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琉璃宴上風，心徑起歧途
第十二集｜
星期二午後，拾光最後一盤栗子蛋糕出了爐。
望遙將烤盤交給佳玲，解下隔熱手套，翻開擱在長桌上的記事本。日曆上，下週六到星期一的三個格子被她圈在一起，旁邊還寫著兩個字：休假。
她看了一會兒，才在下面補上住宿的電話。
「真的三天都不接單？」佳玲問。
「特訂款不接。櫃裡的照常，妳不用替我多留工作。」
「我是在確認，不是在挽留妳。」
望遙抬頭，佳玲已經拿走她手邊的預訂表。
「昨晚不是說好要去？妳再看下去，就會看出十個非留下來不可的理由。」
望遙笑了，將筆帽扣回去。
昨晚她與晏呈挑到最後，留下兩間臨海的民宿。一間新些，有寬敞的庭院；另一間藏在老街後方，二樓陽台看得見海，步行五分鐘有間舊書店。她把第二間的照片停留得久了一點，晏呈便記下來，沒有立刻訂房，只問她明天能不能確認店裡的安排。
如今佳玲把表收走，她反而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
手機響了。
晏呈只傳來一句：蘇老闆准假了嗎？
她拍下日曆回給他。
很快，電話便打了過來。
「下週六出發，星期一回來？」他問。
「嗯。星期一傍晚以前，還能一起接孩子。」
「我星期五從外地回來。週六不必趕早，睡醒再走。」
「那就海邊那間。我要有陽台的房間。」
「已經問過，還有。等妳這句話。」
她望著窗邊的陽光，指尖輕輕撫過記事本上那個圈。
「我也想去書店。」
「知道。地址比民宿還先存。」
電話那端有人敲門，他應了一聲，仍沒有掛斷。
「孩子接送和住宿，妳安排好了？」
「陳阿姨答應了。她星期一送他們上學，我們回來接。曉糯已經開始列伴手禮清單。」
「安安呢？」
「他要先確定明天下午你會到武術館。」
晏呈停了一下，聲音裡有了笑意。
「會。請他放心。」
通話結束，望遙在日曆上寫下房型。這一次，她沒有再把預訂表拿回來。
---
裴硯之來時，肩上的相機包還沾著外頭的熱氣。
他將一只扁平紙袋放上長桌，先把那杯不知誰留下的水挪遠，才抽出裡面的照片。
「乾手。」
望遙原本正要伸手，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我剛洗過。」
「剛洗過才要擦乾。」他把紙巾盒推過來，「上次妳在我照片上留了一個拇指。」
「那張你不是說要送我？」
「送妳之前，它還有名譽。」
佳玲從旁邊經過，忍著笑取走空杯。望遙擦乾手，才將最上面那張照片拿起來。
照片裡是一處山間茶攤。老人坐在竹椅上，壺口的蒸氣被側面的晨光照亮，攤前沒有人，桌上卻已經擺好兩只杯子。
「這張等很久？」
「光等了四十分鐘。人倒沒等，他每天坐那裡。」裴硯之俯下身，指給她看畫面邊緣，「本來想把這半張空椅子裁掉，後來留下了。」
望遙沒有立刻接話，將照片稍微拿遠。
「留下比較好。」
「為什麼？」
「像還有人會來。」
裴硯之看向她。她的注意仍在照片上，說完便伸手翻下一張，並沒有察覺他那一瞬間的停頓。
返城後，他隔兩天就往拾光跑。有時送照片，有時只是經過，坐著喝完一杯咖啡，再回工作室處理積了半年的檔案。望遙忙起來並不陪他，他卻很習慣聽見她在後場叫佳玲、提醒孩子洗手，或隔著兩張桌子問他要不要吃東西。
從前也是這樣。
只是如今，他偶爾會在門口先看一眼，想知道她在不在。
上一段與男友的感情結束時，他沒有懷疑過那份喜歡。眼下這種牽掛卻也不能因為對方是望遙，就被他草率歸回原來的位置。他還分辨不清，究竟是久別後對熟悉生活的眷戀，還是某件更難處理的事，正悄悄越過多年的界線。
望遙已經把三張照片並排放好。
「這三張。內側白牆，你上次說的尺寸？」
「妳又忘了，是橫的那張要大一點。」
她低頭翻記事本，裴硯之將一個小紙盒放在旁邊。
「給安安的。木陀螺，不用電，省得他以為什麼都得拆開才算玩過。」
望遙打開盒蓋，笑了。
「我會提醒他先玩，再研究。」
說起孩子，便聊到了週末霍承岳的比賽。裴硯之受邀替武術館拍選手紀錄，屆時會在工作區，答應若拍到合適的照片，再給安安挑一張。
門上的風鈴響起。
望遙先抬起頭，眼神比方才更亮了一點。
「不是還有會？」
晏呈走近，將車鑰匙放到她手旁。
「中間有一個小時。吃過沒有？」
「吃了一半。」
他看了眼桌角那盒只動了兩口的飯，沒有當眾說她，只將盒蓋重新打開。
「還熱。先吃。」
裴硯之把照片移開，給她留出位置。晏呈朝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攤那張照片上。
「這次帶回來的？」
「嗯。後面的展覽可能會用。」
「展期定了？」
「還在談。」裴硯之將空紙袋折好，「這回想先把手上的東西整理完，不急著再出去。」
晏呈看著他，片刻後才說：「也好。」
那兩個字平平穩穩，望遙卻從飯盒上抬了下眼。
裴硯之沒有多留，與佳玲約好裝框的尺寸，拿起相機包離開。門闔上，晏呈把她漏在桌上的筷套拿走，問她下午還忙不忙。
她沒有立即回答，等佳玲回了前場，才望向他。
「硯之這次想留在A市。」
「我聽見了。」
「你有別的打算嗎？」
晏呈的手停在餐盒旁。
她問得很輕，並不像是在等他承認一句笑話。
「什麼打算？」
「再替他找一份好得難以拒絕的工作。」
他看著她，沒有再迴避。
「他跟妳說了？」
「星期天。你接電話的時候。」
後場很安靜，烤箱的計時器尚未響。晏呈將餐盒往她面前推近些，沒有用這個動作催她吃。
「機會是真的。他做得很好，也不是因為我。」
「我知道。他也這樣說。」
這個回答讓晏呈原本準備解釋的話停住。
望遙看了眼桌上的照片。
「工作好不好，他會判斷。我在意的是，你為什麼需要把他送遠一點。」
晏呈沒有立刻說話。她等著，既沒有替他找理由，也沒有收回問題。
「他在妳這裡，不需要預約。」他終於說。
望遙抬眼。
「有時候我一天只能見妳兩個小時。他卻可以坐在這裡，等妳忙完，知道妳今天試了什麼、哪一單出了問題。」
他的聲音並不委屈，甚至仍有幾分陳述事實的冷靜。只是說到最後，目光一直停在她臉上。
望遙伸手，覆住他擱在桌沿的手。
「你不是因為待在店裡的時間長，我才喜歡你的。」
他反握住她，指節慢慢收攏。
「我知道。」
「那就不要用這種辦法。」
晏呈垂眼看兩人交握的手。
「我沒有再安排。」
她點了點頭，卻沒有把事情輕輕帶過。
「以後有合適的工作，可以直接讓他知道。讓他自己選，也讓他知道是誰介紹的。」
他沉默片刻，才應了一聲。
望遙將飯盒移開，靠近他一些。晏呈伸手攬住她的腰，低下頭，額角抵在她肩側。這裡沒有客人看得見，他卻仍像不習慣把那點心思攤得太開，只抱著她，沒有再說。
她的手掌停在他後頸。
「星期天那本書，我還沒跟你一起看完。」
「妳跟他談了很久。」
「跟你可以慢慢看。」
他終於抬起頭。
望遙望著他，沒有哄人的笑，只有認真。
「今晚回家？」
「回。」
烤箱在這時響了。她鬆手去取蛋糕，走到一半，又回頭指了指飯盒。
「那個幫我留著。我真的會吃完。」
晏呈看著她戴上手套，將一盤蛋糕穩穩端出，才拿起手機，把原先想帶回家的文件改成隔天上午處理。
---
星期三放學後，武術館門口堆著大大小小的鞋。
曉糯蹲在地上，把自己的鞋尖與安安的排齊，抬頭時，晏呈已經替她把外套掛好。安安牽著望遙進場，走得比平常快，卻在藍色軟墊邊緣停住，回頭看他們有沒有跟上。
霍承岳正在替一名小朋友調整護具，見他們來了，先讓助教接手，才走過來。
「先暖身。今天不做實打，家長也可以一起。」
安安立刻看向晏呈。
晏呈將腕錶取下，交給望遙。
「看我做什麼？去排隊。」
安安笑著跑開。
一開始的動作並不難，難的是孩子總想快。霍承岳示範完站姿，蹲到安安面前，碰了碰他微微向內扣的膝蓋。
「別急著往前。站穩了，再動。」
安安調整腳尖，用力點頭。
輪到持靶練習時，晏呈站在他對面。孩子一拳揮得太早，整個人向前傾，晏呈下意識伸手托了一把，霍承岳也走近，請他把靶放低一些。
「這個高度就好。讓他打得到，不是讓他追著靶跑。」
晏呈依言調整。安安重新站好，這一次穩穩打中了。
場邊的曉糯拍起手，望遙也笑了。
晏呈循著聲音看過去。她抱著孩子的水壺，袖子挽到手肘，正專心看安安第二次出拳。霍承岳站在一旁，提醒孩子收手護住下巴，講解時沒有多餘的親近，也不曾藉機將目光留在她身上。
晏呈反而更清楚，這個人並不需要做什麼。他在孩子需要的時候就在這裡，有她信任的能力，也有不必解釋的舊日情誼。
「叔叔，換邊。」
安安仰頭提醒。
晏呈收回目光，將另一只靶抬起。
「來。」
練習結束，安安的頭髮濕了一小片，仍不肯立刻離開。霍承岳拿著賽程表過來，指給他看星期六的場次。
「先看公告，場次有可能前後調整。到時候不要自己跑到場邊找我。」
「那你贏了，我可以過去嗎？」
「比完、檢查完，教練讓我出來才行。」
望遙將水壺交給安安。
「聽見了？」
孩子點頭，鄭重得像自己也要參賽。
走出武術館時，晏呈接過她手上的外套。她抬眼看他肩膀，伸手按了按。
「酸不酸？」
「他那點力氣？」
「你一直抬著。」
晏呈原本要說不酸，見她手還停在自己肩上，便沒有說完。
望遙看出來了，卻也沒有拆穿，替他揉了兩下。
前頭安安正向曉糯示範收拳，晏呈牽住望遙的手，讓她走在自己身側。
「週六幾點出門？」
「你能來？」
「上午留好了。」
她看著他，輕輕應了一聲，手指也在他掌心收緊。
---
週末的競技館比武術館熱鬧得多。
觀眾席前方拉著工作區的隔帶，場邊教練拿著毛巾與水，裁判逐一確認選手裝備。裴硯之掛著攝影證，從工作通道經過時，隔著幾排座位朝安安舉了一下手，便轉身去找拍攝位置。
望遙帶來的毛巾與水仍留在袋裡。霍承岳賽前只匆匆打了個招呼，便跟著自己的教練回準備區。
輪到他的場次，安安坐得筆直，連曉糯想把餅乾遞給他，他都搖頭。
對手與霍承岳同一量級，肩背看起來更厚，開局便積極壓上。霍承岳側移避開第一波，仍被接連的進攻逼到場邊，重新拉回中央時，已經失了幾分。
「他怎麼不打？」安安急得壓低聲音。
「有在打。」晏呈指了指場上，「看他的腳。不是每一下都要迎上去。」
第一回合結束，判定對手勝。安安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
望遙將水遞給他。
