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風息藏眉底
第十一集｜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被褥邊緣。
蘇望遙醒得比鬧鐘早。她側過身，看見晏呈的一隻手仍搭在她腰間，睡衣的衣角被他攏在掌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昨夜他回房時，她已經有了睡意，卻記得床沿陷下去以前，他先將她擱在枕旁的書移開。後來她伸手，他便握著，一直沒有放。
望遙抬起指尖，替他撥開額前的一縷髮。
晏呈幾乎立即醒了。眼睛尚未睜開，手已握住她的，收在胸前。
「醒了多久？」
「剛醒。」
「再躺一下。」
「今天要早點到店裡。佳玲排了新品試做。」
他睜眼看向床頭的鐘，又轉回來。「八點？」
她點頭。
時間還夠，他便把她帶近些。望遙的臉貼著他的肩，聽見他剛醒時稍重的呼吸，沒有再急著下床。
他低頭吻她額角，她抬起臉，唇便在他頰側停了一下。
晏呈看著她，掌心由腰後移到背上。她原本只是輕輕碰他，後來被他留住，吻便慢慢深了。被褥被兩人的動作推開一角，他先拉回來，才重新俯下頭。
望遙的手指停在他頸後。這樣近，她不用想他究竟在看誰，也不必斟酌每一句話的意思。他尚未出門，手機沒有響，肩背也不像晚上帶著一整日未散的緊繃。
她喜歡早晨的他。
「今天的會不能遲。」她低聲提醒。
「下午才開。」
「那也不是讓你一直躺著。」
他沒有反駁，只把她親得偏開臉換氣，又在她要起身時握住手腕。望遙回頭，他便將她拉回來，額頭抵著她的。
「今晚早點回來？」
她看了他片刻。「下午的訂單交完就回來。」
他這才鬆手，陪她一同坐起。
盥洗時，她從鏡子裡看見他站在自己身後，低頭扣睡衣領口的扣子。她順手替他撫平翻起的布料，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沒有說話。
早餐桌上，曉糯正替前些日子畫的餐桌補顏色。原本大得不合比例的蛋糕旁，多添了兩隻小杯子，杯口還有歪歪斜斜的白煙。
「咖啡。」她指給望遙看，「這個是妳的，這個是叔叔的。」
「那這兩個呢？」望遙指向桌子另一邊。
「牛奶。」安安代答，「她畫了四杯咖啡，我跟她說我還不能喝。」
曉糯趕緊把蠟筆放下，像怕畫裡的牛奶也涼了，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望遙將畫紙移到不會碰到果醬的位置。「等顏色補好，拿到店裡掛著。」
「門口那裡？」
「櫃檯旁邊，大家看得見。」
曉糯滿意了，低頭咬吐司。安安從書包取出一張通知單，放到望遙手邊。
「下星期三，武術館有體驗日。霍老師說，可以帶家人去。」
望遙看了日期與時間。「下午？」
「放學以後。先是我們上課，後面大人也可以試。」
晏呈伸手接住曉糯差點碰倒的牛奶杯，目光卻落在通知單上。
「你想帶誰？」
安安看看望遙，又看看他。「都可以。」
這個答案顯然在等大人自己領會。望遙笑了一下，將通知單折好。
「我先看店裡的安排，中午告訴你。」
安安點頭，卻沒有立即收回視線。她便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頭。
「記得，不會忘。」
出門前，晏呈原本要送她，她說晚上還得帶一批器具回來，自己開車方便。他聽完，將車鑰匙遞到她手裡。
「那我回家等妳。」
望遙低頭換鞋，他站在一旁，等她起身才理好她的外套領口。
「路上小心。」
「好。」
她在第一個紅燈前停下，看見副駕上安安的通知單，伸手將快滑落的一角壓住。
晏呈站在門口看她離開的樣子還在眼前。她也仍記得，昨天晚上他替她收好書，又把她微涼的腳帶到自己小腿旁。
她從沒有懷疑過他待自己的心意。
只是茶室那扇木窗偶爾仍會浮上來，夾在這些細小的親近之間。她知道自己只聽見、看見了一部分，至今卻仍沒有聽到他親口補上其餘的經過。
後面的車輕鳴了一聲。望遙抬眼，燈已轉綠。
她鬆開剎車，順著車流往拾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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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玲已把試做用的材料稱好，兩只攪拌盆並排放在工作檯上，旁邊壓著原配方。
「糖還減嗎？」
「先減一成，別一次動太多。」望遙看了看標籤，「兩份都用同一批杏仁，只改糖量，才吃得出差別。」
佳玲把原先準備倒進去的檸檬皮放回去。
「那這個留下一次？」
「嗯。先把口感試穩。」
她洗過手，接過刮刀。阿澤從前場進來，問預訂蛋糕的客人想提早半小時取，能不能答應。
望遙看了一眼烤箱旁的排程。
「那份還要冷藏定型，不能提早。你先跟客人說明；如果趕時間，問他要不要送到附近，我們按原時間出貨。」
阿澤拿著單子出去。佳玲低頭核對原料，忽然停住。
「麵粉的數量不對，下午那批少一包。昨天到貨，我只核箱數。」
望遙沒有接著攪。她先把盆沿刮乾淨，蓋好，拿過庫存表。
同一項原料在兩張領用單上重複扣了量。她請佳玲去儲藏間重點，自己把下午已承諾的訂單圈出來。等實際數量核清，確實仍有缺口，便先停了尚未開始的第二輪試做。
「客人的先留好。補貨送到再做我們的，不要為了湊數量去改配方。」
她撥給供應商確認，對方能在午前補到。望遙把新的到貨時間寫在表上，又在簽收欄旁加了一格實際數量，推回佳玲面前。
「以後拆箱的人也簽一下。不是多留一張紙，免得兩邊都以為對方看過。」
佳玲拿起筆。「這回算我。」
「先把今天做完。」
望遙沒有再追著說。前場有人問杏仁蛋糕是不是不含麵粉，她出去解釋成分，又請阿澤把標示卡往前挪。等回到工作檯，烤箱的提示音剛響，她與佳玲一人接一邊，將模具放上網架。
忙過一陣，佳玲拿來兩份切好的試吃。減糖的那份放涼後稍乾，望遙又嚐了中央與邊緣，沒有因為早晨說過要減糖便勉強採用。
「下午再嚐一次。若還是這樣，就少減一點。」
「客人都說妳做的不甜，還試？」
「熟客想買給長輩。能調得好就調，調不好，不拿不好吃的東西說比較健康。」
佳玲笑著把結果記下來。望遙喝了口水，才發現自己一直沒脫外套。
「難怪妳熱。」佳玲替她接過去，隨口問，「昨晚又看書看到很晚？」
「沒有，就是醒得早。」
佳玲看她一眼，沒有往下問。
午前，補貨送到了。望遙核過數量，才將安安那張通知單拿出來，與下週訂單排在一起。
星期三下午有一筆外送，前一天便能完成大部分準備。她問過佳玲接手的時間，把需要自己簽認的項目往前移，沒有將整個下午直接從工作表上抹掉。
「那天三點以後我不在。臨時客訂照原本上限，不用為了接單留到太晚。」
「去武術館？」
望遙點頭。「答應孩子了。」
佳玲在日期旁畫了記號。「妳自己也去動一動。最近坐下來，不是看書就是對帳。」
望遙將通知單放回包裡。她並沒有覺得日子少了什麼，直到早晨看見安安等自己回答的眼睛，才發現她已經幾次把出門走走延到下一週。
她拿起手機，把時間記進自己的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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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凌昭家族的會議比原定時間早了十分鐘開始。
連線的另一端仍是上午。那處海外莊園的外牆照片放在螢幕上，維修標記密密地圈過屋頂與側翼。晏呈看完最新一頁，問負責人為何將兩年前已支出的工程款，又列進今年的必要費用。
對方翻回附表，承認把已完成與待執行的部分合在了一起。
「拆開。」晏呈說，「今天要決定的，是往後怎麼處理，不是把花過的錢再算一次。」
莊園由一支旁系代為照料多年。提出出售的長者沒有因這處錯誤便放棄立場，待負責人更正，仍將維護成本與買方報價放到桌上。
「留下來，每年都得再出一筆。你要保舊宅，我明白；但不能只因為上一代住過，就要後面的人一直填。」
晏呈點頭。「所以我沒有提議照原樣養著。」
他把另一份資料推過去。對方原先只看了總額，這次翻到後面，才見幾項尚待解除的使用約定。
「報價是完整交付的價格。」晏呈指著其中一條，「側翼仍有長期使用權，買方知道，卻把協商與補償全部留給我們。現在答應，看似拿到這個數，最後能留下多少，還不知道。」
長者低頭看了片刻。「那些人可以談。」
「可以。先談完，再談賣，不要把順序倒過來。」
另一位代表問起改造接待會館的提案。晏呈沒有把整座莊園都圈進新計畫，只留下狀況較好的主樓，將需要大幅修復的部分暫列封存維護。前期投入設了上限，也沒有採用團隊原先寫的樂觀回收年限。
