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潮聲猶未歇，霧起玉階前
第十三集｜
回到A市的第二天，望遙從帆布包裡翻出了幾粒細沙。
沙子夾在書頁間，隨著她翻動書本，零零落落地掉在床沿。她找來一只小瓷碟，將沙粒攏進去，旁邊還放著一張被壓彎的民宿卡片。
晏呈從更衣間出來，見她蹲在地毯上，便走過去，俯身替她拾起滑落的書。
「找什麼？」
「看看有沒有把東西忘在海邊。」
他翻了翻手裡的書。
「少了哪樣？」
望遙抬起頭，看見他已經換上襯衫，腕錶也戴好了，只差一條領帶。
她望著他，忽然笑了。
「少了一個每天早上都不用看時間的人。」
晏呈垂眼，視線從她臉上移到自己腕間。
片刻後，他當著她的面將腕錶摘下，放進那只盛著細沙的瓷碟裡。
「在這。」
望遙笑出了聲。
他伸手將她拉起，順勢攬進懷裡。她原本還握著民宿卡片，怕折壞了，便將手伸出去，擱在床頭。
晏呈低頭吻她。
起初只是輕輕碰了碰唇，待她抬手攀住他的肩，他便不再滿足於這點淺嘗。
樓下傳來曉糯找畫本的聲音，緊接著是安安提醒她昨天把畫本放在了哪裡。
望遙笑著稍稍退開。
「凌昭先生，言傳身教呢？」
「我這是在示範相親相愛。」
「你真不害臊。」
晏呈看著她，忽然握住她的手，放回自己頸後。
「今天妳做主，都聽妳的。」
望遙抬眼。
他沒有催促，只是含笑看著她。
她迎著他的目光，慢慢靠近，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這樣行嗎？」
「嗯？」
「該去上班了。」
晏呈低笑，將她攬回來，額頭輕輕抵住她的。
「蘇小姐？」
她笑而不答，從他懷裡退開，取過床上的領帶。
「低頭。」
晏呈依言俯下身。
她替他繫領帶的手法已經十分熟練，修長的手指穿過領結，將長短兩端調整妥當。晏呈垂眼看著她，直到最後一處收緊，才伸手握住她的腰。
「晚上也交給妳。」
望遙抬頭，對上他意味深長的目光。
她沒有故作不懂，反而伸手將他的領結往上輕輕一提。
兩人頓時靠得更近。
「早點回來。」
說完，她鬆開領帶，轉身收拾床上的書。
晏呈站在原處，看著她若無其事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戴好腕錶，走到門邊。
「遙遙。」
她回頭。
「我愛妳。」
望遙望著他，笑意淺淺。
「我也是。」
直到房門合上，她才重新低頭整理那幾本書。
瓷碟裡的沙粒還在，民宿卡片也在。
她將卡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記著的舊書店地址，沒有收進抽屜，而是夾進了自己正在讀的那本書裡。
海邊的日子結束了。
可她並不覺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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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的牆上，旅行帶回來的照片已經掛好了。
望遙進門時，先在那張茶攤的照片前停了一會兒。畫面裡，一位老人坐在屋簷下，桌上放著茶壺，旁邊空著一把椅子。
佳玲從後場出來，見她站在那裡，便笑道：「我就說這張掛這裡好看。」
「嗯，光線剛好。」
望遙把帶回來的點心放上工作檯，順手分了幾盒給同事。
佳玲卻沒有立刻拆開。
「有件事得跟妳說。」
她遞來一份通知。
合作了大半年的企業客戶，突然終止了下午茶供應，連下個月已經確認的兩場活動也一併取消。
望遙翻過附件，眉頭微微蹙起。
「上次不是還說要增加數量？」
「是啊。對接的人也說不是我們的問題，是上面突然決定的。」
望遙沒有急著猜測。
「客製包材已經做了，費用得算清楚。原料能挪回門市的先留著，其他的不要再備。」
佳玲點頭，又有些可惜。
「這兩筆一取消，星期四下午突然空出好多時間。」
「那妳上回說想試的栗子新品，可以慢慢做了。」
「可是少了不少營業額。」
望遙抬頭看她。
「生意當然希望越來越好，但也不能為了補兩張單，把所有人弄得更忙。」
她將通知收進資料夾。
「先把該收的錢收回來，剩下的再說。」
佳玲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怎麼覺得，妳放完假回來，心情特別好？」
望遙也笑。
「難道我要為了兩張訂單，連海邊帶回來的好心情都賠進去？」
佳玲終於拆開點心盒。
「說不過妳。」
午前，晏呈打來電話。
望遙正翻著養母留下的一本舊筆記，接起時，順口提起合作終止的事。
晏呈問了公司名稱，又請她把通知傳過去。
她照做，想起他向來處理公事的習慣，便補了一句：
「別替我找別的訂單。我已經跟佳玲說，星期四不用加班了。」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低笑。
「我在想，妳終於可以多陪陪我了。」
望遙垂下眼，唇邊有了笑。
他沒有等她接話。
「晚上一起去看場電影。」
她微微一怔。
「六點我去接妳。」晏呈說，「前幾天妳提過的那部。」
望遙想起來了。
那天在海邊吃飯，她看見電影預告裡的一條老街，隨口說了句很像小時候跟養父去過的地方。
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記得。」
「妳說的每一句，我都放在心上。」
望遙笑出了聲。
「那我今天可得好好打扮一下。」
「不用特意打扮。」
「怎麼了？」
晏呈停了一瞬，似乎在笑。
「免得又有其他男人惦記妳。」
她握著電話，笑意久久沒有落下。
「凌昭先生，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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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不到，晏呈便到了拾光。
望遙換下工作時的圍裙，穿了一件淺杏色長裙，頭髮鬆鬆挽著。他走進店裡時，她正站在鏡前調整髮夾。
從鏡中看見他，她沒有立即轉身。
「看傻了？」
晏呈站到她身後，目光落在鏡中的人身上。
望遙側過臉。
他伸手，將她散落在肩前的一縷頭髮輕輕攏到耳後。
「想把妳藏起來。」
望遙望著鏡中的兩人，忽然笑了。
他替她拿起手袋。
望遙忍著笑，跟在他身旁走出拾光。
車上果然放著兩張電影票。
他們沒有去正式的餐廳，只在戲院附近隨意吃了些東西。
晏呈原本想將菜單交給她，望遙卻先替他點了一份。
「試試這個。」
「妳吃過？」
「沒有。」
他抬眼。
望遙笑得理所當然。
「看著可口，一起試試。」
菜送來後，她先嚐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便又夾了一塊放進口中。
晏呈看了看。
「餵我？」
「幼稚。」她將碟子拉回一點，「你自己嚐。」
他伸手拿起叉子，望遙卻又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很少在這種地方吃飯？」
晏呈想了想。
「確實不多。以後妳帶我？」
「我可不保證每次都好吃。」
「跟妳一起，不好吃也沒關係。」
他替她切開盤中較大的一塊食物。
望遙低頭笑了。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倒真像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電影開場前，她買了一小份爆米花。
晏呈伸手接，她卻把紙盒往自己身側移了移。
「別跟我搶。」
他看著她。
望遙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
「你的手留給我。」
晏呈沒有立刻說話。
片刻後，他牽住那隻手，十指相扣。
進影廳時，望遙走在前面，忍不住回頭看他。
「凌昭先生，你很久沒進電影院了？」
「嗯。」
她笑著走進去。
電影講的是一座老城裡幾個人的重逢。
望遙看得認真，遇見喜歡的鏡頭，偶爾會不自覺往前靠一點。晏呈沒有打擾她，只有在她摸索爆米花盒時，將盒子往她手邊推近。
影片到了後半，有一場雨中的重逢。
女人站在屋簷下，沒有奔向遠道而來的男人，只將傘往旁邊移了一點，給他留出位置。
沒有台詞。
望遙卻看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行字幕結束，她才起身。
走出戲院，夜風迎面吹來。
晏呈將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催她上車。
望遙挽住他。
「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看向她。
「去不去？」
「榮幸之至。」
她帶著他走過兩個路口，停在一間賣糖炒栗子的小店前。
店面不大，門邊排著四五個人，鐵鍋裡的栗子翻滾，熱氣混著香味往街上散。
晏呈看了一眼招牌。
望遙說：「以前我爸常買這個給我。後來他嫌剝得麻煩，乾脆每次買兩包，一包給我，一包自己吃。」
晏呈低頭看她。
「那妳呢？」
「我當然還是吃他剝好的。」
他笑了。
望遙也笑，拉著他站到隊伍後面。
買好後，兩人沒有急著回車上。
望遙剝開一顆栗子，吹了吹，送到他唇邊。
晏呈吃了，點頭。
「不錯。」
她正要剝第二顆，他已從紙袋裡拿出一顆，試著剝開。
第一顆沒成功。
第二顆，剝出來的果肉碎了一半。
望遙看得好笑，伸手想接。
他卻稍稍避開。
「我可以。」
她看著他那雙平日握筆簽字、翻閱上億合約的手，此刻正十分認真地對付一顆栗子，終於忍不住笑了。
晏呈抬眼。
「很好笑？」
「沒有。」
她嘴上說著，眼睛卻笑得彎彎的。
他終於剝好一顆完整的，送到她面前。
望遙接過，卻沒有立即吃。
「怎麼？」
