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83章 今年大概不會太平靜
早上的庭院，比昨天晚上還熱鬧。
親戚們都起來了。赫爾曼爺爺站在榕樹底下伸懶腰，伸得骨頭喀喀響；千代奶奶坐在廊下，捧著一杯茶，看著院子裡的人走來走去；阿米爾叔叔蹲在大門邊，跟財叔一起把行李搬上車，搬一件，就問一次「這是什麼」。
達芙妮的行李箱，是財叔一個人扛上去的。
扛的時候，他的腰沉了一下，差點沒扛起來。他回頭問希溫：「怎麼會這麼重？」
希溫抬頭看天：「不知道。」
盧卡斯從東邊的廂房跑出來，頭髮還翹著一撮，衣服穿反了一半。他跑到達芙妮面前，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我差點睡過頭。」
「看得出來。」瑟琳跟在他後面走出來，伸手把他翻出來的衣領壓回去。
盧卡斯沒有理她，很認真地看著達芙妮，清了清喉嚨，用蓬萊語說了一句：「再、見。」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也用蓬萊語回他：「再見。」
盧卡斯點點頭，很滿意，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難的事。
瑟琳說：「記得寫信。不要只寫天氣。」
「那要寫什麼？」
瑟琳往停在門口的車子那邊瞄了一眼。希安斯正在跟財叔說話。
「寫有意思的事。」她說。
達芙妮的耳朵又紅了。
希安斯的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鼓鼓的，打了兩個結。她走到達芙妮面前，把袋子塞進她手裡，用英文說：「飛機上，吃。」
達芙妮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是好幾個用保鮮膜包好的飯糰，還有一整串洗好的龍眼。
她抬起頭，看著希安斯的母親。
「謝謝……」
希安斯的母親沒有讓她說完，伸手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緊，然後拍了拍她的背，轉身回廚房去了。
達芙妮抱著那袋飯糰，站在原地。
希溫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袋子。
「我就說吧。」
「妳說的是下次。」
「這次也是。」
希溫伸手，把她額前的一撮頭髮撥到旁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說：「下次記得帶大一點的箱子。」
「好。」
「還有，康沃爾我會餵。梅子我也會看著，不讓牠吃別人的芽。」
達芙妮笑了出來。
「機場我就不去了。」希溫伸了一個懶腰，「懶得跑。」
上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茶室的紙門開著一條縫。
從那條縫裡，看得到祖父坐在矮桌旁邊，手上拿著那支貝殼形狀的銀匙，正在往茶壺裡舀茶葉。
他沒有出來送。
昨天晚上，他已經說過了。
達芙妮站在車門邊，對著那條縫，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紙門後面，舀茶葉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又繼續舀了下去。
車子開出巷口的時候，達芙妮回頭看了一眼。大門已經被榕樹擋住了，看不見了。
到了機場，財叔把行李箱從車上扛下來。這一次他有了心理準備，腰先沉了下去，才把它扛起來。
櫃檯的小姐把行李箱放上磅秤，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抬起頭，用蓬萊語說了一句話。
希安斯從口袋裡掏出了錢包。
「她說什麼？」
「超重了。」
達芙妮看著那個鼓鼓的行李箱，想起希溫整個人坐在上面拉拉鍊的樣子，抿著嘴，忍住沒有笑出來。
財叔送他們到出境的門口，停下了腳步，咧嘴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達芙妮轉過身，對著他，用蓬萊語說：「謝謝財叔。」
財叔愣了一下，然後笑得那一口紅紅的牙都露出來了。
飛機離地以後，達芙妮靠在窗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外面。
房子變小了，田變成一格一格的，遠遠的山邊掛著一片薄薄的雲。飛機斜斜地往上爬，機翼底下的東西一直往後退。
雲邊上，有一個白色的小點。