「先有使用的人，再修使用的地方。接待意向沒有落實，不動第二期。」
長者翻到收入預估，抬起眼。「如果不如預期？」
「半年核一次。過了約定的期限仍不成立，就重新比較處置方案。」
「到時候，你肯賣？」
晏呈停了停。
「如果所有權利都核清，留下確實沒有更好的用途，我會再看。但不是今天照這份報價簽。」
他沒有要求在座的人先相信他的眼光。幾處費用、使用權與承諾的責任逐一釐清之後，出售的急迫便與會前不同了。
最後決議暫緩出售，先做小範圍修復與用途評估。主張出售的長者仍保留意見，卻在簽認前將筆尖停了一下。
「我不是捨得那個地方。」
「我知道。」晏呈看著他，「也不能只請您繼續守著，卻不給您辦法。」
長者沒有再說，低頭簽了名字。
會議結束，南辰留下兩頁待確認事項。晏呈圈出必須由自己決定的一項，其餘交回負責人，沒有將每一道執行都攬在手上。
這些事對他而言並不輕鬆，卻有可以逐一核實的條件。哪一處是利益，哪一處是情面，誰能讓步，誰必須承擔，理清之後便有往下走的路。
南辰收好文件，告訴他海倫娜已在會客室。
晏呈看了一眼時間，將手機上的未讀訊息點開。望遙傳來半張試吃表，說今天沒能完全成功，帶回去的仍是原配方。
他回她：留一份。
放下手機，他才起身去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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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娜坐在窗邊，膝上擱著手袋。聽他簡短說明莊園的決議，她點了點頭，沒有索取整份會議紀錄。
「你五叔肯等？」
「他要的是別再無止境花錢。知道接下來怎麼算，就能談。」
海倫娜看著兒子，將茶杯放回去。
「家裡的事，你向來有辦法。」
晏呈沒有接這句話。母親特地過來，不會只是問莊園。
「知予前兩天來過。」她說。
他抬眼。
「你在茶室說的，她聽清楚了。往後的合作由負責人聯絡，她也沒有意見。」
「那就照辦。」
「她另外提了一件事。」
海倫娜語氣沒有改變，像是在談一項尚未送到他面前的安排。
「若你不希望蘇小姐承擔家裡的應酬，知予可以負責。長輩往來、對外的身分，她都熟悉。蘇小姐仍然過現在的生活，店、孩子，你們住的地方，都不必變。」
晏呈沒有動，目光停在母親臉上。
「以什麼身分負責？」
海倫娜停了片刻。「正式的妻子。」
窗外有一片雲遮過日光。桌上的茶仍熱著，沒有人再端起來。
「母親，這不是讓她協助應酬。」
「我沒有說只是協助。」海倫娜答得坦然，「知予知道你愛蘇小姐。她願意接受這一點，也願意把兩邊的生活分開。沒有誰要求你放棄蘇小姐。」
晏呈慢慢靠回椅背。
那晚知予抓住衣袖的力道還記得。他已明確拒絕，此刻她卻經由母親，把另一種能繼續留在他身邊的辦法送了過來。
「我不會接受。」
海倫娜沒有立即勸，只問：「連想都不想？」
「不必。」
「你想讓蘇小姐自在，又想讓她成為你的妻子。可是家宴上，她已經告訴我們，她有不能放下的事。」
「有自己的事，不等於不能嫁給我。」
「晏呈，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海倫娜將手放在杯側，聲音比方才更慢。
「有些位置需要有人在。你可以缺席一次、兩次，不能每一次都要求別人配合。知予願意站在那裡，蘇小姐也不用改變。這個安排，未必有你想的那樣難堪。」
晏呈看了她好一會兒。
「妳們把需要出席的場合列出來，我安排人。不要把需要一個妻子，當成唯一的解法。」
「有些關係不是請一位代表就能代替。」
「那就一件一件談。」
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將母親的考量一概說成荒唐。正因為聽懂，他才更清楚，她所謂保留現在的生活，是要他在另一處建立一段正式婚姻，再告訴望遙什麼都沒有少。
「妳要的不是望遙不必改變。」他說，「是她接受我另娶一個人。」
海倫娜沒有否認。
「若她能接受呢？」
「我不接受。」
這一次，他答得沒有停頓。
母親望著他，終於將話收住。晏呈把桌上未喝的茶往旁邊移了一點，站起身。
「往後不要拿這個安排去問她。知予的意思，我聽到了，答案也請妳帶回去。」
海倫娜仍坐著。「你覺得自己總能找到另一條路。」
「目前還沒有到找不到的時候。」
「莊園可以半年後重新評估，人不會一直坐著等你評估。」
晏呈沒有接母親的比喻。他知道這件事沒有一張表可以算完，卻不認為因此便只能接受眼前的方案。
合作可以重新劃清，往來可以調整，父母的要求也不是每一項都不能改。他已經做成過許多比旁人想像更難的事，沒有理由偏偏在與望遙有關的這一件上退讓。
「我會處理。」
海倫娜聽出這四個字裡的把握，拿起手袋。
臨走前，她看了一眼兒子的手機。螢幕亮著，是蘇望遙剛回來的訊息，只有簡單的兩個字：留了。
晏呈將手機拿起來，替母親拉開門，沒有再讓談話回到知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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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午後，溫知予帶著林夫人走進拾光。
她們來得比尖峰時段晚。佳玲正收最後一張午餐桌，望遙在櫃檯旁替客人把蛋糕盒綁好，抬頭看見知予，先請兩人稍候，沒有將手上的事交到一半便走開。
林夫人的目光停在牆上的植物紋樣。
「這幅畫好。花葉留得疏，不會壓住底色。」
望遙將客人送出門，才走過去。
知予替兩人介紹，說林夫人與兩家長輩都有往來，今天到附近看一處展示空間，想找個地方歇腳。
「她聽我說過妳的杏仁蛋糕。」
「有原配方的，剛好還留著。」望遙替她們拉開椅子，「茶要淡一點嗎？」
林夫人點頭。她的銀髮挽在腦後，外套袖口沒有多餘的飾物，坐下時先將手袋掛好，才接過菜單。
望遙送來茶與點心，正要回櫃檯，林夫人問起牆上那張畫的出處。她便多站了一會兒，說是舊畫冊的複印，原頁太脆，不宜長久曝在光下。
「兩位教授留的？」
望遙點頭。
「難怪。知予說妳也讀這些。」
林夫人切下一小塊蛋糕，沒有急著吃，先看向窗旁那幾只花器。
「我年輕的時候開過花店。很小，這一半都不到。最早捨不得買花器，拿家裡的罐子裝。」
望遙在桌旁停下。「現在還開著嗎？」
「早收了。嫁人以後，兩邊顧不來。」
林夫人說起從前的店，倒比談展示空間更有興致。雨天哪些花難運，客人要白色，送來卻帶粉，她還得一枝枝挑出來，配進別的花束。
望遙聽著笑了一下。「不能跟客人說，都算白色。」
「可不是。」林夫人也笑，「答應了，就得想辦法。」
她這才吃了蛋糕，說比自己想的輕。知予把盛糖的小碟移遠，問起林夫人當年最忙的節日，談話便從花店轉到後來家裡的宴席。
前場已沒有等候的客人。佳玲示意自己能顧，望遙才在空椅坐了片刻。
林夫人說丈夫常年在外，許多長輩的生日、晚輩的婚事，最後都由她記著。有人以為她只需要出面，沒看見她前一天還在確認座次，連哪兩人不宜坐近都得顧及。
「那您的花店呢？」望遙問。
「交給人做過一陣子，後來租約到了，就收了。」
「捨得？」
林夫人低頭看著小碟，過了一會兒才笑。
「那時覺得，既然成了家，總要先把家裡顧好。往後也有別的事忙，不會天天想。」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成毫無遺憾。正因為那一瞬停頓，望遙仍聽得見方才談花時那點興致。
知予替她添茶。
「您這些年，把家裡照應得很好。」
「也得他肯讓我做主。」林夫人說，「各自有各自的事，守住說好的，日子就能過。」
她談起丈夫在外的另一處住處，語氣與先前提一座城市沒有太大不同。那裡有人照料他的起居，多年下來，家裡也都知道。
望遙沒有立即接話。
林夫人將叉子放好。「你們年輕人聽了，大概不願意。」
「夫人不在意嗎？」
這句問得很輕，沒有盤問的意思。
林夫人想了想，才回答：「在意過。後來看清楚，他給得出的有多少，我要的又是什麼。家裡的大事與孩子的事，他不含糊，外面的往來也不帶到我面前。再把每一天拿來算他在哪裡，我先過不下去。」
「所以是後來決定接受的。」
「是。」
望遙點頭，沒有再替她判斷值不值得。
知予看了望遙一眼。
「不一定每一段關係，都只有同一種過法。」她說，「有的人看重陪伴，有的人承擔公開的責任。若彼此知道，也同意，未必不能長久。」
望遙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回杯子，停了一會兒。
「同意很重要。」
