊進來，皮膚黑黑的，留著一圈很整齊的鬍子，頭上包著一條橘色的頭巾。他一看到希安斯，就加快了腳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兩隻手，捏住了他的臉頰，往兩邊拉。
「又長高了！又瘦了！」
希安斯的臉被拉著，表情一點都沒有變：「阿米爾叔叔。」
他身後，一個穿著深藍色紗麗的老婦人慢慢地走了進來，手上撐著一根很細的拐杖，額頭上點著一點紅。她看了兒子一眼，說了一句話。
阿米爾叔叔馬上不說了。
希溫小聲地說：「斯尼家。普麗雅奶奶，還有她兒子。」
達芙妮看著那個還在對希安斯擠眉弄眼的男人，又看著希安斯那張被捏得有點紅的臉。
小太陽。
她把這個詞，在心裡唸了一遍。
最後一家到的時候，快中午了。
那是一個很矮的老婦人，穿著一件素色的和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小小的髮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可是一點都不晃。她的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提著好幾個包袱，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扶著她的手臂。
她一進門，整個庭院都安靜了一下。
連赫爾曼爺爺都停下了笑聲，站了起來。
祖父從正廳裡走了出來，走下台階，一直走到她面前。
兩個老人站在那裡，互相看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然後，那個老婦人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條縫。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慢。
祖父也笑了。
希溫說：「格烏家的千代奶奶。後面是健一伯伯，還有美雪姊。」
「她說了什麼？」
希溫想了一下：「她說，『你終於比我老了。』」
其他幾家，有的派了人來，放下賀禮，跟祖父喝了一杯茶就走；有的只寄了東西來，堆在正廳的角落。
開席的時候，是中午 12 點。
達芙妮被帶到了靠近榕樹的那一桌。
同桌的是希安斯、希溫、瑟琳，還有盧卡斯。盧卡斯一坐下，就把那張紅色的塑膠椅坐得吱的一聲，他低頭看了看椅腳，很小心地把重心挪了挪。
第一道菜端上來了。
是一個很大的拼盤，擺著切成薄片的肉和一顆一顆剝好的蝦。盧卡斯伸筷子夾了一片肉。他的筷子拿得很奇怪，兩根交叉在一起，夾到一半，肉就掉回了盤子裡。
他又夾了一次，又掉了。
瑟琳嘆了一口氣，叫住剛好經過的阿嬌姨，跟她要了一支叉子，放在他的碗旁邊。
盧卡斯看著那支叉子，表情很受傷：「我會用筷子。」
瑟琳看著盤子裡那片掉了兩次的肉：「我看到了。」
達芙妮低下頭，偷偷地笑。
菜一道一道地上，蒸魚、燉湯，還有一盤趴在糯米飯上的紅蟳。每上一道，盧卡斯就問一次「這是什麼」，問完了，不管答案是什麼，都吃得很開心。
吃到一半，瑟琳放下筷子，看著達芙妮。
「所以，妳在霍格沃茨？」
達芙妮說：「二年級。9月就三年級了。」
「那妳跟希安斯是……？」
達芙妮想了一下：「朋友。」
她頓了一下，又說：「很重要的朋友。」
希溫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喔——」她拖長了聲音，轉過頭看著達芙妮，「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達芙妮的耳朵一下子紅了：「就、就是朋友。他在學校幫了我很多，所以……所以是很重要的……」
她越說越小聲，說到一半，好像發現自己越解釋越奇怪，閉上了嘴，低頭去夾盤子裡的蝦。
蝦從筷子上滑了下去。
她又夾了一次，又滑了下去。
盧卡斯看著她的筷子，一臉找到同伴的表情。
瑟琳托著下巴，看著達芙妮，慢慢地說：「我也有很多很重要的朋友。可是沒有一個，會讓我暑假飛半個地球去他家住。」
「那、那是因為……」
達芙妮張著嘴，「因為」了半天，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有出來。
希溫和瑟琳對看了一眼，一起笑了出來。希溫笑得整個人趴在桌上，瑟琳用手遮著嘴，肩膀一直抖。
希安斯剝螃蟹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達芙妮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剝得比剛剛快了一點。
盧卡斯看看瑟琳，又看看希溫，一臉困惑：「朋友不就是這樣嗎？我跟希安斯也是朋友啊。」
希溫笑得更大聲了。
瑟琳拍了拍盧卡斯的肩膀：「對，你們也是。」
盧卡斯皺著眉頭想了很久，還是不懂她們兩個在笑什麼。
瑟琳轉頭看著希安斯，換成了蓬萊語：「說到這個，你去霍格沃茨做什麼？」
希安斯手上沒停：「本來是去做生意的。鄧布利多從尼可·勒梅那裡聽說了我們家，問我要不要去霍格沃茨讀書。」
「然後你就去了？」
「剛好想看看那邊的魔法。」
瑟琳看著他：「就這樣？」
希安斯沒有回答，把剝好的蟹肉放進了達芙妮的碗裡。
瑟琳看著那塊蟹肉，嘴角動了一下，也不問了。
達芙妮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蟹肉，又抬頭看看他們兩個：「你們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瑟琳換回了英語，「我在問他，霍格沃茨的食物好不好吃。」
達芙妮轉頭看著瑟琳：「妳們那邊的學校呢？是什麼樣子？」
瑟琳想了一下：「很亮。走廊鋪的是白色和淡藍色的大理石，乾淨得可以照出人影。花園中間有一座很大的噴泉，夏天的時候，大家都坐在噴泉旁邊看書。」
「看書？」
瑟琳說：「看書，聊天，還有看別人。大部分是看別人。」
達芙妮笑了出來。