她以為是鳥，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看了一眼。
那個小點還在，而且變大了。旁邊多了一個，後面又多了一個。
不是鳥。
達芙妮坐直了身體，臉湊到了窗戶前面。
最前面的那一團是毛毛。希溫趴在牠的背上，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飛，一隻手抓著牠的脖子，另一隻手舉得高高的，朝著飛機這邊用力地揮。
後面跟著白露，飛得很穩，翅膀一張一收，安安靜靜地跟在毛毛旁邊。
最後面那一團最小，飛得歪歪的，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偏，翅膀拍得比誰都快，就是不肯落後。
梅子。
達芙妮把手貼在窗戶上。
希溫看到了，揮得更用力了，揮到整個人差點從毛毛背上滑下去。
達芙妮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睛有一點熱。
她轉過頭，想叫希安斯。
希安斯已經在看了。他越過她的肩膀，看著窗外那三團白色的影子，看了一會兒。
「難怪她不去機場。」
飛機又往上爬了一段，開始加速。
毛毛和白露跟了一小段，慢慢地落到了後面。梅子拚命地拍著翅膀，還想往前衝，被白露回過頭，輕輕地頂了一下，才不甘心地慢了下來。
飛機穿進了雲層。
窗外一下子全白了。
等再看得到東西的時候，底下只剩下一整片白白的雲海，什麼影子都沒有了。
達芙妮把額頭靠在窗戶上，靠了很久。
靠著靠著，她就睡著了，懷裡抱著那個小鐵罐，膝蓋上放著那袋飯糰。
醒過來的時候，她吃了兩個飯糰，剝了幾顆龍眼，又睡著了。
中途醒來一次，機艙裡很暗，大部分的人都在睡。她轉過頭，希安斯坐在旁邊，沒有睡，手上拿著一本帳本，就著頭頂那盞小燈，一頁一頁地翻。
「你不睡？」
「等一下。」
達芙妮看著他翻帳本的手，看了一會兒，又把頭靠回椅背上。
鐵罐在她懷裡，搖一下，沙沙地響。
她又睡著了。
國王十字車站外面，格林格拉斯一家已經在等了。
這一次，阿斯托利亞沒有衝向姊姊。
她衝向的是希安斯。
一路衝到他面前，煞住腳，仰起頭，第一句話就是：「你記得嗎？」
希安斯低頭看著她。
「開學那個禮拜。」他說。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指，舉得高高的。
希安斯看著那根小指：「上次勾過了。」
「上次是上次。」
希安斯看了她一會兒，彎下腰，跟她勾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這才滿意了，轉過頭，終於看到了她的姊姊。
然後她看到了姊姊身後那個行李箱。
拉鍊撐得緊緊的，邊角鼓出好幾個奇怪的形狀，提把上還掛著兩個塑膠袋。
阿斯托利亞張大了嘴：「那些都是什麼？」
「禮物。」
「全部？」
「全部。」
格林格拉斯夫人走過來，看著那個行李箱，看了很久，轉頭看了丈夫一眼。
格林格拉斯先生也在看那個行李箱。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走過去，伸手提了一下。
提不太起來。
他放下手，咳了一聲。
達芙妮從背包裡拿出那封信，走到父親面前，兩隻手捧著，遞了過去。
格林格拉斯先生低頭看著那封信。白色的信封，毛筆寫的字，紅色的封蠟上，印著一隻三隻腳的鳥。
然後他看著女兒那兩隻捧著信的手。
他也伸出兩隻手，把信接了過來。
達芙妮說：「爸爸，這是希安斯的祖父給你的回信。」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信封上那幾個他看不懂的字，沒有拆，小心地收進了外套的內袋裡。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他問：「她那天，做得好嗎？」
希安斯說：「她說得很好。長輩們都很喜歡她。」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了女兒一眼：「說了什麼？」
達芙妮張了張嘴，搶在希安斯前面開口。
「沒什麼！」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女兒那張一下子紅起來的臉，又看了看站在旁邊、表情一點都沒有變的希安斯。
阿斯托利亞拉著母親的袖子，小聲地說：「她一定說錯話了。」
「我沒有。」
「妳臉紅了。」
「我沒有！」
格林格拉斯夫人用手摀住了嘴，肩膀抖了一下。
格林格拉斯先生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去提那個行李箱，這一次用了兩隻手。
