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清歡易碎，玉紋藏風
十四集｜
曉糯把畫紙上最後一扇窗塗成黃色時，拾光門外的天還亮著。
兩個月前，她用積木搭的房子已經拆掉，重新搭成一座橋。畫裡的房子卻越添越滿：窗旁有望遙的書桌，沙發上放著安安的書，晏呈站在門邊，手裡提著一只大得不合比例的袋子。
「買了什麼？」望遙俯身問。
「你們愛吃的。」
曉糯想了想，在袋子旁又添一條線。
「還有媽媽的書。」
望遙笑了，沒有糾正。她將擦乾的杯子收回架上，回頭時，孩子已在沙發旁畫了一張小床。
「這是給誰啊？」
「小寶寶。」曉糯筆尖停在紙上，「我會陪著她的。」
安安從閱讀筆記裡抬頭。
「我也會照顧她。」
門上的風鈴恰在這時響起。
晏呈走進來，先接住奔到面前的曉糯，彎腰聽她把畫裡的房間介紹一遍。聽到小床，他看向吧台後的望遙，目光停了一瞬。
她將圍裙解下，搭在椅背上。
「別看我，這是曉糯畫的。」
晏呈低下頭，問曉糯：「我的書桌呢？」
曉糯指向望遙那張。
「你跟媽媽一起。」
「安排得很好。」
望遙忍不住笑，過去替孩子把畫紙收好。晏呈接了她的手袋，等她直起身，低聲道：「今晚想跟媽媽研究，書桌兩個人怎麼一起坐。」
她抬眼，見他說得鄭重，便把手裡的畫夾遞過去。
「准了。」
「先吃飯。」
曉糯沒聽見兩人後面的話，已經開始替安安收鉛筆。望遙與值班老師確認送回時間，晏呈則接過兩個書包，一人一邊，提在手上。
───
晚飯後，他們將孩子送回院裡，與照護老師交接妥當，才回到住處。
望遙洗完澡，又收到一段短短的晚安語音。曉糯說兔子已經放回枕邊，安安在旁邊提醒她小聲些，別吵到其他人。
她聽完，回了一句晚安，才去小書房找晏呈。
他坐在原本留給自己的那張椅子上，面前攤著幾份紙。她以為他還有公事，走近才發現，那是前幾天看過的家具尺寸圖。
兩人已說好，婚後仍住在這座半山莊園，把樓上的空房和露臺慢慢整理好。這兩個月，書櫃先送到了，窗簾換成她挑的顏色，廊邊那盞總照不清書脊的燈，也已調整過位置。
望遙將兩杯溫水放下，彎腰看圖。
晏呈伸手，將她帶到自己腿上坐著。
「不擠？」她笑。
「我們一起坐。」
他把尺寸圖推近，讓她看空房靠窗的位置。原本預備放長櫃的地方，他用鉛筆畫了一小塊空白。
望遙看了片刻。
「你替那張小床留位置？」
「你不也喜歡。」
她低頭，手指輕輕壓住紙角。
「挺好的。」
晏呈沒有催她把話說完，等她靠得更舒服些，才將圖往兩人面前挪。
望遙往後倚著他，過了片刻，輕聲說：「最近在想，家裡再多一個人，會不會更熱鬧些。」
「可以多幾個。」
「你？」
「一個像妳，一個像我。」
她轉頭看他，笑意慢慢浮上來。
晏呈將下巴抵在她肩上，目光仍落在那張圖。他拿起筆，把長櫃改成兩只矮櫃，留下往後可以挪動的餘地。
「這樣。書可以放，玩具也可以放。」
望遙伸手握住他拿筆的手。
「你想好了。」
他偏過臉，在她耳側停了停。
「嗯，我加把勁？」
她原本想笑，卻被他看得沒說出話。晏呈的指腹順過她腰後，已經不再看圖。她將筆從他手裡抽走，擱回桌上，轉過身來。
「今天剛好是妳的排卵期？」
「你連這都注意到了。」
望遙望著他，抬手替他鬆開領口的扣子。那裡被領帶壓了一整天，留著一道很淡的痕。她的指尖停了一下，俯身吻過去。
晏呈原本還帶著笑，手臂卻在她靠近時收緊了。
她沒有急著退開，貼著他的頸側輕聲道：「我願意。」
他抬起眼。
望遙的頭髮從肩上滑落，遮住一點側臉。他替她撥開，她便握住他的手，將掌心貼在自己臉邊。
晏呈吻她時，她仍笑著，後來便顧不上笑了。
他起身時先托穩她，等她將手環上自己頸後，才帶她往臥室去。
她把臉靠在他肩側，手指卻將他的衣領攏得更近。
這一晚，小書房的燈很早便熄了。尺寸圖上那塊尚未決定用途的空白，被兩人的水杯壓住，平平整整地留在桌面。
───
星期五上午，研究院的聯絡信寄到望遙的信箱。
她先看到養父母的姓名，才把正在修改的文章存檔，坐直身子讀下去。
來信出自一所與雙親生前所屬大學有長期合作的歷史考古研究機構。舊研究室搬遷，檔案人員重新核對寄存物品，發現幾箱當年隨專案資料一同轉存、卻未完成家屬交接的私人物件。
隨信附有清冊，以及可供她查證的承辦分機。
望遙撥回去，確認了身分與聯絡來源。
「原來那個研究室，還留著？」
「研究室幾年前已經併入資料中心。這批箱件以前跟專案檔案放在一起，最近分開清點，才重新找出個人物品的寄存紀錄。」
電話那端停了停，補上一句：「很抱歉，讓您等了這麼久。」
望遙望著清冊裡那只深藍布面的筆記本。
八年前，父母離世時，她還在大學。當時收回來的東西很多，又分屬不同單位。有人替她送來書，有人寄來照片，她一箱箱搬回家，並不知道還有哪個角落，留著他們未曾帶回的日常。
「我下星期一過去。」
掛斷電話，她將清冊印出來。走到印表機前，又回頭把那封信從頭讀了一遍。
傍晚，晏呈在拾光後場看見她拿著一張紙，站在早已關掉的烤箱旁。
她將事情告訴他，說到筆記本時，聲音才有些不同。
「媽媽出門常帶那一本。我以為弄丟了。」
晏呈接過清冊，看完，把紙放回她手裡。
「我陪妳一起去。」
望遙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沒有說不必。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很少說話。他也沒有拿其他話逗她，只在紅燈前將手伸過來，讓她握著。
───
星期一，兩人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
承辦人員在一樓會談室核驗證件，將物品清冊與當年的寄存紀錄並排放好。望遙逐項簽收，晏呈坐在她身邊，替她接下已核對完的紙袋。
歸還的東西不算多。
一件袖口磨薄的外套，一只筆盒，幾本私人讀書札記，還有裝在紙套裡的生活照片。正式的田野紀錄、出土文物資料與專案測繪圖仍留在機構檔案裡，承辦人員另外標明，沒有混入交付物。
望遙翻開深藍色的筆記本。
第一頁不是研究題目，而是一行被紅筆圈過的字。
