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82章 這個暑假好玩嗎
晚上，棚子收掉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底下，擺了兩張圓桌，桌上沒有菜了，只有幾盤切好的水果、一碟花生，和皮耶爺爺帶來的那箱酒。深綠色的酒瓶已經開了好幾瓶，一瓶一瓶地立在桌上。
長輩們都坐在那裡。
赫爾曼爺爺的嗓門最大，說一句話，整個院子都聽得到。他拿著一個酒杯，比手畫腳地說著什麼，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來，紅鬍子一抖一抖的。皮耶爺爺坐在他旁邊，替他把空了的杯子倒滿，倒得很慢，倒完了，看著杯子裡的酒，好像在看一件很滿意的作品。
祖父坐在主位上，手上端的不是酒，是茶。
千代奶奶坐在他旁邊，也是茶。
兩個老人不太說話，偶爾說一句，聲音很輕，說完了，就一起看著赫爾曼爺爺在那邊比手畫腳。
年輕人都被趕到了榕樹底下。
說是趕，其實是希安斯的母親端著一大盤西瓜走過來，往石桌上一放，說了一句「你們，這裡」，就走了。
石桌坐不下五個人。盧卡斯乾脆坐在地上，背靠著榕樹的樹幹，兩條長腿伸得直直的，一伸就伸到了石桌的另一邊。
希溫踢了踢他的腳：「收起來。」
「收不起來。」
希溫抬起腳，作勢要往他的小腿踩下去。
盧卡斯一下子就把腳收了起來。
瑟琳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轉頭問達芙妮：「妳什麼時候回英國？」
「明天。」
「明天？」盧卡斯從地上坐直了，「這麼快？」
希溫說：「她來了快兩個月了。已經不快了。」
盧卡斯皺著眉頭，好像在算兩個月是多久。
瑟琳把西瓜放下，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很小的記事本，撕下一頁，又從希溫的手上借了一支圓珠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達芙妮。
她說：「我家的地址。開學以後寄到學校也可以，寫布斯巴頓，貓頭鷹找得到。」
達芙妮接過那張紙。瑟琳的字很小，很整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排著，像印出來的一樣。
「我也要寫！」
盧卡斯伸手把筆搶了過去，也撕了一頁，趴在石桌上寫。寫得很用力，寫到一半，筆尖戳破了紙。他換了一個地方，又繼續寫。
寫完了，他把那張紙遞了過來。
上面的字很大，大到一張紙只寫得下三行，每一個字母都往右邊歪。
盧卡斯說：「寄到我家。學校的地址不能說。」
「寄到你家，你收得到嗎？」
「我爺爺會幫我收。」他想了一下，「他會先看。」
「那還寄得出去嗎？」希溫說。
盧卡斯說：「可以啊。只是不要寫我的壞話。」
達芙妮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她向瑟琳借了筆，把自己家的地址寫了兩份，一份給瑟琳，一份給盧卡斯。
盧卡斯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指著其中一個字：「這個怎麼唸？」
達芙妮唸給他聽。
盧卡斯跟著唸了一遍，唸得完全不一樣。
瑟琳說：「寄信又不用唸。」
「也是。」盧卡斯把那張紙摺好，塞進了口袋裡。
希安斯坐在石凳的另一頭，手上拿著一片西瓜，一直沒有吃。
瑟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達芙妮口袋裡露出來的那兩張紙角，沒有說話，只是又咬了一口西瓜。
棚子那邊，赫爾曼爺爺忽然站了起來，舉著杯子，用蓬萊語喊了一句。
所有的長輩都舉起了杯子。
盧卡斯也從地上跳了起來，抓起一片西瓜，跟著舉了起來。
「他說什麼？」達芙妮問。
希溫說：「他說，等爺爺一百歲，他還要再來喝一次。」
達芙妮看著那一桌舉起杯子的老人，看著坐在主位上、也慢慢舉起茶杯的祖父。
在那一片昏黃的燈光底下，每一個人都在笑。
西瓜吃完了，達芙妮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
「我想去後山。」
希溫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全黑了，只剩下一點點星星。
「現在？」
達芙妮說：「明天就走了。我想去跟梅子說一聲。」
希溫看了看她，又轉頭看了看希安斯。
希安斯已經站起來了。
上山的路很暗。
兩旁的樹黑黑的，枝葉在頭頂上合起來，連那一點星光都遮住了。達芙妮走了幾步，就看不清腳下的路了。