要走的時候，達芙妮停了一下，回過頭。
希安斯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
「到家了，寄封信給我。」他說。
「寄到哪裡？」
「破釜酒吧。」
達芙妮點了點頭：「開學見。」
阿斯托利亞在旁邊，伸出小指，對著他晃了晃。
希安斯也對她晃了一下小指。
破釜酒吧還是老樣子。
暗暗的，舊舊的，空氣裡有啤酒和燉菜的味道。吧檯後面，老闆湯姆正在擦杯子，看到他走進來，點了點頭，從牆上取下了一把鑰匙。
「還是那間？」
「還是那間。」
希安斯接過鑰匙，轉身的時候，看到了牆上的東西。
一張通緝令。
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男人，黑色的頭髮又長又亂，黏在臉上，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前面。照片裡的他一直在動，張嘴，閉嘴，又張嘴，好像在對著所有走進酒吧的人吼叫。
照片底下寫著他的名字。
小天狼星·布萊克。
希安斯站在那張通緝令前面，看了一會兒。
吧檯旁邊的桌上，丟著一份今天的《預言家日報》，頭版也是這張臉。旁邊幾桌的客人，壓低了聲音，說的也是這個名字。說他是怎麼從阿茲卡班逃出來的，說他現在可能在哪裡，說魔法部派了多少人在找。
希安斯沒有在聽。
他已經知道了。
這個人是從哪裡逃出來的，為什麼要逃，他在找誰。
他都知道。
他把視線從通緝令上移開，往樓梯那邊走。
走到一半，他的腳步慢了一下。
酒吧最裡面的角落，靠窗的那張小桌子旁邊，坐著一個男孩。
黑色的頭髮亂七八糟的，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面前攤著一本書，手上拿著一支已經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正低頭在寫什麼。
額頭上，有一道細細的疤。
希安斯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換了一條路，從離那個角落最遠的那一邊，繞上了樓梯。
房間還是去年那間。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對著巷子的窗戶。
希安斯把行李放在床邊，下樓，穿過酒吧後面的小院子，在磚牆上敲了幾下。
對角巷還是很熱鬧。
開學前的最後一個禮拜，街上擠滿了來買課本、買袍子的學生和家長。麗痕書店的櫥窗前面圍了一圈人，櫥窗裡擺著一個大鐵籠，籠子裡關著幾十本書，每一本都長著牙，互相撲來撲去，咬得紙屑亂飛。店員戴著一副厚厚的龍皮手套，伸手進去抓一本出來，抓得滿頭大汗。
希安斯在櫥窗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書互咬。
《妖怪們的妖怪書》。
他想了一下，大概知道今年是誰在教這門課了。
再往前走，魁地奇精品店的門口也擠滿了人，大部分是小孩，臉貼在玻璃上，一動也不動。櫥窗正中間的架子上，擺著一支掃帚，掃帚柄亮得像鏡子，尾巴上的每一根枝條都修得一樣長。
火弩箭。
旁邊的牌子上，價錢那一欄寫著：請洽店內。
希安斯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破釜酒吧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吧檯旁邊那張桌子上，報紙換了一份新的，舊的被收到了牆角的架子上，疊成一大疊。最上面那一份，邊角已經捲起來了，日期是好幾個禮拜以前的。
希安斯隨手翻了一下。
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很大的照片，佔了半個版面。一家人站在金字塔前面，大大小小，全都是紅頭髮，對著鏡頭拚命地揮手。標題寫著：魔法部職員抽中年度大獎，全家赴埃及度假。
內文寫了獎金的數目，七百加隆。
希安斯看著照片上那一排紅頭髮，數了一下。兩個大人，七個孩子。
他從口袋裡拿出圓珠筆，在報紙的空白處寫了幾個數字：九個人的門鑰匙來回，住宿，吃飯，在埃及待的天數。
寫完，他看著最後剩下的那個數字，搖了搖頭。
大概只夠再買一根魔杖。
他的目光，又從那一排紅頭髮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停在其中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孩身上。
男孩的肩膀上，蹲著一隻灰色的老鼠。