「還沒結束。」
場邊，霍承岳坐下喘息，聽教練用很短的話提醒。他沒有朝觀眾席張望，只點頭，含了一口水，再站起來。
第二回合，他不再一路後退。對手進身時，他先以拳法牽制，抓住一次踢擊後的重心空隙，接腿後順勢完成摔法。兩人分開、重新開始，場內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
安安站起半個身子，被晏呈按回座位。
「後面的人看不見。」
孩子趕緊坐好，手仍抓著他的衣袖。
這一回合，霍承岳拿下。第三回合的兩分鐘，安安幾乎沒有鬆開晏呈。
對手加快節奏，霍承岳的呼吸也重了，沒有誰還能像開場時那樣輕鬆。他避過一記拳，退步時腳跟靠近邊線，及時側轉回到中央。最後幾次交鋒，他沒有追著比分冒進，保持距離，等裁判口令再重新進身。
鈴聲響起，安安先看記分方向，再看裁判。直到霍承岳的手被舉起，他才終於叫出聲。
望遙跟著拍手，偏頭時，發現晏呈袖口被抓得皺成一團。
他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眼安安，沒有把手抽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霍承岳完成賽後檢查，才到觀眾可進入的休息區見他們。他的額角還有汗，說話比平常短些，接過望遙遞來的水，低聲道謝。
安安攢了一肚子問題，剛開口，望遙便按住他的肩。
「先讓教練喘口氣。」
霍承岳笑著擺手。
「問一個。其餘下次上課。」
孩子想了又想，最後問：「第一回合輸了，你會不會怕？」
霍承岳擰上瓶蓋。
「會。但還有下一回合，先聽教練說什麼，再想自己怎麼做。」
安安慢慢點頭。霍承岳抬眼看向晏呈。
「今天麻煩你陪他了。」
「他看得很認真。」晏呈說，「恭喜。」
兩人握了下手，沒有多談。
裴硯之從旁邊收起相機，說剛才拍到一張安安緊抓晏呈袖子的照片，問要不要留。
晏呈望向他。
「傳給我。」
裴硯之停了半秒，隨即笑著應下。
離開時，望遙落後一步整理袋子，晏呈已經回身接過。他沒有問她今天看得高不高興，只在上車後，將安安留在自己袖上的指印指給她看。
望遙低頭替他撫平，撫了兩下，索性輕輕握住那截手腕。
「下次換件耐抓的。」
「還有下次？」
她看向後座正在討論比賽的兩個孩子。
晏呈也看了一眼，終於笑了。
---
隔週一，溫知予的邀請卡送到拾光。
午宴定在星期四，私人珠寶鑑賞，兼為兒童醫院的一項重症患兒援助計畫募款。卡片附有簡單的流程：上午鑑賞、午餐，午後小型慈善拍賣與認捐。若要競價，須另填登記資料；只出席午宴，回覆飲食需求即可。
望遙把附頁翻了一遍，才看手機上的訊息。
知予說，來的多半是熟悉的長輩與收藏家，她若有空，可以過來看看。
「不用勉強參與拍賣，喜歡看東西的人也不少。妳是我邀請的賓客，座位會替妳留好。」
望遙沒有立刻回覆。
她想起林夫人在店裡端著茶杯的模樣，也想起自己曾經真心喜歡與知予談紋樣、衣料和舊書。後來那些事並沒有讓前面的交談全部變成假的，卻使她再也無法只照字面理解每一份好意。
那晚，她把邀請卡放到晏呈面前。
他看完，先問：「妳想去？」
「想看展品，也想看看她們平常怎麼相處。」
晏呈將卡片翻到背面，目光在主辦名單上停留片刻。
「不用為了我去。」
「我知道。」
她坐在他旁邊，沒有把卡收回。
「上次是去送貨。這次我想自己坐下來看看。」
晏呈看向她。望遙的神情並不勉強，也沒有等著他准許的意思。
「星期四上午我有會。」他說，「一點過後能到。妳先去，我後面過去接妳。」
「不用特地空一整天。」
「沒有。這個時間本來就能排開。」
他拿起手機，把原定行程給她看。她看完，才點頭。
「那你來之前跟我說。」
星期四出門前，望遙在玄關扣手鏈，細小的扣環試了兩次沒扣上。晏呈接過她的手，低頭替她扣好，又把禮服肩上的一根線頭摘掉。
她今天穿得並不繁複，一對小耳飾，手袋裡放著邀請卡。晏呈抬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她耳側。
「怎麼了？」
「很好看。」
她笑了，將手袋拿起。
「現在才說？」
「剛才在想，不太想讓妳出門。」
望遙看著他，伸手替他拉平領帶下緣。
「那下午記得來。」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才放開。
「會。」
---
會所建在山腰，車道轉過白蘭樹，便看見入口處的玻璃花房。
望遙在接待桌出示邀請卡。工作人員核對姓名，交給她一份圖錄和座席卡，又問是否需要辦理競價登記。
「今天先不登記，謝謝。」
「好的。您的午餐在二桌，認捐廳是B區十二號。沒有號牌也可以入座觀禮，若想直接捐款，圖錄後面有方式。」
望遙接過座席卡，將它夾進圖錄。
主廳裡的珠寶並非隨意放在桌上供人拿取。幾件古董金飾置於玻璃櫃，旁邊列著年代判斷、材質與來源說明；可供近看者，則由工作人員在墊盤上取出，觀者坐定後才移到面前。
溫知予從人群裡迎上來，替她介紹一位熟悉古玉與金工的秦夫人。
秦夫人正在看一支燒藍花釵，聽說望遙讀過相關史料，便請她一起坐。
「妳看這個花樣，像哪一類？」
望遙沒有急著回答，先看圖錄，再望向墊盤上的釵。
「枝葉的排列，我在一冊首飾圖樣裡見過相近的。不過照片角度不同，我不敢說是同一種。」
「現在年輕人都敢下判斷，妳倒保守。」
「書上看得見正面，看不到怎麼接的。」她指了指釵腳的位置，沒有碰展品，「這裡如果修過，做法可能就不同了。」
工作人員翻到狀況報告，說釵腳確有後期修補紀錄。秦夫人將眼鏡往上推了一點，重新看向望遙。
「妳父母也是做這方面的？」
「研究歷史。我小時候陪著翻書，看圖比讀字有耐心。」
秦夫人笑了，問起她記得的書名。望遙一時想不起版次，便說回去查好再傳來。
「別為了應酬我，隨便報一本。」
「不會。我自己也想找出來。」
這一段談得很自在。知予在旁邊聽著，偶爾替兩人補充圖錄的資訊，直到有人找她核對午餐事宜，才告罪離席。
望遙看著她走向另一側。那裡有人等著問流程，有長輩招手，她一面回答，一面示意服務人員調整桌邊的位置，幾句話便讓原本堵在一起的人各自找到去處。
這是知予熟悉的地方。
望遙把目光收回，繼續聽秦夫人說她年輕時第一次買錯東西的經驗。
午餐時，同桌有人問起拾光，是真心想替家裡的聚會訂甜點；也有人知道她與晏呈的關係，話說到一半便停住，轉而問咖啡豆。望遙一一應答，將店裡能承接的數量說清楚，沒有因為對方的身分就答應做不到的事。
坐在斜對面的沈夫人聽了一會兒，才笑著開口。
「上次珠寶晚宴的茶點，就是妳送來的？」
「是，公關公司向我們下的單。」
「難怪眼熟。知予很願意提攜年輕人。」
望遙將茶杯放回碟上。
「那次合作很好，對方也準時結清款項。」
秦夫人接過話，問哪款蛋糕方便老人家吃。談話便這樣轉開了。
沈夫人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午餐結束前，主持人簡單說明下午的安排。慈善拍賣共幾件捐贈藏品，圖錄載有捐贈者與狀況資料；競價者領取號牌，成交後由工作人員協助確認款項與收據。未競價的賓客仍保有原來的觀禮座席，也可以透過受助計畫指定的管道直接捐款。
望遙把圖錄翻到後面，讀了一遍用途說明。
她沒有打算為了證明什麼，買下一件超出預算的珠寶。但這項計畫，她願意回去再仔細了解。
服務人員開始引導賓客移往隔壁的認捐廳。
就在走到入口時，晏呈的訊息到了。
「會議結束，已到會所。妳在哪裡？」
望遙回覆自己正準備入席，隨即把手機收起，將座席卡交給引位人員。
對方看了眼卡片，又看手裡那張剛換過的表，遲疑了一下。
「蘇小姐，請稍等。」
沈夫人正站在旁邊與李小姐說話，聞言轉過頭。
「十二號？那邊剛替陳家調了位置。」
工作人員小聲說：「可是蘇小姐這張……」
「她沒有領號牌吧？」沈夫人看向望遙，笑容仍在，「前面有幾家臨時多一位代表，總要先讓有認捐安排的人坐。蘇小姐不競價，先到側廊休息一下，等裡面排好再說。」
她指的地方在側門外，是供隨行人員等候、場務短暫休息的區域。幾張椅子靠著牆，隔著一道門，根本看不見台上的展品。
望遙看了一眼，沒有走過去。
「入場時，接待說不領號牌也保留座席。請問現在是換了位置，還是我的座位取消了？」
引位人員的耳根紅了，低頭翻表。
李小姐先接話。
「沈夫人協助處理主區席次，有些臨時調整，不會每一張卡都重印。大家都是配合活動，蘇小姐應該能體諒。」
後面的賓客已經慢了下來。一位夫人說自己那桌好像有空位，被同行的人輕碰了下手臂，聲音便收住。另有人根本不願涉入，移開視線，讓服務人員帶往另一個入口。
望遙將座席卡拿回來，往旁邊讓了一步，使通道空出。
「我可以配合換位。麻煩確認正式賓客的空位在哪裡。」
沈夫人的笑淡了一點。
「不過等幾分鐘，何必這麼認真？這邊是各家的安排，妳第一次來，不清楚也正常。」
李小姐看向她手裡的圖錄。
「側廊也有水，茶點人員都在那邊，不會沒人招呼。」
這句話落下，望遙握著卡片的手終於停住。
午餐桌上那句眼熟，先前尚可當作普通寒暄；如今她才聽清，對方一直替她留的是什麼位置。
她並不覺得工作人員的座位低人一等。她自己也在那些走道裡搬過箱子，與人一同收拾到活動結束。可今天，她明明是受邀而來，對方卻用那份工作提醒她：別走得太裡面。
秦夫人走近，先看了眼望遙手中的卡。
「她午餐與我同桌，入場登記是做過的。叫主辦核對吧，別都站在門口。」
沈夫人仍對著工作人員說話。
「我拿到的是調整後的名單。」
「那就核對兩份。」望遙說。
她的聲音不大，手也沒有鬆開卡片。引位人員這才拿起對講機，請主辦到入口。
溫知予來得很快。
她先看望遙，再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表。那是一張為了整理號牌與前排代表席列印的名單，旁邊添了幾個手寫名字，並不是完整賓客座席表。
「這張不能拿來取消原有座位。」她將表交還，語氣平穩，「蘇小姐是正式賓客，B區十二號。臨時增加的人，請場務照預備席安排。」
沈夫人開口：「我只是想先讓——」
「我明白，今天人多，容易弄混。」知予接得自然，沒有提高聲音，「不過認捐資格與出席身分是兩回事。蘇小姐的邀請是我親自確認的。」
她轉身向望遙伸出手。