——遙遙星期五回家，買梨。
她的手停住。
晏呈看見了，沒有開口，只把放在兩人中間的紙箱往旁邊挪，讓她不必隔著箱子坐。
望遙往下翻，頁角夾著一張超市收據。那些熟悉的字跡隔了多年，忽然又落回她眼前，連媽媽習慣把「買」字最後一筆拖長的樣子都沒有變。
「她每次出差回來，都問我想吃什麼。」望遙低聲說，「那時總說，都可以。」
她望著那行字，唇邊動了一下。
「其實她早就買好了。」
晏呈的手伸過來，握住她。
承辦人員替他們續了水，將核對工作暫停，說不急。
望遙過了一會兒才點頭，將那頁翻過。
後面漸漸出現讀書摘錄與一些沒有寫完的紋樣草圖。其中一頁貼著兩張縮印照片，一張是古玉環，另一張則是形狀不規則的深色物體。相紙邊緣寫著編號，墨色比正文淡。
玉環的尺寸接近手環，環身有連續迴折的細紋。另一件物體邊緣缺損，露出薄薄相疊的內層；幾道細縫幾乎平行，局部又有規整的孔列，與破損處的粗糙質地截然不同。
望遙將筆記本稍稍轉向窗邊。
「這兩件，也是當年的專案？」
承辦人員看過編號，請來正在同樓辦公的資料整理負責人。
對方姓周，與她雙親共事過。進門時先認了認她，才笑著說，上一回見她，還是在大學的紀念座談上。
他坐下來，望著筆記本上的照片。
「是西南那一批。妳父母參與的是文獻與圖像比對，最早的工作比妳上大學還早幾年。後來陸續有補測，他們一直沒有放下。」
「原件還在？」
「都在指定庫房。玉環與另一件物體各有入藏紀錄，沒有交給個人保管過。」
周老師指了指筆記本的頁邊。
「這兩張是當時核准提供給研究人員留作札記的縮印。正式圖版和原始數據，要另外申請。」
望遙點頭。
清冊最後還有一只扁長的盒子。承辦人員開啟時，裡面露出一枚灰白色的環，形狀與照片相近，色澤卻十分均勻，沒有玉石的潤澤。
周老師認出來了。
「這是妳父母留下的紋樣研究複製件。當年經院方核准，依指定圖版製作，交給他們留作教學與比對用。交付紀錄還在。」
環身底部刻著「研究複製」四個小字，另有製作年份。它比想像中輕，是樹脂材質，內外側刻出的紋路間，留著幾處沒有補齊的空白。
「這些地方，原來的圖版看不清楚，所以沒做。」周老師說，「不能把它當成原件的完整樣貌。」
望遙將環托在掌中，慢慢轉過半圈。
盒底另有幾條透明描圖片。養母用細筆摹過紋路，在交會處點了不同顏色的小記號。其中一條旁邊，寫著另一件物體的照片編號。
望遙把描圖片平放在紙上，沒有急著將兩者疊在一起。
「我爸爸在這裡寫，『方向待核』。」
周老師看了一眼。
「有一組細紋，從不同角度拍，排列看起來不一樣。當年的影像不夠完整，他不肯把兩件東西直接歸在一起。」
「只是紋樣相似？」
「目前能說的，就到這裡。另一件的用途與製作方式，也還沒有一致的解釋。」
望遙重新看向那張深色物體的照片。
下方有養母寫的一個問號，旁邊又添了半句：若為後期混入——
話沒有寫完，下一頁卻已換成另一篇文獻的摘錄。
她翻回來，將筆記本平放。
「我先把這些整理好。若有需要核對的地方，再向您申請。」
周老師頷首，沒有在這次遺物交接裡接著談工作。
離開時，晏呈抱著紙箱走在她身側。望遙手裡拿著那本筆記，卻一直沒有放進袋子。
車停在樹蔭下。他替她開門，等她坐好，沒有立即繞到另一側。
望遙抬頭看他。
「我想先回家。」
他伸手，輕輕擦過她眼下。
「好，回家。」
她握住他的手，將臉貼進掌心。過了一會兒，才鬆開，讓他上車。
───
回到家，望遙沒有急著將物品全數收進書櫃。
她把養母的外套掛起來，晏呈替她找了一只乾淨衣架。筆盒放到書桌左側，裡面有一支已經寫不出字的鋼筆，筆帽上留著很淡的磨痕。
「這個爸爸不讓我碰。」她說，「我小時候拿來畫畫，筆尖給壓歪了。」
晏呈將那支筆轉過來看。
「後來修了？」
「修了。還跟我說，筆也是要講道理的，不能用力就贏。」
他看了她一眼。
「難怪妳下棋不肯讓。」
望遙笑著將筆接回去。
整理到照片時，她抽出一張自己站在院子裡的舊照。裙子穿得歪，鞋帶沒繫好，雙手卻抱著一摞比臉還高的書。
晏呈看了很久。
「妳小時候就這樣。」
「哪樣？」
他將照片放到她手邊，替她把快滑落的髮夾重新別好。
「逞強。」
望遙抿著笑，往他身旁靠了靠。
「那是自立自強。」
晏呈拉過她坐的椅子，讓兩人不必隔著桌角說話。她將照片擺在面前，給他指養父不小心拍進去的一截手指。
午後的小書房安靜下來。
望遙說起那年拍照，養父為了把整摞書都拍進去，退了好幾步，最後踩進院裡的水盆。她記得媽媽笑得扶著門，自己卻只顧檢查書有沒有濕。
晏呈聽到這裡，也笑了。
她抬頭望他，眼裡那點濕意已經散去不少。
「如果他們現在還在，你來接我，爸爸大概會先使喚你搬書。」
「還要下一盤棋。」
晏呈低頭，將她的手收進掌心。
「那我得多來幾次。」
望遙沒有再說笑。她看著他，好一會兒，輕聲道：「那天帶你去見他們，還有一句沒說。」
他等著。
「我想讓他們放心，現在有了你。」
晏呈將她攏近，手掌貼著她後背，久久沒有動。
到傍晚，他們把照片分好。望遙挑了一張放在新書櫃上，又將複製環連同描圖片收回盒裡，擱在筆記本旁。
兩天後，周老師才再度聯絡她。
研究團隊正在整理舊案文獻，希望她先協助辨認雙親的筆跡與私人札記裡的簡寫。工作範圍、資料使用方式，都另有書面說明；至於器物本身的影像與研究數據，若往後需要接觸，須依程序取得授權。
望遙讀完邀請，與對方約了下週的線上會談。
她把時間寫進日曆時，晏呈正替她換書桌上的燈泡。
「下星期三，我可能要跟周老師談一個上午。」
「結束帶妳去吃飯。」
她仰頭看他，將扶著梯子的手握得更穩。
「嗯。」
他旋好燈罩，低頭朝她笑。
───
公益藝術展演前兩天，溫知予在會所的小廳核對贊助名單。
主辦是市文創協會，受邀參觀的孩子來自幾所合作機構。上午有設計與繪畫工作坊，午後是樣衣展示與募款餐敘。溫家提供部分資助，知予負責協調幾位收藏家和品牌代表，並非所有現場事務都歸她管理。
她把一份不適合兒童活動的宣傳文案退回去，請對方刪掉可能辨識孩子身分的資料，再抬頭與對面的長輩說話。
陸紹廷坐在稍遠處，正聽場地方說明出入口安排。