瑟琳說：「大廳的天花板上畫滿了壁畫，畫裡的天空會跟著外面變顏色。早上是淡藍色的，到了傍晚，就變成橘色。」
達芙妮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們的大禮堂也是。天花板跟外面的天空一樣，外面下雨，裡面就下雨。」
「真的會下雨？」
「不會滴下來，只是看起來在下。」
瑟琳想了一下：「看起來一直在下雨，吃飯的時候不會覺得很冷嗎？」
達芙妮想了想：「……會。」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盧卡斯：「那你們呢？」
盧卡斯放下了筷子，挺起胸，好像早就在等這個問題。
「我們的學校在北邊。」
「哪裡的北邊？」
「不能說。」
「連你家裡的人都不知道？」
盧卡斯說：「我爺爺知道。可是他也不說。」
「那你們要怎麼去學校？」
「坐船。」盧卡斯用手比了一下，「船開到海中間，就往下沉，一直沉到海底下。然後，從學校旁邊的湖裡浮上來。」
達芙妮張大了眼睛：「沉到海底下？不會濕嗎？」
盧卡斯說：「不會。一滴水都進不來。可以看到魚在外面游。有一次，還看到一條很大的，比船還長。」
「學校是什麼樣子？」
盧卡斯說：「黑色的石頭蓋的。不大，很冷。冬天的時候，湖會結冰，結得很厚很厚。每天早上，都要去冰上跑步。」
「每天？」
「每天。」
希溫在旁邊說：「他每次來我們家，第一件事就是躺在院子裡曬太陽，曬一整個下午，誰叫都不起來。」
盧卡斯很認真地說：「因為這裡的太陽很好。我們那邊的太陽，冬天只出來一下子。」
一直在剝螃蟹的希安斯，這時候開口了。
「尼可·勒梅也是布斯巴頓出來的。」他看著瑟琳，「聽說你們那邊的學校有教煉金術？」
瑟琳愣了一下：「有。」
「教到什麼程度？」
「我也不太清楚。」瑟琳看著他，「你有興趣？」
「有一點。」
盧卡斯一聽，馬上把身體往前傾：「那你要不要來我們那邊的學校？我們有教黑魔法。」
他說得很大聲，好像在推薦什麼好吃的東西。
隔壁桌有兩個人轉過頭來看了一眼。
「不是黑魔法防禦，是黑魔法。」盧卡斯又補了一句，「真的那種。你有沒有興趣？」
希安斯想了一下：「改天找時間去看看。」
瑟琳轉過頭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你連那個都要看？」
「看看而已。」
「你剛剛才說，去霍格沃茨也是為了看看。」
希溫在旁邊笑了出來：「他說的看看，從來都不是只有看看。」
達芙妮放下了筷子，看著希安斯。
「你真的要去？」她小聲地問。
希安斯看了她一眼：「有時間去看看在教什麼。」
盧卡斯很高興，伸手拍了拍希安斯的背，拍得他手上的蟹殼都掉了：「說好了！你來的話，我帶你去冰上跑步！」
「那個就不用了。」
達芙妮看看瑟琳，又看看盧卡斯。
一間學校很亮，學生坐在噴泉旁邊看書、看別人；另一間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學生每天早上在結冰的湖上跑步。
她想起霍格沃茨會自己轉向的樓梯，和大禮堂天花板上那片會下雨的天空。
三所學校都不一樣。
瑟琳轉頭看希溫：「希溫姊最近在忙什麼？」
希溫想了一下：「前陣子，幫家裡處理了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人搶了我們家的貨。」希溫夾了一塊魚，「後來還回來了。」
盧卡斯眼睛一亮：「打起來了嗎？」
「打起來了。」
「打了幾個？」
希溫想了一下：「三、四十個吧。一人一半。」
達芙妮在旁邊小聲地補了一句：「她一邊打，一邊在笑。」
希溫一點都不否認：「因為很好玩啊。」
盧卡斯看看希溫，又看看希安斯，一臉羨慕：「你們怎麼沒叫我！」
「你在德國。」
「我可以飛過來！」
「你從德國飛過來，他們早就跑了。」
盧卡斯轉頭看著達芙妮：「那妳呢？妳最近在做什麼？」
「我在學一個方術。」
「方術？」盧卡斯放下了叉子，「妳會方術？」
達芙妮說：「才剛開始學。可以讓植物長出來，纏成各種形狀。」
「植物的。」盧卡斯想了一下，「學會了嗎？」
達芙妮還沒來得及回答，希溫就先笑了。
希溫說：「她第一次自己在家裡長出來的那根芽，被梅子吃掉了。」
「梅子是誰？」
「我們家後山的獙獙。她自己取的名字。」
盧卡斯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整個人往後仰，紅色的塑膠椅又吱了一聲。
達芙妮瞪著希溫：「妳說好不說的。」
「我那時候在笑，笑的時候說的話不算。」
瑟琳拍了拍達芙妮的手背：「沒關係，至少長出來了。」
快吃完的時候，一碗一碗的麵線端了上來。
達芙妮夾起一筷子，麵線一直拉一直拉，拉到她把手舉過頭了還沒有斷。希溫說這是長壽麵，越長越好，不要咬斷。
整個棚子底下，忽然安靜了下來。
祖父從主桌站了起來。
希安斯的父親站在他旁邊，端著一杯酒，用蓬萊語說了幾句話。然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舉起手上的杯子。
一桌一桌的人，輪流走到主桌前面敬酒。
輪到他們這一桌的時候，希溫拉著達芙妮站起來，五個人一起走過去。
盧卡斯先開口。他很認真地用蓬萊語說了一長串，說得結結巴巴的，說到一半，好像忘了，又從頭說了一遍。赫爾曼爺爺在主桌那邊，笑得鬍子都在抖。
祖父聽完了，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
盧卡斯鬆了一口氣，退到旁邊。
瑟琳說得很順，很短，鞠了一個躬。
希安斯和希溫一起走上前。
希溫舉起杯子，笑著說：「祖父生日快樂！」
希安斯說：「祖父，生日快樂。」
祖父看著他們兩個，笑了。
回到座位上，達芙妮拉了拉希溫的袖子。
「盧卡斯和瑟琳說了好長一串，你們兩個怎麼只說一句？」
希溫說：「他們是代表家裡來的，要說好聽的話。我們是孫子，說生日快樂就好了。」
「生日快樂。」達芙妮用蓬萊語跟著唸了一遍。
希溫笑了出來：「快、樂。不是快——樂。」
「快樂。」
「差不多了。」
達芙妮在心裡，又唸了好幾遍。