知予沒有立即接下去。林夫人卻笑了，將話題帶回自己。
「年輕時我也想，凡事要問得明白。後來事情多了，未必每一樣都照原先想的走。」
望遙替她把茶杯移離桌緣。「有些可以改，有些得重新想。」
沒有誰再往前追問。烤箱的提示聲從後場傳來，望遙起身告了聲失陪，兩位客人也沒有要她坐著聽完。
臨走前，林夫人買了一盒點心，堅持付款。望遙替她裝好，附上保存方式，照常送到門口。
車門關上後，林夫人將盒子放穩，才對知予說：「她聽得懂，也有自己的想法。」
知予看著玻璃另一側的望遙。她正彎身扶住被風吹歪的立牌，起身後便回去接待下一位客人。
「嗯。」
「妳帶我來，是希望她知道我怎麼過，還是希望她也這樣過？」
知予收回視線，沒有作出受驚的樣子。
「我只是覺得，只有一種想法，未免太辛苦。」
林夫人沒有替她把這句話說完整，只低頭整理盒上的緞帶。
知予看向窗外。她曾以為自己能接受一個不懂愛情的丈夫，與他慢慢過成彼此熟悉的一生。現在他已經會愛人，只是愛的那個人不是她。
她仍想要那個正式的位置，也仍會因他看望遙的眼神而不舒服。可是若堅持連他的心都必須轉向自己，她已看見答案。母親那一輩懂得分開的事，她未必不能學。
車開出去，拾光的招牌漸漸退到後面。
望遙回到工作檯前，拿起已放涼的烤盤，放進水槽。她先把表面的碎屑倒掉，水開了一會兒，才記起還沒加清潔劑。
她關小水流。
林夫人談花店時，記得第一只花器的缺口；談到丈夫不回家，卻只說各自守住約定。望遙不會因為自己不願意，就否定另一個女人多年做過的選擇。
只是知予說「若彼此知道，也同意」時，看著的是她。
望遙把手上的水擦乾，拿起手機，點開晏呈的對話框。早晨他讓她留一份蛋糕，剛才又問大概幾點回家。
她打了時間，停了一下，沒有再往下寫。
這些是知予和林夫人的看法。她還不能把它們直接當成晏呈的意思。
可是她已經不想再靠自己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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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傍晚，霍承岳送安安到拾光。
今天學校的課後活動提早結束，望遙先前已回覆同意由他送來。安安一進門便放下書包，站在櫃檯旁，問曉糯在哪裡。
「後面畫畫。先洗手。」
霍承岳叫住他。「今天最後那個動作，記得老師說什麼？」
安安把抬到一半的腳放回地上。
「不在店裡練。」
「還有？」
「落地先站穩，不比誰跳得高。」
霍承岳點頭，這才讓他進去。望遙看著孩子走遠，笑意終於自然了些。
「他在這裡翻過椅背，差點把佳玲嚇壞。」
「今天也急。動作還沒做完，就想看別人做得多高。」
霍承岳從袋裡拿出體驗日的卡片，放到吧台上。卡背寫著時段與衣著提醒，比早晨那張學校通知詳細。
「他說妳中午答應了。」
「時間排好了。我帶曉糯一起去，她在旁邊看。」
「有適合她的平衡活動，不用跟著大的練。」
他說完便準備離開，望遙卻看見他一手提著教材，一手還拿著沒拆封的飯糰，便請佳玲替他裝杯水。
「先吃。別又到下一堂才想起來。」
霍承岳笑了一下，沒有客氣。他靠在門旁吃完，將包裝摺好，才說安安路上問她是不是最近太忙。
望遙手裡的杯子停了停。
「他說什麼？」
「說妳答應出去走走，他很高興。」霍承岳看向後場，「沒別的，別急著回去問他。」
望遙點頭，把卡片放到自己的筆記本裡。
「妳也可以下來試，不必全程替孩子拿衣服。」他說。
「那要請你教簡單一點。」
「先從站穩開始。」
他說得認真，望遙便也笑了。霍承岳沒有問她感情如何，更沒有把孩子一句話變成追問的理由，收好教材便告辭。
佳玲從後場出來，接過他留下的空杯。
「星期三那筆外送，我確認好了。妳下午準時走。」
望遙將筆記本合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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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家，晏呈比她早到。
望遙把帶回來的蛋糕放好，晏呈接過孩子的畫夾，替曉糯取下車程中歪掉的夾子。安安要給他看體驗日的卡，他看完，問望遙是不是已經排好時間。
「嗯，下星期三。」
他將卡還給安安。「我看那天下午能不能提早結束。」
「你也去？」望遙問。
「不是可以帶家人？」
安安立即點頭。晏呈卻沒有在孩子面前一口答應，只說確定後再告訴他。望遙看著他把卡放回書包側袋，想起今天早晨的「都可以」，才知道孩子其實在等這一句。
晚餐準備得不複雜。她在廚房切菜，晏呈替她把洗好的青菜瀝乾，站到另一邊，留出她轉身的地方。
「下午的會順利嗎？」
「暫緩出售，先做一部分修復。」
望遙聽他說明，問了一句：「那位一直替家裡照顧莊園的長輩，還得繼續留著？」
晏呈側頭看她。
「不用。他想退下來，團隊會接。」
她點頭。「那就好。守了那麼久，也不是說有感情，就一定不累。」
晏呈望著她，手裡的瀝水籃停了一瞬。會上沒有人問這一句，他卻聽得出，她沒有把那個急著出售的人當成只想換錢。
他把菜放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腰。
望遙沒有看他，先將刀擱好，才轉過身。
「今天溫小姐帶了一位林夫人來。」
他的手停在她腰側。
「林夫人？」
她抬眼。「你認識？」
「跟母親往來的那一位？我見過。」
望遙看了他片刻，將林夫人約莫的年紀與衣著說明。他點頭，沒有裝作不認識。
「她們談什麼？」
「林夫人的花店，後來是她家裡的事。」
她低頭把青菜分開，卻沒有用一句閒聊將話關掉。
「她說，夫妻各有各的生活，只要責任沒有少，也能過很多年。」
晏呈想到母親下午才提出的安排，原本已移向碗櫃的手又收了回來。
「望遙。」
她停下。
「她怎麼過，是她的事。妳不需要照做。」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我也沒有答應什麼。」
「知予呢？」
望遙將那句「若彼此知道，也同意」轉述給他，沒有替知予添上任何目的。
晏呈聽完，目光移向窗外，又很快轉回來。
「這種安排，我不會接受。」
他說得清楚，望遙握著碗緣的手慢慢鬆了一些。
「我也不會。」
兩人站在流理臺邊，沒有再加上對別人的評斷。晏呈接走她手裡的碗，把她帶到自己面前。
「妳今天一直在想這件事？」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望遙看著他。茶室的雨就在那一瞬間回來了，連她當時抱著資料夾的力道，都像留在手臂上。
她沒有立即回答，晏呈也沒有把這次停頓當作沒聽見。
「跟我有關？」
「晏呈，我希望你有不好說的事，也肯跟我說。」
他胸口沉了一下。
她並沒有問今天母親來過沒有，也沒有問茶室那天兩人獨處說了什麼。正因如此，他仍可以把這句話放到任何一件事上，卻不能說自己聽不懂。
晏呈攏住她的手。
「我記著。」
望遙等了一會兒，最後點頭，回身去看鍋裡的水。
他剛才拒絕母親時並不遲疑。可對著望遙，要把同一份安排攤在她面前，他卻想先去問知予，想把林夫人的來訪弄清楚，想等自己能說這件事已經結束，再讓她知道。
茶室的那一吻，也被他留在了同一個「之後」。
孩子在外面叫他，說餐具已經擺好。晏呈應了一聲，端起菜出去。望遙在他身後關小火，沒有接著問。
晚飯時，安安說到學校練習的事，曉糯聽不懂，卻堅持自己的平衡也很好，伸出一隻腳給大家看。晏呈扶住她的椅背，讓她先坐好，望遙把掉到桌上的湯匙換掉。
四個人的飯沒有因為廚房那幾句話冷下來。望遙甚至多吃了一些，晏呈看見，才把自己面前已經擱了片刻的筷子重新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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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睡後，望遙在臥室把曉糯忘了帶走的畫夾合上。
晏呈進來，先接走那只夾子，放在門邊。她剛洗完澡，頭髮半乾，拿著毛巾坐到床沿，他便從後面替她攏起長髮。
「今天有沒有好好吃午餐？」
「有。佳玲看著我吃的。」
他沒有再問，只把濕毛巾接過來，擱進浴室。回來時，她仍坐在原處，目光跟著他。
晏呈在她面前停下。
「又看什麼？」
「你下午很忙，晚上還陪安安做了那麼久。」
「他把我說錯的地方都記著，不講完不讓走。」
望遙笑了。她伸手替他解開腕錶，放上床頭的小盤，沒有鬆開他的手。
他便順勢坐下，攬住她。