「我在想，凌昭先生這雙日理萬機的手，要是改行剝栗子……」
晏呈笑了。
「嗯，業績一定很好。」
她將栗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你想以色誘人嗎？」
「被妳發現了？」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
「蘇小姐，可被我的美色誘惑住了？」
望遙靠著他，笑得輕快。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
到了路口，晏呈忽然開口：
「剛才電影裡那個男人，我做不到。」
望遙轉頭。
「哪個？」
「走了那麼遠才見到妳，還能安安靜靜站著。」
她看著他。
「那你會怎麼樣？」
晏呈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答，反而將她拉近，在街燈下吻了吻她。
吻很短。
綠燈亮起，他已牽著她往前走。
望遙跟著他的腳步，唇角慢慢揚起。
走到對街，她忽然說：
「其實電影裡的女人，也只是把傘挪過去而已。」
「嗯？」
「她若不想讓那個人靠近，何必挪那一下？」
晏呈側頭看她。
她輕輕握緊他的手。
「你不用走到我面前，才知道我在等你。」
他望著她。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兩人卻站在原處。
過了片刻，晏呈低頭，笑著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我們回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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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凌昭集團核心會議室的氣氛並不輕鬆。
凌昭鴻坐在長桌另一端，談完新一季投資安排，才不疾不徐地提起溫家。
「晏呈，兩家的合作這麼多年，你在慈善午宴上的那番話，多少還是讓人為難。」
晏呈合上手中的文件。
「哪個合作案出了問題？」
凌昭鴻看著他。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一份報表說清楚。」
「既然是合作，就總有條件。」
晏呈將另一份資料推到桌面中央。
「南區那個案子的擔保變更，發生在午宴之前。原因是對方調整融資比例，與我的私人感情沒有關係。」
他將日期與成本逐項說清楚。
凌昭鴻的神色沉了些。
「你現在可以把這些算得明白，將來呢？一個家族的運作，靠的從來不只是數字。」
「我知道。」
晏呈看向他。
「所以該留的人情，我會留。該履行的責任，我也不會少。」
他略停了一瞬。
「但我的婚姻，不在任何一份合作條件裡。」
會議室安靜下來。
凌昭鴻將筆放到桌上。
「蘇小姐未必知道，她走進的是什麼地方。」
晏呈沒有接這句話。
他取出另一份文件。
「說到蘇小姐，我也有件事想請教。」
紙張被推到凌昭鴻面前。
那是一份企業採購異動紀錄。
「拾光的供應商資格沒有問題，採購部門也沒有提出品質異常。為什麼會由三房辦公室直接下令終止？」
凌昭鴻掃了一眼。
「換一家下午茶供應商，也需要我向你交代？」
「正常更換，不需要。」
晏呈的語氣始終平穩。
「越過管理層，拿家族關係當理由，就需要。」
「你這是在為了一間咖啡店，質問自己的長輩？」
「我在問誰用了不屬於他的權限。」
凌昭鴻抬頭，兩人目光相接。
晏呈沒有移開視線。
「您想談我的婚姻，可以直接找我。沒必要繞這麼遠。」
他請會議紀錄人員將採購程序列入查核，三房其他業務照原有規則處理。
沒有藉機擴大懲罰，也沒有因為對方是長輩而輕輕放過。
散會後，南辰留下。
「對方願意重新評估拾光的合作資格，要不要讓他們恢復訂單？」
「先把該付的費用結清。」
晏呈收起文件。
「至於要不要再合作，讓望遙自己決定。」
南辰點頭。
「另外，把相關指示的原始紀錄留好。」
「明白。」
晏呈拿起手機，看見望遙半小時前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碟餅乾、一杯咖啡，旁邊放著昨晚買的栗子殼。
她寫道：
「昨天的學生表現不錯，今天獎勵餅乾一份。」
晏呈看了，低頭笑起來。
他回覆：
「老師，我還想要其他獎勵。」
望遙的訊息很快跳出來。
「看表現。😏」
他將手機放下，唇邊的笑意尚未散去。
南辰拿著最後一份文件進來，見他神情，腳步微微一頓。
晏呈抬頭，已恢復平日的從容。
「還有事？」
「沒有。」
南辰退出去時，心裡卻很清楚。
能讓凌昭先生在這種會議之後，還有心情低頭笑的人，大概也只有拾光那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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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望遙在餐桌上攤開了好幾本筆記。
一份是養母留下的田野紀錄，一份是她自己重新整理的文章。
晏呈回來時，她正對著其中一頁皺眉。
他沒有打斷，先將桌邊冷掉的水換掉，再拿起盤裡的餅乾。
咬下第一口，望遙便抬頭了。
「好吃嗎？」
「妳做的都好吃。」
望遙笑了。
「你就會哄我。」
晏呈俯身，吻住她。
她原本還握著筆，隨著他的靠近，慢慢鬆開手，轉而攥住他的襯衫。
他退開一點，唇邊帶笑。
「妳自己嚐嚐。」
望遙抬眼看他。
下一刻，她主動吻了回去。
晏呈微微一怔。
直到她退開，才聽見她輕聲說：
「嗯，確實不錯。」
他笑出了聲。
她拿回筆，眼底仍有笑意。
晏呈索性拉了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桌上的稿紙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有一段甚至整頁重來。
「沒有靈感？」
「寫得不對。」
她將筆記推到他面前。
「媽媽以前記過一口舊井。她去找了三次，三次記錄的位置都不太一樣。」
晏呈翻了翻。
「同一口井？」
「沒有人能確定。」
望遙指著其中一段。
「當地老人說這裡原來有井，可另一個人記得在街尾。後來整條街都改建了，誰都說不準。」
她停了一會兒。
「小時候總覺得，爸爸媽媽都是教授，應該是萬能的。」
晏呈抬眼看她。
望遙笑了笑。
「沒事，就是想爸媽了。」
她翻過一頁，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你知道嗎？七歲那時，我就已經喜歡寫故事了。」
她翻到另一頁，忍不住笑。
「我那時寫過一隻迷路的鳥。第一頁迷路，第二頁就找到家了。」
晏呈聽著，唇邊有了笑。
「然後呢？」
「沒有然後。第三頁實在不知道寫什麼，只好畫牠吃飯。」
晏呈望著她。
「結局一定很幸福。」
望遙微微抬眼，眼底帶著疑惑。
他笑了。
「妳說起牠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望遙望著他，片刻後，輕輕點頭。
「嗯。」
她靠到他肩上。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晏呈伸手將那份珍貴的舊筆記往裡挪了些，免得碰到水杯。
望遙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你呢？」
「我？」
「你小時候不會每天都在讀書、下棋、記數字吧？」
晏呈想了想。
「還真的差不多。」
「好可憐喔。」
「是啊。」
她抬眼，忍著笑。
「不過，你現在很厲害。」
晏呈低頭看她。
「妳這是在誇自己？畢竟妳贏過我。」
「不算，才一目。」
她說得一本正經，眼底卻全是笑意。
晏呈忽然也笑了。
「其實小時候，我做過一件很不光彩的事。」
望遙坐直了些。
「有一回跟父親下棋，輸得不甘心。趁他離開，我偷偷挪了兩顆棋子。」
她怔了一下。
隨即笑出聲。
「你？」
「嗯。」
「然後呢？」
「父親回來，看了一眼棋盤。」
「發現了？」
「他沒說。」
晏呈想起那時的情景，唇邊有了笑。
「他坐下來，問我還下不下。我看著那兩顆棋子，自己先心虛了。」
「所以你怎麼辦？」
「趁他倒茶的時候，又挪回去。」
望遙終於笑得靠在他肩上。
「凌昭晏呈，你也會幹這種事！」
他任她笑了一會兒。
「這件事，妳不准告訴澹臺聿。」
望遙抬頭。
「為什麼？」
「形象不就破滅了。」
她想像那個畫面，笑得更厲害了。
晏呈伸手攬住她。
「這麼好笑嗎？」
「不是，就是那畫面。」
「好了，再笑就收拾妳。」
她漸漸收住笑，卻還是忍不住望著他。
「我不告訴別人的。」
「真乖。」
望遙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我喜歡那樣的你。」
晏呈看著她。
她繼續說：「因為這樣的你比較真實。」
他沒有說話。
望遙靠近，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
「再多告訴我一些？」
「夫人還想知道哪些？」
「都想知道。」
晏呈收攏手臂。
「往後慢慢說給妳聽。」
她抬頭看他，笑得溫柔。
「真好。」
晏呈垂眼，視線落在她微微揚起的唇上。
「今晚先探索其他的？」
望遙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她看了看桌上攤開的筆記，又看向他。
「還沒寫完。」
「明日再寫。」
晏呈伸手，替她將散開的書頁一一合好。
望遙沒有阻止。
直到最後一本也收起來，她才伸手拉住他。
「你得答應我。」
他看著她。
「不准咬我的脖子，都遮不住。」
晏呈笑了，俯身將她抱起。