宴席散了以後，棚子底下的人一個一個地起身，有的去了正廳，有的在庭院裡喝茶聊天，有的被安排去東邊的廂房休息。盧卡斯被他爺爺叫去搬東西，瑟琳說要去看看她爺爺帶來的那箱酒有沒有被搬錯地方。
希安斯站了起來，看著達芙妮。
「走吧。」
「去哪裡？」
「茶室。」
達芙妮抓緊了手上那個小提袋。
茶室的紙門開著。
裡面比平常熱鬧。祖父坐在最裡面，背對著那幅寫著字的掛軸。希安斯的父親坐在他的右手邊。千代奶奶坐在他的左手邊，健一伯伯跪坐在她身後。其他幾個老人圍著矮桌，一個一個地坐著：赫爾曼爺爺的紅鬍子，普麗雅奶奶的深藍色紗麗，皮耶爺爺的灰色外套，還有阿米爾叔叔，坐在他母親旁邊，正在剝一顆花生。
茶壺在桌子中間冒著熱氣。
他們進門的時候，屋子裡的說話聲停了。
每一雙眼睛，都轉了過來。
達芙妮的腳步，停了一下。
希安斯沒有停。他走到矮桌前面，在祖父前面跪坐下來，用蓬萊語說了一句話。
達芙妮跟著跪坐在他旁邊。
希安斯轉過頭，用英語說：「我跟他們說，妳是我在英國的朋友，格林格拉斯家的大女兒，這次是代表家裡來的。」
然後，他一個一個地介紹。
「這是千代奶奶。」
千代奶奶看著她，笑了，眼睛又彎成了兩條縫。她用英語說，說得很慢，有一點口音：「妳好。小安小的時候，在我家住過一個夏天。」
「小安？」達芙妮轉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沒有看她。
千代奶奶說：「他五歲的時候，打翻了我醃的梅子。一整缸。滿地都是。」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梅子。」希安斯說。
「你知道。你吃了三顆，才打翻的。」
達芙妮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看著桌上的茶杯。
達芙妮想到後山那隻吃掉她的芽的小獙獙，抿著嘴，很努力地沒有笑出來。
「這是赫爾曼爺爺，盧卡斯的爺爺。」
赫爾曼爺爺伸出一隻很大的手，達芙妮也伸出手。他握了一下，力氣很大，大到她的手指都被握在一起了。他笑著說了一句德語，又換成英語：「太小了！要多吃！」
「這是普麗雅奶奶，還有阿米爾叔叔。」
普麗雅奶奶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用英語輕輕地說：「妳好，孩子。不用緊張，這裡沒有人會為難妳。」
達芙妮這才發現，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一直握得緊緊的。她鬆開手，點了點頭。
阿米爾叔叔把手上那顆花生丟進嘴裡，對著她眨了眨眼睛：「小太陽帶回來的？」
「叔叔。」希安斯說。
「我什麼都沒說。」阿米爾叔叔舉起雙手，「我只是問。」
普麗雅奶奶轉頭看了兒子一眼。
阿米爾叔叔又不說話了。
「這是皮耶爺爺，瑟琳的爺爺。」
皮耶爺爺對她點了點頭，用英語說：「妳喝酒嗎？」
達芙妮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還不行。」
皮耶爺爺說：「那等妳可以喝了，來勃艮第。我請妳喝最好的那一瓶。」
介紹完了，希安斯轉頭看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達芙妮深吸了一口氣。
她打開小提袋，先拿出了那個深色的木盒。
她兩隻手捧著它，往前推到了祖父面前，用英語說：「這是我父親，帕特里克·格林格拉斯，要我代表格林格拉斯家，送給您的賀禮。他說，祝您身體健康。」
她又從袋子裡拿出那封信，也用兩隻手遞了過去。
祖父接過了那封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沒有打開，放在了手邊。
然後，他打開了那個木盒。
一個銀杯躺在深色的絨布上。杯身很亮，亮得有點不像銀子，杯腳上纏著一圈細細的藤蔓花紋，一直纏到杯緣。茶室的光照在上面，好像那些藤蔓在慢慢地動。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皮耶爺爺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往前傾，看著那個杯子，看了很久。
「妖精做的。」他說。
祖父點了點頭。
皮耶爺爺又看了一會兒，轉頭看著達芙妮：「這個，是你們家傳下來的？」
「是。」
皮耶爺爺沒有再說話，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祖父把銀杯拿了起來，在手上轉了一圈，又放回了盒子裡，把蓋子輕輕地蓋上了。
他說：「替我謝謝妳父親。這份禮太重了。」
達芙妮說：「我父親說，您幫過我們家很多忙。這不算重。」
祖父看著她，沒有說話。
坐在旁邊的希安斯的父親，嘴角動了一下。
達芙妮又把手伸進了袋子裡。
這一次，她拿出來的是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
她的手，有一點抖。
她說：「這個……是我自己的。」
她把小盒子推了過去。
祖父低頭看著那個小盒子，看著上面那個綁得有點歪的緞帶。他伸出手，把緞帶慢慢地拉開，打開了盒蓋。
裡面躺著一支小小的銀匙。
匙柄很細，匙面是一個貝殼的形狀，一道一道的紋路，從匙柄的地方散開來。銀子有一點舊了，邊緣磨得很圓，可是擦得很亮。
達芙妮說：「這是舀茶葉的。在倫敦的一家舊銀器店買的。老闆說，已經兩百年了。」
她頓了一下。
「您每天早上，都要泡一壺茶。」
祖父把那支銀匙拿了起來。
他看了很久。
看著那個貝殼，看著那些細細的紋路，看著匙柄上一個很小很小的、已經磨得快看不見的印記。
屋子裡，沒有人說話。
達芙妮跪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握得緊緊的。
她知道，現在應該要說些什麼。
剛剛在宴席上，代表各家走到祖父面前的人，都說了一長串她聽不懂的好聽話。
她不會。她只會一句。