他三十一歲，家中經營商用物業，這次展演使用的場館由陸家旗下公司協調優惠租借。他自己負責幾個場館的營運，最不耐煩臨時添改流程。剛才有人想把尚未搬完的物料堆進通道，他直接退了安排，要求另找位置。
「多走一趟，不會比堵著出口麻煩。」
對方重新改表，他才放下筆。
知予將熱茶推到他手邊。
「早上到現在，喝的都是冷的。」
紹廷看了她一眼，接過去，原本要催促的話便收了些。
長輩翻著出席表，忽然問：「晏呈也來？」
「他說下午到。」知予仍看著手上的名單，「蘇小姐上午帶孩子參加工作坊，應該會留到展演結束。」
「你們兩家還有合作，他總該多顧著些場合。」
知予停筆，替那位長輩把滑到桌緣的資料扶正。
「孩子難得出來，別讓他們聽這些。」
長輩看著她，反而更不滿。
「妳就是太懂事。」
紹廷將杯子放下。
「每次都要妳替別人想。」
知予沒有立刻回答。桌上有一張舊版合照，工作人員還沒撤走。照片裡，她與晏呈隔著一位長輩站著，兩家的標誌在後方並列。
她伸手，將照片翻過去。
「他現在願意為她留下時間，是好事。」
紹廷看見那個動作，目光冷了些。
「妳不必事事都替他想。」
知予抬起眼，望了他片刻，終於笑了一下。
「紹廷，讓我把這場活動辦完吧。」
他沒有再追問，只拿過場地方尚未簽好的確認單。
「明天我再去看一次。至少我負責的地方，不會讓妳為難。」
知予向他道謝，低頭繼續改名單。
散會後，長輩先走，紹廷留下來替她收拾文件。有人在門外問起凌昭家幾位長輩是否確定到場，他走出去答了兩句，回來時神色並不好。
「他們仍覺得妳該出面緩和。」
知予將資料夾扣好。
「我出面，他也未必肯聽。」
這句話很輕，落下後，她已經拿起手袋。
紹廷站在桌旁，沒有立即跟上。
「總不能什麼都讓他如意。」
知予回頭看他。
過了片刻，她才說：「別當眾為我爭。最後難堪的人，還是我。」
紹廷替她拉開門，送她到車邊。臨別時，她從手袋取出一份他漏拿的文件遞過去，提醒他晚上還有會，不要遲。
他接住，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
「妳倒記得我的事。」
知予望著他，笑意柔和。
「你幫了我這麼多，我怎麼會不記得。」
───
星期六早晨，望遙到院裡接孩子時，曉糯已經抱著畫本站在門口。
照護老師替她綁好的頭髮十分整齊，她卻照著玻璃門看了又看，小聲說不像去看畫，像要上台。
望遙蹲下來，只替她把眼前的頭髮別好，鬆開過緊的髮束。孩子這才滿意，跑去找安安。
晏呈上午還有工作，臨出門前與望遙分開。此刻她手機裡留著他剛傳來的一句：接到人了？
她拍下兩個孩子站在入口處的背影，回覆給他。
片刻後，他傳來：下午見。
望遙看著那三個字，想起早晨在更衣間，他站到她面前，低下頭，示意她看襯衫領口。
她替他調好，手指剛收回，便被他握住。他低頭吻她，不急，卻也不是出門前敷衍的一下。她往後靠到衣櫃，抬手搭住他的肩，等他退開時，呼吸已經有些亂。
「下午就見得到。」
「想把妳綁在身邊。」
她伸手抹掉他唇邊一點口紅。
「你這樣去開會，會被笑的。」
「誰敢笑。」
她笑著推了推他，他才替她拿起手袋，把活動流程卡放進外側口袋。
那張卡仍在。望遙收好手機，牽著曉糯，與安安一同走進展館。
───
展館入口放著孩子們共同完成的布畫。
安安先看見自己院裡那一幅，帶著曉糯找出角落的小船。望遙與帶隊老師核對完聯絡方式，領了三張參觀證，便陪他們往工作坊去。
工作坊用的是可觸摸的布樣與複製圖。真正的原稿放在隔開的展區，設計師會在固定時段取出示範，結束後再收回展示夾。
《暮雲棲》的設計師是個年輕女人，說話不快，示範時總先把剪刀放下，才轉身回答孩子。
她拿一塊薄布披上小人臺，請大家看同一塊布垂下來時，左右為什麼不一樣。
曉糯看得出神，站起來，往側面挪了半步。
「這裡少一層。」
設計師順著她指的地方看。
「不是少，是摺到後面了。」
她把人臺轉過來。曉糯伸長脖子，仔細看過，又低頭翻自己的畫本。
望遙蹲在旁邊，替她把翹起的紙角壓平，沒有替她發問。
到了原稿示範，設計師將透明保護套裡的圖立在架上，指給孩子看腰側幾筆修改痕跡。那一處裙片被她改過，原先的線沒有全擦掉，幾條淺灰色鉛筆痕與最後定下的線交在一起。
曉糯看了很久。
「這條不要了？」
「對。」
「那為什麼還留著？」
設計師想了想，笑道：「提醒自己。」
曉糯點頭，像聽懂了一件很要緊的事。
工作坊結束，她沒有急著走。設計師答應讓她隔著保護套再看一分鐘，望遙便站在孩子身後陪著。安安在旁邊替妹妹拿水壺，等她終於退開，三人才去下一區。
不到半小時，原稿不見了。
最先發現的是輪值志工。展示架上只剩作品標示，她先問同事是否送回後臺，兩邊卻都說沒有。設計師接到消息趕來，翻過資料夾，臉色一點點白了。
望遙原本正帶孩子吃點心，被工作人員請回去。
對方拿著示範時段的登記表，問她有沒有看見誰移動原稿。望遙把最後見到的情況說清楚，正要帶孩子到旁邊等，身後有人道：「剛才不就是這個小女孩一直不肯走？」
另一個聲音接著說：「小孩子喜歡，順手放進畫本裡也不一定。」
曉糯抬起頭，嘴裡那口餅乾忘了吞。
工作人員看向她抱著的畫本。
「小朋友，借我們看一下好不好？」
望遙先把水遞給孩子，等她嚥下去，才站到兩人中間。
「她在自己的本子上畫畫，沒有拿展品。請找負責人過來。」
對方還想彎身與曉糯說話，望遙便牽住孩子，往旁邊移了一步。
「她不是犯人。」
安安已經站到妹妹身側，手裡那只水壺被他握得很緊。
一位來賓拿起手機，鏡頭朝這裡轉。望遙看見，抬手擋住孩子的臉，聲音仍然平穩。
「請不要拍他們。」
帶隊老師聞訊趕到，先請圍觀的人讓出通道。主辦負責人也來了，了解情況後，將詢問移到旁邊的工作桌，請人調閱影像，不再讓孩子站在展區中央。
曉糯靠著望遙，一直沒有說話。
設計師站在桌邊，眼眶發紅，仍在打電話問後臺。她有數位備份，樣衣也已經完成，卻找不到那張留著四個月修改痕跡的原稿。
「上午我明明放回去……」
她掛斷電話，低頭整理幾張散頁，手指都在抖。
曉糯忽然小聲說：「那個裙子，我記得。」
設計師抬頭。
孩子把畫本翻到空白頁。