望遙環住他的頸，主動親了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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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午後，望遙與裴硯之去了市立美術館。
展覽的主題是舊城與傳統工坊。
她一直想看，卻始終抽不出完整的下午。剛好裴硯之也完成了手邊一批作品，兩人便約好同行。
展廳裡人不多。
望遙在一張老宅門框的照片前停了很久。
木紋裡有幾道不太明顯的刻痕，她往旁邊移了半步，試著從不同角度看。
裴硯之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像是後來刻的。」
「會不會是量身高？」
「有可能。」
望遙笑了。
「我家以前也有。」
裴硯之看著那張照片。
「妳還偷偷拿原子筆補過。」
她轉頭看他。
「你連這個都記得？」
「那次搬書櫃，是我幫妳搬的。」
望遙想了想，終於記起來。
「對！後來我媽發現，還笑了我好久。」
兩人沿著展牆慢慢往前。
裴硯之對攝影作品的取景、光線與拍攝時間有自己的觀察；望遙則更在意照片裡的建築、人物與當時的生活痕跡。
許多事情，她只說一句，對方便知道她想起了什麼。
那是多年友誼累積下來的默契。
走到最後一區，裴硯之停在一組工坊照片前。
照片裡沒有精美的成品，只有一地木屑、一雙沾滿灰的鞋。
「這張拍得很好。」他說。
望遙看了一會兒。
「我也喜歡。」
「因為看得到背後的努力？」
「嗯。」
她想起拾光的烘焙室。
「客人只看得到蛋糕切好那一刻，不知道我們為了少放半匙糖，試過多少次。」
裴硯之笑了。
「下次去拍你們做壞的那一批。」
「佳玲肯定不讓你進門。」
兩人都笑了。
出口有一排長椅。
裴硯之坐下後，才提起自己半年後的海外攝影計畫已經確定。
這次他要去歐洲幾座小鎮，拍攝傳統手工藝，前後可能需要幾個月。
望遙很替他高興。
「你一直想做的系列。」
「嗯，終於如願以償。」
「作品展示權呢？」
「談好了，完成委託後，我的系列還能留下。」
望遙點頭。
「那恭喜你了。」
裴硯之看著她低頭翻展覽冊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說：
「出發前，拾光那場小型分享會還是可以辦。」
「時間先給我，得先把地方空出來。」
她拿出筆記本，記下時間。
裴硯之看著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兩人也是這樣坐在一張桌旁，商量一場展覽、一篇文章，或下一次要去哪裡拍照。
如今她仍會認真聽他說那些計畫。
只是有些話，他已經不適合再說出口。
他收起手中的展覽冊。
「走吧，我送妳回店裡，我可不想被某人記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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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晏呈回到臥室時，望遙正坐在床上翻圖錄。
見他進來，她往旁邊挪了挪。
「你回來了，來看看這張。」
晏呈坐下。
圖錄上是一張舊工坊的照片，窗邊擺著一張棋桌。
「看到的時候，就想到你了。」
他翻了翻，視線落在夾於其中的兩張票根上。
「今天很開心？」
「嗯。硯之記得我小時候在門框畫身高的事。」
她說起那些年少趣事，晏呈安靜聽著。
直到她笑著講完，他才淡淡說了一句：
「他記性倒好。」
望遙轉頭。
那語氣太過平靜，反而讓她想笑。
「凌昭先生。」
他看向她。
「你吃醋的樣子太可愛了。」
晏呈沒有否認。
「想到他比我早認識妳，就來氣。」
望遙望著他，慢慢收起笑意。
她沒有立即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晏呈看向她。
望遙卻笑了。
「你想跟我過一輩子嗎？」
他被她說得也有了笑意。
「妳這是在向我表白？」
「不然呢？」
她將圖錄擱到一旁，轉身面向他。
晏呈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我很開心。」
望遙的指尖輕輕碰著他的腕錶。
「你知道我今天在美術館，看見那張門框的時候，想起什麼嗎？」
「我？」
他抬眼。
望遙笑了笑。
「爸爸媽媽走了以後，我以為不會有人再聽我說那些年少的事。」
她停了停。
「現在有你了。」
晏呈望著她。
望遙把手輕輕放進他掌心。
「雖然硯之陪我看展很開心，可是我也在想，如果是你在身旁……」
她沒有急著再說。
晏呈握著她的手，緩緩將人拉近。
「遙遙。」
「嗯？」
「我會陪著妳。」
望遙抬眼，笑意重新浮起。
「嗯！好，說定了。」
晏呈低笑。
他伸手將她攬近，望遙沒有躲，反而順勢靠進他懷裡。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伸手拿回圖錄，翻到另一頁。
「還有這個。」
晏呈低頭看她。
「現在？」
「嗯。」
她指著照片裡的一段舊窗框。
「我想把這個畫下來，放進文章裡。」
晏呈看著她認真的神情，忽然笑了。
「蘇小姐，妳可真是不解風情。」
望遙望向他。
「怎麼？」
他將那本圖錄合上，放到床頭。
「妳難得向我表白，不打算繼續？」
望遙終於笑出聲。
她伸手攬住他的頸。
「還想聽什麼？」
晏呈低頭望著她。
這一次，是望遙先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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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曉糯和安安在客廳搭起一座積木房子。
望遙端著水果進去時，晏呈正蹲在地毯上，替曉糯扶住一面隨時可能倒下的牆。
安安拿著尺，認真計算積木的長度。
「這樣不行，屋頂太重了。」
曉糯不肯。
「可是我想要大窗戶。」
晏呈看著兩個孩子爭論，沒有立刻替他們決定。
望遙坐在一旁，剝了一瓣橘子遞給他。
他張口接了，仍然扶著那面牆。
曉糯忽然抬頭。
「叔叔，你的手不能放喔。」
晏呈點頭。
望遙笑著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房子終於搭好。
曉糯開始安排房間。
「安安哥哥一張床，我一張。」
她數了數，又拿起兩片長積木。
「媽媽跟叔叔睡這裡。」
望遙拿橘子的手微微一頓。
晏呈轉過頭，朝她看了一眼。
兩人目光相接。
他沒有取笑孩子，也沒有急著說什麼，只依照曉糯的安排，把那兩片積木放進去。
曉糯又忙著加一個櫃子，說要放貝殼。
望遙蹲下幫忙。
她伸手扶住屋頂，與晏呈的手碰在一起。
他輕輕握了一下，才重新替孩子固定積木。
午後，兩個孩子午睡。
望遙從書房出來，看見晏呈正將一張窄桌搬進走廊另一端的小起居室。
她站在門口。
「這是做什麼？」
晏呈將桌子放下。
「妳不是想要一張不用每天晚上收乾淨的桌子？」
望遙望著那張桌。
「你記得？」
「不應該嗎？」
他拿出捲尺。
「位置還沒定，妳來選。」
望遙走進去。
窗外有樹，午後光線不算強，靠內側的一面牆剛好能放書櫃。
她繞著房間走了一圈，又坐到窗邊試了試。
「桌子放這裡好不好？」
「下午會西曬。」
「那靠裡一點。」
兩人真的動手搬了起來。
晏呈負責挪桌，她拿著捲尺量距離。
調整到第三次，望遙終於滿意。
她坐下，將筆記本放到桌上，試著寫了幾個字。
晏呈站在一旁。
「如何？」
望遙抬頭看他。
「很好。」
他便替她將椅子的位置稍稍調整。
望遙看著那張桌子，忽然伸手，將旁邊另一張椅子拉近。
晏呈看了她一眼。
「還需要一張？」
「嗯。」
她拍拍椅背。
「你的。」
他笑了。
「我若坐在這裡，妳還寫得下去？」
「寫不下去就怪你。」
「這可怪不得我。」
望遙抬頭望他。
「不樂意？」
晏呈坐下。
「只能是我。」
兩人並肩坐了一會兒。
望遙忽然說：
「我想把爸爸媽媽以前留下的幾箱手稿搬過來。」
「好。」
「很多都還沒整理。」
「要不要安排人幫妳？」
「不用，我想自己慢慢整理。」
她低頭翻著筆記本，過了片刻才開口：
「晏呈，我想帶你去見他們。」
他知道她說的是誰。
「下個週末，好不好？」
「好。」
望遙的指尖停在紙上。
「媽媽一定會喜歡你的。」
晏呈側頭。
「那是當然。」
「嗯。」
她笑了笑。
「小時候帶同學回家，她看一眼，就知道誰比較調皮。」
晏呈也笑。
「那我可得表現好一點。」
望遙望著他。
「你也會怕？」
「怕。」
他回答得乾脆。
她有些意外。
晏呈握住她的手。
「妳願意帶我去見父母，我當然希望得到二老的認同。」
望遙怔了片刻，眼底漸漸有了笑意。
「他們一定會喜歡你。」
「妳怎麼知道？」
她沒有急著回答。
只靠近些，將頭輕輕放在他肩上。
「愛我所愛。」
晏呈低頭看她。
她仍望著窗外，手卻與他的慢慢扣緊。
過了一會兒，他說：
「遙遙，妳願意嫁給我嗎？」
望遙轉過頭。
「你是在求婚？」
晏呈握緊她的手，目光認真。
「我是認真的。」
他看著她，繼續說：
「妳不喜歡人多，不想應付那些繁瑣規矩，就不用勉強去配合。」
望遙靜靜聽著。
「妳是要跟我相守一生，不是去做凌昭家的媳婦。」
她望著他，過了一會兒，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晏呈。」
「嗯？」
「真的可以這樣嗎？」
他輕輕點頭。
「其他的，妳想做、想學就去做；不喜歡的，也不必勉強。」
望遙笑了。
「那我願意。」
他將她攬進懷裡。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吻她。
兩人坐在新搬好的書桌旁，安靜靠著。
窗外的陽光落在桌角。
筆記本上，她方才試寫的幾個字還沒乾。
---
星期一午後，老城突然下起大雨。