她想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祖父，用蓬萊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爺爺，生日快樂。」
每一個字的音調，都有一點歪。「快樂」兩個字，還是被她唸得平平的，尾音往上飄，像在唸一個英文單字。
茶室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阿米爾叔叔第一個笑了出來。
他一笑，赫爾曼爺爺也笑了，笑聲大得整個茶室都在震，一邊笑一邊拍自己的膝蓋。千代奶奶用袖子遮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皮耶爺爺搖著頭，也在笑。連普麗雅奶奶的嘴角，都往上彎了一點。
達芙妮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轉頭看著希安斯，小聲地問：「我說錯了嗎？」
希安斯看著她，搖了搖頭。
「沒有。」
千代奶奶把袖子放了下來，眼角還有一點濕。她看著祖父，用蓬萊語說了一句話。
希安斯用英語小聲地翻給她聽。
「她說，剛學的吧？說得很好聽。」
達芙妮看著祖父。
祖父還拿著那支銀匙。他抬起頭，看著她，臉上那些很深的皺紋，一條一條地鬆開了。
「謝謝。」他用英語說。
從茶室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庭院裡，工人在收棚子底下的桌子，財叔在旁邊指揮。盧卡斯不知道被誰叫去搬椅子，一次扛了十幾張，走得搖搖晃晃的。瑟琳跟在他後面，一直叫他小心。
達芙妮站在廊下，看著那片被夕陽照得紅紅的院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握著了。
「妳說得很好。」希安斯說。
「他們都笑了。」
「因為說得很好。」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他。
他沒有在開玩笑。
身後的紙門裡，傳來赫爾曼爺爺很大的笑聲，千代奶奶很輕的說話聲，還有茶倒進杯子裡的聲音，一杯，又一杯。
（第81章 完）
一輛小貨車慢慢地倒了進來，嗶嗶嗶地響。財叔走在車子旁邊，一隻手拍著車門，用蓬萊語喊著什麼，又快又響。
達芙妮往旁邊退了兩步。
身後傳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希溫從走廊那頭跑了過來，懷裡抱著一大疊棉被，疊得比她的頭還高，只露出一雙眼睛，差一點就撞上了她。
「讓一下讓一下！」
達芙妮往牆邊一貼，希溫從她面前跑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
希溫頭也不回：「有親戚要回來！」
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遠了。
達芙妮看了看手上那包種子，又看了看院子。
小貨車停在庭院中間，車斗上堆滿了折起來的圓桌和一捆一捆的紅色塑膠椅。幾個工人正在榕樹旁邊搭棚子，鐵架子一根一根地立起來，上面要蓋一大片紅白條紋的帆布。財叔站在中間，手上拿著一張紙，一邊看一邊指揮，看到她，咧嘴笑了一下，又轉過去繼續喊。
廚房裡更熱鬧。
希安斯的母親和阿嬌姨站在流理台兩邊，中間的牆上用膠帶貼了一張很長的紙，從上面一路垂到下面，寫滿了蓬萊字。她一邊切菜，一邊抬頭看那張紙，看一眼，嘴裡就唸一句，阿嬌姨就回一句。兩個人說得很快，刀也剁得很快。
達芙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捲起袖子走了進去。
「我可以幫忙嗎？」
希安斯的母親轉過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她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桌上拿起一塊剛切好的芭樂，塞進達芙妮的手裡，然後兩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個人轉了一圈，面向門口。
她用英文說：「妳，去玩。」
「可是——」
「去玩。」
達芙妮被輕輕推出了廚房。
身後，阿嬌姨說了一句什麼，希安斯的母親笑得刀都拿不穩了。
她拿著那塊芭樂，往東邊的廂房走。
希溫正在其中一間房間裡鋪床，旁邊財叔扛著木板，叮叮咚咚地在床尾釘了一截。
「克魯家的人都很高。」希溫說，「床不接一截，腳會伸到外面去。」
達芙妮蹲下來，想幫她拉床單。希溫把她拉到門外，拍掉她頭髮上的一片木屑。
「去找希安斯，他現在最閒。」
達芙妮往庭院走。一路上，每一個人都在忙，連希安斯的父親都在正廳裡，對著一張紅紙，拿著毛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榕樹底下的石桌旁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祖父。另一個是希安斯。
石桌上擺著一盤象棋，下到一半。祖父的手邊放著一壺茶，希安斯的手邊放著一本帳本，翻開著，旁邊壓著一支圓珠筆。
達芙妮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她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希安斯。
「大家都在忙，只有你在下棋。」
希安斯沒有抬頭，推了一步棋：「我在工作。」
「下棋是工作？」
他說：「媽叫我看著祖父，不要讓他去幫忙。上一次大壽，祖父跑去廚房，說魚要這樣煎才對。結果媽跟他吵了一個下午。」
祖父喝了一口茶，沒有否認。
達芙妮看著祖父，祖父也看著棋盤，表情很平靜，好像那個被兒媳婦趕出廚房的人不是他一樣。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芭樂。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問：「那天，會來很多人嗎？」