照片裡的人都在動，都在笑，都在揮手。只有那隻老鼠，一直縮在男孩的領口旁邊，動也不動。
希安斯看著那隻老鼠，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報紙摺好，放回了那一疊的最上面，上樓了。
他在桌子前面坐下來，從乾坤袋裡拿出帳本，攤開。
窗外，對角巷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他看著帳本，看了很久，一頁都沒有翻。
樓下傳來一陣笑聲，有人在乾杯，有人又說起了那個名字。
窗戶外面傳來咚咚兩聲。
一隻灰色的貓頭鷹站在窗台上，用嘴敲著玻璃，腳上綁著一張捲起來的小紙條。
希安斯打開窗戶，把紙條解下來。
字很工整，是達芙妮的字。
┄┄┄┄┄┄┄┄┄┄┄┄┄┄┄┄┄┄┄┄┄┄┄┄
我們已經平安到家了，你不用擔心。
一回到家，阿斯托利亞就一直問蓬萊的事，問到吃完晚飯，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睡著之前，她先拆了一盒鳳梨酥，現在已經吃掉一半了。
爸爸看完你祖父的信，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早點休息。
——D.G.
┄┄┄┄┄┄┄┄┄┄┄┄┄┄┄┄┄┄┄┄┄┄┄┄
希安斯看著最後那一行，看了一會兒，把紙條摺好，夾進了帳本裡。
他闔上帳本，拿出一張紙，用圓珠筆寫了幾行字，折成一隻紙鶴，推開窗戶。
紙鶴亮了一下，往東邊飛走了。
┄┄┄┄┄┄┄┄┄┄┄┄┄┄┄┄┄┄┄┄┄┄┄┄
已經到倫敦了，達芙妮也送回家了，一路都很順利，不用擔心。
今年，大概不會太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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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完）
親戚們都起來了。赫爾曼爺爺站在榕樹底下伸懶腰，伸得骨頭喀喀響；千代奶奶坐在廊下，捧著一杯茶，看著院子裡的人走來走去；阿米爾叔叔蹲在大門邊，跟財叔一起把行李搬上車，搬一件，就問一次「這是什麼」。
達芙妮的行李箱，是財叔一個人扛上去的。
扛的時候，他的腰沉了一下，差點沒扛起來。他回頭問希溫：「怎麼會這麼重？」
希溫抬頭看天：「不知道。」
盧卡斯從東邊的廂房跑出來，頭髮還翹著一撮，衣服穿反了一半。他跑到達芙妮面前，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我差點睡過頭。」
「看得出來。」瑟琳跟在他後面走出來，伸手把他翻出來的衣領壓回去。
盧卡斯沒有理她，很認真地看著達芙妮，清了清喉嚨，用蓬萊語說了一句：「再、見。」
達芙妮愣了一下，然後也用蓬萊語回他：「再見。」
盧卡斯點點頭，很滿意，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難的事。
瑟琳說：「記得寫信。不要只寫天氣。」
「那要寫什麼？」
瑟琳往停在門口的車子那邊瞄了一眼。希安斯正在跟財叔說話。
「寫有意思的事。」她說。
達芙妮的耳朵又紅了。
希安斯的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鼓鼓的，打了兩個結。她走到達芙妮面前，把袋子塞進她手裡，用英文說：「飛機上，吃。」
達芙妮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是好幾個用保鮮膜包好的飯糰，還有一整串洗好的龍眼。
她抬起頭，看著希安斯的母親。
「謝謝……」
希安斯的母親沒有讓她說完，伸手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緊，然後拍了拍她的背，轉身回廚房去了。
達芙妮抱著那袋飯糰，站在原地。
希溫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袋子。
「我就說吧。」
「妳說的是下次。」
「這次也是。」
希溫伸手，把她額前的一撮頭髮撥到旁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說：「下次記得帶大一點的箱子。」
「好。」
「還有，康沃爾我會餵。梅子我也會看著，不讓牠吃別人的芽。」
達芙妮笑了出來。
「機場我就不去了。」希溫伸了一個懶腰，「懶得跑。」
上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茶室的紙門開著一條縫。