望遙原本只是去取幾本預訂的舊書。那間書店藏在巷子裡，不方便停車，她便搭車過去。
取完書，雨勢已大得幾乎看不清街對面。
她站在店門內叫車，等了好一會兒，始終沒有人接單。
想起晏呈的辦公室離這裡不算太遠，她撥了電話。
無人接聽。
望遙看了一眼時間，記起他下午有一場重要會議。
她沒有繼續打，只傳了訊息，說自己在書店等雨，暫時叫不到車。
剛收起手機，裴硯之的電話便進來了。
他原本要找她確認拾光攝影分享會的印樣，聽見電話另一端的雨聲，才問她是不是在外面。
知道位置後，他說：
「我就在附近的印刷工作室。我過去接妳。」
望遙沒有逞強。
「那麻煩你了。」
十幾分鐘後，裴硯之撐傘出現在巷口。
雨很急。
他先替她接過書袋，將傘往她那邊傾斜。
兩人走到車旁時，望遙的衣服只沾了些雨，他的半邊肩膀卻已經濕透。
上車後，她將乾紙巾遞給他。
「你先擦擦。」
裴硯之接過。
「沒事。」
「都濕成這樣了，還沒事。」
她看了一眼車外的大雨。
「回去記得換衣服，別著涼。」
他笑了笑。
「知道。」
車子開回拾光。
裴硯之替她把書送進店裡，便急著回去處理印樣。
望遙沒再留他，只提醒路上慢一點。
晏呈的電話，是下午四點多才回過來的。
「遙遙，剛才在開會。」
「我知道。」
「妳現在在哪裡？」
「拾光，已經回來了。」
晏呈停了一瞬。
「怎麼回來的？」
「硯之剛好在附近，過來接我。」
電話那端安靜了片刻。
望遙聽見他將什麼東西擱到桌上的聲音。
「等我，我去接妳。」
「好。」
她答應得很自然。
晏呈掛了電話，卻仍站在辦公桌前。
他知道自己不該責怪任何人。
望遙先打給了他，是他沒有接到。
裴硯之替她撐了傘，平安將她送回來，按理說，他甚至應該好好道謝。
可想到另一個男人在她需要時出現，替她護著那些書，他心裡便不痛快。
南辰進來送文件時，晏呈正在看明天下午的行程。
「明天開始，安排車到拾光。」
南辰抬頭。
「蘇小姐要去文創園區？」
「嗯。」
「之後也需要固定接送嗎？」
晏呈思索片刻。
「留一輛車給她調度。需要時就用，不用讓她臨時叫車。」
他略停了一瞬。
「司機只負責接送，不必問她見什麼人，也不用向我回報行程。」
南辰應下。
晏呈拿起手機，原本想先告訴望遙。
卻在這時，另一通工作電話打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尚未送出的訊息，先接起電話。
---
隔天下午，望遙走出拾光，便見到一輛陌生的黑色轎車。
司機下車，向她確認姓名。
「蘇小姐，凌昭先生安排我送您去文創園區。」
望遙一怔。
她拿出手機。
「你安排的？」
晏呈很快回覆。
「嗯。先去忙，晚上回來跟妳說。」
望遙看著訊息，又看向一旁安靜等候的司機。
片刻後，她笑了笑，上了車。
這一趟確實方便。
取樣品的地方不好停車，回程又臨時多買了幾樣孤兒院需要的物品，不必自己提著大包小包等車，她輕鬆不少。
到了晚上，她回到臥室，晏呈正站在鏡前解領帶。
望遙走過去，伸手替他接過。
「凌昭先生。」
他看向鏡中的她。
「嗯？」
「怎麼這麼突然安排車？」
晏呈笑了。
「還習慣？」
「很好。」
她替他抽出領帶，慢慢捲好。
「是因為裴硯之？」
「是。」
她抬眼看他。
「這麼坦白？」
「蘇小姐既然問了，我當然如實稟告。」
望遙笑了。
「貧嘴。」
晏呈轉身，將她輕輕攬到身前。
「昨天我沒接到妳的電話。」
望遙看著他。
「你在忙。」
「所以我安排人供妳差遣。」
他的手停在她腰後，目光沒有迴避。
「裴硯之把妳送回來，我應該要謝他。」
望遙安靜聽著。
「但想到接妳的人不是我，我心裡不痛快。」
她唇邊漸漸有了笑意。
「凌昭先生是在吃醋嗎？」
「不明顯嗎？」
她伸手替他解開襯衫最上方的扣子。
「我知道了。」
晏呈握住她的手。
「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望遙望著他，眼裡有著柔軟的笑意。
「不該讓你擔心的，但你吃醋挺可愛的。」
他看著她。
「真的？」
「嗯。」
望遙慢慢靠近，將手臂環住他的腰。
「那輛車很舒服。謝謝你，我會用。」
晏呈低頭看她。
她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你吃醋這件事……」
「怎麼？」
望遙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襯衫。
「晚上補償你？」
晏呈笑了。
他將人攬得更近。
「這可是妳說的，晚上別求饒。」
望遙抬眼。
「當我沒說？」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低頭，慢慢靠近。
「後悔來不及了。」
她沒有回答。
只踮起腳尖，吻住他。
---
隔天，裴硯之果然感冒了。
望遙是在確認印樣時聽出他聲音不對，才知道他早上去看過醫生。
「醫生怎麼說？」
「休息兩天就好。」
「這些先別趕了。」
「已經做好大半。」
她停了停。
「你是為了接我才淋雨的，等身體恢復再說。」
裴硯之輕輕應了一聲。
望遙結束通話，讓佳玲替她裝了一盒溫熱的點心，另外準備薑茶，請外送送到他的工作室。
晏呈晚上來拾光時，正看見她在確認配送。
他掃了一眼單據。
「送裴硯之？」
「嗯。」
望遙將手機收好。
「感冒了。送些吃食過去。」
晏呈沒有說話。
她抬頭看他。
「凌昭先生。」
他看向她。
「別多想。」
晏呈望著她，片刻後，自己也笑了。
「沒有，怎麼會？」
望遙怔了怔，隨即笑出了聲。
「我是請人送的！」
「嗯，看到了。」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滿意嗎？」
晏呈低頭看著她，伸手將她從工作檯旁拉近。
「滿意。」
望遙抬眼。
「不吃醋了？」
晏呈看著她，先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替我接回了妳，我欠他人情。」
望遙眼裡的笑意慢慢柔和下來。
「那你要謝謝人家。」
「知道了。」
晏呈將她的外套拿起來。
「走吧。」
望遙望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再拿話逗他。
只是走近些，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回家。」
---
夜裡，望遙在新整理好的小書房裡，找到一張養父母多年前留下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舊橋。
她拿著照片走進臥室，晏呈正在床邊看文件。
「你看看這個。」
他放下手中的紙。
望遙坐到他身旁，將照片遞過去。
「媽媽以前在筆記裡提到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裡。」
晏呈仔細看了地址。
「想去？」
「想。把資料整理好後，想親自去看看。」
她翻過照片。
背面寫著一個年份，以及養母簡短的幾行註記。
晏呈看了片刻。
「我陪妳。」
望遙笑了。
「准了。」
她望著他。
「你答應我了，不准黃牛。」
她把照片放回筆記本，輕輕合上。
「晏呈。」
「嗯？」
「我覺得現在很幸福。」
他轉頭看她。
她靠在床頭，想了想，又笑著搖頭。
「也不全是現在。」
「那是什麼？」
望遙望著他，眼裡有一點難得的認真。
「以前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總覺得事情可以等。等畢業、等有空、等下次回家。」
她停了一會兒。
「等他們離開後才知道，有些事想做就去做。」
晏呈伸手握住她的手。
望遙轉過臉。
「所以現在不想把時間用在等上面。我喜歡你，就讓你知道。」
晏呈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
「你會覺得我不夠矜持？」
「是。」
望遙微微一怔。
他將她拉進懷裡。
「我喜歡。」
她忍不住笑了。
晏呈低頭看她，神情卻慢慢認真起來。
「遙遙，有一件事，我應該告訴妳。」
她抬頭。
「拾光那筆合作終止，跟家裡的人有關。」
望遙眼裡的笑意淡了些。
他將事情說得簡單，但沒有迴避。
誰越過採購程序下了指示、為什麼與慈善午宴有關、目前如何處理，該說的，都讓她知道。
望遙聽完，安靜了片刻。
「所以那兩張訂單，是因為我？」
「不是妳的錯。」
「我知道。」
她望著他。
「但事情確實因為我們而起。」
晏呈沒有否認。
望遙想了一會兒。
「那你打算怎麼辦？」
「越權的部分已經處理，該結算的費用也會照合約付。至於後面……」
他停了停。
「他們不會就此罷休。」
望遙看著他。
「你已經有準備了？」
「嗯。」
她沒有再追問每一項安排。
只是伸手，替他把剛才擱在床邊的文件重新收好。
晏呈看著她。
「不怕？」
望遙想了想。
「有你在，不是嗎？」
他握住她的手。
「遙遙……」
她抬起頭，語氣依然柔和。
「不准瞞著我。我不一定幫得上忙，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對不對？」
晏呈望著她。
很久以後，才低聲應道：
「好。」
望遙靠過去，將手輕輕放到他胸前。
「有你在，我不擔心。」
晏呈將她攬進懷裡。
「遙遙。」
「嗯？」
「我要娶妳。」
「我記得。」
她抬起臉。
「我還準備帶你去見爸爸媽媽呢。」
晏呈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
望遙笑著靠在他肩上。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握住他的手。
「晏呈。」
「嗯。」
「不管有什麼事，都可以試著跟我說，好不好？」
他收起笑意，望著她。
「好。」
窗外的夜色漸深。
桌上，那張舊橋的照片壓在筆記本下，旁邊放著一束已經有些乾了的白色小花。
望遙沒有急著將花換掉。
她說想等花完全乾了，留下幾枝做書籤。