「四家會來。其他幾家會派人送東西來。」
「我要跟他們說什麼？」
希安斯推了一步棋，想了一下。
「說妳想說的就好。」
達芙妮看著他。
這個回答，一點用都沒有。
祖父拿起一個棋子，往前一推，吃掉了希安斯的馬。
希安斯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祖父。
祖父說：「你分心了。」
8 月 22 日。
天還沒亮，廚房那邊就已經開火了。達芙妮爬起來，換上那件在倫敦買的裙子，然後把那兩個盒子從行李箱裡拿了出來，放在床上。
一個是深色的木盒，上面刻著藤蔓纏成的 G。裡面是一個銀杯，和父親寫的信。
另一個是深藍色的小盒子，綁著緞帶。
她看了那兩個盒子很久，又把它們一起收進了一個小提袋裡。
下樓的時候，庭院已經變了樣。
棚子搭好了，底下擺滿了鋪著紅色桌巾的圓桌。大門兩邊，掛起了兩盞紅燈籠。
希溫站在大門口，穿著一件她沒見過的衣服，暗紅色的，領口立著，一排盤扣從脖子扣到腋下。她看到達芙妮，上下打量了一下，點了點頭。
「很好看。」
「妳也是。」
希溫說：「我知道。站我旁邊。等一下人來了，妳就跟著我。」
第一家到的時候，太陽才剛爬過屋頂。
大門外先是傳來一陣很大的笑聲，然後門就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群很高的人。
最前面的那個老人，有一把很大的紅鬍子。他一跨進門，就用蓬萊語喊了一句什麼，聲音大得連榕樹上的鳥都飛走了。
希溫在她耳邊小聲地說：「克魯家。那個是赫爾曼爺爺。」
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金棕色的頭髮剃得很短，肩膀很寬。他站在門口，四處看了一圈，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希安斯，眼睛一亮。
「希安斯！」
他大步走過去，張開雙手。
希安斯往後退了一步。
沒有用。那個年輕人一把把他抱了起來，抱得他的腳都離了地，抱了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希溫說：「盧卡斯。跟他同年。每次見面都這樣。」
盧卡斯放開了希安斯，一轉頭，看到了從廚房裡走出來的希安斯的母親。
他立刻站直了，兩手貼在褲子旁邊，清了清喉嚨，用蓬萊語很慢、很用力地說：「伯母，好、久、不、見。妳，越來越……」
他停住了。
他轉過頭，用英語小聲地問希安斯：「年輕怎麼說？」
希安斯告訴他了。
盧卡斯點點頭，又轉回去，很有自信地說：「越來越小！」
希安斯的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整個人彎了下去，一邊笑，一邊拍他的手臂，拍了好幾下。
盧卡斯一臉困惑地看著希安斯：「我說錯了嗎？」
希安斯說：「沒有。她很高興。」
希溫在達芙妮旁邊，笑得肩膀一直抖。
第二家到的時候，安靜很多。
進門的是一個瘦瘦的老人，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全白了，手上提著一箱深綠色的酒瓶。
他身後的女孩子，一進門就衝了過來。
「希溫姊！」
她抱住了希溫，抱得希溫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她退開，看了看希溫，又看了看站在希溫旁邊的達芙妮，愣了一下，換成了英語。
「妳是？」
達芙妮說：「達芙妮·格林格拉斯。我是希安斯在英國的朋友。」
瑟琳眨了眨眼睛，往廊下的希安斯看了一眼，又轉了回來。
「瑟琳。」她伸出手，「普瑞家的。剛剛那個是我爺爺，皮耶。」
達芙妮跟她握手。
第三家到的時候，達芙妮先聽到了聲音。
「小太陽！」
一個中年男人從門口一路喊進來，皮膚黑黑的，留著一圈很整齊的鬍子，頭上包著一條橘色的頭巾。他一看到希安斯，就加快了腳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兩隻手，捏住了他的臉頰，往兩邊拉。
「又長高了！又瘦了！」
希安斯的臉被拉著，表情一點都沒有變：「阿米爾叔叔。」
他身後，一個穿著深藍色紗麗的老婦人慢慢地走了進來，手上撐著一根很細的拐杖，額頭上點著一點紅。她看了兒子一眼，說了一句話。
阿米爾叔叔馬上不說了。
希溫小聲地說：「斯尼家。普麗雅奶奶，還有她兒子。」
達芙妮看著那個還在對希安斯擠眉弄眼的男人，又看著希安斯那張被捏得有點紅的臉。
小太陽。
她把這個詞，在心裡唸了一遍。
最後一家到的時候，快中午了。
那是一個很矮的老婦人，穿著一件素色的和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小小的髮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可是一點都不晃。她的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提著好幾個包袱，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扶著她的手臂。
她一進門，整個庭院都安靜了一下。
連赫爾曼爺爺都停下了笑聲，站了起來。
祖父從正廳裡走了出來，走下台階，一直走到她面前。
兩個老人站在那裡，互相看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然後，那個老婦人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條縫。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慢。
祖父也笑了。
希溫說：「格烏家的千代奶奶。後面是健一伯伯，還有美雪姊。」
「她說了什麼？」
希溫想了一下：「她說，『你終於比我老了。』」