從那條縫裡，看得到祖父坐在矮桌旁邊，手上拿著那支貝殼形狀的銀匙，正在往茶壺裡舀茶葉。
他沒有出來送。
昨天晚上，他已經說過了。
達芙妮站在車門邊，對著那條縫，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紙門後面，舀茶葉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又繼續舀了下去。
車子開出巷口的時候，達芙妮回頭看了一眼。大門已經被榕樹擋住了，看不見了。
到了機場，財叔把行李箱從車上扛下來。這一次他有了心理準備，腰先沉了下去，才把它扛起來。
櫃檯的小姐把行李箱放上磅秤，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抬起頭，用蓬萊語說了一句話。
希安斯從口袋裡掏出了錢包。
「她說什麼？」
「超重了。」
達芙妮看著那個鼓鼓的行李箱，想起希溫整個人坐在上面拉拉鍊的樣子，抿著嘴，忍住沒有笑出來。
財叔送他們到出境的門口，停下了腳步，咧嘴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達芙妮轉過身，對著他，用蓬萊語說：「謝謝財叔。」
財叔愣了一下，然後笑得那一口紅紅的牙都露出來了。
飛機離地以後，達芙妮靠在窗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外面。
房子變小了，田變成一格一格的，遠遠的山邊掛著一片薄薄的雲。飛機斜斜地往上爬，機翼底下的東西一直往後退。
雲邊上，有一個白色的小點。
她以為是鳥，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看了一眼。
那個小點還在，而且變大了。旁邊多了一個，後面又多了一個。
不是鳥。
達芙妮坐直了身體，臉湊到了窗戶前面。
最前面的那一團是毛毛。希溫趴在牠的背上，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飛，一隻手抓著牠的脖子，另一隻手舉得高高的，朝著飛機這邊用力地揮。
後面跟著白露，飛得很穩，翅膀一張一收，安安靜靜地跟在毛毛旁邊。
最後面那一團最小，飛得歪歪的，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偏，翅膀拍得比誰都快，就是不肯落後。
梅子。
達芙妮把手貼在窗戶上。
希溫看到了，揮得更用力了，揮到整個人差點從毛毛背上滑下去。
達芙妮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睛有一點熱。
她轉過頭，想叫希安斯。
希安斯已經在看了。他越過她的肩膀，看著窗外那三團白色的影子，看了一會兒。
「難怪她不去機場。」
飛機又往上爬了一段，開始加速。
毛毛和白露跟了一小段，慢慢地落到了後面。梅子拚命地拍著翅膀，還想往前衝，被白露回過頭，輕輕地頂了一下，才不甘心地慢了下來。
飛機穿進了雲層。
窗外一下子全白了。
等再看得到東西的時候，底下只剩下一整片白白的雲海，什麼影子都沒有了。
達芙妮把額頭靠在窗戶上，靠了很久。
靠著靠著，她就睡著了，懷裡抱著那個小鐵罐，膝蓋上放著那袋飯糰。
醒過來的時候，她吃了兩個飯糰，剝了幾顆龍眼，又睡著了。
中途醒來一次，機艙裡很暗，大部分的人都在睡。她轉過頭，希安斯坐在旁邊，沒有睡，手上拿著一本帳本，就著頭頂那盞小燈，一頁一頁地翻。
「你不睡？」
「等一下。」
達芙妮看著他翻帳本的手，看了一會兒，又把頭靠回椅背上。
鐵罐在她懷裡，搖一下，沙沙地響。
她又睡著了。
國王十字車站外面，格林格拉斯一家已經在等了。
這一次，阿斯托利亞沒有衝向姊姊。
她衝向的是希安斯。
一路衝到他面前，煞住腳，仰起頭，第一句話就是：「你記得嗎？」
希安斯低頭看著她。
「開學那個禮拜。」他說。
阿斯托利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指，舉得高高的。
希安斯看著那根小指：「上次勾過了。」
「上次是上次。」
希安斯看了她一會兒，彎下腰，跟她勾了一下。
阿斯托利亞這才滿意了，轉過頭，終於看到了她的姊姊。
然後她看到了姊姊身後那個行李箱。
拉鍊撐得緊緊的，邊角鼓出好幾個奇怪的形狀，提把上還掛著兩個塑膠袋。
阿斯托利亞張大了嘴：「那些都是什麼？」
「禮物。」
「全部？」
「全部。」
格林格拉斯夫人走過來，看著那個行李箱，看了很久，轉頭看了丈夫一眼。