晏呈聽了，只伸手替她將花瓶往裡移了些。
這個晚上，兩人還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
說下週末去見她父母，要帶些什麼；說孩子們那間積木房子到底能撐幾天；說書房旁邊還缺一盞燈。
說到一半，望遙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晏呈也不催，只聽她慢慢說。
夜深後，她終於有了睡意。
他替她將那本舊筆記擱到床頭，關掉閱讀燈。
望遙側身靠過來。
晏呈將手臂留給她。
不久，她的呼吸漸漸平穩。
他的手機卻在床邊亮了一次。
是南辰傳來的消息。
海倫娜已經接到凌昭鴻的電話，幾位長輩希望近期再安排一次家族聚餐，溫家也在受邀之列。
晏呈看完，沒有立即回覆。
他垂眼，望向懷中熟睡的女人。
望遙的手還輕輕握著他的衣角。
他將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床頭。
片刻後，才把那隻握著衣角的手，慢慢攏進掌心。
窗外起了風。
而這一次，他沒有打算讓風替自己作任何決定。
**第十三集｜終**
回到A市的第二天，望遙從帆布包裡翻出了幾粒細沙。
沙子夾在書頁間，隨著她翻動書本，零零落落地掉在床沿。她找來一只小瓷碟，將沙粒攏進去，旁邊還放著一張被壓彎的民宿卡片。
晏呈從更衣間出來，見她蹲在地毯上，便走過去，俯身替她拾起滑落的書。
「找什麼？」
「看看有沒有把東西忘在海邊。」
他翻了翻手裡的書。
「少了哪樣？」
望遙抬起頭，看見他已經換上襯衫，腕錶也戴好了，只差一條領帶。
她望著他，忽然笑了。
「少了一個每天早上都不用看時間的人。」
晏呈垂眼，視線從她臉上移到自己腕間。
片刻後，他當著她的面將腕錶摘下，放進那只盛著細沙的瓷碟裡。
「在這。」
望遙笑出了聲。
他伸手將她拉起，順勢攬進懷裡。她原本還握著民宿卡片，怕折壞了，便將手伸出去，擱在床頭。
晏呈低頭吻她。
起初只是輕輕碰了碰唇，待她抬手攀住他的肩，他便不再滿足於這點淺嘗。
樓下傳來曉糯找畫本的聲音，緊接著是安安提醒她昨天把畫本放在了哪裡。
望遙笑著稍稍退開。
「凌昭先生，言傳身教呢？」
「我這是在示範相親相愛。」
「你真不害臊。」
晏呈看著她，忽然握住她的手，放回自己頸後。
「今天妳做主，都聽妳的。」
望遙抬眼。
他沒有催促，只是含笑看著她。
她迎著他的目光，慢慢靠近，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這樣行嗎？」
「嗯？」
「該去上班了。」
晏呈低笑，將她攬回來，額頭輕輕抵住她的。
「蘇小姐？」
她笑而不答，從他懷裡退開，取過床上的領帶。
「低頭。」
晏呈依言俯下身。
她替他繫領帶的手法已經十分熟練，修長的手指穿過領結，將長短兩端調整妥當。晏呈垂眼看著她，直到最後一處收緊，才伸手握住她的腰。
「晚上也交給妳。」
望遙抬頭，對上他意味深長的目光。
她沒有故作不懂，反而伸手將他的領結往上輕輕一提。
兩人頓時靠得更近。
「早點回來。」
說完，她鬆開領帶，轉身收拾床上的書。
晏呈站在原處，看著她若無其事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戴好腕錶，走到門邊。
「遙遙。」
她回頭。
「我愛妳。」
望遙望著他，笑意淺淺。
「我也是。」
直到房門合上，她才重新低頭整理那幾本書。
瓷碟裡的沙粒還在，民宿卡片也在。
她將卡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記著的舊書店地址，沒有收進抽屜，而是夾進了自己正在讀的那本書裡。
海邊的日子結束了。
可她並不覺得可惜。
---
拾光的牆上，旅行帶回來的照片已經掛好了。
望遙進門時，先在那張茶攤的照片前停了一會兒。畫面裡，一位老人坐在屋簷下，桌上放著茶壺，旁邊空著一把椅子。
佳玲從後場出來，見她站在那裡，便笑道：「我就說這張掛這裡好看。」
「嗯，光線剛好。」
望遙把帶回來的點心放上工作檯，順手分了幾盒給同事。
佳玲卻沒有立刻拆開。
「有件事得跟妳說。」
她遞來一份通知。
合作了大半年的企業客戶，突然終止了下午茶供應，連下個月已經確認的兩場活動也一併取消。
望遙翻過附件，眉頭微微蹙起。
「上次不是還說要增加數量？」
「是啊。對接的人也說不是我們的問題，是上面突然決定的。」
望遙沒有急著猜測。
「客製包材已經做了，費用得算清楚。原料能挪回門市的先留著，其他的不要再備。」
佳玲點頭，又有些可惜。
「這兩筆一取消，星期四下午突然空出好多時間。」
「那妳上回說想試的栗子新品，可以慢慢做了。」
「可是少了不少營業額。」
望遙抬頭看她。
「生意當然希望越來越好，但也不能為了補兩張單，把所有人弄得更忙。」
她將通知收進資料夾。
「先把該收的錢收回來，剩下的再說。」
佳玲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怎麼覺得，妳放完假回來，心情特別好？」
望遙也笑。
「難道我要為了兩張訂單，連海邊帶回來的好心情都賠進去？」
佳玲終於拆開點心盒。
「說不過妳。」
午前，晏呈打來電話。
望遙正翻著養母留下的一本舊筆記，接起時，順口提起合作終止的事。
晏呈問了公司名稱，又請她把通知傳過去。
她照做，想起他向來處理公事的習慣，便補了一句：
「別替我找別的訂單。我已經跟佳玲說，星期四不用加班了。」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低笑。
「我在想，妳終於可以多陪陪我了。」
望遙垂下眼，唇邊有了笑。
他沒有等她接話。
「晚上一起去看場電影。」
她微微一怔。
「六點我去接妳。」晏呈說，「前幾天妳提過的那部。」
望遙想起來了。
那天在海邊吃飯，她看見電影預告裡的一條老街，隨口說了句很像小時候跟養父去過的地方。
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記得。」
「妳說的每一句，我都放在心上。」
望遙笑出了聲。
「那我今天可得好好打扮一下。」
「不用特意打扮。」
「怎麼了？」
晏呈停了一瞬，似乎在笑。
「免得又有其他男人惦記妳。」
她握著電話，笑意久久沒有落下。
「凌昭先生，我等你。」
---
六點不到，晏呈便到了拾光。
望遙換下工作時的圍裙，穿了一件淺杏色長裙，頭髮鬆鬆挽著。他走進店裡時，她正站在鏡前調整髮夾。
從鏡中看見他，她沒有立即轉身。
「看傻了？」
晏呈站到她身後，目光落在鏡中的人身上。
望遙側過臉。
他伸手，將她散落在肩前的一縷頭髮輕輕攏到耳後。
「想把妳藏起來。」
望遙望著鏡中的兩人，忽然笑了。
他替她拿起手袋。
望遙忍著笑，跟在他身旁走出拾光。
車上果然放著兩張電影票。
他們沒有去正式的餐廳，只在戲院附近隨意吃了些東西。
晏呈原本想將菜單交給她，望遙卻先替他點了一份。
「試試這個。」
「妳吃過？」
「沒有。」
他抬眼。
望遙笑得理所當然。
「看著可口，一起試試。」
菜送來後，她先嚐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便又夾了一塊放進口中。
晏呈看了看。
「餵我？」
「幼稚。」她將碟子拉回一點，「你自己嚐。」
他伸手拿起叉子，望遙卻又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很少在這種地方吃飯？」
晏呈想了想。
「確實不多。以後妳帶我？」
「我可不保證每次都好吃。」
「跟妳一起，不好吃也沒關係。」
他替她切開盤中較大的一塊食物。
望遙低頭笑了。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倒真像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電影開場前，她買了一小份爆米花。
晏呈伸手接，她卻把紙盒往自己身側移了移。
「別跟我搶。」
他看著她。
望遙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
「你的手留給我。」
晏呈沒有立刻說話。
片刻後，他牽住那隻手，十指相扣。
進影廳時，望遙走在前面，忍不住回頭看他。
「凌昭先生，你很久沒進電影院了？」
「嗯。」
她笑著走進去。
電影講的是一座老城裡幾個人的重逢。
望遙看得認真，遇見喜歡的鏡頭，偶爾會不自覺往前靠一點。晏呈沒有打擾她，只有在她摸索爆米花盒時，將盒子往她手邊推近。
影片到了後半，有一場雨中的重逢。
女人站在屋簷下，沒有奔向遠道而來的男人，只將傘往旁邊移了一點，給他留出位置。
沒有台詞。
望遙卻看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行字幕結束，她才起身。
走出戲院，夜風迎面吹來。
晏呈將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催她上車。
望遙挽住他。
「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看向她。
「去不去？」
「榮幸之至。」
她帶著他走過兩個路口，停在一間賣糖炒栗子的小店前。
店面不大，門邊排著四五個人，鐵鍋裡的栗子翻滾，熱氣混著香味往街上散。
晏呈看了一眼招牌。
望遙說：「以前我爸常買這個給我。後來他嫌剝得麻煩，乾脆每次買兩包，一包給我，一包自己吃。」
晏呈低頭看她。
「那妳呢？」
「我當然還是吃他剝好的。」
他笑了。
望遙也笑，拉著他站到隊伍後面。
買好後，兩人沒有急著回車上。
望遙剝開一顆栗子，吹了吹，送到他唇邊。
晏呈吃了，點頭。
「不錯。」
她正要剝第二顆，他已從紙袋裡拿出一顆，試著剝開。
第一顆沒成功。
第二顆，剝出來的果肉碎了一半。
望遙看得好笑，伸手想接。
他卻稍稍避開。
「我可以。」