前面亮了起來。
希安斯走在她前面一步，手掌朝上，掌心浮著一小團金色的火，像一盞很小很小的燈。火光照著腳下的石階，一階一階的，暖暖的。
達芙妮跟在那團光後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後山的時候，那片草地很安靜。
獙獙們都睡了，一隻一隻地趴在草地上，白白的一團一團，有的把頭埋在翅膀底下，有的靠在一起。金色的毛尖在火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達芙妮停在草地的邊上，不敢再往前走。
「牠們睡了。」
希安斯把掌心的火放低了一點：「叫牠。」
達芙妮猶豫了一下，小聲地叫：「梅子。」
草地的另一邊，有一團小小的白色動了一下。
牠抬起頭，左右看了看，然後看到了她。
下一秒，牠就衝了過來。四條腿跑得飛快，跑到一半，翅膀都張開了，撲到她的面前，一頭撞進她的懷裡，撞得她往後退了一步。
達芙妮抱住了牠。
梅子在她懷裡拱來拱去，鼻子一直往她的手心裡鑽，嘴裡發出那種很像鵝的、咕咕的叫聲。
「我明天要走了。」達芙妮說。
梅子沒有聽懂。牠只是用頭蹭她的下巴，蹭得她一直往後仰。
達芙妮蹲了下來，摸著牠的脖子，摸著那些摸起來軟軟的、毛尖金色的白毛。
「聖誕假期會再來看你。」
梅子拱了拱她的手。
達芙妮想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包牽牛花的種子。
她倒出一顆，放在腳邊的泥土上，把手掌貼了上去。
梅子歪著頭，看著她的手。
過了一會兒，一根細細的芽從泥土裡探了出來。比上一次長得快一點，也長得高一點，頂上還帶著兩片小小的葉子。
達芙妮把手拿開。
「給你的。」
梅子低下頭，聞了聞那根芽，看了看她，好像在確定這一次真的可以吃。
然後，一口吃掉了。
達芙妮看著牠嚼得很開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說：「上次你是用搶的。這次是我給你的。」
梅子吃完了，又把頭湊了過來，鼻子貼在她的手心上，等著。
「沒有了。」
梅子還在等。
達芙妮只好又倒出一顆種子。
希安斯站在旁邊，手上的那團火一直亮著，照著蹲在地上的那個人，和那隻把頭埋在她手心裡的小獙獙。
他一直沒有說話。
等到第三根芽也被吃掉了，他才開口。
「牠會記得妳。」
達芙妮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獙獙記性很好。誰對牠好，牠一輩子都記得。」
達芙妮低下頭，看著還在她手心裡蹭來蹭去的梅子，伸手抱了抱牠。
下山的時候，梅子跟著他們走到了草地的邊上，一直站在那裡，看著那團金色的光一階一階地往下走，走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回到房間的時候，希溫已經在裡面了。
她坐在地上，達芙妮的行李箱攤開在她面前，箱子旁邊堆滿了東西。
「妳在做什麼？」
「幫妳收行李。」希溫頭也不抬，「妳自己收，一定收不完。」
達芙妮看著那一堆東西。
有好幾盒鳳梨酥，一包梅粉，兩罐醃好的芭樂，一大袋她叫不出名字的乾貨，還有一個用報紙包了好幾層、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這些是什麼？」
「媽要妳帶回去的。」希溫一樣一樣地指給她看，「鳳梨酥給妳爸媽，梅粉給妳妹，讓她沾芭樂吃。這個是阿嬌姨給妳的，曬乾的菜脯，說妳媽的果醬很好吃。」
「那這個呢？」達芙妮指著那個用報紙包起來的東西。
希溫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財叔給的。」
達芙妮把那個報紙包拿起來，搖了搖，裡面咚咚地響。
她決定不問了。
兩個人坐在地上，一樣一樣地往行李箱裡塞。
衣服先拿出來，鋪在最底下。然後是那本手寫封面的冊子，和紫藤、忍冬那兩小包種子，用橡皮筋綁在一起。花市買的那幾個小花盆疊在一起，裡面塞著鏟子和手套。然後是鳳梨酥，一盒一盒地疊上去。梅粉和芭樂塞在衣服的縫裡。菜脯塞在箱子的角落。
塞到最後，箱子蓋不起來了。
希溫看了看，站了起來，整個人坐在箱子上面。
「拉。」
達芙妮拉著拉鍊，一點一點地往前拉。拉到一半，卡住了。希溫在上面跳了兩下，拉鍊又往前走了一點。
最後，終於拉上了。
兩個人都坐在地上喘氣。
希溫說：「下次再來，要帶一個更大的箱子。」
「為什麼？」
「因為回去的時候，媽會給妳更多。」
達芙妮看著那個被塞得鼓鼓的行李箱，笑了。
希溫靠在床邊，看著天花板。
「欸。」
「嗯？」
「這個暑假好玩嗎？」
達芙妮想了一下。