「抱歉，讓妳等了。我帶妳進去。」
望遙看著她。
知予的解圍沒有一句不妥，也確實替她止住了難堪。只是那張本來就屬於她的座位，繞了一圈，彷彿仍得由知予親自領取，她才拿得到。
「謝謝。」她說。
身後傳來腳步聲。
晏呈在接待處問到她所在的位置，順著通道過來時，先聽見李小姐說了句「原來溫小姐另有交代」，才看見望遙站在人群中，手裡還拿著沒有交出去的卡片。
他沒有立刻斥責誰，走到她身側，先問：「怎麼了？」
望遙將卡遞給他。
「座位被調走了，剛核對好。」
晏呈看了眼卡，目光轉向引位人員。
「現在是哪一個位置？」
「原本的十二號，先生。剛才拿錯了名單，誤把未登記競價的賓客……」
年輕的工作人員說不下去，沈夫人已經接過話。
「只是調整一下，知予都安排好了。晏呈，不必為這點小事耽誤活動。」
晏呈抬眼看她。
「我在問工作人員。」
四周安靜下來。
他沒有再追著那名已經窘迫得快站不住的年輕人問，將卡交回望遙，才轉向知予。
「是誰決定，未領號牌的受邀賓客要到場務等候區？」
知予停了一瞬。
「活動沒有這個規定。」
「那就照原本的規定處理。」
沈夫人看了眼周遭，勉強笑道：「既然是你的人，早說一聲，我們也不會——」
「望遙是我的伴侶。」
晏呈站在她身旁，聲音不高，卻讓附近幾個原本準備離開的人都停下來。
「但她今天的座位，不需要等我到了才算數。」
沈夫人嘴邊的話沒有接下去。
一位與凌昭家有往來的長者原本正向知予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轉過，最後把問候留給晏呈。稍遠處有人收起手機，與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句話。那些一直把兩家的婚事當成遲早之事的人，此刻至少不能再裝作沒有聽見他的立場。
知予的手仍停在圖錄邊緣。她慢慢將它合上，對工作人員說：「請重新核對座席。也請沈夫人把臨時調整交回場務，免得再有誤會。」
沈夫人臉色變了，卻沒有在眾人面前反駁。
知予轉向望遙。
「今天是我們安排不周，我向妳道歉。」
望遙點了一下頭。
「謝謝妳核對清楚。」
晏呈沒有替她回答要不要留下。他側過身，手掌落在她背後，沒有往前推，也沒有將她藏到身後。
「還想看嗎？」
望遙望了眼認捐廳。拍賣師已經站到台邊，第一件捐贈藏品的照片亮在螢幕上，工作人員正請持牌賓客確認號碼。
她原本確實想留下。
可這一刻，她不想再讓人盯著自己坐下，猜她將如何證明那張椅子坐得住。
「今天先回去。」
晏呈點頭，接過她手中的圖錄。
秦夫人送了兩步，輕聲說那本書仍想請她幫忙找。望遙答應回去傳書目，向她告別，才與晏呈一同走出主廳。
門在身後合上，裡面傳來第一件拍品的起拍價。
她走下門前那幾級石階，腳步一直很穩。直到車門關好，才將緊緊捏著的座席卡放進手袋。
紙角已經折了。
---
車駛出會所，晏呈沒有立刻問她。
他將冷氣調低一格，在山腰一處可以停車的觀景平台靠邊。引擎停了，望遙才轉過頭。
「怎麼停了？」
「妳還沒喝水。」
他擰開瓶蓋遞過去。她喝了一口，將瓶子握在掌心，過了片刻才說：「我沒事。」
晏呈沒有應那句話。
「剛才她們讓妳等了多久？」
「幾分鐘。」
「那個位置，是誰先指給妳的？」
「沈夫人。工作人員拿的表不完整，李小姐又接了幾句。」
她說得簡單，沒有把每句話重複一遍。晏呈聽完，抬手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
「妳不用替她們把事情說輕。」
望遙低頭看著瓶身上的水痕。
「我不是替她們。我只是不想回家再把那些話聽一次。」
他停住，慢慢握住她。
車外有風掠過樹梢。她坐了一會兒，才把水放回杯架。
「我今天原本很高興。秦夫人講她買錯東西，講得很好笑。有一件花釵，我還想回去找書。」
「那就找。」
「嗯。」
她看向他。
「我不是因為不會那些規矩才難過。規矩寫得很清楚，我也照做了。」
晏呈的下顎繃緊了一些。
「我知道。」
「她們只是覺得，可以對我換一套。」
話說完，她將目光轉回前方。沒有哭，卻也沒有再用笑讓他放心。
晏呈看著她，忽然想起母親坐在會客室裡的樣子。
她說，知予可以承擔那些事，望遙不必勉強。
當時他拒絕得毫不遲疑。此刻，望遙手裡那張被捏皺的卡卻像仍攤在他眼前。他能叫主辦查清楚，也能讓沈夫人往後不敢再當面開口，卻無法預先攔住每一張看似和氣的臉。
如果有一個人熟悉這些場合，可以替他擋住那些冗長的應酬，望遙便不必再站在那扇門前。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順，甚至在一瞬間帶來了近似解法的輕鬆。
隨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想到哪裡去了。
應酬可以分工，妻子的位置不能。他剛才才在人前握著望遙的手，難道回頭就要告訴她，為了讓她不再受委屈，必須把她原本期待的未來讓給別人？
母親口中的安排不會只隔開幾場午宴。它會進入每一次家族合照、每一張正式邀請、每一個人提起他時所用的稱呼。
那才是一張永遠替她換掉的座位。
晏呈將手收得緊了一些，望遙看向他。
「你在想什麼？」
他望著她，沒有辦法將剛才那一瞬間照實說出來。
「想以後怎麼辦。」
「不用今天決定。」
她把另一隻手覆到他手背上。
「今天先帶我回家，好不好？」
晏呈點頭。重新發動車時，他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卻沒有像上次那樣，覺得只要說一句不可能，就已經處理完了。
---
當晚，主辦單位傳來正式致歉，說明座席沒有取消，並承認現場不應以競價登記表取代賓客名冊。
望遙讀完，回覆收到，將手機放下。她沒有要求補償，也沒有替任何人寫一句沒有關係。
晏呈的電話則響了好幾次。
海倫娜問起午宴時，他站在書房窗前，將事情說得很短。
「她收到正式邀請，按規定出席，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不是在問蘇小姐做了什麼。」母親停頓了一下，「你今天那句話，幾位長輩都聽見了。」
「我沒有說錯。」
「知予也是主辦之一。」
「所以活動的事，我請主辦說明。我的伴侶是誰，不需要由她解釋。」
海倫娜沒有立即接話。
晏呈看見窗玻璃映出門邊的影子，轉過身，望遙正端著杯水站在那裡。他對母親說改天再談，便掛了電話。
她沒有問電話內容，只把杯子放到桌上。
「明天不是要早起？」
「嗯。」
「行李還沒收。」
晏呈走過去，將她攬近。她額頭抵在他胸前，沒有再說午宴，也沒有催他鬆手。
同一晚，知予仍留在會所。
活動結束後，工作人員把名冊與紀錄放到她面前。她請人保留原始座席表，不要讓那個年輕的引位人員獨自承擔責任，又將活動報導裡涉及凌昭家的措辭逐一刪去。
有人問，合照還要不要送給海倫娜看。
「照常送。不要替任何人加稱謂。」
她將筆擱下，靠回椅背。
原本她想讓望遙看見，這些場合需要什麼，而自己能處理什麼。今天她確實替望遙解了圍，可晏呈走過來後，第一件事不是感謝她，甚至不是問她安排得如何。
他先站到望遙身旁。
知予低頭，看見桌上還留著一份沒人帶走的圖錄。她伸手將翹起的封面壓平，過了一會兒，才把它放進文件袋。
她沒有聯絡晏呈。
該說明的事，她會讓主辦正式回覆。至於其他的，眼下再說什麼，都只會讓他離得更遠。
---
星期五晏呈如期出差，晚上回來時，望遙正在房裡收拾旅行的袋子。
床上放著兩件便服、一本尚未讀完的書，還有一張孩子們共同完成的伴手禮清單。曉糯把自己要的貝殼畫得比字還大，安安則在旁邊補了一句：不要買活的。
晏呈站在床邊看了半天，終於笑出聲。
望遙抬頭。
「你回來了。」
「嗯。」
他走過去吻她，沒有停在額頭。她伸手扶住他的肩，仰頭回應，片刻後才摸到他襯衫上仍未散的夜氣。
「先換衣服。」
「等一下。」
他把人抱得更近，下巴停在她耳側。她知道他今天來回趕了路，便沒有再動，讓他靠了一會兒。
「累？」
「現在好多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手掌沿著他的背慢慢撫過。
這一晚沒有為旅行再開一次小會。晏呈把最後兩件衣服放進袋子，望遙將孩子的清單夾進書裡。訂房確認、路線與返程時間都已經備好，誰也不需要再替這三天找到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隔天送孩子去陳阿姨家，安安還在交代木陀螺不能讓曉糯帶到水槽邊，曉糯則抱著望遙的腿，要求她回來時一定先給自己看海的照片。
晏呈把小背包交過去，等望遙蹲著說完話，才牽起她的手往車邊走。
車開出A市時，已經過了早高峰。望遙將導航聲音調低，靠回椅背，望著窗外逐漸疏開的樓房。
「怎麼不睡？」晏呈問。
「想看路。」
他沒有再勸，把音樂也調低了一些。
---
臨海小鎮比照片裡更安靜。
民宿老闆娘帶他們上二樓，推開陽台門，海風吹起薄簾。望遙站在門邊，先看遠處的水面，再看陽台上那張足夠坐兩個人的長椅。
「就這裡。」她說。
晏呈將行李放下。
「還有別處？」
「我的意思是，選對了。」
他走到她身旁，望向海面。她挑的不是最寬敞的房間，也沒有獨立管家，卻有一扇可以一直開著、沒有其他樓房擋住的門。
望遙用手肘輕碰他。
「先去書店，還是先吃東西？」
「妳從下車就在看那條巷子。」
「那先去書店。」
「逛完要吃飯。」
她點頭，拿起手袋，將他的手機也指了指。
「可以帶，但別一路看。」
晏呈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放進口袋，牽著她出門。
舊書店的門比一般店窄，兩人進去得先後讓一下。裡面有紙張與木頭的味道，書架沿牆排到頂，靠窗的小桌上攤著幾本待整理的舊刊。
望遙詢問先前看中的文史筆記，老闆從櫃後取出兩個版本。一冊品相較完整，另一冊有缺頁，書邊卻留了前人密密的批註。
她坐下來，一頁一頁比較。
晏呈沒有催，從旁邊抽出一本圍棋舊譜。翻到一半，聽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便走過去。
「找到什麼？」