格林格拉斯先生也在看那個行李箱。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走過去，伸手提了一下。
提不太起來。
他放下手，咳了一聲。
達芙妮從背包裡拿出那封信，走到父親面前，兩隻手捧著，遞了過去。
格林格拉斯先生低頭看著那封信。白色的信封，毛筆寫的字，紅色的封蠟上，印著一隻三隻腳的鳥。
然後他看著女兒那兩隻捧著信的手。
他也伸出兩隻手，把信接了過來。
達芙妮說：「爸爸，這是希安斯的祖父給你的回信。」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信封上那幾個他看不懂的字，沒有拆，小心地收進了外套的內袋裡。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希安斯。
他問：「她那天，做得好嗎？」
希安斯說：「她說得很好。長輩們都很喜歡她。」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了女兒一眼：「說了什麼？」
達芙妮張了張嘴，搶在希安斯前面開口。
「沒什麼！」
格林格拉斯先生看著女兒那張一下子紅起來的臉，又看了看站在旁邊、表情一點都沒有變的希安斯。
阿斯托利亞拉著母親的袖子，小聲地說：「她一定說錯話了。」
「我沒有。」
「妳臉紅了。」
「我沒有！」
格林格拉斯夫人用手摀住了嘴，肩膀抖了一下。
格林格拉斯先生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去提那個行李箱，這一次用了兩隻手。
要走的時候，達芙妮停了一下，回過頭。
希安斯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
「到家了，寄封信給我。」他說。
「寄到哪裡？」
「破釜酒吧。」
達芙妮點了點頭：「開學見。」
阿斯托利亞在旁邊，伸出小指，對著他晃了晃。
希安斯也對她晃了一下小指。
破釜酒吧還是老樣子。
暗暗的，舊舊的，空氣裡有啤酒和燉菜的味道。吧檯後面，老闆湯姆正在擦杯子，看到他走進來，點了點頭，從牆上取下了一把鑰匙。
「還是那間？」
「還是那間。」
希安斯接過鑰匙，轉身的時候，看到了牆上的東西。
一張通緝令。
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男人，黑色的頭髮又長又亂，黏在臉上，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前面。照片裡的他一直在動，張嘴，閉嘴，又張嘴，好像在對著所有走進酒吧的人吼叫。
照片底下寫著他的名字。
小天狼星·布萊克。
希安斯站在那張通緝令前面，看了一會兒。
吧檯旁邊的桌上，丟著一份今天的《預言家日報》，頭版也是這張臉。旁邊幾桌的客人，壓低了聲音，說的也是這個名字。說他是怎麼從阿茲卡班逃出來的，說他現在可能在哪裡，說魔法部派了多少人在找。
希安斯沒有在聽。
他已經知道了。
這個人是從哪裡逃出來的，為什麼要逃，他在找誰。
他都知道。
他把視線從通緝令上移開，往樓梯那邊走。
走到一半，他的腳步慢了一下。
酒吧最裡面的角落，靠窗的那張小桌子旁邊，坐著一個男孩。
黑色的頭髮亂七八糟的，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面前攤著一本書，手上拿著一支已經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正低頭在寫什麼。
額頭上，有一道細細的疤。
希安斯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換了一條路，從離那個角落最遠的那一邊，繞上了樓梯。
房間還是去年那間。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對著巷子的窗戶。
希安斯把行李放在床邊，下樓，穿過酒吧後面的小院子，在磚牆上敲了幾下。
對角巷還是很熱鬧。
開學前的最後一個禮拜，街上擠滿了來買課本、買袍子的學生和家長。麗痕書店的櫥窗前面圍了一圈人，櫥窗裡擺著一個大鐵籠，籠子裡關著幾十本書，每一本都長著牙，互相撲來撲去，咬得紙屑亂飛。店員戴著一副厚厚的龍皮手套，伸手進去抓一本出來，抓得滿頭大汗。
希安斯在櫥窗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書互咬。
《妖怪們的妖怪書》。
他想了一下，大概知道今年是誰在教這門課了。
再往前走，魁地奇精品店的門口也擠滿了人，大部分是小孩，臉貼在玻璃上，一動也不動。櫥窗正中間的架子上，擺著一支掃帚，掃帚柄亮得像鏡子，尾巴上的每一根枝條都修得一樣長。