她想起市場裡那個硬塞給她一把青蔥的阿姨，想起那個被她找回五塊錢的肉攤老闆。想起騎在獙獙背上，往下看見的那一片綠色的田。想起工廠裡，希溫一邊打一邊笑的樣子。想起花市裡那個斗笠歪掉的阿伯，想起梅子一口吃掉她第一根芽的樣子。
想起今天，茶室裡那一屋子的笑聲。
「好玩。」她說。
希溫轉過頭看著她。
「就這樣？」
達芙妮想了很久，又說了一次。
「很好玩。」
希溫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的。
「那就好。」
希溫走了以後，達芙妮把頭髮重新梳好，正要關燈，房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
是希安斯的母親。
她站在門口，用英文慢慢地說：「爺爺，叫妳。茶室。」
茶室的燈亮著。
這一次，裡面只有祖父一個人。
白天坐滿了長輩的矮桌，現在空空的，只剩下一壺茶，兩個杯子。那個深色的木盒和深藍色的小盒子，並排放在他的手邊。那支貝殼形狀的銀匙，放在茶葉罐的旁邊。
達芙妮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祖父給她倒了一杯茶。
「明天幾點的飛機？」
「早上 10 點。」
祖父點了點頭。
他從身邊拿起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了過來。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她看不懂。封口貼著封條，封口處連著封條的地方有一隻用印章印出的三隻腳的烏鴉。
祖父說：「這是給妳父親的回信。替我交給他。」
達芙妮用兩隻手接了過來，看著信封上那幾個字。
「這是什麼意思？」
「格林格拉斯先生，親啟。」
達芙妮點了點頭，把信封小心地放在膝蓋上。
祖父又從身邊拿起了另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鐵罐，圓圓的，罐身上畫著幾片綠色的茶葉，罐蓋緊緊地扣著。
他把鐵罐放在了信封的旁邊。
「這是我每天早上泡的茶。」
達芙妮看著那個鐵罐。
祖父說：「妳送了我一支舀茶的湯匙。我總不能讓妳回去以後，沒有茶可以舀。」
達芙妮愣了一下：「可是，那支湯匙在您這裡。」
祖父說：「家裡沒有，就自己買一支。妳挑的眼光很好。」
達芙妮看著那個小鐵罐，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兩隻手捧了起來。鐵罐很輕，搖一搖，裡面沙沙地響，跟茶葉落進壺裡的聲音一樣。
「謝謝爺爺。」
祖父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室裡很安靜。窗外，庭院那邊的笑聲已經散了，只剩下幾聲蟲叫，和遠處後山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獙獙的叫聲。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喝著茶，誰都沒有說話。
一杯喝完了，祖父又給她倒了一杯。
第二杯也喝完了，他把茶壺放下。
他說：「下次再來喝茶。」
達芙妮捧著那個小鐵罐和那封信，看著他。
「好。」
她站了起來，走到紙門旁邊，回頭看了一眼。
祖父還坐在那裡，伸手拿起了那支貝殼形狀的銀匙，拿在手上，慢慢地轉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達芙妮輕輕地拉上了紙門。
回到房間，她把那封信和那個小鐵罐放在了行李箱的旁邊。行李箱已經塞不下了，明天只能拿在手上。
窗台上，康沃爾還沒睡，繞著水草慢慢地游。
達芙妮蹲到窗台前面，把下巴擱在窗台上。
「我明天要走了。」
康沃爾游到魚缸邊，停在她的面前。
她說：「希溫姊姊會餵你。不要因為我不在，就不吃東西。」
康沃爾在她面前轉了一圈。
達芙妮看著牠，想了一下，小聲地說：「今天，我跟爺爺說了生日快樂。用蓬萊語說的。」
「大家都笑了。」
她頓了一下。
「可是希安斯說，那是因為我說得很好。」
康沃爾又轉了一圈，紅紅的尾巴在水裡飄開來，像一片紗。
達芙妮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碰了碰魚缸的玻璃。
「聖誕假期見。」
她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很安靜。
明天這個時候，她已經在飛機上了。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幾聲蟲鳴，聽了很久，很久。