其他幾家，有的派了人來，放下賀禮，跟祖父喝了一杯茶就走；有的只寄了東西來，堆在正廳的角落。
開席的時候，是中午 12 點。
達芙妮被帶到了靠近榕樹的那一桌。
同桌的是希安斯、希溫、瑟琳，還有盧卡斯。盧卡斯一坐下，就把那張紅色的塑膠椅坐得吱的一聲，他低頭看了看椅腳，很小心地把重心挪了挪。
第一道菜端上來了。
是一個很大的拼盤，擺著切成薄片的肉和一顆一顆剝好的蝦。盧卡斯伸筷子夾了一片肉。他的筷子拿得很奇怪，兩根交叉在一起，夾到一半，肉就掉回了盤子裡。
他又夾了一次，又掉了。
瑟琳嘆了一口氣，叫住剛好經過的阿嬌姨，跟她要了一支叉子，放在他的碗旁邊。
盧卡斯看著那支叉子，表情很受傷：「我會用筷子。」
瑟琳看著盤子裡那片掉了兩次的肉：「我看到了。」
達芙妮低下頭，偷偷地笑。
菜一道一道地上，蒸魚、燉湯，還有一盤趴在糯米飯上的紅蟳。每上一道，盧卡斯就問一次「這是什麼」，問完了，不管答案是什麼，都吃得很開心。
吃到一半，瑟琳放下筷子，看著達芙妮。
「所以，妳在霍格沃茨？」
達芙妮說：「二年級。9月就三年級了。」
「那妳跟希安斯是……？」
達芙妮想了一下：「朋友。」
她頓了一下，又說：「很重要的朋友。」
希溫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喔——」她拖長了聲音，轉過頭看著達芙妮，「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達芙妮的耳朵一下子紅了：「就、就是朋友。他在學校幫了我很多，所以……所以是很重要的……」
她越說越小聲，說到一半，好像發現自己越解釋越奇怪，閉上了嘴，低頭去夾盤子裡的蝦。
蝦從筷子上滑了下去。
她又夾了一次，又滑了下去。
盧卡斯看著她的筷子，一臉找到同伴的表情。
瑟琳托著下巴，看著達芙妮，慢慢地說：「我也有很多很重要的朋友。可是沒有一個，會讓我暑假飛半個地球去他家住。」
「那、那是因為……」
達芙妮張著嘴，「因為」了半天，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有出來。
希溫和瑟琳對看了一眼，一起笑了出來。希溫笑得整個人趴在桌上，瑟琳用手遮著嘴，肩膀一直抖。
希安斯剝螃蟹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達芙妮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剝得比剛剛快了一點。
盧卡斯看看瑟琳，又看看希溫，一臉困惑：「朋友不就是這樣嗎？我跟希安斯也是朋友啊。」
希溫笑得更大聲了。
瑟琳拍了拍盧卡斯的肩膀：「對，你們也是。」
盧卡斯皺著眉頭想了很久，還是不懂她們兩個在笑什麼。
瑟琳轉頭看著希安斯，換成了蓬萊語：「說到這個，你去霍格沃茨做什麼？」
希安斯手上沒停：「本來是去做生意的。鄧布利多從尼可·勒梅那裡聽說了我們家，問我要不要去霍格沃茨讀書。」
「然後你就去了？」
「剛好想看看那邊的魔法。」
瑟琳看著他：「就這樣？」
希安斯沒有回答，把剝好的蟹肉放進了達芙妮的碗裡。
瑟琳看著那塊蟹肉，嘴角動了一下，也不問了。
達芙妮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蟹肉，又抬頭看看他們兩個：「你們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瑟琳換回了英語，「我在問他，霍格沃茨的食物好不好吃。」
達芙妮轉頭看著瑟琳：「妳們那邊的學校呢？是什麼樣子？」
瑟琳想了一下：「很亮。走廊鋪的是白色和淡藍色的大理石，乾淨得可以照出人影。花園中間有一座很大的噴泉，夏天的時候，大家都坐在噴泉旁邊看書。」
「看書？」
瑟琳說：「看書，聊天，還有看別人。大部分是看別人。」
達芙妮笑了出來。
瑟琳說：「大廳的天花板上畫滿了壁畫，畫裡的天空會跟著外面變顏色。早上是淡藍色的，到了傍晚，就變成橘色。」
達芙妮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們的大禮堂也是。天花板跟外面的天空一樣，外面下雨，裡面就下雨。」
「真的會下雨？」
「不會滴下來，只是看起來在下。」
瑟琳想了一下：「看起來一直在下雨，吃飯的時候不會覺得很冷嗎？」
達芙妮想了想：「……會。」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盧卡斯：「那你們呢？」
盧卡斯放下了筷子，挺起胸，好像早就在等這個問題。
「我們的學校在北邊。」
「哪裡的北邊？」
「不能說。」
「連你家裡的人都不知道？」
盧卡斯說：「我爺爺知道。可是他也不說。」
「那你們要怎麼去學校？」
「坐船。」盧卡斯用手比了一下，「船開到海中間，就往下沉，一直沉到海底下。然後，從學校旁邊的湖裡浮上來。」
達芙妮張大了眼睛：「沉到海底下？不會濕嗎？」
盧卡斯說：「不會。一滴水都進不來。可以看到魚在外面游。有一次，還看到一條很大的，比船還長。」
「學校是什麼樣子？」
盧卡斯說：「黑色的石頭蓋的。不大，很冷。冬天的時候，湖會結冰，結得很厚很厚。每天早上，都要去冰上跑步。」
「每天？」
「每天。」
希溫在旁邊說：「他每次來我們家，第一件事就是躺在院子裡曬太陽，曬一整個下午，誰叫都不起來。」
盧卡斯很認真地說：「因為這裡的太陽很好。我們那邊的太陽，冬天只出來一下子。」
一直在剝螃蟹的希安斯，這時候開口了。
「尼可·勒梅也是布斯巴頓出來的。」他看著瑟琳，「聽說你們那邊的學校有教煉金術？」
瑟琳愣了一下：「有。」
「教到什麼程度？」
「我也不太清楚。」瑟琳看著他，「你有興趣？」
「有一點。」
盧卡斯一聽，馬上把身體往前傾：「那你要不要來我們那邊的學校？我們有教黑魔法。」
他說得很大聲，好像在推薦什麼好吃的東西。
隔壁桌有兩個人轉過頭來看了一眼。
「不是黑魔法防禦，是黑魔法。」盧卡斯又補了一句，「真的那種。你有沒有興趣？」
希安斯想了一下：「改天找時間去看看。」