火弩箭。
旁邊的牌子上，價錢那一欄寫著：請洽店內。
希安斯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破釜酒吧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吧檯旁邊那張桌子上，報紙換了一份新的，舊的被收到了牆角的架子上，疊成一大疊。最上面那一份，邊角已經捲起來了，日期是好幾個禮拜以前的。
希安斯隨手翻了一下。
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很大的照片，佔了半個版面。一家人站在金字塔前面，大大小小，全都是紅頭髮，對著鏡頭拚命地揮手。標題寫著：魔法部職員抽中年度大獎，全家赴埃及度假。
內文寫了獎金的數目，七百加隆。
希安斯看著照片上那一排紅頭髮，數了一下。兩個大人，七個孩子。
他從口袋裡拿出圓珠筆，在報紙的空白處寫了幾個數字：九個人的門鑰匙來回，住宿，吃飯，在埃及待的天數。
寫完，他看著最後剩下的那個數字，搖了搖頭。
大概只夠再買一根魔杖。
他的目光，又從那一排紅頭髮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停在其中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孩身上。
男孩的肩膀上，蹲著一隻灰色的老鼠。
照片裡的人都在動，都在笑，都在揮手。只有那隻老鼠，一直縮在男孩的領口旁邊，動也不動。
希安斯看著那隻老鼠，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報紙摺好，放回了那一疊的最上面，上樓了。
他在桌子前面坐下來，從乾坤袋裡拿出帳本，攤開。
窗外，對角巷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他看著帳本，看了很久，一頁都沒有翻。
樓下傳來一陣笑聲，有人在乾杯，有人又說起了那個名字。
窗戶外面傳來咚咚兩聲。
一隻灰色的貓頭鷹站在窗台上，用嘴敲著玻璃，腳上綁著一張捲起來的小紙條。
希安斯打開窗戶，把紙條解下來。
字很工整，是達芙妮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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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平安到家了，你不用擔心。
一回到家，阿斯托利亞就一直問蓬萊的事，問到吃完晚飯，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睡著之前，她先拆了一盒鳳梨酥，現在已經吃掉一半了。
爸爸看完你祖父的信，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早點休息。
——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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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看著最後那一行，看了一會兒，把紙條摺好，夾進了帳本裡。
他闔上帳本，拿出一張紙，用圓珠筆寫了幾行字，折成一隻紙鶴，推開窗戶。
紙鶴亮了一下，往東邊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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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倫敦了，達芙妮也送回家了，一路都很順利，不用擔心。
今年，大概不會太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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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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