她的背貼在他胸前，頭髮散在肩上，晏呈撥開髮尾，吻落在她耳後。望遙轉過身，掌心輕貼他的臉，沒有讓他只停在安慰的位置。
她先吻他。
這個吻比清晨更慢。他起初仍像在等她說話，手停在背上，沒有再往下；望遙抬起眼，拉住他的衣領，將他帶近。
「今天不想再聽別人的事。」她說。
晏呈看了她一會兒。「那妳呢？」
她將額頭貼著他的，聲音很輕。
「想你抱我。」
他的手臂立即收攏。望遙閉了閉眼，肩上的力氣終於放下來。她並不是因為說不出更多，才拿親近代替；她此刻確實想念他，想在那些需要判斷的話之外，與他好好待一會兒。
晏呈感覺得到，卻仍在吻得較深時停了一下，拇指拂過她唇邊。
「可以？」
她沒有用笑帶過，抬起頭，又親了他一次。
他將她攬到枕邊，動作比平時慢。望遙的手從他肩上移到後頸，指尖觸到他繃著的筋，便輕輕揉開。他停下來看她，那點在外面始終不肯鬆的神情，終於在她掌下軟了些。
「你也可以累。」她說。
晏呈低下頭，臉埋在她頸側。
過了一會兒，他才將她的手帶到唇邊，吻過指節。望遙望著他，另一隻手留在他背上，沒有催促。兩人的呼吸慢慢靠在一起，他抬頭時，她仍在等，眼裡也仍有他熟悉的眷戀。
他幾乎想就這樣告訴她，母親下午說過什麼，茶室那天又出了什麼事。她沒有推開他，甚至連此刻都肯讓他卸下疲憊。
可正因為這個晚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他又想把那些話留到別的時候。
望遙拉住他。他回吻，將她攏進懷裡，暫時不再想那個尚未選定的時刻。
後來她靠著他的肩，他拿來溫水，等她喝完，才把杯子放下。她的手仍搭在他腰側，他便握住，沒有放回被外。
「下星期三，你真有時間？」她問。
「還在調。能去就去，不讓你們等。」
她點頭。「安安會高興。」
「妳呢？」
望遙抬眼，見他不是隨口問，便伸手抱住他，親在下顎。
「也會。」
燈暗下來以後，她翻身背對他。他的手隨即移過來，停在腰側，卻沒有將她硬扳回去。
望遙清醒了一會兒，聽見他在身後叫了一聲遙遙。她應得很輕，他以為她已經困了，便沒再往下說。
她知道他仍有話留著。他也知道她沒有全然安下心。
她將手覆在他手背上，過了一會兒，他反過來與她交握。兩人誰都沒有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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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晏呈陪望遙到拾光坐了一個上午。
他沒有真的接手櫃檯，只在靠窗的位置看完必須回覆的文件。望遙從後場出來兩次，都看見他抬頭。第三次，她把一小碟試吃放到他面前，連同兩張只有編號的紙。
「吃完再看答案。」
他拿起叉子，先吃第一份，又嚐第二份。
「第二份乾一點。」
「放到現在才明顯。」她在紙上記下，「昨天剛出爐，差得不多。」
晏呈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伸手把一點杏仁碎從她袖口撥掉。
「坐一下。」
她看向櫃檯。阿澤正替客人結帳，佳玲在另一頭出餐，沒有誰在等她。
望遙便坐了下來。
晏呈把尚未吃完的第一份推到她面前。她切了一小塊，忽然想起他起先並不是什麼都願意試，如今卻連她只改了一點點的配方，也能坐著比較。
「不耽誤你？」
他將已合上的文件往旁邊移。「現在不忙。」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機，真的沒有再亮，便把叉子放下，陪他看窗外的人行道。
那十幾分鐘沒有什麼重要的話。她說街角的花店換了盆栽，他說來時看見有人搬貨；佳玲經過問吃出差別沒有，晏呈把兩張紙交出去，她看過望遙的記錄，說那就只減半成，再試一次。
望遙笑著應了。晏呈看見她不用先想好才露出的笑，手便在桌下握住她。
稍晚兩人一起去吃飯，談到星期三，他說已把不能更動的會議留在上午，下午那段由負責人先確認，自己能提早離開。
「霍承岳在？」
「他帶課，自然在。」
晏呈點頭，沒有再問。
望遙抬眼看他，將湯碗往中間挪了一點。
「去就好好看安安。他想讓你看他練。」
他握筷子的手停了停，隨即答應。
她沒有取笑他，也沒有故意多提霍承岳。晏呈看著她喝湯，知道她聽懂了自己那句多餘的確認，卻仍替他留了體面。
下午回到家，他去處理一通電話，望遙在陽台替新買的薄荷換盆。原來那盆根長得擁擠，她把土團鬆開，正要找另一只空盆，晏呈便從門旁替她拿來。
「這只？」
「嗯，底下先墊一點土。」
他依她的話做，伸手扶住傾斜的枝葉，等她把根放好。兩人並肩蹲著，直到盆子擺回架上，才一起起身。
她的手套沾著泥，不能碰他，便往前靠，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晏呈一手還托著空袋，另一隻手已圈住她的腰。
「就這樣？」
她看了看他手上的東西，伸手替他放好，才重新貼近。
這一次沒有誰急著催誰。她的指尖隔著手套停在他肩上，他吻得慢，直到她笑著說衣服要髒了，才鬆開些。
「能洗。」
她低頭，果然在他肩側看見一點泥印。晏呈卻沒有看，只伸手將她額邊的髮攏回耳後。
「很久沒看妳在這裡忙。」
「前陣子回來都晚。」
「以後留點時間。」
望遙點頭，又看向剛換好的兩盆薄荷。
「得有人記得澆水。」
「我記。」
她沒有再說下去。陽台的風掠過葉子，他仍站在身旁，她確實願意為這樣的一個下午，將心裡沒有想完的事暫時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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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之是在星期日回到A市的。
落地後，他先傳來一張相機包靠在行李箱上的照片。望遙看見時，正替曉糯把畫框背後的扣片壓平，手機放在桌上，連著亮了兩次。
——回來了。給妳帶的東西，沒被我落在轉機的地方。
她撥了電話過去。裴硯之的聲音還帶著旅途後的倦，卻先問拾光星期一是否照常營業，他想找個不忙的時間把東西送來。
「晚上到家裡吃飯吧。」望遙說，「孩子也一直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停了停。「妳方便？」
「方便。我把地址傳給你。」
她掛電話前，聽見另一端有人叫他取行李，便叮囑先回去睡，晚些再聯絡。
訊息傳出去時，晏呈正在外面與人見面。望遙也告訴他硯之回來了，今晚會過來，問他是否回家吃飯。
對方隔了一會兒回覆：回來，可能晚一點。
她看完便放下手機，繼續替曉糯裝好畫框。
傍晚，裴硯之按時到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薄外套，肩上斜背相機包，頭髮比離開時長了一點，曬出的膚色還沒有褪。曉糯聽見聲音，穿著拖鞋跑來，他便先蹲下，把手裡的紙袋放低。
「慢一點。裡面不是吃的，撞壞就不能拼了。」
袋裡是一組簡單的紙模型，另有給安安的攝影小冊。安安翻了兩頁，立刻問為什麼同一個人在連續三張照片裡都沒有移動，影子卻變了。
「因為我比他先受不了太陽，隔了好一會兒才拍第二張。」
望遙在一旁笑出聲。
裴硯之抬頭看她，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有當著孩子問，只站起身，把另一個包得平整的紙袋交給她。
「妳要的圖錄。二手書店找到的，邊角有點舊，裡面完整。」
她翻開，指尖停在一頁地方建築的線稿上。
「真找到了。」
「妳上次說那一版的圖比較全，我就記著。」
他洗過手，與她一同到餐桌旁。望遙已備好大半，請他替孩子把碗放好，他便照著曉糯指定的位置擺，沒有把到朋友家作客弄成需要處處客氣的事。
晏呈回來時，看見玄關那只相機包，便知道人已到了。
他換鞋走進客廳，裴硯之從餐桌旁抬頭。
「凌昭先生，好久不見。」
「回來了。」
晏呈看了眼桌上的冊子與相機，沒有再問職業，也沒有等望遙替兩人介紹。上次在拾光，那個能挨著她一起看照片、隨手替她撥開眼前頭髮的男人，他記得很清楚。
裴硯之站起來，晏呈點頭，示意坐。
「這趟拍完了？」
「這一階段拍完。接下來整理底片，交出去再看補拍的需要。」
望遙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最後一碟菜。晏呈接過去，先問她有沒有燙著，才放到桌上。
「你比說的早。」她道。
「前面提早結束。」
裴硯之看見他接菜時自然護住她手背的動作，收回目光，轉而回答安安剛才沒問完的問題。