「這一段。」她指給他看，「兩個版本不一樣，後來的把人名改掉了。」
他俯身看。她把前後幾頁翻給他，講起以前養父替書做校記時，總要她先讀完整段，不能看見一個錯字就急著拿紅筆。
「妳那時很愛改別人的字？」
「覺得找得到，就算有本事。」
「後來呢？」
「後來發現，我圈掉的那個字才是對的。」
晏呈笑了。她用書角輕碰一下他的手背，自己也笑出來。
最後她選了缺頁那本，又與老闆確認缺在哪裡，記下可補查的版本。晏呈看見價格，伸手去拿錢包，她已經把自己的卡放到桌上。
「這是我找了很久的。」
他收回手，沒有替她堅持付款，只將那本棋譜也放到旁邊。
「那這本我買。」
望遙接過看了一眼。
「你真的會看？」
「妳以為我拿著等妳結帳？」
她抬眼望他，笑意慢慢浮上來。
回民宿前，他們在老街吃麵。店裡只有幾張桌子，晏呈替她擦掉桌沿的一點水，望遙則把剛買的書往裡挪，免得湯碗擺下時濺到。
麵裡的蝦比她預想的大，她剝了兩隻，放了一隻到他碗裡。
晏呈看向她。
「怎麼？」
「沒什麼。」
她低頭繼續吃，過了一會兒，自己碗裡多了一塊挑過刺的魚。
隔壁桌有人帶著幼兒，孩子不肯坐穩，將湯匙一次次掉到地上。晏呈看了一眼，想起安安小心替妹妹把杯子挪到桌子中央的模樣，低聲說下次可以帶他們來。
「曉糯會在書店待不住。」望遙說。
「我帶她去海邊。」
「安安會跟你們去。」
「妳正好慢慢看。」
她望著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這次先陪我。」
晏呈把筷子放下，反握住她。
「這次都是妳的。」
---
第二天清晨，望遙醒來時，陽台門外已經有了海鳥的聲音。
晏呈還睡著，手臂壓在她腰側。她試著挪開，他便跟著靠過來，臉埋在她肩窩，並沒有睜眼。
她伸手撫平他眉間的一點皺褶。
「今天沒有會。」
「嗯。」
「也沒人等你簽東西。」
他終於睜眼，看了她片刻。
「妳等不等？」
「等你吃早餐。」
他將她往懷裡攏，低頭吻住她。望遙原本扶在他胸前的手慢慢鬆開，改為環住他的肩。窗外很亮，他卻沒有像平日那樣吻過便起身，額頭貼著她的，呼吸近得讓她也忘了原本要說什麼。
「早餐還有多久？」他問。
她看了眼鐘。
「夠你洗臉。」
晏呈低低笑了一聲，吻了吻她眼角，才終於坐起來。
上午他們沿海岸散步。望遙把鞋拎在手上，踩過濕沙，遇到碎殼便走慢一點。晏呈起初牽著她，後來索性將兩雙鞋都提過去，讓她空手找孩子要的貝殼。
她挑了一枚小小的白殼，確認裡面沒有寄居的生物，才放進袋裡。
「安安那句話很重要。」她說。
晏呈看著她認真檢查的模樣，點了點頭。
中午前起了雲。兩人回去沖掉腳上的沙，剛把鞋晾到屋簷下，雨便落了下來。
午餐是老闆娘替他們叫的粥，裝在保溫罐裡送上樓。望遙分碗時，晏呈在陽台把被風吹濕的椅墊往內移，搬好小桌，才坐下來。
雨把海面遮得很遠，屋簷下卻仍乾燥。
吃完飯，望遙拿出舊書，他則將棋譜攤在膝上。兩人各自看了一會兒，晏呈忽然把書轉向她。
「這一手，妳會怎麼下？」
望遙放下書，俯身看了片刻，指向棋譜右側。
「白棋如果急著吃那兩子，這裡就會被斷。先補一手，後面還有得下。」
晏呈看著她，唇邊有了笑意。
「還記得上次那盤棋？」
「記得。」她抬眼，「我險勝你一目。」
「一目也是贏。」
他答得乾脆，倒讓她笑了。
民宿樓下有一副小棋盤，棋子不太齊，兩人便挑了棋譜上的一處局部來擺。晏呈先按譜走了幾手，後來改了變化，故意留出一處容易看見的破綻。望遙沒有立刻落子，將棋形又看了一遍，才抬頭望他。
「你又讓我？」
「怕妳難得休假，還得陪我傷腦筋。」
「上次那一目，可不是你讓的。」
「不是。」晏呈將那幾顆子退回原處，「那次是妳自己贏的。」
她這才把手裡的白子落下。
「那這次也好好下。」
晏呈依言重新擺好棋形。望遙想了一會兒，正要落子，抬眼卻見他早已沒在看棋盤。
她將棋子暫時放回盒裡。
「你這樣看著我，我反而想不出來。」
他伸手，把她拉到身旁坐。
「那先不想。」
她靠著他，聽雨落了一會兒，又伸手去取書。晏呈順勢躺下，把頭枕到她腿上，握住她垂下來的那隻手。
「讀一段給我聽。」
「你未必有興趣。」
「妳讀。」
她翻到早上做了記號的地方，讀起一段舊時旅人的記述。幾個地名如今已經不用，晏呈問了一句，她便停下來解釋，說完發現他的眼睛閉上了。
「睡著了？」
「沒有。妳剛說那條街改了名。」
她低頭看他，指尖輕輕梳過他的頭髮。
過了一會兒，她真的沒有再讀。晏呈的呼吸漸漸放緩，她將書擱在一旁，替他把薄毯往上拉了些。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見是他設下的簡短行程提醒，便沒有動，仍放回原處。
晏呈卻醒了，伸手將手機翻面，重新握住她。
「不是急事。」
「你怎麼知道？」
「急事南辰會打電話。」
他說完，將她的手貼回自己頰邊。
望遙不再問，低頭在他眉角吻了一下。
傍晚雨停，天邊露出一條亮色。兩人沒有趕著去任何地方，就在陽台看雲慢慢散開，海面被最後的光照出一片柔亮。
晏呈從後面環住她，兩人的手一同搭在欄杆上。
「喜歡這裡？」
「喜歡。」
「以後再來。」
她回頭看他。
「不要現在就把下一次排好。」
晏呈停了一下，將臉側向她。
「那妳想來的時候告訴我。」
望遙笑了，轉身抱住他的腰。
「好。」
---
旅行的第二個晚上，窗戶留了一道縫。
望遙洗完澡，坐在床邊擦頭髮。晏呈從她手裡接過毛巾，替她把髮尾的水按乾。她抬頭看他，他便俯下身，在她唇上停了一會兒。
她沒有退開，手指勾住他衣角，將人拉近。
這兩天，她喜歡他不用看時間的樣子，喜歡他買完書會等自己把袋子整理好，也喜歡下雨時那張卸去戒備、安靜枕在她腿上的臉。
她伸手環住他的頸，主動吻他。
晏呈把毛巾放到一旁，手掌托住她後背，讓她慢慢靠進枕裡。他的吻比方才深了，卻在她呼吸亂掉時停下，鼻尖貼著她的。
望遙看著他，指腹順過他的下顎。他低頭吻她掌心，隨後才伸手去拿床頭那個小袋子。
袋子裡只剩空盒。
他翻看了一下，動作停住。望遙也看見了，原本攬著他的手慢慢放鬆。
「沒有了？」
「嗯。」
她將手抵在他胸前，聲音很輕，卻沒有遲疑。
「那不行。」
晏呈立即停下，支起身，沒有再往前。他把滑到一旁的薄被拉過來覆住她，額頭仍貼著她的。
房裡安靜了幾秒，只聽見彼此尚未平復的呼吸。
「如果真的有了，」他低聲說，「我們就留下他。」
望遙抬眼看他。
那不是一句含糊的哄勸。他的神情太認真，讓她原本準備說的話停了停。
「你想過？」
「這兩天在想。」
他挪開些，坐到她身旁，讓她不必仰頭回答。望遙把被子攏好，沒有抽走他握著的手。
「想到什麼？」
晏呈看著她，竟有片刻不知從哪裡說起。
「早上看見妳蹲在沙灘上，找一枚這麼小的貝殼。」他用指尖比了一下，「在想，如果有個孩子跟著妳，可能走一上午都走不遠。」
望遙眼裡有了一點笑。
「也可能像你，一定要挑最好看的才肯走。」
「那就慢慢挑。」
她望著他，那點笑意沒有立刻散去。她確實能想像，一個小小的孩子牽著他的手，而他像今天等她翻書那樣，耐著性子等孩子把話說完。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發暖，也讓她更清楚，不能在此刻只因為捨不得他，就輕輕點頭。
「我也會想。」她說。
晏呈握著她的手動了一下。
「可是現在不行。」
他沒有插話，等她繼續。
望遙低頭看兩人交疊的手。
「我們還有很多事沒有談好。我不是要你先把每個人的意見都處理完，但至少，我們自己要知道往哪裡走。」
他安靜地看著她。
「孩子來了，就不是等有空再說的事了。」
晏呈想起會所外那段山路，想起自己不曾向她說出的念頭。她此刻握著他的手，並不知道他曾把母親的提議放回心裡衡量過，仍然認真與他談一個共同的以後。
他將她的手抬起，貼在自己唇邊。
「好。」
望遙抬頭。
「不是不想跟你有。」
「我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替她把剩下的話說完，也沒有承諾一個自己尚未理清的日期。他只是拉好她肩上的被子，將空盒收進抽屜。
「要我去買嗎？」
她看了眼窗外，再看看他，輕輕搖頭。
「今晚就這樣吧。」
晏呈應了，躺下來讓她靠著自己。望遙將手搭在他腰上，過了一會兒，又往他懷裡挪近一些。
他低頭吻她的頭髮。
「沒有不高興？」她問。
「沒有。」
「你很安靜。」
晏呈望著床頭燈，片刻後才說：「在想，妳剛才說妳也會想。」
她將臉埋進他肩側，沒有再回答，手卻收緊了。
他抱著她，指腹慢慢撫過她的手背。這一晚，他們沒有繼續，燈也比前一夜更早熄了。
---
星期一上午，望遙在陽台把書裝回袋子。
書頁裡夾著舊書店老闆寫給她的地址，旁邊是孩子的清單。貝殼已經洗淨晾乾，另外買的小點心也封好了，只有晏呈那本棋譜不見了。
「你放哪裡？」
「車上。怕妳等一下又往袋裡加書。」
望遙回頭看他。他正把行李提到門邊，伸手接過她肩上的袋子，沒有要她把最重的那本拿出來。
下樓前，她又去陽台站了一會兒。
海面比昨天亮，雨後的風沒有那麼潮。晏呈沒有催她，只站在門邊等，等她自己轉過身，才把手伸過去。
回程路上，她睡了一小段。醒來時，車已停在休息站，他坐在旁邊翻手機，見她動了，便將螢幕扣下。
「要不要下去走走？」
她點頭，抬手整理睡亂的頭髮。晏呈替她把頰邊那一縷撥回耳後，手指停了一下，才鬆開。
手機上有母親傳來的訊息，詢問他何時方便再談。他沒有在車裡回覆。
望遙也沒有問。
她打開佳玲傳來的照片，給他看店裡新掛好的三張作品。茶攤的那張在最裡面，空椅子留在畫面邊緣，下午的光正好照著它。
「掛好了。」她說。
晏呈看了片刻，應了一聲。
回到A市時，尚未到放學時間。他們先把行李送回家，再一同去接孩子。曉糯遠遠看見望遙便跑過來，安安跟在後面，先問有沒有帶活的貝殼。
「沒有。」望遙蹲下來，將兩個孩子一起攬住，「檢查過了。」
晏呈接下書包，站在她身旁。
車裡很快熱鬧起來。曉糯問海有多大，安安問書店有沒有機關書，望遙一件一件回答，偶爾轉過頭，請晏呈幫忙補上她漏掉的事。
等紅燈時，他伸手過來，掌心朝上。
望遙看見了，將手放進去。
他的拇指擦過她指節，仍是她熟悉的力道。後座的孩子還在說話，她靠回椅背，望著前方亮起的綠燈。
晏呈鬆開她，重新握住方向盤，帶他們回家。
---