（第82章 完）
剩下的那一半底下，擺了兩張圓桌，桌上沒有菜了，只有幾盤切好的水果、一碟花生，和皮耶爺爺帶來的那箱酒。深綠色的酒瓶已經開了好幾瓶，一瓶一瓶地立在桌上。
長輩們都坐在那裡。
赫爾曼爺爺的嗓門最大，說一句話，整個院子都聽得到。他拿著一個酒杯，比手畫腳地說著什麼，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來，紅鬍子一抖一抖的。皮耶爺爺坐在他旁邊，替他把空了的杯子倒滿，倒得很慢，倒完了，看著杯子裡的酒，好像在看一件很滿意的作品。
祖父坐在主位上，手上端的不是酒，是茶。
千代奶奶坐在他旁邊，也是茶。
兩個老人不太說話，偶爾說一句，聲音很輕，說完了，就一起看著赫爾曼爺爺在那邊比手畫腳。
年輕人都被趕到了榕樹底下。
說是趕，其實是希安斯的母親端著一大盤西瓜走過來，往石桌上一放，說了一句「你們，這裡」，就走了。
石桌坐不下五個人。盧卡斯乾脆坐在地上，背靠著榕樹的樹幹，兩條長腿伸得直直的，一伸就伸到了石桌的另一邊。
希溫踢了踢他的腳：「收起來。」
「收不起來。」
希溫抬起腳，作勢要往他的小腿踩下去。
盧卡斯一下子就把腳收了起來。
瑟琳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轉頭問達芙妮：「妳什麼時候回英國？」
「明天。」
「明天？」盧卡斯從地上坐直了，「這麼快？」
希溫說：「她來了快兩個月了。已經不快了。」
盧卡斯皺著眉頭，好像在算兩個月是多久。
瑟琳把西瓜放下，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很小的記事本，撕下一頁，又從希溫的手上借了一支圓珠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達芙妮。
她說：「我家的地址。開學以後寄到學校也可以，寫布斯巴頓，貓頭鷹找得到。」
達芙妮接過那張紙。瑟琳的字很小，很整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排著，像印出來的一樣。
「我也要寫！」
盧卡斯伸手把筆搶了過去，也撕了一頁，趴在石桌上寫。寫得很用力，寫到一半，筆尖戳破了紙。他換了一個地方，又繼續寫。
寫完了，他把那張紙遞了過來。
上面的字很大，大到一張紙只寫得下三行，每一個字母都往右邊歪。
盧卡斯說：「寄到我家。學校的地址不能說。」
「寄到你家，你收得到嗎？」
「我爺爺會幫我收。」他想了一下，「他會先看。」
「那還寄得出去嗎？」希溫說。
盧卡斯說：「可以啊。只是不要寫我的壞話。」
達芙妮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她向瑟琳借了筆，把自己家的地址寫了兩份，一份給瑟琳，一份給盧卡斯。
盧卡斯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指著其中一個字：「這個怎麼唸？」
達芙妮唸給他聽。
盧卡斯跟著唸了一遍，唸得完全不一樣。
瑟琳說：「寄信又不用唸。」
「也是。」盧卡斯把那張紙摺好，塞進了口袋裡。
希安斯坐在石凳的另一頭，手上拿著一片西瓜，一直沒有吃。
瑟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達芙妮口袋裡露出來的那兩張紙角，沒有說話，只是又咬了一口西瓜。
棚子那邊，赫爾曼爺爺忽然站了起來，舉著杯子，用蓬萊語喊了一句。
所有的長輩都舉起了杯子。
盧卡斯也從地上跳了起來，抓起一片西瓜，跟著舉了起來。
「他說什麼？」達芙妮問。
希溫說：「他說，等爺爺一百歲，他還要再來喝一次。」
達芙妮看著那一桌舉起杯子的老人，看著坐在主位上、也慢慢舉起茶杯的祖父。
在那一片昏黃的燈光底下，每一個人都在笑。
西瓜吃完了，達芙妮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
「我想去後山。」
希溫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全黑了，只剩下一點點星星。
「現在？」
達芙妮說：「明天就走了。我想去跟梅子說一聲。」
希溫看了看她，又轉頭看了看希安斯。
希安斯已經站起來了。
上山的路很暗。
兩旁的樹黑黑的，枝葉在頭頂上合起來，連那一點星光都遮住了。達芙妮走了幾步，就看不清腳下的路了。
前面亮了起來。
希安斯走在她前面一步，手掌朝上，掌心浮著一小團金色的火，像一盞很小很小的燈。火光照著腳下的石階，一階一階的，暖暖的。