她看著他那雙平日握筆簽字、翻閱上億合約的手，此刻正十分認真地對付一顆栗子，終於忍不住笑了。
晏呈抬眼。
「很好笑？」
「沒有。」
她嘴上說著，眼睛卻笑得彎彎的。
他終於剝好一顆完整的，送到她面前。
望遙接過，卻沒有立即吃。
「怎麼？」
「我在想，凌昭先生這雙日理萬機的手，要是改行剝栗子……」
晏呈笑了。
「嗯，業績一定很好。」
她將栗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你想以色誘人嗎？」
「被妳發現了？」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
「蘇小姐，可被我的美色誘惑住了？」
望遙靠著他，笑得輕快。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
到了路口，晏呈忽然開口：
「剛才電影裡那個男人，我做不到。」
望遙轉頭。
「哪個？」
「走了那麼遠才見到妳，還能安安靜靜站著。」
她看著他。
「那你會怎麼樣？」
晏呈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答，反而將她拉近，在街燈下吻了吻她。
吻很短。
綠燈亮起，他已牽著她往前走。
望遙跟著他的腳步，唇角慢慢揚起。
走到對街，她忽然說：
「其實電影裡的女人，也只是把傘挪過去而已。」
「嗯？」
「她若不想讓那個人靠近，何必挪那一下？」
晏呈側頭看她。
她輕輕握緊他的手。
「你不用走到我面前，才知道我在等你。」
他望著她。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兩人卻站在原處。
過了片刻，晏呈低頭，笑著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我們回家。」
「好。」
---
翌日上午，凌昭集團核心會議室的氣氛並不輕鬆。
凌昭鴻坐在長桌另一端，談完新一季投資安排，才不疾不徐地提起溫家。
「晏呈，兩家的合作這麼多年，你在慈善午宴上的那番話，多少還是讓人為難。」
晏呈合上手中的文件。
「哪個合作案出了問題？」
凌昭鴻看著他。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一份報表說清楚。」
「既然是合作，就總有條件。」
晏呈將另一份資料推到桌面中央。
「南區那個案子的擔保變更，發生在午宴之前。原因是對方調整融資比例，與我的私人感情沒有關係。」
他將日期與成本逐項說清楚。
凌昭鴻的神色沉了些。
「你現在可以把這些算得明白，將來呢？一個家族的運作，靠的從來不只是數字。」
「我知道。」
晏呈看向他。
「所以該留的人情，我會留。該履行的責任，我也不會少。」
他略停了一瞬。
「但我的婚姻，不在任何一份合作條件裡。」
會議室安靜下來。
凌昭鴻將筆放到桌上。
「蘇小姐未必知道，她走進的是什麼地方。」
晏呈沒有接這句話。
他取出另一份文件。
「說到蘇小姐，我也有件事想請教。」
紙張被推到凌昭鴻面前。
那是一份企業採購異動紀錄。
「拾光的供應商資格沒有問題，採購部門也沒有提出品質異常。為什麼會由三房辦公室直接下令終止？」
凌昭鴻掃了一眼。
「換一家下午茶供應商，也需要我向你交代？」
「正常更換，不需要。」
晏呈的語氣始終平穩。
「越過管理層，拿家族關係當理由，就需要。」
「你這是在為了一間咖啡店，質問自己的長輩？」
「我在問誰用了不屬於他的權限。」
凌昭鴻抬頭，兩人目光相接。
晏呈沒有移開視線。
「您想談我的婚姻，可以直接找我。沒必要繞這麼遠。」
他請會議紀錄人員將採購程序列入查核，三房其他業務照原有規則處理。
沒有藉機擴大懲罰，也沒有因為對方是長輩而輕輕放過。
散會後，南辰留下。
「對方願意重新評估拾光的合作資格，要不要讓他們恢復訂單？」
「先把該付的費用結清。」
晏呈收起文件。
「至於要不要再合作，讓望遙自己決定。」
南辰點頭。
「另外，把相關指示的原始紀錄留好。」
「明白。」
晏呈拿起手機，看見望遙半小時前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碟餅乾、一杯咖啡，旁邊放著昨晚買的栗子殼。
她寫道：
「昨天的學生表現不錯，今天獎勵餅乾一份。」
晏呈看了，低頭笑起來。
他回覆：
「老師，我還想要其他獎勵。」
望遙的訊息很快跳出來。
「看表現。😏」
他將手機放下，唇邊的笑意尚未散去。
南辰拿著最後一份文件進來，見他神情，腳步微微一頓。
晏呈抬頭，已恢復平日的從容。
「還有事？」
「沒有。」
南辰退出去時，心裡卻很清楚。
能讓凌昭先生在這種會議之後，還有心情低頭笑的人，大概也只有拾光那一位了。
---
那晚，望遙在餐桌上攤開了好幾本筆記。
一份是養母留下的田野紀錄，一份是她自己重新整理的文章。
晏呈回來時，她正對著其中一頁皺眉。
他沒有打斷，先將桌邊冷掉的水換掉，再拿起盤裡的餅乾。
咬下第一口，望遙便抬頭了。
「好吃嗎？」
「妳做的都好吃。」
望遙笑了。
「你就會哄我。」
晏呈俯身，吻住她。
她原本還握著筆，隨著他的靠近，慢慢鬆開手，轉而攥住他的襯衫。
他退開一點，唇邊帶笑。
「妳自己嚐嚐。」
望遙抬眼看他。
下一刻，她主動吻了回去。
晏呈微微一怔。
直到她退開，才聽見她輕聲說：
「嗯，確實不錯。」
他笑出了聲。
她拿回筆，眼底仍有笑意。
晏呈索性拉了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桌上的稿紙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有一段甚至整頁重來。
「沒有靈感？」
「寫得不對。」
她將筆記推到他面前。
「媽媽以前記過一口舊井。她去找了三次，三次記錄的位置都不太一樣。」
晏呈翻了翻。
「同一口井？」
「沒有人能確定。」
望遙指著其中一段。
「當地老人說這裡原來有井，可另一個人記得在街尾。後來整條街都改建了，誰都說不準。」
她停了一會兒。
「小時候總覺得，爸爸媽媽都是教授，應該是萬能的。」
晏呈抬眼看她。
望遙笑了笑。
「沒事，就是想爸媽了。」
她翻過一頁，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你知道嗎？七歲那時，我就已經喜歡寫故事了。」
她翻到另一頁，忍不住笑。
「我那時寫過一隻迷路的鳥。第一頁迷路，第二頁就找到家了。」
晏呈聽著，唇邊有了笑。
「然後呢？」
「沒有然後。第三頁實在不知道寫什麼，只好畫牠吃飯。」
晏呈望著她。
「結局一定很幸福。」
望遙微微抬眼，眼底帶著疑惑。
他笑了。
「妳說起牠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望遙望著他，片刻後，輕輕點頭。
「嗯。」
她靠到他肩上。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晏呈伸手將那份珍貴的舊筆記往裡挪了些，免得碰到水杯。
望遙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你呢？」
「我？」
「你小時候不會每天都在讀書、下棋、記數字吧？」
晏呈想了想。
「還真的差不多。」
「好可憐喔。」
「是啊。」
她抬眼，忍著笑。
「不過，你現在很厲害。」
晏呈低頭看她。
「妳這是在誇自己？畢竟妳贏過我。」
「不算，才一目。」
她說得一本正經，眼底卻全是笑意。
晏呈忽然也笑了。
「其實小時候，我做過一件很不光彩的事。」
望遙坐直了些。
「有一回跟父親下棋，輸得不甘心。趁他離開，我偷偷挪了兩顆棋子。」
她怔了一下。
隨即笑出聲。
「你？」
「嗯。」
「然後呢？」
「父親回來，看了一眼棋盤。」
「發現了？」
「他沒說。」
晏呈想起那時的情景，唇邊有了笑。
「他坐下來，問我還下不下。我看著那兩顆棋子，自己先心虛了。」
「所以你怎麼辦？」
「趁他倒茶的時候，又挪回去。」
望遙終於笑得靠在他肩上。
「凌昭晏呈，你也會幹這種事！」
他任她笑了一會兒。
「這件事，妳不准告訴澹臺聿。」
望遙抬頭。
「為什麼？」
「形象不就破滅了。」
她想像那個畫面，笑得更厲害了。
晏呈伸手攬住她。
「這麼好笑嗎？」
「不是，就是那畫面。」
「好了，再笑就收拾妳。」
她漸漸收住笑，卻還是忍不住望著他。
「我不告訴別人的。」
「真乖。」
望遙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我喜歡那樣的你。」
晏呈看著她。
她繼續說：「因為這樣的你比較真實。」
他沒有說話。
望遙靠近，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
「再多告訴我一些？」
「夫人還想知道哪些？」
「都想知道。」
晏呈收攏手臂。
「往後慢慢說給妳聽。」
她抬頭看他，笑得溫柔。
「真好。」
晏呈垂眼，視線落在她微微揚起的唇上。
「今晚先探索其他的？」
望遙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她看了看桌上攤開的筆記，又看向他。
「還沒寫完。」
「明日再寫。」
晏呈伸手，替她將散開的書頁一一合好。
望遙沒有阻止。
直到最後一本也收起來，她才伸手拉住他。
「你得答應我。」
他看著她。
「不准咬我的脖子，都遮不住。」
晏呈笑了，俯身將她抱起。
望遙環住他的頸，主動親了親他。
---
星期五午後，望遙與裴硯之去了市立美術館。
展覽的主題是舊城與傳統工坊。
她一直想看，卻始終抽不出完整的下午。剛好裴硯之也完成了手邊一批作品，兩人便約好同行。
展廳裡人不多。
望遙在一張老宅門框的照片前停了很久。
木紋裡有幾道不太明顯的刻痕，她往旁邊移了半步，試著從不同角度看。
裴硯之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像是後來刻的。」