第一季第十二集・完
星期二午後，拾光最後一盤栗子蛋糕出了爐。
望遙將烤盤交給佳玲，解下隔熱手套，翻開擱在長桌上的記事本。日曆上，下週六到星期一的三個格子被她圈在一起，旁邊還寫著兩個字：休假。
她看了一會兒，才在下面補上住宿的電話。
「真的三天都不接單？」佳玲問。
「特訂款不接。櫃裡的照常，妳不用替我多留工作。」
「我是在確認，不是在挽留妳。」
望遙抬頭，佳玲已經拿走她手邊的預訂表。
「昨晚不是說好要去？妳再看下去，就會看出十個非留下來不可的理由。」
望遙笑了，將筆帽扣回去。
昨晚她與晏呈挑到最後，留下兩間臨海的民宿。一間新些，有寬敞的庭院；另一間藏在老街後方，二樓陽台看得見海，步行五分鐘有間舊書店。她把第二間的照片停留得久了一點，晏呈便記下來，沒有立刻訂房，只問她明天能不能確認店裡的安排。
如今佳玲把表收走，她反而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
手機響了。
晏呈只傳來一句：蘇老闆准假了嗎？
她拍下日曆回給他。
很快，電話便打了過來。
「下週六出發，星期一回來？」他問。
「嗯。星期一傍晚以前，還能一起接孩子。」
「我星期五從外地回來。週六不必趕早，睡醒再走。」
「那就海邊那間。我要有陽台的房間。」
「已經問過，還有。等妳這句話。」
她望著窗邊的陽光，指尖輕輕撫過記事本上那個圈。
「我也想去書店。」
「知道。地址比民宿還先存。」
電話那端有人敲門，他應了一聲，仍沒有掛斷。
「孩子接送和住宿，妳安排好了？」
「陳阿姨答應了。她星期一送他們上學，我們回來接。曉糯已經開始列伴手禮清單。」
「安安呢？」
「他要先確定明天下午你會到武術館。」
晏呈停了一下，聲音裡有了笑意。
「會。請他放心。」
通話結束，望遙在日曆上寫下房型。這一次，她沒有再把預訂表拿回來。
---
裴硯之來時，肩上的相機包還沾著外頭的熱氣。
他將一只扁平紙袋放上長桌，先把那杯不知誰留下的水挪遠，才抽出裡面的照片。
「乾手。」
望遙原本正要伸手，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我剛洗過。」
「剛洗過才要擦乾。」他把紙巾盒推過來，「上次妳在我照片上留了一個拇指。」
「那張你不是說要送我？」
「送妳之前，它還有名譽。」
佳玲從旁邊經過，忍著笑取走空杯。望遙擦乾手，才將最上面那張照片拿起來。
照片裡是一處山間茶攤。老人坐在竹椅上，壺口的蒸氣被側面的晨光照亮，攤前沒有人，桌上卻已經擺好兩只杯子。
「這張等很久？」
「光等了四十分鐘。人倒沒等，他每天坐那裡。」裴硯之俯下身，指給她看畫面邊緣，「本來想把這半張空椅子裁掉，後來留下了。」
望遙沒有立刻接話，將照片稍微拿遠。
「留下比較好。」
「為什麼？」
「像還有人會來。」
裴硯之看向她。她的注意仍在照片上，說完便伸手翻下一張，並沒有察覺他那一瞬間的停頓。
返城後，他隔兩天就往拾光跑。有時送照片，有時只是經過，坐著喝完一杯咖啡，再回工作室處理積了半年的檔案。望遙忙起來並不陪他，他卻很習慣聽見她在後場叫佳玲、提醒孩子洗手，或隔著兩張桌子問他要不要吃東西。
從前也是這樣。
只是如今，他偶爾會在門口先看一眼，想知道她在不在。
上一段與男友的感情結束時，他沒有懷疑過那份喜歡。眼下這種牽掛卻也不能因為對方是望遙，就被他草率歸回原來的位置。他還分辨不清，究竟是久別後對熟悉生活的眷戀，還是某件更難處理的事，正悄悄越過多年的界線。
望遙已經把三張照片並排放好。
「這三張。內側白牆，你上次說的尺寸？」
「妳又忘了，是橫的那張要大一點。」
她低頭翻記事本，裴硯之將一個小紙盒放在旁邊。
「給安安的。木陀螺，不用電，省得他以為什麼都得拆開才算玩過。」
望遙打開盒蓋，笑了。
「我會提醒他先玩，再研究。」
說起孩子，便聊到了週末霍承岳的比賽。裴硯之受邀替武術館拍選手紀錄，屆時會在工作區，答應若拍到合適的照片，再給安安挑一張。
門上的風鈴響起。
望遙先抬起頭，眼神比方才更亮了一點。
「不是還有會？」
晏呈走近，將車鑰匙放到她手旁。
「中間有一個小時。吃過沒有？」
「吃了一半。」
他看了眼桌角那盒只動了兩口的飯，沒有當眾說她，只將盒蓋重新打開。
「還熱。先吃。」
裴硯之把照片移開，給她留出位置。晏呈朝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攤那張照片上。
「這次帶回來的？」
「嗯。後面的展覽可能會用。」
「展期定了？」
「還在談。」裴硯之將空紙袋折好，「這回想先把手上的東西整理完，不急著再出去。」
晏呈看著他，片刻後才說：「也好。」
那兩個字平平穩穩，望遙卻從飯盒上抬了下眼。
裴硯之沒有多留，與佳玲約好裝框的尺寸，拿起相機包離開。門闔上，晏呈把她漏在桌上的筷套拿走，問她下午還忙不忙。
她沒有立即回答，等佳玲回了前場，才望向他。
「硯之這次想留在A市。」
「我聽見了。」
「你有別的打算嗎？」
晏呈的手停在餐盒旁。
她問得很輕，並不像是在等他承認一句笑話。
「什麼打算？」
「再替他找一份好得難以拒絕的工作。」
他看著她，沒有再迴避。
「他跟妳說了？」
「星期天。你接電話的時候。」
後場很安靜，烤箱的計時器尚未響。晏呈將餐盒往她面前推近些，沒有用這個動作催她吃。
「機會是真的。他做得很好，也不是因為我。」
「我知道。他也這樣說。」
這個回答讓晏呈原本準備解釋的話停住。
望遙看了眼桌上的照片。
「工作好不好，他會判斷。我在意的是，你為什麼需要把他送遠一點。」
晏呈沒有立刻說話。她等著，既沒有替他找理由，也沒有收回問題。
「他在妳這裡，不需要預約。」他終於說。
望遙抬眼。
「有時候我一天只能見妳兩個小時。他卻可以坐在這裡，等妳忙完，知道妳今天試了什麼、哪一單出了問題。」
他的聲音並不委屈，甚至仍有幾分陳述事實的冷靜。只是說到最後，目光一直停在她臉上。
望遙伸手，覆住他擱在桌沿的手。
「你不是因為待在店裡的時間長，我才喜歡你的。」
他反握住她，指節慢慢收攏。
「我知道。」
「那就不要用這種辦法。」
晏呈垂眼看兩人交握的手。
「我沒有再安排。」
她點了點頭，卻沒有把事情輕輕帶過。
「以後有合適的工作，可以直接讓他知道。讓他自己選，也讓他知道是誰介紹的。」
他沉默片刻，才應了一聲。
望遙將飯盒移開，靠近他一些。晏呈伸手攬住她的腰，低下頭，額角抵在她肩側。這裡沒有客人看得見，他卻仍像不習慣把那點心思攤得太開，只抱著她，沒有再說。
她的手掌停在他後頸。
「星期天那本書，我還沒跟你一起看完。」
「妳跟他談了很久。」
「跟你可以慢慢看。」
他終於抬起頭。
望遙望著他，沒有哄人的笑，只有認真。
「今晚回家？」
「回。」
烤箱在這時響了。她鬆手去取蛋糕，走到一半，又回頭指了指飯盒。
「那個幫我留著。我真的會吃完。」
晏呈看著她戴上手套，將一盤蛋糕穩穩端出，才拿起手機，把原先想帶回家的文件改成隔天上午處理。
---
星期三放學後，武術館門口堆著大大小小的鞋。
曉糯蹲在地上，把自己的鞋尖與安安的排齊，抬頭時，晏呈已經替她把外套掛好。安安牽著望遙進場，走得比平常快，卻在藍色軟墊邊緣停住，回頭看他們有沒有跟上。
霍承岳正在替一名小朋友調整護具，見他們來了，先讓助教接手，才走過來。
「先暖身。今天不做實打，家長也可以一起。」
安安立刻看向晏呈。
晏呈將腕錶取下，交給望遙。
「看我做什麼？去排隊。」
安安笑著跑開。
一開始的動作並不難，難的是孩子總想快。霍承岳示範完站姿，蹲到安安面前，碰了碰他微微向內扣的膝蓋。
「別急著往前。站穩了，再動。」
安安調整腳尖，用力點頭。
輪到持靶練習時，晏呈站在他對面。孩子一拳揮得太早，整個人向前傾，晏呈下意識伸手托了一把，霍承岳也走近，請他把靶放低一些。
「這個高度就好。讓他打得到，不是讓他追著靶跑。」
晏呈依言調整。安安重新站好，這一次穩穩打中了。
場邊的曉糯拍起手，望遙也笑了。
晏呈循著聲音看過去。她抱著孩子的水壺，袖子挽到手肘，正專心看安安第二次出拳。霍承岳站在一旁，提醒孩子收手護住下巴，講解時沒有多餘的親近，也不曾藉機將目光留在她身上。
晏呈反而更清楚，這個人並不需要做什麼。他在孩子需要的時候就在這裡，有她信任的能力，也有不必解釋的舊日情誼。
「叔叔，換邊。」
安安仰頭提醒。
晏呈收回目光，將另一只靶抬起。
「來。」
練習結束，安安的頭髮濕了一小片，仍不肯立刻離開。霍承岳拿著賽程表過來，指給他看星期六的場次。
「先看公告，場次有可能前後調整。到時候不要自己跑到場邊找我。」
「那你贏了，我可以過去嗎？」
「比完、檢查完，教練讓我出來才行。」
望遙將水壺交給安安。
「聽見了？」
孩子點頭，鄭重得像自己也要參賽。
走出武術館時，晏呈接過她手上的外套。她抬眼看他肩膀，伸手按了按。
「酸不酸？」
「他那點力氣？」
「你一直抬著。」
晏呈原本要說不酸，見她手還停在自己肩上，便沒有說完。
望遙看出來了，卻也沒有拆穿，替他揉了兩下。
前頭安安正向曉糯示範收拳，晏呈牽住望遙的手，讓她走在自己身側。
「週六幾點出門？」
「你能來？」
「上午留好了。」
她看著他，輕輕應了一聲，手指也在他掌心收緊。
---
週末的競技館比武術館熱鬧得多。
觀眾席前方拉著工作區的隔帶，場邊教練拿著毛巾與水，裁判逐一確認選手裝備。裴硯之掛著攝影證，從工作通道經過時，隔著幾排座位朝安安舉了一下手，便轉身去找拍攝位置。
望遙帶來的毛巾與水仍留在袋裡。霍承岳賽前只匆匆打了個招呼，便跟著自己的教練回準備區。
輪到他的場次，安安坐得筆直，連曉糯想把餅乾遞給他，他都搖頭。
對手與霍承岳同一量級，肩背看起來更厚，開局便積極壓上。霍承岳側移避開第一波，仍被接連的進攻逼到場邊，重新拉回中央時，已經失了幾分。
「他怎麼不打？」安安急得壓低聲音。
「有在打。」晏呈指了指場上，「看他的腳。不是每一下都要迎上去。」
第一回合結束，判定對手勝。安安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
望遙將水遞給他。
「還沒結束。」
場邊，霍承岳坐下喘息，聽教練用很短的話提醒。他沒有朝觀眾席張望，只點頭，含了一口水，再站起來。