達芙妮跟在那團光後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後山的時候，那片草地很安靜。
獙獙們都睡了，一隻一隻地趴在草地上，白白的一團一團，有的把頭埋在翅膀底下，有的靠在一起。金色的毛尖在火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達芙妮停在草地的邊上，不敢再往前走。
「牠們睡了。」
希安斯把掌心的火放低了一點：「叫牠。」
達芙妮猶豫了一下，小聲地叫：「梅子。」
草地的另一邊，有一團小小的白色動了一下。
牠抬起頭，左右看了看，然後看到了她。
下一秒，牠就衝了過來。四條腿跑得飛快，跑到一半，翅膀都張開了，撲到她的面前，一頭撞進她的懷裡，撞得她往後退了一步。
達芙妮抱住了牠。
梅子在她懷裡拱來拱去，鼻子一直往她的手心裡鑽，嘴裡發出那種很像鵝的、咕咕的叫聲。
「我明天要走了。」達芙妮說。
梅子沒有聽懂。牠只是用頭蹭她的下巴，蹭得她一直往後仰。
達芙妮蹲了下來，摸著牠的脖子，摸著那些摸起來軟軟的、毛尖金色的白毛。
「聖誕假期會再來看你。」
梅子拱了拱她的手。
達芙妮想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包牽牛花的種子。
她倒出一顆，放在腳邊的泥土上，把手掌貼了上去。
梅子歪著頭，看著她的手。
過了一會兒，一根細細的芽從泥土裡探了出來。比上一次長得快一點，也長得高一點，頂上還帶著兩片小小的葉子。
達芙妮把手拿開。
「給你的。」
梅子低下頭，聞了聞那根芽，看了看她，好像在確定這一次真的可以吃。
然後，一口吃掉了。
達芙妮看著牠嚼得很開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說：「上次你是用搶的。這次是我給你的。」
梅子吃完了，又把頭湊了過來，鼻子貼在她的手心上，等著。
「沒有了。」
梅子還在等。
達芙妮只好又倒出一顆種子。
希安斯站在旁邊，手上的那團火一直亮著，照著蹲在地上的那個人，和那隻把頭埋在她手心裡的小獙獙。
他一直沒有說話。
等到第三根芽也被吃掉了，他才開口。
「牠會記得妳。」
達芙妮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獙獙記性很好。誰對牠好，牠一輩子都記得。」
達芙妮低下頭，看著還在她手心裡蹭來蹭去的梅子，伸手抱了抱牠。
下山的時候，梅子跟著他們走到了草地的邊上，一直站在那裡，看著那團金色的光一階一階地往下走，走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回到房間的時候，希溫已經在裡面了。
她坐在地上，達芙妮的行李箱攤開在她面前，箱子旁邊堆滿了東西。
「妳在做什麼？」
「幫妳收行李。」希溫頭也不抬，「妳自己收，一定收不完。」
達芙妮看著那一堆東西。
有好幾盒鳳梨酥，一包梅粉，兩罐醃好的芭樂，一大袋她叫不出名字的乾貨，還有一個用報紙包了好幾層、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這些是什麼？」
「媽要妳帶回去的。」希溫一樣一樣地指給她看，「鳳梨酥給妳爸媽，梅粉給妳妹，讓她沾芭樂吃。這個是阿嬌姨給妳的，曬乾的菜脯，說妳媽的果醬很好吃。」
「那這個呢？」達芙妮指著那個用報紙包起來的東西。
希溫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財叔給的。」
達芙妮把那個報紙包拿起來，搖了搖，裡面咚咚地響。
她決定不問了。
兩個人坐在地上，一樣一樣地往行李箱裡塞。
衣服先拿出來，鋪在最底下。然後是那本手寫封面的冊子，和紫藤、忍冬那兩小包種子，用橡皮筋綁在一起。花市買的那幾個小花盆疊在一起，裡面塞著鏟子和手套。然後是鳳梨酥，一盒一盒地疊上去。梅粉和芭樂塞在衣服的縫裡。菜脯塞在箱子的角落。
塞到最後，箱子蓋不起來了。
希溫看了看，站了起來，整個人坐在箱子上面。
「拉。」
達芙妮拉著拉鍊，一點一點地往前拉。拉到一半，卡住了。希溫在上面跳了兩下，拉鍊又往前走了一點。
最後，終於拉上了。
兩個人都坐在地上喘氣。
希溫說：「下次再來，要帶一個更大的箱子。」
「為什麼？」
「因為回去的時候，媽會給妳更多。」
達芙妮看著那個被塞得鼓鼓的行李箱，笑了。
希溫靠在床邊，看著天花板。
「欸。」
「嗯？」
「這個暑假好玩嗎？」
達芙妮想了一下。
她想起市場裡那個硬塞給她一把青蔥的阿姨，想起那個被她找回五塊錢的肉攤老闆。想起騎在獙獙背上，往下看見的那一片綠色的田。想起工廠裡，希溫一邊打一邊笑的樣子。想起花市裡那個斗笠歪掉的阿伯，想起梅子一口吃掉她第一根芽的樣子。
想起今天，茶室裡那一屋子的笑聲。