飯桌上多了一個人，話便比平常多些。裴硯之講外地拍攝遇見的事，挑的是孩子能聽懂的：等了一上午沒開的窗，下午屋主回來，先問他要不要吃飯；以為能拍到安靜的街，結果每一次架好相機，就有同一輛送貨車經過。
曉糯問為什麼不把車趕走。
「那是人家的工作。」裴硯之說，「我等一下就好。」
望遙替孩子添了些湯，沒有急著接話。晏呈坐在她身旁，看見她聽到熟悉的語氣，眉間比這幾天放鬆許多。
她不是今晚才肯笑。只是對著裴硯之，她不必先解釋一張照片為什麼值得等，也不必說明自己為何記得多年前隨口談過的一本書。
他們有自己的往事。
晏呈曾在與聿、知予同桌時，替她補過那些她不曾參與的細節。此刻輪到他坐在旁邊，聽見裴硯之只提一條街，她便知道是哪一次雨天。
「那張還在我店裡。」望遙說。
「我看到了。佳玲前幾天傳照片來，說牆角曬得到，怕褪色。」
「我換了位置。」
她回答得很快。晏呈拿起水杯，沒有插進去，也沒有因此冷下臉。他只是把她手旁太近的湯盅移開，等話題停了，才問裴硯之下一階段是否仍要出國。
「不一定。先在A市待一陣子。」
晏呈點頭。
裴硯之也看著他，神情沒有挑釁，卻不像一句普通的近況就能將兩人之間的事帶過。
飯後，孩子先去整理模型。晏呈接到一通原定的工作電話，望遙看了眼時間，替他把餐後的水拿起來。
「你去吧，我們收。」
他接過，手在她腰後停了一下。
「不要都自己搬。」
裴硯之已端起兩只空碗。「這個我還會。」
晏呈看向他，應了一聲，才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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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小桌上，攤著裴硯之帶回來的幾張試印。
望遙坐下，先看最上面那張。老屋的窗簾被風吹起，裡面的人沒有露臉，門邊卻留著兩雙沾泥的鞋。
「這張後來沒有用？」她問。
「編輯選了有人的那張。」
望遙把兩張放在一起，沒有立即說哪張更好。
「那張容易認出在等誰。這張像人剛回來，還沒坐下。」
裴硯之看著她，笑了一下。「所以帶來給妳。」
她沒有把那句話接成只有自己看得懂，低頭問能否把窗沿再留多一點，怕裁完將鞋與屋內的距離壓得太近。兩人對著畫面談了片刻，孩子抱著模型過來，她先替曉糯把折反的一角拆開，才把印樣收回紙袋。
裴硯之望著她的手，等孩子走開，才說：「還有一件事，想讓妳知道。」
望遙抬頭。
「這次的合作，最早那封邀請信，妳記得嗎？」
她點頭。當時條件很好，拍攝範圍也正是他想做的，她還陪他核過使用權的條款。
「我原本以為，他們從以前的作品找來。前陣子做結案，才知道不是那麼簡單。」
裴硯之拿起自己的手機，卻沒有立即遞給她。
「製作方在核攝影授權，轉了一串舊郵件給我。有一封推薦，來自凌昭家那邊合作的顧問窗口。對方問我與妳是不是朋友，說這才確定沒有找錯人。」
望遙的手停在紙袋上。
「只是一封推薦？」
「一開始我也這樣想。」
裴硯之翻出對話，讓她看當時詢問的內容，並不是把幾句傳聞當成證明。對方回覆，推薦經由晏呈的辦公室轉來，製作團隊仍看過作品才決定聘用；原本可拆給不同人的工作，最後集中成較長的檔期，前期也確實有人協助把合作條件談妥。
「我只確認到這些。」他說，「不能說每一個細節都是他決定的。但這個機會不是偶然撞到我身上，這一點可以確定。」
望遙將手機還給他。
樓上沒有傳來聲音。她知道晏呈在講電話，卻在那片安靜裡，忽然想起裴硯之要走時，他聽完消息的神情。
當時他只問去多久。
她以為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工作有問題嗎？」她先問。
「沒有。錢照付，作品照約定署名，團隊也專業。」裴硯之說，「這一趟我拍到了想拍的東西，不打算因為知道來源，就說整件事都不好。」
望遙點頭，卻沒有因此鬆開放在膝上的手。
「你問過他？」
「還沒有。我想先跟妳說。當初妳替我高興，我知道不是裝的。」
她看向桌上的印樣。
「我確實不知道。」
「嗯。」
裴硯之沒有用一句「我早猜到」接住。他把手機收起來，讓她自己想了一會兒，才又說：「這是我的工作，我會找機會把來源問清楚。不是要妳替我們兩個人傳話。」
望遙抬起頭。
「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對？」
「有了那封信之後。以前只覺得太順利，不能因為順利就說有人別有用心。」
這句話讓她慢慢放下肩上的力道。裴硯之沒有要她立即認定晏呈做了壞事，也沒有把自己放在被害的位置。
他只是將她原本不知道的那一面，放到她看得見的地方。
「謝謝你跟我說。」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笑了一下。
「妳以前跟我說，別因為一個人待我好，就把不舒服的事全說成自己太敏感。那時我還不肯聽。」
望遙記得他那段與男友反覆磨合的日子，也記得他最後自己想清楚，並不是由她替他作了決定。
「我沒有要你照我的意思。」
「我知道。」裴硯之把照片裝好，「現在也一樣。」
她接過紙袋，沒有再說。
裴硯之起身告辭前，問她過得好不好。望遙看了一眼樓梯，又轉回來。
「他對我很好。」
「我看得見。」
那句話說完，他沒有再追問一句「可是呢」。他們認識多年，他知道她若還沒想好，不會因為自己多等兩秒便交出答案。
「作品整理完，我會去拾光。照片妳先留著，想掛哪張再說。」
望遙陪他走到玄關，替他取相機包。他接過去，俯身繫好鞋帶，與下樓的晏呈又碰了面。
「不多坐一會兒？」晏呈問。
「時差還在，先回去睡。」
「車到了？」
「到了。」
晏呈沒有安排另一輛車，也沒有在門口追問剛才談了什麼。望遙送到簷下，他便陪在旁邊，等裴硯之上車，才把她帶回屋內。
門闔上，客廳裡那幾張照片還留在桌上。
晏呈垂眼看了一張，問：「他這次要待多久？」
「還沒有定。」
「剛才談的，都是拍攝的事？」
望遙抬頭看他。他問得平常，她卻已經知道同一份工作背後，有過自己沒聽見的聯絡。
「也說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沒有說謊，卻知道自己又省略了最要緊的一段。
晏呈看了她片刻，將照片放回原處。
「妳見到他，很高興。」
望遙點頭。「很久沒好好坐下來說話了。」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緩緩擦過指節。
「我看見了。」
她沒有將手抽走。兩人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晏呈才伸手，替她把在簷下沾到的一點水擦掉。
「去洗澡，別著涼。」
望遙往樓上走了幾步，又回頭。他仍站在原處，看著她，沒有拿起手機。
「你還有事要忙嗎？」
「沒有。」
她點點頭。「那等我一下。」
晏呈原本收緊的神情鬆了些，跟著她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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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晏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意。
不是裴硯之吃了一頓飯，也不只是望遙對著他笑。那個人帶回一只相機包，幾張照片，一本她想找的書，就能自然接上她生活裡原本留著的位置。
他不需要晏呈替他安排怎樣進來。
這份熟悉曾讓晏呈想把人送遠一些。那項海外合作足夠好，裴硯之願意去，工作也做得漂亮；他那時沒覺得誰因此受了損失。
如今人回來了，位置仍在。
望遙在浴室裡，晏呈坐在床沿，看著她留在桌上的圖錄。他沒有動她的手機，也沒有打電話叫人再找一份工作。那個念頭甚至剛出現，便被今晚她說「很久沒好好坐下來說話了」時的神情攔住。
他想要她那樣笑。
也想要那個讓她笑的人，更多時候是自己。
浴室門開，望遙走出來，看見他坐著，先將手裡的毛巾掛好，才到他身旁。
「怎麼還不去洗？」
「等妳。」
她看著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臉。他將她拉近，手停在腰後，吻落下來時，比平常急了一點。
望遙的手撐住他肩，沒有退開，只在兩人的呼吸亂了以後，稍稍向後。
晏呈便停住。
她望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不太喜歡硯之？」
他沒有用一句沒有敷衍過去。
「不太喜歡妳只顧著跟他說話。」