「我畫給妳。」
望遙伸手，輕輕按住畫本。
「曉糯，妳……」
孩子抬眼看她，又看看設計師。
「我想畫。」
望遙望了她一會兒，才鬆開手，將鉛筆遞過去。
曉糯先畫了大致的形狀。裙身比例不準，肩膀也畫窄了，卻在腰側停下來，擦去一小段線，再從旁邊重新接過去。
設計師原本只是看著，後來慢慢蹲了下來。
「為什麼從這裡轉？」
「剛才是這樣。」孩子指著自己的畫，「這一片跑到後面。這個才在外面。」
她又補了兩條短線，將不對稱的裙片標出來。
設計師望著那幾筆，伸手取過一塊廢布，沒有碰孩子的畫。
「妳是記住這個，還是剛才那張紙？」
曉糯把布拿起來，試著摺，摺到一半又放回桌上。
「紙上有這一條。布上看不到。」
她指的，正是原稿裡那條已經放棄、卻沒有全擦乾淨的線。
設計師久久沒有說話，後來才輕聲道：「妳很有天分。」
曉糯低頭，把裙擺補完。
她畫不出精確的裁片，也不懂設計註記，但哪些線先出現、哪一處被改過，甚至側邊布樣的排列，她都記得。
安安把水壺放到桌邊，站在妹妹身後看著。望遙伸手摸了摸他的背，這才發現，他一直繃著的肩慢慢鬆下來。
───
原稿在後臺一只硬殼資料箱裡找到的。
上午示範結束後，執行助理收到「將需拍細節的圖稿帶到攝影區」的工作訊息，取走了兩份原稿。其中一份完成拍攝便歸位，《暮雲棲》卻被夾進另一組布樣資料，跟著收入待運送的箱件。
展示區與攝影區各以為原稿在對方手上。
主辦調出影像後，先確認取件的人，再找到當時的工作訊息與箱件。設計師到場核對，紙張沒有損壞，背面的註記也完整。
負責人回到工作桌時，望遙正在替曉糯削鉛筆。
她聽完，將鉛筆放下。
「請把結果告訴在場的人。」
對方點頭，說會發出說明。
「還有那幾位直接問孩子是不是拿了圖的人。」望遙望向他，「孩子聽見了，也需要聽見更正。」
負責人沒有再用一句誤會帶過，請來先前的工作人員，當著兩個孩子說明原稿由內部人員取走，與他們無關，並為未查證便要求查看畫本道歉。
先開口議論的女人站在稍遠處，臉色不太自然。
「我也只是怕孩子不懂……」
望遙沒有接她的理由。
女人停了停，最後低頭對曉糯說：「是阿姨說錯了，對不起。」
曉糯握著鉛筆，看向望遙。
「聽見就好。」望遙輕聲道，「不用急著回答。」
主辦請安保勸止仍在拍攝的人，並聯絡已發布片段的來賓撤下涉及孩子的畫面。後續書面說明由帶隊老師一同確認，不公開孩子的姓名與身世。
設計師收回原稿後，又來找曉糯。
她沒有要求孩子在眾人面前再畫一次，只帶來幾張空白設計紙，放在桌上。
「剛才妳幫我畫，我很喜歡。今天讓妳難過了，對不起。」
曉糯摸著紙角，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沒有拿。」
「我知道。」
設計師蹲著，與她平視。
「妳若還想看那條裙子，下午我帶妳看真正的布。妳不想留，也沒關係。」
望遙替孩子把畫本收好，問她想回去，還是看完再走。
曉糯想了很久，最後靠近她。
「媽媽跟我一起。」
「我一直在。」
晏呈抵達時，事情已經查清。
他在休息區看見兩個孩子，先聽望遙簡短說明，再看過主辦給出的處理紀錄。負責人過來致歉，他沒有打斷，等對方說完，才請他把尚未完成的善後逐項落實。
「公開的誤解，別只在休息室裡更正。」
說完，他坐到曉糯身邊。
孩子將畫本慢慢推給他。
晏呈看得很認真，沒有先誇她厲害，只指著裙擺問：「這裡，是妳最喜歡的？」
曉糯點頭。
「像雲。」
「等一下帶我看。」
她看了他一眼，終於肯把椅子往他那邊挪。
望遙站在桌旁，手上還拿著沒喝完的水。晏呈抬眼，把身邊的椅子拉開。
她坐下來，他便替她擰開瓶蓋，放到手裡。
望遙喝了兩口，這才覺出渴。
───
午後的樣衣展示結束時，曉糯已經能小聲指出哪一片布與早上的畫不同。
設計師帶她看了最後一套衣服，答應日後若有適合孩子的公開課，再請帶隊老師轉達。望遙替她道謝，沒有當場替孩子答應更多。
幾位來賓仍留在主廳談話。兒童團體開始集合，安安陪曉糯去向老師交回活動用品，望遙則站在出口內側，等一名工作人員送來遺落的外套。
晏呈就在她右側，距離不到一步。
通道另一邊，是一組用於展品補光的立架。燈桿高過人頭，橫臂伸向展示牆，底座原本收在隔線後。此刻附近有人推運空箱，動靜不大，晏呈卻看見牆上的光突然偏移。
他先抬頭。
立架朝通道歪過來時，望遙還低著眼接外套。
「遙遙！」
他右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帶向自己身後。兩人急退，橫臂已擦過原本站立的位置，末端的金屬連接件掃中他的左前臂。
撞擊聲緊接著落在地上。
晏呈肩背碰到牆，左手隨即垂了下去。望遙被他護在內側，踉蹌站穩，第一眼看見的是他袖口迅速洇開的血。
她抓住他的右臂。
「晏呈。」
他呼吸沉了一下，低頭看她。
「妳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望遙搖頭，已伸手向旁邊的人要乾淨紗布。現場醫護趕來，她讓出位置，卻沒有鬆開他的右手。
「孩子在老師那裡。」她說得很快，「你快坐下來。」
晏呈看向集合區，確認兩個孩子已被帶離事故位置，這才依著醫護的引導坐下。
紗布很快染紅。
望遙蹲在他面前，想替他托住手臂，被醫護提醒不要碰傷口，手便停在半空。晏呈伸出右手，握住她的。
「看我。」
她抬起頭。
他的額角已經有汗，臉色也比方才淡，聲音卻仍穩著。
望遙將自己的手翻過來，牢牢握住他。
主辦中止了尚未結束的餐敘。場館人員疏散賓客，保留事故區域，報警並聯絡救護車。南辰剛到停車處，接到消息立刻返回，與主辦確認監控保存及設備不得擅自搬動的要求，隨後陪同處理送醫。
溫知予從主廳趕出來，見到地上的燈架與染血的紗布，腳步猛地停住。
「晏呈——」
他沒有轉頭，正讓望遙把孩子交託給熟悉的老師。
知予往前走了一步，又在醫護請人讓開時退到旁邊。她的手指攥住手袋，直到救護人員將晏呈扶上擔架，才想起拿手機。
撥出去的第一通，是給海倫娜。
她說了醫院名稱，說他意識清楚，聲音卻在重複「手臂受傷」時，微微抖了一下。