「會不會是量身高？」
「有可能。」
望遙笑了。
「我家以前也有。」
裴硯之看著那張照片。
「妳還偷偷拿原子筆補過。」
她轉頭看他。
「你連這個都記得？」
「那次搬書櫃，是我幫妳搬的。」
望遙想了想，終於記起來。
「對！後來我媽發現，還笑了我好久。」
兩人沿著展牆慢慢往前。
裴硯之對攝影作品的取景、光線與拍攝時間有自己的觀察；望遙則更在意照片裡的建築、人物與當時的生活痕跡。
許多事情，她只說一句，對方便知道她想起了什麼。
那是多年友誼累積下來的默契。
走到最後一區，裴硯之停在一組工坊照片前。
照片裡沒有精美的成品，只有一地木屑、一雙沾滿灰的鞋。
「這張拍得很好。」他說。
望遙看了一會兒。
「我也喜歡。」
「因為看得到背後的努力？」
「嗯。」
她想起拾光的烘焙室。
「客人只看得到蛋糕切好那一刻，不知道我們為了少放半匙糖，試過多少次。」
裴硯之笑了。
「下次去拍你們做壞的那一批。」
「佳玲肯定不讓你進門。」
兩人都笑了。
出口有一排長椅。
裴硯之坐下後，才提起自己半年後的海外攝影計畫已經確定。
這次他要去歐洲幾座小鎮，拍攝傳統手工藝，前後可能需要幾個月。
望遙很替他高興。
「你一直想做的系列。」
「嗯，終於如願以償。」
「作品展示權呢？」
「談好了，完成委託後，我的系列還能留下。」
望遙點頭。
「那恭喜你了。」
裴硯之看著她低頭翻展覽冊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說：
「出發前，拾光那場小型分享會還是可以辦。」
「時間先給我，得先把地方空出來。」
她拿出筆記本，記下時間。
裴硯之看著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兩人也是這樣坐在一張桌旁，商量一場展覽、一篇文章，或下一次要去哪裡拍照。
如今她仍會認真聽他說那些計畫。
只是有些話，他已經不適合再說出口。
他收起手中的展覽冊。
「走吧，我送妳回店裡，我可不想被某人記上一筆。」
---
晚上，晏呈回到臥室時，望遙正坐在床上翻圖錄。
見他進來，她往旁邊挪了挪。
「你回來了，來看看這張。」
晏呈坐下。
圖錄上是一張舊工坊的照片，窗邊擺著一張棋桌。
「看到的時候，就想到你了。」
他翻了翻，視線落在夾於其中的兩張票根上。
「今天很開心？」
「嗯。硯之記得我小時候在門框畫身高的事。」
她說起那些年少趣事，晏呈安靜聽著。
直到她笑著講完，他才淡淡說了一句：
「他記性倒好。」
望遙轉頭。
那語氣太過平靜，反而讓她想笑。
「凌昭先生。」
他看向她。
「你吃醋的樣子太可愛了。」
晏呈沒有否認。
「想到他比我早認識妳，就來氣。」
望遙望著他，慢慢收起笑意。
她沒有立即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晏呈看向她。
望遙卻笑了。
「你想跟我過一輩子嗎？」
他被她說得也有了笑意。
「妳這是在向我表白？」
「不然呢？」
她將圖錄擱到一旁，轉身面向他。
晏呈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我很開心。」
望遙的指尖輕輕碰著他的腕錶。
「你知道我今天在美術館，看見那張門框的時候，想起什麼嗎？」
「我？」
他抬眼。
望遙笑了笑。
「爸爸媽媽走了以後，我以為不會有人再聽我說那些年少的事。」
她停了停。
「現在有你了。」
晏呈望著她。
望遙把手輕輕放進他掌心。
「雖然硯之陪我看展很開心，可是我也在想，如果是你在身旁……」
她沒有急著再說。
晏呈握著她的手，緩緩將人拉近。
「遙遙。」
「嗯？」
「我會陪著妳。」
望遙抬眼，笑意重新浮起。
「嗯！好，說定了。」
晏呈低笑。
他伸手將她攬近，望遙沒有躲，反而順勢靠進他懷裡。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伸手拿回圖錄，翻到另一頁。
「還有這個。」
晏呈低頭看她。
「現在？」
「嗯。」
她指著照片裡的一段舊窗框。
「我想把這個畫下來，放進文章裡。」
晏呈看著她認真的神情，忽然笑了。
「蘇小姐，妳可真是不解風情。」
望遙望向他。
「怎麼？」
他將那本圖錄合上，放到床頭。
「妳難得向我表白，不打算繼續？」
望遙終於笑出聲。
她伸手攬住他的頸。
「還想聽什麼？」
晏呈低頭望著她。
這一次，是望遙先吻了他。
---
星期日，曉糯和安安在客廳搭起一座積木房子。
望遙端著水果進去時，晏呈正蹲在地毯上，替曉糯扶住一面隨時可能倒下的牆。
安安拿著尺，認真計算積木的長度。
「這樣不行，屋頂太重了。」
曉糯不肯。
「可是我想要大窗戶。」
晏呈看著兩個孩子爭論，沒有立刻替他們決定。
望遙坐在一旁，剝了一瓣橘子遞給他。
他張口接了，仍然扶著那面牆。
曉糯忽然抬頭。
「叔叔，你的手不能放喔。」
晏呈點頭。
望遙笑著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房子終於搭好。
曉糯開始安排房間。
「安安哥哥一張床，我一張。」
她數了數，又拿起兩片長積木。
「媽媽跟叔叔睡這裡。」
望遙拿橘子的手微微一頓。
晏呈轉過頭，朝她看了一眼。
兩人目光相接。
他沒有取笑孩子，也沒有急著說什麼，只依照曉糯的安排，把那兩片積木放進去。
曉糯又忙著加一個櫃子，說要放貝殼。
望遙蹲下幫忙。
她伸手扶住屋頂，與晏呈的手碰在一起。
他輕輕握了一下，才重新替孩子固定積木。
午後，兩個孩子午睡。
望遙從書房出來，看見晏呈正將一張窄桌搬進走廊另一端的小起居室。
她站在門口。
「這是做什麼？」
晏呈將桌子放下。
「妳不是想要一張不用每天晚上收乾淨的桌子？」
望遙望著那張桌。
「你記得？」
「不應該嗎？」
他拿出捲尺。
「位置還沒定，妳來選。」
望遙走進去。
窗外有樹，午後光線不算強，靠內側的一面牆剛好能放書櫃。
她繞著房間走了一圈，又坐到窗邊試了試。
「桌子放這裡好不好？」
「下午會西曬。」
「那靠裡一點。」
兩人真的動手搬了起來。
晏呈負責挪桌，她拿著捲尺量距離。
調整到第三次，望遙終於滿意。
她坐下，將筆記本放到桌上，試著寫了幾個字。
晏呈站在一旁。
「如何？」
望遙抬頭看他。
「很好。」
他便替她將椅子的位置稍稍調整。
望遙看著那張桌子，忽然伸手，將旁邊另一張椅子拉近。
晏呈看了她一眼。
「還需要一張？」
「嗯。」
她拍拍椅背。
「你的。」
他笑了。
「我若坐在這裡，妳還寫得下去？」
「寫不下去就怪你。」
「這可怪不得我。」
望遙抬頭望他。
「不樂意？」
晏呈坐下。
「只能是我。」
兩人並肩坐了一會兒。
望遙忽然說：
「我想把爸爸媽媽以前留下的幾箱手稿搬過來。」
「好。」
「很多都還沒整理。」
「要不要安排人幫妳？」
「不用，我想自己慢慢整理。」
她低頭翻著筆記本，過了片刻才開口：
「晏呈，我想帶你去見他們。」
他知道她說的是誰。
「下個週末，好不好？」
「好。」
望遙的指尖停在紙上。
「媽媽一定會喜歡你的。」
晏呈側頭。
「那是當然。」
「嗯。」
她笑了笑。
「小時候帶同學回家，她看一眼，就知道誰比較調皮。」
晏呈也笑。
「那我可得表現好一點。」
望遙望著他。
「你也會怕？」
「怕。」
他回答得乾脆。
她有些意外。
晏呈握住她的手。
「妳願意帶我去見父母，我當然希望得到二老的認同。」
望遙怔了片刻，眼底漸漸有了笑意。
「他們一定會喜歡你。」
「妳怎麼知道？」
她沒有急著回答。
只靠近些，將頭輕輕放在他肩上。
「愛我所愛。」
晏呈低頭看她。
她仍望著窗外，手卻與他的慢慢扣緊。
過了一會兒，他說：
「遙遙，妳願意嫁給我嗎？」
望遙轉過頭。
「你是在求婚？」
晏呈握緊她的手，目光認真。
「我是認真的。」
他看著她，繼續說：
「妳不喜歡人多，不想應付那些繁瑣規矩，就不用勉強去配合。」
望遙靜靜聽著。
「妳是要跟我相守一生，不是去做凌昭家的媳婦。」
她望著他，過了一會兒，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晏呈。」
「嗯？」
「真的可以這樣嗎？」
他輕輕點頭。
「其他的，妳想做、想學就去做；不喜歡的，也不必勉強。」
望遙笑了。
「那我願意。」
他將她攬進懷裡。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吻她。
兩人坐在新搬好的書桌旁，安靜靠著。
窗外的陽光落在桌角。
筆記本上，她方才試寫的幾個字還沒乾。
---
星期一午後，老城突然下起大雨。
望遙原本只是去取幾本預訂的舊書。那間書店藏在巷子裡，不方便停車，她便搭車過去。
取完書，雨勢已大得幾乎看不清街對面。
她站在店門內叫車，等了好一會兒，始終沒有人接單。
想起晏呈的辦公室離這裡不算太遠，她撥了電話。
無人接聽。
望遙看了一眼時間，記起他下午有一場重要會議。
她沒有繼續打，只傳了訊息，說自己在書店等雨，暫時叫不到車。
剛收起手機，裴硯之的電話便進來了。
他原本要找她確認拾光攝影分享會的印樣，聽見電話另一端的雨聲，才問她是不是在外面。
知道位置後，他說：
「我就在附近的印刷工作室。我過去接妳。」
望遙沒有逞強。
「那麻煩你了。」
十幾分鐘後，裴硯之撐傘出現在巷口。
雨很急。
他先替她接過書袋，將傘往她那邊傾斜。
兩人走到車旁時，望遙的衣服只沾了些雨，他的半邊肩膀卻已經濕透。
上車後，她將乾紙巾遞給他。
「你先擦擦。」
裴硯之接過。
「沒事。」
「都濕成這樣了，還沒事。」
她看了一眼車外的大雨。
「回去記得換衣服，別著涼。」
他笑了笑。
「知道。」
車子開回拾光。
裴硯之替她把書送進店裡，便急著回去處理印樣。
望遙沒再留他，只提醒路上慢一點。
晏呈的電話，是下午四點多才回過來的。
「遙遙，剛才在開會。」
「我知道。」
「妳現在在哪裡？」
「拾光，已經回來了。」
晏呈停了一瞬。
「怎麼回來的？」
「硯之剛好在附近，過來接我。」
電話那端安靜了片刻。