望遙看了他一會兒。若是從前，她也許只會當他又在意那點多年的熟悉；此刻卻連那份看似淡淡的吃味，都多了一層她剛知道的意思。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知道。」
「我也沒有只顧他。」
晏呈低頭，額頭靠著她的。「那現在看我。」
她沒有立刻笑。他察覺了，握在腰後的手慢慢鬆開，讓她坐到自己身旁。
「遙遙，今晚有什麼事？」
望遙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她可以現在問那封推薦信。只要把裴硯之說過的事重述一遍，他總會給她一個說法。可她尚未想清楚，自己最在意的是他曾想讓朋友離遠一點，還是他把一切辦好以後，仍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聽她替朋友高興。
她不想開口便問成一句「你到底還瞞了多少」。
「有幾件事，我還在想。」
晏呈看著她。「不能一起想？」
她抬眼，那句話讓心裡忽然有些酸。
「可以。但不能只由你把答案安排好。」
他握著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沒有要妳照我的答案。」
望遙沒有立刻反駁，只伸手抱住他。她仍愛他，也知道他此刻不是故意說謊。在他的認知裡，那些他已經做好、讓她不必再為難的事情，或許根本不算替她決定。
她的臉貼在他頸邊，晏呈回抱，卻沒有因為她靠近，就以為方才的話已經過去。
「是不是我最近陪妳太少？」
「你已經很忙了。」
「那不是妳得體諒的答案。」
她抬起頭，見他望著自己，才輕聲說：「我也想多跟你待一會兒。」
他將她抱得更近，像終於找到一件可以立即去做的事。
望遙沒有再說別的，手指停在他後頸，過了一會兒，主動吻他。他接住那個吻，這次沒有急著往下，只一下下親她，等她願意再靠近。
她仍然願意。
只是今晚的燈一直亮到很晚。兩人睡下以後，她伸手摸到床頭那本圖錄的書角，才把手收回被裡。
同一段日子，對她而言是朋友得到好工作、替他高興；對晏呈而言，卻還有另一份沒有告訴她的安排。
她不知道這樣的事還有多少，也沒有因此把他過去的照顧一概改成束縛。只是往後再聽他說「都處理好了」，她可能得先問，處理了什麼。
身旁的晏呈伸手攬住她。望遙轉回去，沒有離開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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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上午，晏呈先把與知予有關的聯絡交代給南辰。
正式合作照茶室會面後已確認的窗口進行，家族之間若再有私人邀約，直接送到他這裡，不必轉給望遙。他沒有讓南辰去拾光詢問林夫人每一句話，也沒有把那次來訪寫成已查明的安排。
接著，他打給海倫娜。
「林夫人上星期去過拾光，知予陪同。妳知不知道？」
「她們去看展示空間，我知道。後來去哪裡，沒有向我報行程。」
「母親，我已經回答過的事，不要換人去問望遙。」
海倫娜停了片刻。
「你認為是我讓她去的？」
「我沒有這樣說。我是在說，這個安排不要再往她那裡送。」
他沒有試著在這通電話裡替所有人定罪。該說的界線說完，便結束通話。
南辰進來時，晏呈正在看接下來兩週的行程。
「下個週末，能空出幾天？」
南辰先核對不可更動的會面，再把需要本人出席與能由團隊處理的分開。他沒有聽見一句全部取消便照辦，而是指出其中兩場已由對方確認時間。
晏呈看過，將一場留在原日，另一場詢問能否提前。
「對方若不方便，就不動。先找連續三天，最多四天。」
「行程目的？」
「休假。」
南辰抬頭，隨即記下，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
「需要先安排交通？」
「先不要訂。我和望遙談過再說。」
晏呈將手機拿起來，翻過幾個原本熟悉的地方。有些太遠，光來回便耗掉一天；有些雖然舒服，附近卻住著家族往來的人，去了未必能真正空下來。
他刪掉其中幾項，留下兩個。
一處臨水，附近能步行；另一處有她可能想看的老街與書店。他開始查住宿時，幾乎已順手替她想好哪天出發、哪天回來，甚至哪一餐可以吃她喜歡的菜。
到填人數的地方，他才停下來。
她的店不是一句交給佳玲便能空出來，孩子也不是只要有人照料就不必先問。星期三的活動已排定，他不能又拿一份更好的行程，把她剛決定的事蓋過去。
晏呈將頁面留著，沒有送出。
他仍相信，離開A市幾天會有幫助。沒有母親、沒有那些各有立場的來訪，也沒有裴硯之隨時能坐下來與她談一下午的照片。他可以把時間交給望遙，讓她重新看見兩人原本的自在。
想到最後一項時，他垂下眼，知道這份休假並不全是為了讓她輕鬆。
但他確實想陪她。
這一點無須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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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望遙正在餐桌邊整理下週的訂單。
晏呈沒有拿出一整份已訂好的行程，只把自己的日曆放到她旁邊，圈了一段可能空下來的時間。
「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抬起頭。
「幾天？」
「三天，妳想多留一天也可以。我這邊正在調，先問妳。」
望遙看向日期，第一眼便注意到不是安安的體驗日。
「你下週不是還有外地的會？」
「那場不動。結束後回來，再一起走。」
「會不會太累？」
晏呈伸手，讓她先把筆放下。
「望遙，先說妳想不想。」
她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笑了一下。
「想。」
這個字讓他原本繃著的肩鬆開。望遙卻仍拿回筆，在紙上列了兩件事。
「店裡要先跟佳玲確認。孩子那幾天，作息也得排好。」
「可以。」
「你想只有我們兩個？」
「嗯。」他答得直接，「想帶妳出去。」
她低頭，看見他停在桌緣的手，便伸手握住。
「那先三天。孩子照常上學，我把接送與晚上照顧的人確認好，也先跟他們說。」
晏呈點頭，將兩個地方的資料推過來。
望遙翻了幾頁，沒有因為他肯空時間，就將所有安排一併應下。她指著其中一處過於滿的建議路線，問能不能不照這個走。
「我不想每天換地方。找一個能散步的地方，住下來就好。」
「臨水這個？」
「附近有書店的那個也好。下雨還有地方去。」
晏呈重新看了一遍，把兩頁並在一起，讓她選。
「都還沒訂？」她問。
「沒有。」
望遙的手指在紙上停了片刻。裴硯之那封推薦信仍在記憶裡，卻不能因此說眼前這一次詢問不是真的。
她把較喜歡的那頁推到他面前。
「先留這個。明天我把店裡的時間確認好，再一起訂。」
他答應了。
望遙合上訂單夾，卻沒有立刻起身。晏呈看見她看著自己，問怎麼了。
「怎麼忽然想休假？」
他原本可以說最近剛好有空。日曆已經調過，這句話並不難說，也不必將自己那點不安交出來。
晏呈卻握住她的手，慢慢拉近。
「妳最近沒有以前開心。」
望遙沒有立即否認。
「我也想多陪妳。」他停了停，「不是每晚回來，等妳忙完，才在睡前說幾句。」
她低頭，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指節。
「我們出去，事情也不會自己不見。」
「我知道。」
晏呈看著她，沒有將旅行說成保證。
「至少有時間好好待著。」
望遙慢慢點頭。她並不是想離開他，才需要自己想事情。若有幾天不用急著出門，不用在話說到一半時看鐘，也許她能把尚未理清的部分說得好一些，他也不必每次都先找一個辦法。
她起身，走到他身前，俯身抱住他。
晏呈手臂環上她的腰，讓她靠到自己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頸側，呼吸很輕，他便將她抱得更穩。
「我還以為妳不想去。」
「我想跟你去。」
她說得清楚。
晏呈抬頭，望遙便吻了他。不是答應他所有沒說出的未來，只是此刻，她確實願意把這幾天留給兩個人。
他扣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吻停下時，她仍沒有離開，額頭輕抵著他。
「不要帶一整箱文件。」
「必要的聯絡我會留，其他交代好。」
她看著他，終於露出一點熟悉的笑。
「那我也不帶配方表。」
晏呈低頭，又親了她一下。