—— 第十四集・完 ——
曉糯把畫紙上最後一扇窗塗成黃色時，拾光門外的天還亮著。
兩個月前，她用積木搭的房子已經拆掉，重新搭成一座橋。畫裡的房子卻越添越滿：窗旁有望遙的書桌，沙發上放著安安的書，晏呈站在門邊，手裡提著一只大得不合比例的袋子。
「買了什麼？」望遙俯身問。
「你們愛吃的。」
曉糯想了想，在袋子旁又添一條線。
「還有媽媽的書。」
望遙笑了，沒有糾正。她將擦乾的杯子收回架上，回頭時，孩子已在沙發旁畫了一張小床。
「這是給誰啊？」
「小寶寶。」曉糯筆尖停在紙上，「我會陪著她的。」
安安從閱讀筆記裡抬頭。
「我也會照顧她。」
門上的風鈴恰在這時響起。
晏呈走進來，先接住奔到面前的曉糯，彎腰聽她把畫裡的房間介紹一遍。聽到小床，他看向吧台後的望遙，目光停了一瞬。
她將圍裙解下，搭在椅背上。
「別看我，這是曉糯畫的。」
晏呈低下頭，問曉糯：「我的書桌呢？」
曉糯指向望遙那張。
「你跟媽媽一起。」
「安排得很好。」
望遙忍不住笑，過去替孩子把畫紙收好。晏呈接了她的手袋，等她直起身，低聲道：「今晚想跟媽媽研究，書桌兩個人怎麼一起坐。」
她抬眼，見他說得鄭重，便把手裡的畫夾遞過去。
「准了。」
「先吃飯。」
曉糯沒聽見兩人後面的話，已經開始替安安收鉛筆。望遙與值班老師確認送回時間，晏呈則接過兩個書包，一人一邊，提在手上。
───
晚飯後，他們將孩子送回院裡，與照護老師交接妥當，才回到住處。
望遙洗完澡，又收到一段短短的晚安語音。曉糯說兔子已經放回枕邊，安安在旁邊提醒她小聲些，別吵到其他人。
她聽完，回了一句晚安，才去小書房找晏呈。
他坐在原本留給自己的那張椅子上，面前攤著幾份紙。她以為他還有公事，走近才發現，那是前幾天看過的家具尺寸圖。
兩人已說好，婚後仍住在這座半山莊園，把樓上的空房和露臺慢慢整理好。這兩個月，書櫃先送到了，窗簾換成她挑的顏色，廊邊那盞總照不清書脊的燈，也已調整過位置。
望遙將兩杯溫水放下，彎腰看圖。
晏呈伸手，將她帶到自己腿上坐著。
「不擠？」她笑。
「我們一起坐。」
他把尺寸圖推近，讓她看空房靠窗的位置。原本預備放長櫃的地方，他用鉛筆畫了一小塊空白。
望遙看了片刻。
「你替那張小床留位置？」
「你不也喜歡。」
她低頭，手指輕輕壓住紙角。
「挺好的。」
晏呈沒有催她把話說完，等她靠得更舒服些，才將圖往兩人面前挪。
望遙往後倚著他，過了片刻，輕聲說：「最近在想，家裡再多一個人，會不會更熱鬧些。」
「可以多幾個。」
「你？」
「一個像妳，一個像我。」
她轉頭看他，笑意慢慢浮上來。
晏呈將下巴抵在她肩上，目光仍落在那張圖。他拿起筆，把長櫃改成兩只矮櫃，留下往後可以挪動的餘地。
「這樣。書可以放，玩具也可以放。」
望遙伸手握住他拿筆的手。
「你想好了。」
他偏過臉，在她耳側停了停。
「嗯，我加把勁？」
她原本想笑，卻被他看得沒說出話。晏呈的指腹順過她腰後，已經不再看圖。她將筆從他手裡抽走，擱回桌上，轉過身來。
「今天剛好是妳的排卵期？」
「你連這都注意到了。」
望遙望著他，抬手替他鬆開領口的扣子。那裡被領帶壓了一整天，留著一道很淡的痕。她的指尖停了一下，俯身吻過去。
晏呈原本還帶著笑，手臂卻在她靠近時收緊了。
她沒有急著退開，貼著他的頸側輕聲道：「我願意。」
他抬起眼。
望遙的頭髮從肩上滑落，遮住一點側臉。他替她撥開，她便握住他的手，將掌心貼在自己臉邊。
晏呈吻她時，她仍笑著，後來便顧不上笑了。
他起身時先托穩她，等她將手環上自己頸後，才帶她往臥室去。
她把臉靠在他肩側，手指卻將他的衣領攏得更近。
這一晚，小書房的燈很早便熄了。尺寸圖上那塊尚未決定用途的空白，被兩人的水杯壓住，平平整整地留在桌面。
───
星期五上午，研究院的聯絡信寄到望遙的信箱。
她先看到養父母的姓名，才把正在修改的文章存檔，坐直身子讀下去。
來信出自一所與雙親生前所屬大學有長期合作的歷史考古研究機構。舊研究室搬遷，檔案人員重新核對寄存物品，發現幾箱當年隨專案資料一同轉存、卻未完成家屬交接的私人物件。
隨信附有清冊，以及可供她查證的承辦分機。
望遙撥回去，確認了身分與聯絡來源。
「原來那個研究室，還留著？」
「研究室幾年前已經併入資料中心。這批箱件以前跟專案檔案放在一起，最近分開清點，才重新找出個人物品的寄存紀錄。」
電話那端停了停，補上一句：「很抱歉，讓您等了這麼久。」
望遙望著清冊裡那只深藍布面的筆記本。
八年前，父母離世時，她還在大學。當時收回來的東西很多，又分屬不同單位。有人替她送來書，有人寄來照片，她一箱箱搬回家，並不知道還有哪個角落，留著他們未曾帶回的日常。
「我下星期一過去。」
掛斷電話，她將清冊印出來。走到印表機前，又回頭把那封信從頭讀了一遍。
傍晚，晏呈在拾光後場看見她拿著一張紙，站在早已關掉的烤箱旁。
她將事情告訴他，說到筆記本時，聲音才有些不同。
「媽媽出門常帶那一本。我以為弄丟了。」
晏呈接過清冊，看完，把紙放回她手裡。
「我陪妳一起去。」
望遙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沒有說不必。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很少說話。他也沒有拿其他話逗她，只在紅燈前將手伸過來，讓她握著。
───
星期一，兩人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
承辦人員在一樓會談室核驗證件，將物品清冊與當年的寄存紀錄並排放好。望遙逐項簽收，晏呈坐在她身邊，替她接下已核對完的紙袋。
歸還的東西不算多。
一件袖口磨薄的外套，一只筆盒，幾本私人讀書札記，還有裝在紙套裡的生活照片。正式的田野紀錄、出土文物資料與專案測繪圖仍留在機構檔案裡，承辦人員另外標明，沒有混入交付物。
望遙翻開深藍色的筆記本。
第一頁不是研究題目，而是一行被紅筆圈過的字。
——遙遙星期五回家，買梨。
她的手停住。
晏呈看見了，沒有開口，只把放在兩人中間的紙箱往旁邊挪，讓她不必隔著箱子坐。