瑟琳轉過頭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你連那個都要看？」
「看看而已。」
「你剛剛才說，去霍格沃茨也是為了看看。」
希溫在旁邊笑了出來：「他說的看看，從來都不是只有看看。」
達芙妮放下了筷子，看著希安斯。
「你真的要去？」她小聲地問。
希安斯看了她一眼：「有時間去看看在教什麼。」
盧卡斯很高興，伸手拍了拍希安斯的背，拍得他手上的蟹殼都掉了：「說好了！你來的話，我帶你去冰上跑步！」
「那個就不用了。」
達芙妮看看瑟琳，又看看盧卡斯。
一間學校很亮，學生坐在噴泉旁邊看書、看別人；另一間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學生每天早上在結冰的湖上跑步。
她想起霍格沃茨會自己轉向的樓梯，和大禮堂天花板上那片會下雨的天空。
三所學校都不一樣。
瑟琳轉頭看希溫：「希溫姊最近在忙什麼？」
希溫想了一下：「前陣子，幫家裡處理了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人搶了我們家的貨。」希溫夾了一塊魚，「後來還回來了。」
盧卡斯眼睛一亮：「打起來了嗎？」
「打起來了。」
「打了幾個？」
希溫想了一下：「三、四十個吧。一人一半。」
達芙妮在旁邊小聲地補了一句：「她一邊打，一邊在笑。」
希溫一點都不否認：「因為很好玩啊。」
盧卡斯看看希溫，又看看希安斯，一臉羨慕：「你們怎麼沒叫我！」
「你在德國。」
「我可以飛過來！」
「你從德國飛過來，他們早就跑了。」
盧卡斯轉頭看著達芙妮：「那妳呢？妳最近在做什麼？」
「我在學一個方術。」
「方術？」盧卡斯放下了叉子，「妳會方術？」
達芙妮說：「才剛開始學。可以讓植物長出來，纏成各種形狀。」
「植物的。」盧卡斯想了一下，「學會了嗎？」
達芙妮還沒來得及回答，希溫就先笑了。
希溫說：「她第一次自己在家裡長出來的那根芽，被梅子吃掉了。」
「梅子是誰？」
「我們家後山的獙獙。她自己取的名字。」
盧卡斯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整個人往後仰，紅色的塑膠椅又吱了一聲。
達芙妮瞪著希溫：「妳說好不說的。」
「我那時候在笑，笑的時候說的話不算。」
瑟琳拍了拍達芙妮的手背：「沒關係，至少長出來了。」
快吃完的時候，一碗一碗的麵線端了上來。
達芙妮夾起一筷子，麵線一直拉一直拉，拉到她把手舉過頭了還沒有斷。希溫說這是長壽麵，越長越好，不要咬斷。
整個棚子底下，忽然安靜了下來。
祖父從主桌站了起來。
希安斯的父親站在他旁邊，端著一杯酒，用蓬萊語說了幾句話。然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舉起手上的杯子。
一桌一桌的人，輪流走到主桌前面敬酒。
輪到他們這一桌的時候，希溫拉著達芙妮站起來，五個人一起走過去。
盧卡斯先開口。他很認真地用蓬萊語說了一長串，說得結結巴巴的，說到一半，好像忘了，又從頭說了一遍。赫爾曼爺爺在主桌那邊，笑得鬍子都在抖。
祖父聽完了，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
盧卡斯鬆了一口氣，退到旁邊。
瑟琳說得很順，很短，鞠了一個躬。
希安斯和希溫一起走上前。
希溫舉起杯子，笑著說：「祖父生日快樂！」
希安斯說：「祖父，生日快樂。」
祖父看著他們兩個，笑了。
回到座位上，達芙妮拉了拉希溫的袖子。
「盧卡斯和瑟琳說了好長一串，你們兩個怎麼只說一句？」
希溫說：「他們是代表家裡來的，要說好聽的話。我們是孫子，說生日快樂就好了。」
「生日快樂。」達芙妮用蓬萊語跟著唸了一遍。
希溫笑了出來：「快、樂。不是快——樂。」
「快樂。」
「差不多了。」
達芙妮在心裡，又唸了好幾遍。
宴席散了以後，棚子底下的人一個一個地起身，有的去了正廳，有的在庭院裡喝茶聊天，有的被安排去東邊的廂房休息。盧卡斯被他爺爺叫去搬東西，瑟琳說要去看看她爺爺帶來的那箱酒有沒有被搬錯地方。
希安斯站了起來，看著達芙妮。
「走吧。」
「去哪裡？」
「茶室。」
達芙妮抓緊了手上那個小提袋。
茶室的紙門開著。
裡面比平常熱鬧。祖父坐在最裡面，背對著那幅寫著字的掛軸。希安斯的父親坐在他的右手邊。千代奶奶坐在他的左手邊，健一伯伯跪坐在她身後。其他幾個老人圍著矮桌，一個一個地坐著：赫爾曼爺爺的紅鬍子，普麗雅奶奶的深藍色紗麗，皮耶爺爺的灰色外套，還有阿米爾叔叔，坐在他母親旁邊，正在剝一顆花生。
茶壺在桌子中間冒著熱氣。
他們進門的時候，屋子裡的說話聲停了。
每一雙眼睛，都轉了過來。
達芙妮的腳步，停了一下。
希安斯沒有停。他走到矮桌前面，在祖父前面跪坐下來，用蓬萊語說了一句話。
達芙妮跟著跪坐在他旁邊。
希安斯轉過頭，用英語說：「我跟他們說，妳是我在英國的朋友，格林格拉斯家的大女兒，這次是代表家裡來的。」
然後，他一個一個地介紹。
「這是千代奶奶。」
千代奶奶看著她，笑了，眼睛又彎成了兩條縫。她用英語說，說得很慢，有一點口音：「妳好。小安小的時候，在我家住過一個夏天。」
「小安？」達芙妮轉頭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沒有看她。
千代奶奶說：「他五歲的時候，打翻了我醃的梅子。一整缸。滿地都是。」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梅子。」希安斯說。
「你知道。你吃了三顆，才打翻的。」
達芙妮看著希安斯。
希安斯看著桌上的茶杯。
達芙妮想到後山那隻吃掉她的芽的小獙獙，抿著嘴，很努力地沒有笑出來。
「這是赫爾曼爺爺，盧卡斯的爺爺。」
赫爾曼爺爺伸出一隻很大的手，達芙妮也伸出手。他握了一下，力氣很大，大到她的手指都被握在一起了。他笑著說了一句德語，又換成英語：「太小了！要多吃！」
「這是普麗雅奶奶，還有阿米爾叔叔。」
普麗雅奶奶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用英語輕輕地說：「妳好，孩子。不用緊張，這裡沒有人會為難妳。」