望遙聽見他將什麼東西擱到桌上的聲音。
「等我，我去接妳。」
「好。」
她答應得很自然。
晏呈掛了電話，卻仍站在辦公桌前。
他知道自己不該責怪任何人。
望遙先打給了他，是他沒有接到。
裴硯之替她撐了傘，平安將她送回來，按理說，他甚至應該好好道謝。
可想到另一個男人在她需要時出現，替她護著那些書，他心裡便不痛快。
南辰進來送文件時，晏呈正在看明天下午的行程。
「明天開始，安排車到拾光。」
南辰抬頭。
「蘇小姐要去文創園區？」
「嗯。」
「之後也需要固定接送嗎？」
晏呈思索片刻。
「留一輛車給她調度。需要時就用，不用讓她臨時叫車。」
他略停了一瞬。
「司機只負責接送，不必問她見什麼人，也不用向我回報行程。」
南辰應下。
晏呈拿起手機，原本想先告訴望遙。
卻在這時，另一通工作電話打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尚未送出的訊息，先接起電話。
---
隔天下午，望遙走出拾光，便見到一輛陌生的黑色轎車。
司機下車，向她確認姓名。
「蘇小姐，凌昭先生安排我送您去文創園區。」
望遙一怔。
她拿出手機。
「你安排的？」
晏呈很快回覆。
「嗯。先去忙，晚上回來跟妳說。」
望遙看著訊息，又看向一旁安靜等候的司機。
片刻後，她笑了笑，上了車。
這一趟確實方便。
取樣品的地方不好停車，回程又臨時多買了幾樣孤兒院需要的物品，不必自己提著大包小包等車，她輕鬆不少。
到了晚上，她回到臥室，晏呈正站在鏡前解領帶。
望遙走過去，伸手替他接過。
「凌昭先生。」
他看向鏡中的她。
「嗯？」
「怎麼這麼突然安排車？」
晏呈笑了。
「還習慣？」
「很好。」
她替他抽出領帶，慢慢捲好。
「是因為裴硯之？」
「是。」
她抬眼看他。
「這麼坦白？」
「蘇小姐既然問了，我當然如實稟告。」
望遙笑了。
「貧嘴。」
晏呈轉身，將她輕輕攬到身前。
「昨天我沒接到妳的電話。」
望遙看著他。
「你在忙。」
「所以我安排人供妳差遣。」
他的手停在她腰後，目光沒有迴避。
「裴硯之把妳送回來，我應該要謝他。」
望遙安靜聽著。
「但想到接妳的人不是我，我心裡不痛快。」
她唇邊漸漸有了笑意。
「凌昭先生是在吃醋嗎？」
「不明顯嗎？」
她伸手替他解開襯衫最上方的扣子。
「我知道了。」
晏呈握住她的手。
「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望遙望著他，眼裡有著柔軟的笑意。
「不該讓你擔心的，但你吃醋挺可愛的。」
他看著她。
「真的？」
「嗯。」
望遙慢慢靠近，將手臂環住他的腰。
「那輛車很舒服。謝謝你，我會用。」
晏呈低頭看她。
她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你吃醋這件事……」
「怎麼？」
望遙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襯衫。
「晚上補償你？」
晏呈笑了。
他將人攬得更近。
「這可是妳說的，晚上別求饒。」
望遙抬眼。
「當我沒說？」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低頭，慢慢靠近。
「後悔來不及了。」
她沒有回答。
只踮起腳尖，吻住他。
---
隔天，裴硯之果然感冒了。
望遙是在確認印樣時聽出他聲音不對，才知道他早上去看過醫生。
「醫生怎麼說？」
「休息兩天就好。」
「這些先別趕了。」
「已經做好大半。」
她停了停。
「你是為了接我才淋雨的，等身體恢復再說。」
裴硯之輕輕應了一聲。
望遙結束通話，讓佳玲替她裝了一盒溫熱的點心，另外準備薑茶，請外送送到他的工作室。
晏呈晚上來拾光時，正看見她在確認配送。
他掃了一眼單據。
「送裴硯之？」
「嗯。」
望遙將手機收好。
「感冒了。送些吃食過去。」
晏呈沒有說話。
她抬頭看他。
「凌昭先生。」
他看向她。
「別多想。」
晏呈望著她，片刻後，自己也笑了。
「沒有，怎麼會？」
望遙怔了怔，隨即笑出了聲。
「我是請人送的！」
「嗯，看到了。」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滿意嗎？」
晏呈低頭看著她，伸手將她從工作檯旁拉近。
「滿意。」
望遙抬眼。
「不吃醋了？」
晏呈看著她，先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替我接回了妳，我欠他人情。」
望遙眼裡的笑意慢慢柔和下來。
「那你要謝謝人家。」
「知道了。」
晏呈將她的外套拿起來。
「走吧。」
望遙望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再拿話逗他。
只是走近些，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回家。」
---
夜裡，望遙在新整理好的小書房裡，找到一張養父母多年前留下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舊橋。
她拿著照片走進臥室，晏呈正在床邊看文件。
「你看看這個。」
他放下手中的紙。
望遙坐到他身旁，將照片遞過去。
「媽媽以前在筆記裡提到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裡。」
晏呈仔細看了地址。
「想去？」
「想。把資料整理好後，想親自去看看。」
她翻過照片。
背面寫著一個年份，以及養母簡短的幾行註記。
晏呈看了片刻。
「我陪妳。」
望遙笑了。
「准了。」
她望著他。
「你答應我了，不准黃牛。」
她把照片放回筆記本，輕輕合上。
「晏呈。」
「嗯？」
「我覺得現在很幸福。」
他轉頭看她。
她靠在床頭，想了想，又笑著搖頭。
「也不全是現在。」
「那是什麼？」
望遙望著他，眼裡有一點難得的認真。
「以前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總覺得事情可以等。等畢業、等有空、等下次回家。」
她停了一會兒。
「等他們離開後才知道，有些事想做就去做。」
晏呈伸手握住她的手。
望遙轉過臉。
「所以現在不想把時間用在等上面。我喜歡你，就讓你知道。」
晏呈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
「你會覺得我不夠矜持？」
「是。」
望遙微微一怔。
他將她拉進懷裡。
「我喜歡。」
她忍不住笑了。
晏呈低頭看她，神情卻慢慢認真起來。
「遙遙，有一件事，我應該告訴妳。」
她抬頭。
「拾光那筆合作終止，跟家裡的人有關。」
望遙眼裡的笑意淡了些。
他將事情說得簡單，但沒有迴避。
誰越過採購程序下了指示、為什麼與慈善午宴有關、目前如何處理，該說的，都讓她知道。
望遙聽完，安靜了片刻。
「所以那兩張訂單，是因為我？」
「不是妳的錯。」
「我知道。」
她望著他。
「但事情確實因為我們而起。」
晏呈沒有否認。
望遙想了一會兒。
「那你打算怎麼辦？」
「越權的部分已經處理，該結算的費用也會照合約付。至於後面……」
他停了停。
「他們不會就此罷休。」
望遙看著他。
「你已經有準備了？」
「嗯。」
她沒有再追問每一項安排。
只是伸手，替他把剛才擱在床邊的文件重新收好。
晏呈看著她。
「不怕？」
望遙想了想。
「有你在，不是嗎？」
他握住她的手。
「遙遙……」
她抬起頭，語氣依然柔和。
「不准瞞著我。我不一定幫得上忙，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對不對？」
晏呈望著她。
很久以後，才低聲應道：
「好。」
望遙靠過去，將手輕輕放到他胸前。
「有你在，我不擔心。」
晏呈將她攬進懷裡。
「遙遙。」
「嗯？」
「我要娶妳。」
「我記得。」
她抬起臉。
「我還準備帶你去見爸爸媽媽呢。」
晏呈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
望遙笑著靠在他肩上。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握住他的手。
「晏呈。」
「嗯。」
「不管有什麼事，都可以試著跟我說，好不好？」
他收起笑意，望著她。
「好。」
窗外的夜色漸深。
桌上，那張舊橋的照片壓在筆記本下，旁邊放著一束已經有些乾了的白色小花。
望遙沒有急著將花換掉。
她說想等花完全乾了，留下幾枝做書籤。
晏呈聽了，只伸手替她將花瓶往裡移了些。
這個晚上，兩人還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
說下週末去見她父母，要帶些什麼；說孩子們那間積木房子到底能撐幾天；說書房旁邊還缺一盞燈。
說到一半，望遙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晏呈也不催，只聽她慢慢說。
夜深後，她終於有了睡意。
他替她將那本舊筆記擱到床頭，關掉閱讀燈。
望遙側身靠過來。
晏呈將手臂留給她。
不久，她的呼吸漸漸平穩。
他的手機卻在床邊亮了一次。
是南辰傳來的消息。
海倫娜已經接到凌昭鴻的電話，幾位長輩希望近期再安排一次家族聚餐，溫家也在受邀之列。
晏呈看完，沒有立即回覆。
他垂眼，望向懷中熟睡的女人。
望遙的手還輕輕握著他的衣角。
他將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床頭。
片刻後，才把那隻握著衣角的手，慢慢攏進掌心。
窗外起了風。
而這一次，他沒有打算讓風替自己作任何決定。
**第十三集｜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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