「好玩。」她說。
希溫轉過頭看著她。
「就這樣？」
達芙妮想了很久，又說了一次。
「很好玩。」
希溫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的。
「那就好。」
希溫走了以後，達芙妮把頭髮重新梳好，正要關燈，房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
是希安斯的母親。
她站在門口，用英文慢慢地說：「爺爺，叫妳。茶室。」
茶室的燈亮著。
這一次，裡面只有祖父一個人。
白天坐滿了長輩的矮桌，現在空空的，只剩下一壺茶，兩個杯子。那個深色的木盒和深藍色的小盒子，並排放在他的手邊。那支貝殼形狀的銀匙，放在茶葉罐的旁邊。
達芙妮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祖父給她倒了一杯茶。
「明天幾點的飛機？」
「早上 10 點。」
祖父點了點頭。
他從身邊拿起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了過來。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她看不懂。封口貼著封條，封口處連著封條的地方有一隻用印章印出的三隻腳的烏鴉。
祖父說：「這是給妳父親的回信。替我交給他。」
達芙妮用兩隻手接了過來，看著信封上那幾個字。
「這是什麼意思？」
「格林格拉斯先生，親啟。」
達芙妮點了點頭，把信封小心地放在膝蓋上。
祖父又從身邊拿起了另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鐵罐，圓圓的，罐身上畫著幾片綠色的茶葉，罐蓋緊緊地扣著。
他把鐵罐放在了信封的旁邊。
「這是我每天早上泡的茶。」
達芙妮看著那個鐵罐。
祖父說：「妳送了我一支舀茶的湯匙。我總不能讓妳回去以後，沒有茶可以舀。」
達芙妮愣了一下：「可是，那支湯匙在您這裡。」
祖父說：「家裡沒有，就自己買一支。妳挑的眼光很好。」
達芙妮看著那個小鐵罐，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兩隻手捧了起來。鐵罐很輕，搖一搖，裡面沙沙地響，跟茶葉落進壺裡的聲音一樣。
「謝謝爺爺。」
祖父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室裡很安靜。窗外，庭院那邊的笑聲已經散了，只剩下幾聲蟲叫，和遠處後山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獙獙的叫聲。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喝著茶，誰都沒有說話。
一杯喝完了，祖父又給她倒了一杯。
第二杯也喝完了，他把茶壺放下。
他說：「下次再來喝茶。」
達芙妮捧著那個小鐵罐和那封信，看著他。
「好。」
她站了起來，走到紙門旁邊，回頭看了一眼。
祖父還坐在那裡，伸手拿起了那支貝殼形狀的銀匙，拿在手上，慢慢地轉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達芙妮輕輕地拉上了紙門。
回到房間，她把那封信和那個小鐵罐放在了行李箱的旁邊。行李箱已經塞不下了，明天只能拿在手上。
窗台上，康沃爾還沒睡，繞著水草慢慢地游。
達芙妮蹲到窗台前面，把下巴擱在窗台上。
「我明天要走了。」
康沃爾游到魚缸邊，停在她的面前。
她說：「希溫姊姊會餵你。不要因為我不在，就不吃東西。」
康沃爾在她面前轉了一圈。
達芙妮看著牠，想了一下，小聲地說：「今天，我跟爺爺說了生日快樂。用蓬萊語說的。」
「大家都笑了。」
她頓了一下。
「可是希安斯說，那是因為我說得很好。」
康沃爾又轉了一圈，紅紅的尾巴在水裡飄開來，像一片紗。
達芙妮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碰了碰魚缸的玻璃。
「聖誕假期見。」
她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很安靜。
明天這個時候，她已經在飛機上了。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幾聲蟲鳴，聽了很久，很久。
（第8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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