桌上的兩張資料被她壓在訂單夾旁，還沒訂日期，也沒有寫上誰替誰決定的安排。望遙伸手，把她選的那頁朝上放好。
樓上傳來曉糯叫人的聲音。她要起身，晏呈卻先留了她一會兒，掌心貼著腰，像仍捨不得放開剛才那點親近。
望遙在他肩上輕碰一下。
「我去看看，等一下回來。」
他這才鬆手。
她走到樓梯前，回頭看了一眼。晏呈仍坐在桌邊，拿起那份資料，把他原先圈得過滿的路線劃掉，只留下住宿與回程的兩處註記。
望遙站了片刻，才往樓上走。
那幾句還沒說出口的話仍在。可她也開始想，到了那裡，清晨可以不必看鐘；若天氣好，就與他沿著水邊慢慢走一段。
她仍盼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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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十一集・完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被褥邊緣。
蘇望遙醒得比鬧鐘早。她側過身，看見晏呈的一隻手仍搭在她腰間，睡衣的衣角被他攏在掌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昨夜他回房時，她已經有了睡意，卻記得床沿陷下去以前，他先將她擱在枕旁的書移開。後來她伸手，他便握著，一直沒有放。
望遙抬起指尖，替他撥開額前的一縷髮。
晏呈幾乎立即醒了。眼睛尚未睜開，手已握住她的，收在胸前。
「醒了多久？」
「剛醒。」
「再躺一下。」
「今天要早點到店裡。佳玲排了新品試做。」
他睜眼看向床頭的鐘，又轉回來。「八點？」
她點頭。
時間還夠，他便把她帶近些。望遙的臉貼著他的肩，聽見他剛醒時稍重的呼吸，沒有再急著下床。
他低頭吻她額角，她抬起臉，唇便在他頰側停了一下。
晏呈看著她，掌心由腰後移到背上。她原本只是輕輕碰他，後來被他留住，吻便慢慢深了。被褥被兩人的動作推開一角，他先拉回來，才重新俯下頭。
望遙的手指停在他頸後。這樣近，她不用想他究竟在看誰，也不必斟酌每一句話的意思。他尚未出門，手機沒有響，肩背也不像晚上帶著一整日未散的緊繃。
她喜歡早晨的他。
「今天的會不能遲。」她低聲提醒。
「下午才開。」
「那也不是讓你一直躺著。」
他沒有反駁，只把她親得偏開臉換氣，又在她要起身時握住手腕。望遙回頭，他便將她拉回來，額頭抵著她的。
「今晚早點回來？」
她看了他片刻。「下午的訂單交完就回來。」
他這才鬆手，陪她一同坐起。
盥洗時，她從鏡子裡看見他站在自己身後，低頭扣睡衣領口的扣子。她順手替他撫平翻起的布料，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沒有說話。
早餐桌上，曉糯正替前些日子畫的餐桌補顏色。原本大得不合比例的蛋糕旁，多添了兩隻小杯子，杯口還有歪歪斜斜的白煙。
「咖啡。」她指給望遙看，「這個是妳的，這個是叔叔的。」
「那這兩個呢？」望遙指向桌子另一邊。
「牛奶。」安安代答，「她畫了四杯咖啡，我跟她說我還不能喝。」
曉糯趕緊把蠟筆放下，像怕畫裡的牛奶也涼了，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望遙將畫紙移到不會碰到果醬的位置。「等顏色補好，拿到店裡掛著。」
「門口那裡？」
「櫃檯旁邊，大家看得見。」
曉糯滿意了，低頭咬吐司。安安從書包取出一張通知單，放到望遙手邊。
「下星期三，武術館有體驗日。霍老師說，可以帶家人去。」
望遙看了日期與時間。「下午？」
「放學以後。先是我們上課，後面大人也可以試。」
晏呈伸手接住曉糯差點碰倒的牛奶杯，目光卻落在通知單上。
「你想帶誰？」
安安看看望遙，又看看他。「都可以。」
這個答案顯然在等大人自己領會。望遙笑了一下，將通知單折好。
「我先看店裡的安排，中午告訴你。」
安安點頭，卻沒有立即收回視線。她便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頭。
「記得，不會忘。」
出門前，晏呈原本要送她，她說晚上還得帶一批器具回來，自己開車方便。他聽完，將車鑰匙遞到她手裡。
「那我回家等妳。」
望遙低頭換鞋，他站在一旁，等她起身才理好她的外套領口。
「路上小心。」
「好。」
她在第一個紅燈前停下，看見副駕上安安的通知單，伸手將快滑落的一角壓住。
晏呈站在門口看她離開的樣子還在眼前。她也仍記得，昨天晚上他替她收好書，又把她微涼的腳帶到自己小腿旁。
她從沒有懷疑過他待自己的心意。
只是茶室那扇木窗偶爾仍會浮上來，夾在這些細小的親近之間。她知道自己只聽見、看見了一部分，至今卻仍沒有聽到他親口補上其餘的經過。
後面的車輕鳴了一聲。望遙抬眼，燈已轉綠。
她鬆開剎車，順著車流往拾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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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玲已把試做用的材料稱好，兩只攪拌盆並排放在工作檯上，旁邊壓著原配方。
「糖還減嗎？」
「先減一成，別一次動太多。」望遙看了看標籤，「兩份都用同一批杏仁，只改糖量，才吃得出差別。」
佳玲把原先準備倒進去的檸檬皮放回去。
「那這個留下一次？」
「嗯。先把口感試穩。」
她洗過手，接過刮刀。阿澤從前場進來，問預訂蛋糕的客人想提早半小時取，能不能答應。
望遙看了一眼烤箱旁的排程。
「那份還要冷藏定型，不能提早。你先跟客人說明；如果趕時間，問他要不要送到附近，我們按原時間出貨。」
阿澤拿著單子出去。佳玲低頭核對原料，忽然停住。
「麵粉的數量不對，下午那批少一包。昨天到貨，我只核箱數。」
望遙沒有接著攪。她先把盆沿刮乾淨，蓋好，拿過庫存表。
同一項原料在兩張領用單上重複扣了量。她請佳玲去儲藏間重點，自己把下午已承諾的訂單圈出來。等實際數量核清，確實仍有缺口，便先停了尚未開始的第二輪試做。
「客人的先留好。補貨送到再做我們的，不要為了湊數量去改配方。」
她撥給供應商確認，對方能在午前補到。望遙把新的到貨時間寫在表上，又在簽收欄旁加了一格實際數量，推回佳玲面前。
「以後拆箱的人也簽一下。不是多留一張紙，免得兩邊都以為對方看過。」
佳玲拿起筆。「這回算我。」
「先把今天做完。」
望遙沒有再追著說。前場有人問杏仁蛋糕是不是不含麵粉，她出去解釋成分，又請阿澤把標示卡往前挪。等回到工作檯，烤箱的提示音剛響，她與佳玲一人接一邊，將模具放上網架。
忙過一陣，佳玲拿來兩份切好的試吃。減糖的那份放涼後稍乾，望遙又嚐了中央與邊緣，沒有因為早晨說過要減糖便勉強採用。
「下午再嚐一次。若還是這樣，就少減一點。」
「客人都說妳做的不甜，還試？」
「熟客想買給長輩。能調得好就調，調不好，不拿不好吃的東西說比較健康。」
佳玲笑著把結果記下來。望遙喝了口水，才發現自己一直沒脫外套。
「難怪妳熱。」佳玲替她接過去，隨口問，「昨晚又看書看到很晚？」
「沒有，就是醒得早。」
佳玲看她一眼，沒有往下問。
午前，補貨送到了。望遙核過數量，才將安安那張通知單拿出來，與下週訂單排在一起。
星期三下午有一筆外送，前一天便能完成大部分準備。她問過佳玲接手的時間，把需要自己簽認的項目往前移，沒有將整個下午直接從工作表上抹掉。
「那天三點以後我不在。臨時客訂照原本上限，不用為了接單留到太晚。」
「去武術館？」
望遙點頭。「答應孩子了。」
佳玲在日期旁畫了記號。「妳自己也去動一動。最近坐下來，不是看書就是對帳。」
望遙將通知單放回包裡。她並沒有覺得日子少了什麼，直到早晨看見安安等自己回答的眼睛，才發現她已經幾次把出門走走延到下一週。
她拿起手機，把時間記進自己的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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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凌昭家族的會議比原定時間早了十分鐘開始。
連線的另一端仍是上午。那處海外莊園的外牆照片放在螢幕上，維修標記密密地圈過屋頂與側翼。晏呈看完最新一頁，問負責人為何將兩年前已支出的工程款，又列進今年的必要費用。
對方翻回附表，承認把已完成與待執行的部分合在了一起。
「拆開。」晏呈說，「今天要決定的，是往後怎麼處理，不是把花過的錢再算一次。」