望遙往下翻，頁角夾著一張超市收據。那些熟悉的字跡隔了多年，忽然又落回她眼前，連媽媽習慣把「買」字最後一筆拖長的樣子都沒有變。
「她每次出差回來，都問我想吃什麼。」望遙低聲說，「那時總說，都可以。」
她望著那行字，唇邊動了一下。
「其實她早就買好了。」
晏呈的手伸過來，握住她。
承辦人員替他們續了水，將核對工作暫停，說不急。
望遙過了一會兒才點頭，將那頁翻過。
後面漸漸出現讀書摘錄與一些沒有寫完的紋樣草圖。其中一頁貼著兩張縮印照片，一張是古玉環，另一張則是形狀不規則的深色物體。相紙邊緣寫著編號，墨色比正文淡。
玉環的尺寸接近手環，環身有連續迴折的細紋。另一件物體邊緣缺損，露出薄薄相疊的內層；幾道細縫幾乎平行，局部又有規整的孔列，與破損處的粗糙質地截然不同。
望遙將筆記本稍稍轉向窗邊。
「這兩件，也是當年的專案？」
承辦人員看過編號，請來正在同樓辦公的資料整理負責人。
對方姓周，與她雙親共事過。進門時先認了認她，才笑著說，上一回見她，還是在大學的紀念座談上。
他坐下來，望著筆記本上的照片。
「是西南那一批。妳父母參與的是文獻與圖像比對，最早的工作比妳上大學還早幾年。後來陸續有補測，他們一直沒有放下。」
「原件還在？」
「都在指定庫房。玉環與另一件物體各有入藏紀錄，沒有交給個人保管過。」
周老師指了指筆記本的頁邊。
「這兩張是當時核准提供給研究人員留作札記的縮印。正式圖版和原始數據，要另外申請。」
望遙點頭。
清冊最後還有一只扁長的盒子。承辦人員開啟時，裡面露出一枚灰白色的環，形狀與照片相近，色澤卻十分均勻，沒有玉石的潤澤。
周老師認出來了。
「這是妳父母留下的紋樣研究複製件。當年經院方核准，依指定圖版製作，交給他們留作教學與比對用。交付紀錄還在。」
環身底部刻著「研究複製」四個小字，另有製作年份。它比想像中輕，是樹脂材質，內外側刻出的紋路間，留著幾處沒有補齊的空白。
「這些地方，原來的圖版看不清楚，所以沒做。」周老師說，「不能把它當成原件的完整樣貌。」
望遙將環托在掌中，慢慢轉過半圈。
盒底另有幾條透明描圖片。養母用細筆摹過紋路，在交會處點了不同顏色的小記號。其中一條旁邊，寫著另一件物體的照片編號。
望遙把描圖片平放在紙上，沒有急著將兩者疊在一起。
「我爸爸在這裡寫，『方向待核』。」
周老師看了一眼。
「有一組細紋，從不同角度拍，排列看起來不一樣。當年的影像不夠完整，他不肯把兩件東西直接歸在一起。」
「只是紋樣相似？」
「目前能說的，就到這裡。另一件的用途與製作方式，也還沒有一致的解釋。」
望遙重新看向那張深色物體的照片。
下方有養母寫的一個問號，旁邊又添了半句：若為後期混入——
話沒有寫完，下一頁卻已換成另一篇文獻的摘錄。
她翻回來，將筆記本平放。
「我先把這些整理好。若有需要核對的地方，再向您申請。」
周老師頷首，沒有在這次遺物交接裡接著談工作。
離開時，晏呈抱著紙箱走在她身側。望遙手裡拿著那本筆記，卻一直沒有放進袋子。
車停在樹蔭下。他替她開門，等她坐好，沒有立即繞到另一側。
望遙抬頭看他。
「我想先回家。」
他伸手，輕輕擦過她眼下。
「好，回家。」
她握住他的手，將臉貼進掌心。過了一會兒，才鬆開，讓他上車。
───
回到家，望遙沒有急著將物品全數收進書櫃。
她把養母的外套掛起來，晏呈替她找了一只乾淨衣架。筆盒放到書桌左側，裡面有一支已經寫不出字的鋼筆，筆帽上留著很淡的磨痕。
「這個爸爸不讓我碰。」她說，「我小時候拿來畫畫，筆尖給壓歪了。」
晏呈將那支筆轉過來看。
「後來修了？」
「修了。還跟我說，筆也是要講道理的，不能用力就贏。」
他看了她一眼。
「難怪妳下棋不肯讓。」
望遙笑著將筆接回去。
整理到照片時，她抽出一張自己站在院子裡的舊照。裙子穿得歪，鞋帶沒繫好，雙手卻抱著一摞比臉還高的書。
晏呈看了很久。
「妳小時候就這樣。」
「哪樣？」
他將照片放到她手邊，替她把快滑落的髮夾重新別好。
「逞強。」
望遙抿著笑，往他身旁靠了靠。
「那是自立自強。」
晏呈拉過她坐的椅子，讓兩人不必隔著桌角說話。她將照片擺在面前，給他指養父不小心拍進去的一截手指。
午後的小書房安靜下來。
望遙說起那年拍照，養父為了把整摞書都拍進去，退了好幾步，最後踩進院裡的水盆。她記得媽媽笑得扶著門，自己卻只顧檢查書有沒有濕。
晏呈聽到這裡，也笑了。
她抬頭望他，眼裡那點濕意已經散去不少。
「如果他們現在還在，你來接我，爸爸大概會先使喚你搬書。」
「還要下一盤棋。」
晏呈低頭，將她的手收進掌心。
「那我得多來幾次。」
望遙沒有再說笑。她看著他，好一會兒，輕聲道：「那天帶你去見他們，還有一句沒說。」
他等著。
「我想讓他們放心，現在有了你。」
晏呈將她攏近，手掌貼著她後背，久久沒有動。
到傍晚，他們把照片分好。望遙挑了一張放在新書櫃上，又將複製環連同描圖片收回盒裡，擱在筆記本旁。
兩天後，周老師才再度聯絡她。
研究團隊正在整理舊案文獻，希望她先協助辨認雙親的筆跡與私人札記裡的簡寫。工作範圍、資料使用方式，都另有書面說明；至於器物本身的影像與研究數據，若往後需要接觸，須依程序取得授權。
望遙讀完邀請，與對方約了下週的線上會談。
她把時間寫進日曆時，晏呈正替她換書桌上的燈泡。
「下星期三，我可能要跟周老師談一個上午。」
「結束帶妳去吃飯。」
她仰頭看他，將扶著梯子的手握得更穩。
「嗯。」
他旋好燈罩，低頭朝她笑。
───
公益藝術展演前兩天，溫知予在會所的小廳核對贊助名單。
主辦是市文創協會，受邀參觀的孩子來自幾所合作機構。上午有設計與繪畫工作坊，午後是樣衣展示與募款餐敘。溫家提供部分資助，知予負責協調幾位收藏家和品牌代表，並非所有現場事務都歸她管理。
她把一份不適合兒童活動的宣傳文案退回去，請對方刪掉可能辨識孩子身分的資料，再抬頭與對面的長輩說話。
陸紹廷坐在稍遠處，正聽場地方說明出入口安排。
他三十一歲，家中經營商用物業，這次展演使用的場館由陸家旗下公司協調優惠租借。他自己負責幾個場館的營運，最不耐煩臨時添改流程。剛才有人想把尚未搬完的物料堆進通道，他直接退了安排，要求另找位置。