第二回合，他不再一路後退。對手進身時，他先以拳法牽制，抓住一次踢擊後的重心空隙，接腿後順勢完成摔法。兩人分開、重新開始，場內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
安安站起半個身子，被晏呈按回座位。
「後面的人看不見。」
孩子趕緊坐好，手仍抓著他的衣袖。
這一回合，霍承岳拿下。第三回合的兩分鐘，安安幾乎沒有鬆開晏呈。
對手加快節奏，霍承岳的呼吸也重了，沒有誰還能像開場時那樣輕鬆。他避過一記拳，退步時腳跟靠近邊線，及時側轉回到中央。最後幾次交鋒，他沒有追著比分冒進，保持距離，等裁判口令再重新進身。
鈴聲響起，安安先看記分方向，再看裁判。直到霍承岳的手被舉起，他才終於叫出聲。
望遙跟著拍手，偏頭時，發現晏呈袖口被抓得皺成一團。
他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眼安安，沒有把手抽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霍承岳完成賽後檢查，才到觀眾可進入的休息區見他們。他的額角還有汗，說話比平常短些，接過望遙遞來的水，低聲道謝。
安安攢了一肚子問題，剛開口，望遙便按住他的肩。
「先讓教練喘口氣。」
霍承岳笑著擺手。
「問一個。其餘下次上課。」
孩子想了又想，最後問：「第一回合輸了，你會不會怕？」
霍承岳擰上瓶蓋。
「會。但還有下一回合，先聽教練說什麼，再想自己怎麼做。」
安安慢慢點頭。霍承岳抬眼看向晏呈。
「今天麻煩你陪他了。」
「他看得很認真。」晏呈說，「恭喜。」
兩人握了下手，沒有多談。
裴硯之從旁邊收起相機，說剛才拍到一張安安緊抓晏呈袖子的照片，問要不要留。
晏呈望向他。
「傳給我。」
裴硯之停了半秒，隨即笑著應下。
離開時，望遙落後一步整理袋子，晏呈已經回身接過。他沒有問她今天看得高不高興，只在上車後，將安安留在自己袖上的指印指給她看。
望遙低頭替他撫平，撫了兩下，索性輕輕握住那截手腕。
「下次換件耐抓的。」
「還有下次？」
她看向後座正在討論比賽的兩個孩子。
晏呈也看了一眼，終於笑了。
---
隔週一，溫知予的邀請卡送到拾光。
午宴定在星期四，私人珠寶鑑賞，兼為兒童醫院的一項重症患兒援助計畫募款。卡片附有簡單的流程：上午鑑賞、午餐，午後小型慈善拍賣與認捐。若要競價，須另填登記資料；只出席午宴，回覆飲食需求即可。
望遙把附頁翻了一遍，才看手機上的訊息。
知予說，來的多半是熟悉的長輩與收藏家，她若有空，可以過來看看。
「不用勉強參與拍賣，喜歡看東西的人也不少。妳是我邀請的賓客，座位會替妳留好。」
望遙沒有立刻回覆。
她想起林夫人在店裡端著茶杯的模樣，也想起自己曾經真心喜歡與知予談紋樣、衣料和舊書。後來那些事並沒有讓前面的交談全部變成假的，卻使她再也無法只照字面理解每一份好意。
那晚，她把邀請卡放到晏呈面前。
他看完，先問：「妳想去？」
「想看展品，也想看看她們平常怎麼相處。」
晏呈將卡片翻到背面，目光在主辦名單上停留片刻。
「不用為了我去。」
「我知道。」
她坐在他旁邊，沒有把卡收回。
「上次是去送貨。這次我想自己坐下來看看。」
晏呈看向她。望遙的神情並不勉強，也沒有等著他准許的意思。
「星期四上午我有會。」他說，「一點過後能到。妳先去，我後面過去接妳。」
「不用特地空一整天。」
「沒有。這個時間本來就能排開。」
他拿起手機，把原定行程給她看。她看完，才點頭。
「那你來之前跟我說。」
星期四出門前，望遙在玄關扣手鏈，細小的扣環試了兩次沒扣上。晏呈接過她的手，低頭替她扣好，又把禮服肩上的一根線頭摘掉。
她今天穿得並不繁複，一對小耳飾，手袋裡放著邀請卡。晏呈抬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她耳側。
「怎麼了？」
「很好看。」
她笑了，將手袋拿起。
「現在才說？」
「剛才在想，不太想讓妳出門。」
望遙看著他，伸手替他拉平領帶下緣。
「那下午記得來。」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才放開。
「會。」
---
會所建在山腰，車道轉過白蘭樹，便看見入口處的玻璃花房。
望遙在接待桌出示邀請卡。工作人員核對姓名，交給她一份圖錄和座席卡，又問是否需要辦理競價登記。
「今天先不登記，謝謝。」
「好的。您的午餐在二桌，認捐廳是B區十二號。沒有號牌也可以入座觀禮，若想直接捐款，圖錄後面有方式。」
望遙接過座席卡，將它夾進圖錄。
主廳裡的珠寶並非隨意放在桌上供人拿取。幾件古董金飾置於玻璃櫃，旁邊列著年代判斷、材質與來源說明；可供近看者，則由工作人員在墊盤上取出，觀者坐定後才移到面前。
溫知予從人群裡迎上來，替她介紹一位熟悉古玉與金工的秦夫人。
秦夫人正在看一支燒藍花釵，聽說望遙讀過相關史料，便請她一起坐。
「妳看這個花樣，像哪一類？」
望遙沒有急著回答，先看圖錄，再望向墊盤上的釵。
「枝葉的排列，我在一冊首飾圖樣裡見過相近的。不過照片角度不同，我不敢說是同一種。」
「現在年輕人都敢下判斷，妳倒保守。」
「書上看得見正面，看不到怎麼接的。」她指了指釵腳的位置，沒有碰展品，「這裡如果修過，做法可能就不同了。」
工作人員翻到狀況報告，說釵腳確有後期修補紀錄。秦夫人將眼鏡往上推了一點，重新看向望遙。
「妳父母也是做這方面的？」
「研究歷史。我小時候陪著翻書，看圖比讀字有耐心。」
秦夫人笑了，問起她記得的書名。望遙一時想不起版次，便說回去查好再傳來。
「別為了應酬我，隨便報一本。」
「不會。我自己也想找出來。」
這一段談得很自在。知予在旁邊聽著，偶爾替兩人補充圖錄的資訊，直到有人找她核對午餐事宜，才告罪離席。
望遙看著她走向另一側。那裡有人等著問流程，有長輩招手，她一面回答，一面示意服務人員調整桌邊的位置，幾句話便讓原本堵在一起的人各自找到去處。
這是知予熟悉的地方。
望遙把目光收回，繼續聽秦夫人說她年輕時第一次買錯東西的經驗。
午餐時，同桌有人問起拾光，是真心想替家裡的聚會訂甜點；也有人知道她與晏呈的關係，話說到一半便停住，轉而問咖啡豆。望遙一一應答，將店裡能承接的數量說清楚，沒有因為對方的身分就答應做不到的事。
坐在斜對面的沈夫人聽了一會兒，才笑著開口。
「上次珠寶晚宴的茶點，就是妳送來的？」
「是，公關公司向我們下的單。」
「難怪眼熟。知予很願意提攜年輕人。」
望遙將茶杯放回碟上。
「那次合作很好，對方也準時結清款項。」
秦夫人接過話，問哪款蛋糕方便老人家吃。談話便這樣轉開了。
沈夫人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午餐結束前，主持人簡單說明下午的安排。慈善拍賣共幾件捐贈藏品，圖錄載有捐贈者與狀況資料；競價者領取號牌，成交後由工作人員協助確認款項與收據。未競價的賓客仍保有原來的觀禮座席，也可以透過受助計畫指定的管道直接捐款。
望遙把圖錄翻到後面，讀了一遍用途說明。
她沒有打算為了證明什麼，買下一件超出預算的珠寶。但這項計畫，她願意回去再仔細了解。
服務人員開始引導賓客移往隔壁的認捐廳。
就在走到入口時，晏呈的訊息到了。
「會議結束，已到會所。妳在哪裡？」
望遙回覆自己正準備入席，隨即把手機收起，將座席卡交給引位人員。
對方看了眼卡片，又看手裡那張剛換過的表，遲疑了一下。
「蘇小姐，請稍等。」
沈夫人正站在旁邊與李小姐說話，聞言轉過頭。
「十二號？那邊剛替陳家調了位置。」
工作人員小聲說：「可是蘇小姐這張……」
「她沒有領號牌吧？」沈夫人看向望遙，笑容仍在，「前面有幾家臨時多一位代表，總要先讓有認捐安排的人坐。蘇小姐不競價，先到側廊休息一下，等裡面排好再說。」
她指的地方在側門外，是供隨行人員等候、場務短暫休息的區域。幾張椅子靠著牆，隔著一道門，根本看不見台上的展品。
望遙看了一眼，沒有走過去。
「入場時，接待說不領號牌也保留座席。請問現在是換了位置，還是我的座位取消了？」
引位人員的耳根紅了，低頭翻表。
李小姐先接話。
「沈夫人協助處理主區席次，有些臨時調整，不會每一張卡都重印。大家都是配合活動，蘇小姐應該能體諒。」
後面的賓客已經慢了下來。一位夫人說自己那桌好像有空位，被同行的人輕碰了下手臂，聲音便收住。另有人根本不願涉入，移開視線，讓服務人員帶往另一個入口。
望遙將座席卡拿回來，往旁邊讓了一步，使通道空出。
「我可以配合換位。麻煩確認正式賓客的空位在哪裡。」
沈夫人的笑淡了一點。
「不過等幾分鐘，何必這麼認真？這邊是各家的安排，妳第一次來，不清楚也正常。」
李小姐看向她手裡的圖錄。
「側廊也有水，茶點人員都在那邊，不會沒人招呼。」
這句話落下，望遙握著卡片的手終於停住。
午餐桌上那句眼熟，先前尚可當作普通寒暄；如今她才聽清，對方一直替她留的是什麼位置。
她並不覺得工作人員的座位低人一等。她自己也在那些走道裡搬過箱子，與人一同收拾到活動結束。可今天，她明明是受邀而來，對方卻用那份工作提醒她：別走得太裡面。
秦夫人走近，先看了眼望遙手中的卡。
「她午餐與我同桌，入場登記是做過的。叫主辦核對吧，別都站在門口。」
沈夫人仍對著工作人員說話。
「我拿到的是調整後的名單。」
「那就核對兩份。」望遙說。
她的聲音不大，手也沒有鬆開卡片。引位人員這才拿起對講機，請主辦到入口。
溫知予來得很快。
她先看望遙，再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表。那是一張為了整理號牌與前排代表席列印的名單，旁邊添了幾個手寫名字，並不是完整賓客座席表。
「這張不能拿來取消原有座位。」她將表交還，語氣平穩，「蘇小姐是正式賓客，B區十二號。臨時增加的人，請場務照預備席安排。」
沈夫人開口：「我只是想先讓——」
「我明白，今天人多，容易弄混。」知予接得自然，沒有提高聲音，「不過認捐資格與出席身分是兩回事。蘇小姐的邀請是我親自確認的。」
她轉身向望遙伸出手。
「抱歉，讓妳等了。我帶妳進去。」
望遙看著她。
知予的解圍沒有一句不妥，也確實替她止住了難堪。只是那張本來就屬於她的座位，繞了一圈，彷彿仍得由知予親自領取，她才拿得到。