達芙妮這才發現，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一直握得緊緊的。她鬆開手，點了點頭。
阿米爾叔叔把手上那顆花生丟進嘴裡，對著她眨了眨眼睛：「小太陽帶回來的？」
「叔叔。」希安斯說。
「我什麼都沒說。」阿米爾叔叔舉起雙手，「我只是問。」
普麗雅奶奶轉頭看了兒子一眼。
阿米爾叔叔又不說話了。
「這是皮耶爺爺，瑟琳的爺爺。」
皮耶爺爺對她點了點頭，用英語說：「妳喝酒嗎？」
達芙妮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還不行。」
皮耶爺爺說：「那等妳可以喝了，來勃艮第。我請妳喝最好的那一瓶。」
介紹完了，希安斯轉頭看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達芙妮深吸了一口氣。
她打開小提袋，先拿出了那個深色的木盒。
她兩隻手捧著它，往前推到了祖父面前，用英語說：「這是我父親，帕特里克·格林格拉斯，要我代表格林格拉斯家，送給您的賀禮。他說，祝您身體健康。」
她又從袋子裡拿出那封信，也用兩隻手遞了過去。
祖父接過了那封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沒有打開，放在了手邊。
然後，他打開了那個木盒。
一個銀杯躺在深色的絨布上。杯身很亮，亮得有點不像銀子，杯腳上纏著一圈細細的藤蔓花紋，一直纏到杯緣。茶室的光照在上面，好像那些藤蔓在慢慢地動。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皮耶爺爺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往前傾，看著那個杯子，看了很久。
「妖精做的。」他說。
祖父點了點頭。
皮耶爺爺又看了一會兒，轉頭看著達芙妮：「這個，是你們家傳下來的？」
「是。」
皮耶爺爺沒有再說話，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祖父把銀杯拿了起來，在手上轉了一圈，又放回了盒子裡，把蓋子輕輕地蓋上了。
他說：「替我謝謝妳父親。這份禮太重了。」
達芙妮說：「我父親說，您幫過我們家很多忙。這不算重。」
祖父看著她，沒有說話。
坐在旁邊的希安斯的父親，嘴角動了一下。
達芙妮又把手伸進了袋子裡。
這一次，她拿出來的是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
她的手，有一點抖。
她說：「這個……是我自己的。」
她把小盒子推了過去。
祖父低頭看著那個小盒子，看著上面那個綁得有點歪的緞帶。他伸出手，把緞帶慢慢地拉開，打開了盒蓋。
裡面躺著一支小小的銀匙。
匙柄很細，匙面是一個貝殼的形狀，一道一道的紋路，從匙柄的地方散開來。銀子有一點舊了，邊緣磨得很圓，可是擦得很亮。
達芙妮說：「這是舀茶葉的。在倫敦的一家舊銀器店買的。老闆說，已經兩百年了。」
她頓了一下。
「您每天早上，都要泡一壺茶。」
祖父把那支銀匙拿了起來。
他看了很久。
看著那個貝殼，看著那些細細的紋路，看著匙柄上一個很小很小的、已經磨得快看不見的印記。
屋子裡，沒有人說話。
達芙妮跪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握得緊緊的。
她知道，現在應該要說些什麼。
剛剛在宴席上，代表各家走到祖父面前的人，都說了一長串她聽不懂的好聽話。
她不會。她只會一句。
她想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祖父，用蓬萊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爺爺，生日快樂。」
每一個字的音調，都有一點歪。「快樂」兩個字，還是被她唸得平平的，尾音往上飄，像在唸一個英文單字。
茶室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阿米爾叔叔第一個笑了出來。
他一笑，赫爾曼爺爺也笑了，笑聲大得整個茶室都在震，一邊笑一邊拍自己的膝蓋。千代奶奶用袖子遮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皮耶爺爺搖著頭，也在笑。連普麗雅奶奶的嘴角，都往上彎了一點。
達芙妮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轉頭看著希安斯，小聲地問：「我說錯了嗎？」
希安斯看著她，搖了搖頭。
「沒有。」
千代奶奶把袖子放了下來，眼角還有一點濕。她看著祖父，用蓬萊語說了一句話。
希安斯用英語小聲地翻給她聽。
「她說，剛學的吧？說得很好聽。」
達芙妮看著祖父。
祖父還拿著那支銀匙。他抬起頭，看著她，臉上那些很深的皺紋，一條一條地鬆開了。
「謝謝。」他用英語說。
從茶室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庭院裡，工人在收棚子底下的桌子，財叔在旁邊指揮。盧卡斯不知道被誰叫去搬椅子，一次扛了十幾張，走得搖搖晃晃的。瑟琳跟在他後面，一直叫他小心。
達芙妮站在廊下，看著那片被夕陽照得紅紅的院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握著了。
「妳說得很好。」希安斯說。
「他們都笑了。」
「因為說得很好。」
達芙妮轉過頭看著他。
他沒有在開玩笑。
身後的紙門裡，傳來赫爾曼爺爺很大的笑聲，千代奶奶很輕的說話聲，還有茶倒進杯子裡的聲音，一杯，又一杯。
（第8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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