「多走一趟，不會比堵著出口麻煩。」
對方重新改表，他才放下筆。
知予將熱茶推到他手邊。
「早上到現在，喝的都是冷的。」
紹廷看了她一眼，接過去，原本要催促的話便收了些。
長輩翻著出席表，忽然問：「晏呈也來？」
「他說下午到。」知予仍看著手上的名單，「蘇小姐上午帶孩子參加工作坊，應該會留到展演結束。」
「你們兩家還有合作，他總該多顧著些場合。」
知予停筆，替那位長輩把滑到桌緣的資料扶正。
「孩子難得出來，別讓他們聽這些。」
長輩看著她，反而更不滿。
「妳就是太懂事。」
紹廷將杯子放下。
「每次都要妳替別人想。」
知予沒有立刻回答。桌上有一張舊版合照，工作人員還沒撤走。照片裡，她與晏呈隔著一位長輩站著，兩家的標誌在後方並列。
她伸手，將照片翻過去。
「他現在願意為她留下時間，是好事。」
紹廷看見那個動作，目光冷了些。
「妳不必事事都替他想。」
知予抬起眼，望了他片刻，終於笑了一下。
「紹廷，讓我把這場活動辦完吧。」
他沒有再追問，只拿過場地方尚未簽好的確認單。
「明天我再去看一次。至少我負責的地方，不會讓妳為難。」
知予向他道謝，低頭繼續改名單。
散會後，長輩先走，紹廷留下來替她收拾文件。有人在門外問起凌昭家幾位長輩是否確定到場，他走出去答了兩句，回來時神色並不好。
「他們仍覺得妳該出面緩和。」
知予將資料夾扣好。
「我出面，他也未必肯聽。」
這句話很輕，落下後，她已經拿起手袋。
紹廷站在桌旁，沒有立即跟上。
「總不能什麼都讓他如意。」
知予回頭看他。
過了片刻，她才說：「別當眾為我爭。最後難堪的人，還是我。」
紹廷替她拉開門，送她到車邊。臨別時，她從手袋取出一份他漏拿的文件遞過去，提醒他晚上還有會，不要遲。
他接住，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
「妳倒記得我的事。」
知予望著他，笑意柔和。
「你幫了我這麼多，我怎麼會不記得。」
───
星期六早晨，望遙到院裡接孩子時，曉糯已經抱著畫本站在門口。
照護老師替她綁好的頭髮十分整齊，她卻照著玻璃門看了又看，小聲說不像去看畫，像要上台。
望遙蹲下來，只替她把眼前的頭髮別好，鬆開過緊的髮束。孩子這才滿意，跑去找安安。
晏呈上午還有工作，臨出門前與望遙分開。此刻她手機裡留著他剛傳來的一句：接到人了？
她拍下兩個孩子站在入口處的背影，回覆給他。
片刻後，他傳來：下午見。
望遙看著那三個字，想起早晨在更衣間，他站到她面前，低下頭，示意她看襯衫領口。
她替他調好，手指剛收回，便被他握住。他低頭吻她，不急，卻也不是出門前敷衍的一下。她往後靠到衣櫃，抬手搭住他的肩，等他退開時，呼吸已經有些亂。
「下午就見得到。」
「想把妳綁在身邊。」
她伸手抹掉他唇邊一點口紅。
「你這樣去開會，會被笑的。」
「誰敢笑。」
她笑著推了推他，他才替她拿起手袋，把活動流程卡放進外側口袋。
那張卡仍在。望遙收好手機，牽著曉糯，與安安一同走進展館。
───
展館入口放著孩子們共同完成的布畫。
安安先看見自己院裡那一幅，帶著曉糯找出角落的小船。望遙與帶隊老師核對完聯絡方式，領了三張參觀證，便陪他們往工作坊去。
工作坊用的是可觸摸的布樣與複製圖。真正的原稿放在隔開的展區，設計師會在固定時段取出示範，結束後再收回展示夾。
《暮雲棲》的設計師是個年輕女人，說話不快，示範時總先把剪刀放下，才轉身回答孩子。
她拿一塊薄布披上小人臺，請大家看同一塊布垂下來時，左右為什麼不一樣。
曉糯看得出神，站起來，往側面挪了半步。
「這裡少一層。」
設計師順著她指的地方看。
「不是少，是摺到後面了。」
她把人臺轉過來。曉糯伸長脖子，仔細看過，又低頭翻自己的畫本。
望遙蹲在旁邊，替她把翹起的紙角壓平，沒有替她發問。
到了原稿示範，設計師將透明保護套裡的圖立在架上，指給孩子看腰側幾筆修改痕跡。那一處裙片被她改過，原先的線沒有全擦掉，幾條淺灰色鉛筆痕與最後定下的線交在一起。
曉糯看了很久。
「這條不要了？」
「對。」
「那為什麼還留著？」
設計師想了想，笑道：「提醒自己。」
曉糯點頭，像聽懂了一件很要緊的事。
工作坊結束，她沒有急著走。設計師答應讓她隔著保護套再看一分鐘，望遙便站在孩子身後陪著。安安在旁邊替妹妹拿水壺，等她終於退開，三人才去下一區。
不到半小時，原稿不見了。
最先發現的是輪值志工。展示架上只剩作品標示，她先問同事是否送回後臺，兩邊卻都說沒有。設計師接到消息趕來，翻過資料夾，臉色一點點白了。
望遙原本正帶孩子吃點心，被工作人員請回去。
對方拿著示範時段的登記表，問她有沒有看見誰移動原稿。望遙把最後見到的情況說清楚，正要帶孩子到旁邊等，身後有人道：「剛才不就是這個小女孩一直不肯走？」
另一個聲音接著說：「小孩子喜歡，順手放進畫本裡也不一定。」
曉糯抬起頭，嘴裡那口餅乾忘了吞。
工作人員看向她抱著的畫本。
「小朋友，借我們看一下好不好？」
望遙先把水遞給孩子，等她嚥下去，才站到兩人中間。
「她在自己的本子上畫畫，沒有拿展品。請找負責人過來。」
對方還想彎身與曉糯說話，望遙便牽住孩子，往旁邊移了一步。
「她不是犯人。」
安安已經站到妹妹身側，手裡那只水壺被他握得很緊。
一位來賓拿起手機，鏡頭朝這裡轉。望遙看見，抬手擋住孩子的臉，聲音仍然平穩。
「請不要拍他們。」
帶隊老師聞訊趕到，先請圍觀的人讓出通道。主辦負責人也來了，了解情況後，將詢問移到旁邊的工作桌，請人調閱影像，不再讓孩子站在展區中央。
曉糯靠著望遙，一直沒有說話。
設計師站在桌邊，眼眶發紅，仍在打電話問後臺。她有數位備份，樣衣也已經完成，卻找不到那張留著四個月修改痕跡的原稿。
「上午我明明放回去……」
她掛斷電話，低頭整理幾張散頁，手指都在抖。
曉糯忽然小聲說：「那個裙子，我記得。」
設計師抬頭。
孩子把畫本翻到空白頁。
「我畫給妳。」
望遙伸手，輕輕按住畫本。
「曉糯，妳……」
孩子抬眼看她，又看看設計師。
「我想畫。」
望遙望了她一會兒，才鬆開手，將鉛筆遞過去。