「謝謝。」她說。
身後傳來腳步聲。
晏呈在接待處問到她所在的位置，順著通道過來時，先聽見李小姐說了句「原來溫小姐另有交代」，才看見望遙站在人群中，手裡還拿著沒有交出去的卡片。
他沒有立刻斥責誰，走到她身側，先問：「怎麼了？」
望遙將卡遞給他。
「座位被調走了，剛核對好。」
晏呈看了眼卡，目光轉向引位人員。
「現在是哪一個位置？」
「原本的十二號，先生。剛才拿錯了名單，誤把未登記競價的賓客……」
年輕的工作人員說不下去，沈夫人已經接過話。
「只是調整一下，知予都安排好了。晏呈，不必為這點小事耽誤活動。」
晏呈抬眼看她。
「我在問工作人員。」
四周安靜下來。
他沒有再追著那名已經窘迫得快站不住的年輕人問，將卡交回望遙，才轉向知予。
「是誰決定，未領號牌的受邀賓客要到場務等候區？」
知予停了一瞬。
「活動沒有這個規定。」
「那就照原本的規定處理。」
沈夫人看了眼周遭，勉強笑道：「既然是你的人，早說一聲，我們也不會——」
「望遙是我的伴侶。」
晏呈站在她身旁，聲音不高，卻讓附近幾個原本準備離開的人都停下來。
「但她今天的座位，不需要等我到了才算數。」
沈夫人嘴邊的話沒有接下去。
一位與凌昭家有往來的長者原本正向知予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轉過，最後把問候留給晏呈。稍遠處有人收起手機，與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句話。那些一直把兩家的婚事當成遲早之事的人，此刻至少不能再裝作沒有聽見他的立場。
知予的手仍停在圖錄邊緣。她慢慢將它合上，對工作人員說：「請重新核對座席。也請沈夫人把臨時調整交回場務，免得再有誤會。」
沈夫人臉色變了，卻沒有在眾人面前反駁。
知予轉向望遙。
「今天是我們安排不周，我向妳道歉。」
望遙點了一下頭。
「謝謝妳核對清楚。」
晏呈沒有替她回答要不要留下。他側過身，手掌落在她背後，沒有往前推，也沒有將她藏到身後。
「還想看嗎？」
望遙望了眼認捐廳。拍賣師已經站到台邊，第一件捐贈藏品的照片亮在螢幕上，工作人員正請持牌賓客確認號碼。
她原本確實想留下。
可這一刻，她不想再讓人盯著自己坐下，猜她將如何證明那張椅子坐得住。
「今天先回去。」
晏呈點頭，接過她手中的圖錄。
秦夫人送了兩步，輕聲說那本書仍想請她幫忙找。望遙答應回去傳書目，向她告別，才與晏呈一同走出主廳。
門在身後合上，裡面傳來第一件拍品的起拍價。
她走下門前那幾級石階，腳步一直很穩。直到車門關好，才將緊緊捏著的座席卡放進手袋。
紙角已經折了。
---
車駛出會所，晏呈沒有立刻問她。
他將冷氣調低一格，在山腰一處可以停車的觀景平台靠邊。引擎停了，望遙才轉過頭。
「怎麼停了？」
「妳還沒喝水。」
他擰開瓶蓋遞過去。她喝了一口，將瓶子握在掌心，過了片刻才說：「我沒事。」
晏呈沒有應那句話。
「剛才她們讓妳等了多久？」
「幾分鐘。」
「那個位置，是誰先指給妳的？」
「沈夫人。工作人員拿的表不完整，李小姐又接了幾句。」
她說得簡單，沒有把每句話重複一遍。晏呈聽完，抬手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
「妳不用替她們把事情說輕。」
望遙低頭看著瓶身上的水痕。
「我不是替她們。我只是不想回家再把那些話聽一次。」
他停住，慢慢握住她。
車外有風掠過樹梢。她坐了一會兒，才把水放回杯架。
「我今天原本很高興。秦夫人講她買錯東西，講得很好笑。有一件花釵，我還想回去找書。」
「那就找。」
「嗯。」
她看向他。
「我不是因為不會那些規矩才難過。規矩寫得很清楚，我也照做了。」
晏呈的下顎繃緊了一些。
「我知道。」
「她們只是覺得，可以對我換一套。」
話說完，她將目光轉回前方。沒有哭，卻也沒有再用笑讓他放心。
晏呈看著她，忽然想起母親坐在會客室裡的樣子。
她說，知予可以承擔那些事，望遙不必勉強。
當時他拒絕得毫不遲疑。此刻，望遙手裡那張被捏皺的卡卻像仍攤在他眼前。他能叫主辦查清楚，也能讓沈夫人往後不敢再當面開口，卻無法預先攔住每一張看似和氣的臉。
如果有一個人熟悉這些場合，可以替他擋住那些冗長的應酬，望遙便不必再站在那扇門前。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順，甚至在一瞬間帶來了近似解法的輕鬆。
隨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想到哪裡去了。
應酬可以分工，妻子的位置不能。他剛才才在人前握著望遙的手，難道回頭就要告訴她，為了讓她不再受委屈，必須把她原本期待的未來讓給別人？
母親口中的安排不會只隔開幾場午宴。它會進入每一次家族合照、每一張正式邀請、每一個人提起他時所用的稱呼。
那才是一張永遠替她換掉的座位。
晏呈將手收得緊了一些，望遙看向他。
「你在想什麼？」
他望著她，沒有辦法將剛才那一瞬間照實說出來。
「想以後怎麼辦。」
「不用今天決定。」
她把另一隻手覆到他手背上。
「今天先帶我回家，好不好？」
晏呈點頭。重新發動車時，他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卻沒有像上次那樣，覺得只要說一句不可能，就已經處理完了。
---
當晚，主辦單位傳來正式致歉，說明座席沒有取消，並承認現場不應以競價登記表取代賓客名冊。
望遙讀完，回覆收到，將手機放下。她沒有要求補償，也沒有替任何人寫一句沒有關係。
晏呈的電話則響了好幾次。
海倫娜問起午宴時，他站在書房窗前，將事情說得很短。
「她收到正式邀請，按規定出席，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不是在問蘇小姐做了什麼。」母親停頓了一下，「你今天那句話，幾位長輩都聽見了。」
「我沒有說錯。」
「知予也是主辦之一。」
「所以活動的事，我請主辦說明。我的伴侶是誰，不需要由她解釋。」
海倫娜沒有立即接話。
晏呈看見窗玻璃映出門邊的影子，轉過身，望遙正端著杯水站在那裡。他對母親說改天再談，便掛了電話。
她沒有問電話內容，只把杯子放到桌上。
「明天不是要早起？」
「嗯。」
「行李還沒收。」
晏呈走過去，將她攬近。她額頭抵在他胸前，沒有再說午宴，也沒有催他鬆手。
同一晚，知予仍留在會所。
活動結束後，工作人員把名冊與紀錄放到她面前。她請人保留原始座席表，不要讓那個年輕的引位人員獨自承擔責任，又將活動報導裡涉及凌昭家的措辭逐一刪去。
有人問，合照還要不要送給海倫娜看。
「照常送。不要替任何人加稱謂。」
她將筆擱下，靠回椅背。
原本她想讓望遙看見，這些場合需要什麼，而自己能處理什麼。今天她確實替望遙解了圍，可晏呈走過來後，第一件事不是感謝她，甚至不是問她安排得如何。
他先站到望遙身旁。
知予低頭，看見桌上還留著一份沒人帶走的圖錄。她伸手將翹起的封面壓平，過了一會兒，才把它放進文件袋。
她沒有聯絡晏呈。
該說明的事，她會讓主辦正式回覆。至於其他的，眼下再說什麼，都只會讓他離得更遠。
---
星期五晏呈如期出差，晚上回來時，望遙正在房裡收拾旅行的袋子。
床上放著兩件便服、一本尚未讀完的書，還有一張孩子們共同完成的伴手禮清單。曉糯把自己要的貝殼畫得比字還大，安安則在旁邊補了一句：不要買活的。
晏呈站在床邊看了半天，終於笑出聲。
望遙抬頭。
「你回來了。」
「嗯。」
他走過去吻她，沒有停在額頭。她伸手扶住他的肩，仰頭回應，片刻後才摸到他襯衫上仍未散的夜氣。
「先換衣服。」
「等一下。」
他把人抱得更近，下巴停在她耳側。她知道他今天來回趕了路，便沒有再動，讓他靠了一會兒。
「累？」
「現在好多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手掌沿著他的背慢慢撫過。
這一晚沒有為旅行再開一次小會。晏呈把最後兩件衣服放進袋子，望遙將孩子的清單夾進書裡。訂房確認、路線與返程時間都已經備好，誰也不需要再替這三天找到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隔天送孩子去陳阿姨家，安安還在交代木陀螺不能讓曉糯帶到水槽邊，曉糯則抱著望遙的腿，要求她回來時一定先給自己看海的照片。
晏呈把小背包交過去，等望遙蹲著說完話，才牽起她的手往車邊走。
車開出A市時，已經過了早高峰。望遙將導航聲音調低，靠回椅背，望著窗外逐漸疏開的樓房。
「怎麼不睡？」晏呈問。
「想看路。」
他沒有再勸，把音樂也調低了一些。
---
臨海小鎮比照片裡更安靜。
民宿老闆娘帶他們上二樓，推開陽台門，海風吹起薄簾。望遙站在門邊，先看遠處的水面，再看陽台上那張足夠坐兩個人的長椅。
「就這裡。」她說。
晏呈將行李放下。
「還有別處？」
「我的意思是，選對了。」
他走到她身旁，望向海面。她挑的不是最寬敞的房間，也沒有獨立管家，卻有一扇可以一直開著、沒有其他樓房擋住的門。
望遙用手肘輕碰他。
「先去書店，還是先吃東西？」
「妳從下車就在看那條巷子。」
「那先去書店。」
「逛完要吃飯。」
她點頭，拿起手袋，將他的手機也指了指。
「可以帶，但別一路看。」
晏呈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放進口袋，牽著她出門。
舊書店的門比一般店窄，兩人進去得先後讓一下。裡面有紙張與木頭的味道，書架沿牆排到頂，靠窗的小桌上攤著幾本待整理的舊刊。
望遙詢問先前看中的文史筆記，老闆從櫃後取出兩個版本。一冊品相較完整，另一冊有缺頁，書邊卻留了前人密密的批註。
她坐下來，一頁一頁比較。
晏呈沒有催，從旁邊抽出一本圍棋舊譜。翻到一半，聽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便走過去。
「找到什麼？」
「這一段。」她指給他看，「兩個版本不一樣，後來的把人名改掉了。」
他俯身看。她把前後幾頁翻給他，講起以前養父替書做校記時，總要她先讀完整段，不能看見一個錯字就急著拿紅筆。