曉糯先畫了大致的形狀。裙身比例不準，肩膀也畫窄了，卻在腰側停下來，擦去一小段線，再從旁邊重新接過去。
設計師原本只是看著，後來慢慢蹲了下來。
「為什麼從這裡轉？」
「剛才是這樣。」孩子指著自己的畫，「這一片跑到後面。這個才在外面。」
她又補了兩條短線，將不對稱的裙片標出來。
設計師望著那幾筆，伸手取過一塊廢布，沒有碰孩子的畫。
「妳是記住這個，還是剛才那張紙？」
曉糯把布拿起來，試著摺，摺到一半又放回桌上。
「紙上有這一條。布上看不到。」
她指的，正是原稿裡那條已經放棄、卻沒有全擦乾淨的線。
設計師久久沒有說話，後來才輕聲道：「妳很有天分。」
曉糯低頭，把裙擺補完。
她畫不出精確的裁片，也不懂設計註記，但哪些線先出現、哪一處被改過，甚至側邊布樣的排列，她都記得。
安安把水壺放到桌邊，站在妹妹身後看著。望遙伸手摸了摸他的背，這才發現，他一直繃著的肩慢慢鬆下來。
───
原稿在後臺一只硬殼資料箱裡找到的。
上午示範結束後，執行助理收到「將需拍細節的圖稿帶到攝影區」的工作訊息，取走了兩份原稿。其中一份完成拍攝便歸位，《暮雲棲》卻被夾進另一組布樣資料，跟著收入待運送的箱件。
展示區與攝影區各以為原稿在對方手上。
主辦調出影像後，先確認取件的人，再找到當時的工作訊息與箱件。設計師到場核對，紙張沒有損壞，背面的註記也完整。
負責人回到工作桌時，望遙正在替曉糯削鉛筆。
她聽完，將鉛筆放下。
「請把結果告訴在場的人。」
對方點頭，說會發出說明。
「還有那幾位直接問孩子是不是拿了圖的人。」望遙望向他，「孩子聽見了，也需要聽見更正。」
負責人沒有再用一句誤會帶過，請來先前的工作人員，當著兩個孩子說明原稿由內部人員取走，與他們無關，並為未查證便要求查看畫本道歉。
先開口議論的女人站在稍遠處，臉色不太自然。
「我也只是怕孩子不懂……」
望遙沒有接她的理由。
女人停了停，最後低頭對曉糯說：「是阿姨說錯了，對不起。」
曉糯握著鉛筆，看向望遙。
「聽見就好。」望遙輕聲道，「不用急著回答。」
主辦請安保勸止仍在拍攝的人，並聯絡已發布片段的來賓撤下涉及孩子的畫面。後續書面說明由帶隊老師一同確認，不公開孩子的姓名與身世。
設計師收回原稿後，又來找曉糯。
她沒有要求孩子在眾人面前再畫一次，只帶來幾張空白設計紙，放在桌上。
「剛才妳幫我畫，我很喜歡。今天讓妳難過了，對不起。」
曉糯摸著紙角，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沒有拿。」
「我知道。」
設計師蹲著，與她平視。
「妳若還想看那條裙子，下午我帶妳看真正的布。妳不想留，也沒關係。」
望遙替孩子把畫本收好，問她想回去，還是看完再走。
曉糯想了很久，最後靠近她。
「媽媽跟我一起。」
「我一直在。」
晏呈抵達時，事情已經查清。
他在休息區看見兩個孩子，先聽望遙簡短說明，再看過主辦給出的處理紀錄。負責人過來致歉，他沒有打斷，等對方說完，才請他把尚未完成的善後逐項落實。
「公開的誤解，別只在休息室裡更正。」
說完，他坐到曉糯身邊。
孩子將畫本慢慢推給他。
晏呈看得很認真，沒有先誇她厲害，只指著裙擺問：「這裡，是妳最喜歡的？」
曉糯點頭。
「像雲。」
「等一下帶我看。」
她看了他一眼，終於肯把椅子往他那邊挪。
望遙站在桌旁，手上還拿著沒喝完的水。晏呈抬眼，把身邊的椅子拉開。
她坐下來，他便替她擰開瓶蓋，放到手裡。
望遙喝了兩口，這才覺出渴。
───
午後的樣衣展示結束時，曉糯已經能小聲指出哪一片布與早上的畫不同。
設計師帶她看了最後一套衣服，答應日後若有適合孩子的公開課，再請帶隊老師轉達。望遙替她道謝，沒有當場替孩子答應更多。
幾位來賓仍留在主廳談話。兒童團體開始集合，安安陪曉糯去向老師交回活動用品，望遙則站在出口內側，等一名工作人員送來遺落的外套。
晏呈就在她右側，距離不到一步。
通道另一邊，是一組用於展品補光的立架。燈桿高過人頭，橫臂伸向展示牆，底座原本收在隔線後。此刻附近有人推運空箱，動靜不大，晏呈卻看見牆上的光突然偏移。
他先抬頭。
立架朝通道歪過來時，望遙還低著眼接外套。
「遙遙！」
他右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帶向自己身後。兩人急退，橫臂已擦過原本站立的位置，末端的金屬連接件掃中他的左前臂。
撞擊聲緊接著落在地上。
晏呈肩背碰到牆，左手隨即垂了下去。望遙被他護在內側，踉蹌站穩，第一眼看見的是他袖口迅速洇開的血。
她抓住他的右臂。
「晏呈。」
他呼吸沉了一下，低頭看她。
「妳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望遙搖頭，已伸手向旁邊的人要乾淨紗布。現場醫護趕來，她讓出位置，卻沒有鬆開他的右手。
「孩子在老師那裡。」她說得很快，「你快坐下來。」
晏呈看向集合區，確認兩個孩子已被帶離事故位置，這才依著醫護的引導坐下。
紗布很快染紅。
望遙蹲在他面前，想替他托住手臂，被醫護提醒不要碰傷口，手便停在半空。晏呈伸出右手，握住她的。
「看我。」
她抬起頭。
他的額角已經有汗，臉色也比方才淡，聲音卻仍穩著。
望遙將自己的手翻過來，牢牢握住他。
主辦中止了尚未結束的餐敘。場館人員疏散賓客，保留事故區域，報警並聯絡救護車。南辰剛到停車處，接到消息立刻返回，與主辦確認監控保存及設備不得擅自搬動的要求，隨後陪同處理送醫。
溫知予從主廳趕出來，見到地上的燈架與染血的紗布，腳步猛地停住。
「晏呈——」
他沒有轉頭，正讓望遙把孩子交託給熟悉的老師。
知予往前走了一步，又在醫護請人讓開時退到旁邊。她的手指攥住手袋，直到救護人員將晏呈扶上擔架，才想起拿手機。
撥出去的第一通，是給海倫娜。
她說了醫院名稱，說他意識清楚，聲音卻在重複「手臂受傷」時，微微抖了一下。
—— 第十四集・完 ——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