「妳那時很愛改別人的字？」
「覺得找得到，就算有本事。」
「後來呢？」
「後來發現，我圈掉的那個字才是對的。」
晏呈笑了。她用書角輕碰一下他的手背，自己也笑出來。
最後她選了缺頁那本，又與老闆確認缺在哪裡，記下可補查的版本。晏呈看見價格，伸手去拿錢包，她已經把自己的卡放到桌上。
「這是我找了很久的。」
他收回手，沒有替她堅持付款，只將那本棋譜也放到旁邊。
「那這本我買。」
望遙接過看了一眼。
「你真的會看？」
「妳以為我拿著等妳結帳？」
她抬眼望他，笑意慢慢浮上來。
回民宿前，他們在老街吃麵。店裡只有幾張桌子，晏呈替她擦掉桌沿的一點水，望遙則把剛買的書往裡挪，免得湯碗擺下時濺到。
麵裡的蝦比她預想的大，她剝了兩隻，放了一隻到他碗裡。
晏呈看向她。
「怎麼？」
「沒什麼。」
她低頭繼續吃，過了一會兒，自己碗裡多了一塊挑過刺的魚。
隔壁桌有人帶著幼兒，孩子不肯坐穩，將湯匙一次次掉到地上。晏呈看了一眼，想起安安小心替妹妹把杯子挪到桌子中央的模樣，低聲說下次可以帶他們來。
「曉糯會在書店待不住。」望遙說。
「我帶她去海邊。」
「安安會跟你們去。」
「妳正好慢慢看。」
她望著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這次先陪我。」
晏呈把筷子放下，反握住她。
「這次都是妳的。」
---
第二天清晨，望遙醒來時，陽台門外已經有了海鳥的聲音。
晏呈還睡著，手臂壓在她腰側。她試著挪開，他便跟著靠過來，臉埋在她肩窩，並沒有睜眼。
她伸手撫平他眉間的一點皺褶。
「今天沒有會。」
「嗯。」
「也沒人等你簽東西。」
他終於睜眼，看了她片刻。
「妳等不等？」
「等你吃早餐。」
他將她往懷裡攏，低頭吻住她。望遙原本扶在他胸前的手慢慢鬆開，改為環住他的肩。窗外很亮，他卻沒有像平日那樣吻過便起身，額頭貼著她的，呼吸近得讓她也忘了原本要說什麼。
「早餐還有多久？」他問。
她看了眼鐘。
「夠你洗臉。」
晏呈低低笑了一聲，吻了吻她眼角，才終於坐起來。
上午他們沿海岸散步。望遙把鞋拎在手上，踩過濕沙，遇到碎殼便走慢一點。晏呈起初牽著她，後來索性將兩雙鞋都提過去，讓她空手找孩子要的貝殼。
她挑了一枚小小的白殼，確認裡面沒有寄居的生物，才放進袋裡。
「安安那句話很重要。」她說。
晏呈看著她認真檢查的模樣，點了點頭。
中午前起了雲。兩人回去沖掉腳上的沙，剛把鞋晾到屋簷下，雨便落了下來。
午餐是老闆娘替他們叫的粥，裝在保溫罐裡送上樓。望遙分碗時，晏呈在陽台把被風吹濕的椅墊往內移，搬好小桌，才坐下來。
雨把海面遮得很遠，屋簷下卻仍乾燥。
吃完飯，望遙拿出舊書，他則將棋譜攤在膝上。兩人各自看了一會兒，晏呈忽然把書轉向她。
「這一手，妳會怎麼下？」
望遙放下書，俯身看了片刻，指向棋譜右側。
「白棋如果急著吃那兩子，這裡就會被斷。先補一手，後面還有得下。」
晏呈看著她，唇邊有了笑意。
「還記得上次那盤棋？」
「記得。」她抬眼，「我險勝你一目。」
「一目也是贏。」
他答得乾脆，倒讓她笑了。
民宿樓下有一副小棋盤，棋子不太齊，兩人便挑了棋譜上的一處局部來擺。晏呈先按譜走了幾手，後來改了變化，故意留出一處容易看見的破綻。望遙沒有立刻落子，將棋形又看了一遍，才抬頭望他。
「你又讓我？」
「怕妳難得休假，還得陪我傷腦筋。」
「上次那一目，可不是你讓的。」
「不是。」晏呈將那幾顆子退回原處，「那次是妳自己贏的。」
她這才把手裡的白子落下。
「那這次也好好下。」
晏呈依言重新擺好棋形。望遙想了一會兒，正要落子，抬眼卻見他早已沒在看棋盤。
她將棋子暫時放回盒裡。
「你這樣看著我，我反而想不出來。」
他伸手，把她拉到身旁坐。
「那先不想。」
她靠著他，聽雨落了一會兒，又伸手去取書。晏呈順勢躺下，把頭枕到她腿上，握住她垂下來的那隻手。
「讀一段給我聽。」
「你未必有興趣。」
「妳讀。」
她翻到早上做了記號的地方，讀起一段舊時旅人的記述。幾個地名如今已經不用，晏呈問了一句，她便停下來解釋，說完發現他的眼睛閉上了。
「睡著了？」
「沒有。妳剛說那條街改了名。」
她低頭看他，指尖輕輕梳過他的頭髮。
過了一會兒，她真的沒有再讀。晏呈的呼吸漸漸放緩，她將書擱在一旁，替他把薄毯往上拉了些。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見是他設下的簡短行程提醒，便沒有動，仍放回原處。
晏呈卻醒了，伸手將手機翻面，重新握住她。
「不是急事。」
「你怎麼知道？」
「急事南辰會打電話。」
他說完，將她的手貼回自己頰邊。
望遙不再問，低頭在他眉角吻了一下。
傍晚雨停，天邊露出一條亮色。兩人沒有趕著去任何地方，就在陽台看雲慢慢散開，海面被最後的光照出一片柔亮。
晏呈從後面環住她，兩人的手一同搭在欄杆上。
「喜歡這裡？」
「喜歡。」
「以後再來。」
她回頭看他。
「不要現在就把下一次排好。」
晏呈停了一下，將臉側向她。
「那妳想來的時候告訴我。」
望遙笑了，轉身抱住他的腰。
「好。」
---
旅行的第二個晚上，窗戶留了一道縫。
望遙洗完澡，坐在床邊擦頭髮。晏呈從她手裡接過毛巾，替她把髮尾的水按乾。她抬頭看他，他便俯下身，在她唇上停了一會兒。
她沒有退開，手指勾住他衣角，將人拉近。
這兩天，她喜歡他不用看時間的樣子，喜歡他買完書會等自己把袋子整理好，也喜歡下雨時那張卸去戒備、安靜枕在她腿上的臉。
她伸手環住他的頸，主動吻他。
晏呈把毛巾放到一旁，手掌托住她後背，讓她慢慢靠進枕裡。他的吻比方才深了，卻在她呼吸亂掉時停下，鼻尖貼著她的。
望遙看著他，指腹順過他的下顎。他低頭吻她掌心，隨後才伸手去拿床頭那個小袋子。
袋子裡只剩空盒。
他翻看了一下，動作停住。望遙也看見了，原本攬著他的手慢慢放鬆。
「沒有了？」
「嗯。」
她將手抵在他胸前，聲音很輕，卻沒有遲疑。
「那不行。」
晏呈立即停下，支起身，沒有再往前。他把滑到一旁的薄被拉過來覆住她，額頭仍貼著她的。
房裡安靜了幾秒，只聽見彼此尚未平復的呼吸。
「如果真的有了，」他低聲說，「我們就留下他。」
望遙抬眼看他。
那不是一句含糊的哄勸。他的神情太認真，讓她原本準備說的話停了停。
「你想過？」
「這兩天在想。」
他挪開些，坐到她身旁，讓她不必仰頭回答。望遙把被子攏好，沒有抽走他握著的手。
「想到什麼？」
晏呈看著她，竟有片刻不知從哪裡說起。
「早上看見妳蹲在沙灘上，找一枚這麼小的貝殼。」他用指尖比了一下，「在想，如果有個孩子跟著妳，可能走一上午都走不遠。」
望遙眼裡有了一點笑。
「也可能像你，一定要挑最好看的才肯走。」
「那就慢慢挑。」
她望著他，那點笑意沒有立刻散去。她確實能想像，一個小小的孩子牽著他的手，而他像今天等她翻書那樣，耐著性子等孩子把話說完。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發暖，也讓她更清楚，不能在此刻只因為捨不得他，就輕輕點頭。
「我也會想。」她說。
晏呈握著她的手動了一下。
「可是現在不行。」
他沒有插話，等她繼續。
望遙低頭看兩人交疊的手。
「我們還有很多事沒有談好。我不是要你先把每個人的意見都處理完，但至少，我們自己要知道往哪裡走。」
他安靜地看著她。
「孩子來了，就不是等有空再說的事了。」
晏呈想起會所外那段山路，想起自己不曾向她說出的念頭。她此刻握著他的手，並不知道他曾把母親的提議放回心裡衡量過，仍然認真與他談一個共同的以後。
他將她的手抬起，貼在自己唇邊。
「好。」
望遙抬頭。
「不是不想跟你有。」
「我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替她把剩下的話說完，也沒有承諾一個自己尚未理清的日期。他只是拉好她肩上的被子，將空盒收進抽屜。
「要我去買嗎？」
她看了眼窗外，再看看他，輕輕搖頭。
「今晚就這樣吧。」
晏呈應了，躺下來讓她靠著自己。望遙將手搭在他腰上，過了一會兒，又往他懷裡挪近一些。
他低頭吻她的頭髮。
「沒有不高興？」她問。
「沒有。」
「你很安靜。」
晏呈望著床頭燈，片刻後才說：「在想，妳剛才說妳也會想。」
她將臉埋進他肩側，沒有再回答，手卻收緊了。
他抱著她，指腹慢慢撫過她的手背。這一晚，他們沒有繼續，燈也比前一夜更早熄了。
---
星期一上午，望遙在陽台把書裝回袋子。
書頁裡夾著舊書店老闆寫給她的地址，旁邊是孩子的清單。貝殼已經洗淨晾乾，另外買的小點心也封好了，只有晏呈那本棋譜不見了。
「你放哪裡？」
「車上。怕妳等一下又往袋裡加書。」
望遙回頭看他。他正把行李提到門邊，伸手接過她肩上的袋子，沒有要她把最重的那本拿出來。
下樓前，她又去陽台站了一會兒。
海面比昨天亮，雨後的風沒有那麼潮。晏呈沒有催她，只站在門邊等，等她自己轉過身，才把手伸過去。
回程路上，她睡了一小段。醒來時，車已停在休息站，他坐在旁邊翻手機，見她動了，便將螢幕扣下。
「要不要下去走走？」
她點頭，抬手整理睡亂的頭髮。晏呈替她把頰邊那一縷撥回耳後，手指停了一下，才鬆開。
手機上有母親傳來的訊息，詢問他何時方便再談。他沒有在車裡回覆。
望遙也沒有問。
她打開佳玲傳來的照片，給他看店裡新掛好的三張作品。茶攤的那張在最裡面，空椅子留在畫面邊緣，下午的光正好照著它。
「掛好了。」她說。
晏呈看了片刻，應了一聲。
回到A市時，尚未到放學時間。他們先把行李送回家，再一同去接孩子。曉糯遠遠看見望遙便跑過來，安安跟在後面，先問有沒有帶活的貝殼。
「沒有。」望遙蹲下來，將兩個孩子一起攬住，「檢查過了。」
晏呈接下書包，站在她身旁。
車裡很快熱鬧起來。曉糯問海有多大，安安問書店有沒有機關書，望遙一件一件回答，偶爾轉過頭，請晏呈幫忙補上她漏掉的事。
等紅燈時，他伸手過來，掌心朝上。
望遙看見了，將手放進去。
他的拇指擦過她指節，仍是她熟悉的力道。後座的孩子還在說話，她靠回椅背，望著前方亮起的綠燈。
晏呈鬆開她，重新握住方向盤，帶他們回家。
---
第一季第十二集・完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