莊園由一支旁系代為照料多年。提出出售的長者沒有因這處錯誤便放棄立場，待負責人更正，仍將維護成本與買方報價放到桌上。
「留下來，每年都得再出一筆。你要保舊宅，我明白；但不能只因為上一代住過，就要後面的人一直填。」
晏呈點頭。「所以我沒有提議照原樣養著。」
他把另一份資料推過去。對方原先只看了總額，這次翻到後面，才見幾項尚待解除的使用約定。
「報價是完整交付的價格。」晏呈指著其中一條，「側翼仍有長期使用權，買方知道，卻把協商與補償全部留給我們。現在答應，看似拿到這個數，最後能留下多少，還不知道。」
長者低頭看了片刻。「那些人可以談。」
「可以。先談完，再談賣，不要把順序倒過來。」
另一位代表問起改造接待會館的提案。晏呈沒有把整座莊園都圈進新計畫，只留下狀況較好的主樓，將需要大幅修復的部分暫列封存維護。前期投入設了上限，也沒有採用團隊原先寫的樂觀回收年限。
「先有使用的人，再修使用的地方。接待意向沒有落實，不動第二期。」
長者翻到收入預估，抬起眼。「如果不如預期？」
「半年核一次。過了約定的期限仍不成立，就重新比較處置方案。」
「到時候，你肯賣？」
晏呈停了停。
「如果所有權利都核清，留下確實沒有更好的用途，我會再看。但不是今天照這份報價簽。」
他沒有要求在座的人先相信他的眼光。幾處費用、使用權與承諾的責任逐一釐清之後，出售的急迫便與會前不同了。
最後決議暫緩出售，先做小範圍修復與用途評估。主張出售的長者仍保留意見，卻在簽認前將筆尖停了一下。
「我不是捨得那個地方。」
「我知道。」晏呈看著他，「也不能只請您繼續守著，卻不給您辦法。」
長者沒有再說，低頭簽了名字。
會議結束，南辰留下兩頁待確認事項。晏呈圈出必須由自己決定的一項，其餘交回負責人，沒有將每一道執行都攬在手上。
這些事對他而言並不輕鬆，卻有可以逐一核實的條件。哪一處是利益，哪一處是情面，誰能讓步，誰必須承擔，理清之後便有往下走的路。
南辰收好文件，告訴他海倫娜已在會客室。
晏呈看了一眼時間，將手機上的未讀訊息點開。望遙傳來半張試吃表，說今天沒能完全成功，帶回去的仍是原配方。
他回她：留一份。
放下手機，他才起身去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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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娜坐在窗邊，膝上擱著手袋。聽他簡短說明莊園的決議，她點了點頭，沒有索取整份會議紀錄。
「你五叔肯等？」
「他要的是別再無止境花錢。知道接下來怎麼算，就能談。」
海倫娜看著兒子，將茶杯放回去。
「家裡的事，你向來有辦法。」
晏呈沒有接這句話。母親特地過來，不會只是問莊園。
「知予前兩天來過。」她說。
他抬眼。
「你在茶室說的，她聽清楚了。往後的合作由負責人聯絡，她也沒有意見。」
「那就照辦。」
「她另外提了一件事。」
海倫娜語氣沒有改變，像是在談一項尚未送到他面前的安排。
「若你不希望蘇小姐承擔家裡的應酬，知予可以負責。長輩往來、對外的身分，她都熟悉。蘇小姐仍然過現在的生活，店、孩子，你們住的地方，都不必變。」
晏呈沒有動，目光停在母親臉上。
「以什麼身分負責？」
海倫娜停了片刻。「正式的妻子。」
窗外有一片雲遮過日光。桌上的茶仍熱著，沒有人再端起來。
「母親，這不是讓她協助應酬。」
「我沒有說只是協助。」海倫娜答得坦然，「知予知道你愛蘇小姐。她願意接受這一點，也願意把兩邊的生活分開。沒有誰要求你放棄蘇小姐。」
晏呈慢慢靠回椅背。
那晚知予抓住衣袖的力道還記得。他已明確拒絕，此刻她卻經由母親，把另一種能繼續留在他身邊的辦法送了過來。
「我不會接受。」
海倫娜沒有立即勸，只問：「連想都不想？」
「不必。」
「你想讓蘇小姐自在，又想讓她成為你的妻子。可是家宴上，她已經告訴我們，她有不能放下的事。」
「有自己的事，不等於不能嫁給我。」
「晏呈，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海倫娜將手放在杯側，聲音比方才更慢。
「有些位置需要有人在。你可以缺席一次、兩次，不能每一次都要求別人配合。知予願意站在那裡，蘇小姐也不用改變。這個安排，未必有你想的那樣難堪。」
晏呈看了她好一會兒。
「妳們把需要出席的場合列出來，我安排人。不要把需要一個妻子，當成唯一的解法。」
「有些關係不是請一位代表就能代替。」
「那就一件一件談。」
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將母親的考量一概說成荒唐。正因為聽懂，他才更清楚，她所謂保留現在的生活，是要他在另一處建立一段正式婚姻，再告訴望遙什麼都沒有少。
「妳要的不是望遙不必改變。」他說，「是她接受我另娶一個人。」
海倫娜沒有否認。
「若她能接受呢？」
「我不接受。」
這一次，他答得沒有停頓。
母親望著他，終於將話收住。晏呈把桌上未喝的茶往旁邊移了一點，站起身。
「往後不要拿這個安排去問她。知予的意思，我聽到了，答案也請妳帶回去。」
海倫娜仍坐著。「你覺得自己總能找到另一條路。」
「目前還沒有到找不到的時候。」
「莊園可以半年後重新評估，人不會一直坐著等你評估。」
晏呈沒有接母親的比喻。他知道這件事沒有一張表可以算完，卻不認為因此便只能接受眼前的方案。
合作可以重新劃清，往來可以調整，父母的要求也不是每一項都不能改。他已經做成過許多比旁人想像更難的事，沒有理由偏偏在與望遙有關的這一件上退讓。
「我會處理。」
海倫娜聽出這四個字裡的把握，拿起手袋。
臨走前，她看了一眼兒子的手機。螢幕亮著，是蘇望遙剛回來的訊息，只有簡單的兩個字：留了。
晏呈將手機拿起來，替母親拉開門，沒有再讓談話回到知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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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午後，溫知予帶著林夫人走進拾光。
她們來得比尖峰時段晚。佳玲正收最後一張午餐桌，望遙在櫃檯旁替客人把蛋糕盒綁好，抬頭看見知予，先請兩人稍候，沒有將手上的事交到一半便走開。
林夫人的目光停在牆上的植物紋樣。
「這幅畫好。花葉留得疏，不會壓住底色。」
望遙將客人送出門，才走過去。
知予替兩人介紹，說林夫人與兩家長輩都有往來，今天到附近看一處展示空間，想找個地方歇腳。
「她聽我說過妳的杏仁蛋糕。」
「有原配方的，剛好還留著。」望遙替她們拉開椅子，「茶要淡一點嗎？」
林夫人點頭。她的銀髮挽在腦後，外套袖口沒有多餘的飾物，坐下時先將手袋掛好，才接過菜單。
望遙送來茶與點心，正要回櫃檯，林夫人問起牆上那張畫的出處。她便多站了一會兒，說是舊畫冊的複印，原頁太脆，不宜長久曝在光下。
「兩位教授留的？」
望遙點頭。
「難怪。知予說妳也讀這些。」
林夫人切下一小塊蛋糕，沒有急著吃，先看向窗旁那幾只花器。
「我年輕的時候開過花店。很小，這一半都不到。最早捨不得買花器，拿家裡的罐子裝。」
望遙在桌旁停下。「現在還開著嗎？」
「早收了。嫁人以後，兩邊顧不來。」
林夫人說起從前的店，倒比談展示空間更有興致。雨天哪些花難運，客人要白色，送來卻帶粉，她還得一枝枝挑出來，配進別的花束。
望遙聽著笑了一下。「不能跟客人說，都算白色。」
「可不是。」林夫人也笑，「答應了，就得想辦法。」
她這才吃了蛋糕，說比自己想的輕。知予把盛糖的小碟移遠，問起林夫人當年最忙的節日，談話便從花店轉到後來家裡的宴席。
前場已沒有等候的客人。佳玲示意自己能顧，望遙才在空椅坐了片刻。
林夫人說丈夫常年在外，許多長輩的生日、晚輩的婚事，最後都由她記著。有人以為她只需要出面，沒看見她前一天還在確認座次，連哪兩人不宜坐近都得顧及。
「那您的花店呢？」望遙問。
「交給人做過一陣子，後來租約到了，就收了。」
「捨得？」
林夫人低頭看著小碟，過了一會兒才笑。
「那時覺得，既然成了家，總要先把家裡顧好。往後也有別的事忙，不會天天想。」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成毫無遺憾。正因為那一瞬停頓，望遙仍聽得見方才談花時那點興致。
知予替她添茶。
「您這些年，把家裡照應得很好。」
「也得他肯讓我做主。」林夫人說，「各自有各自的事，守住說好的，日子就能過。」
她談起丈夫在外的另一處住處，語氣與先前提一座城市沒有太大不同。那裡有人照料他的起居，多年下來，家裡也都知道。
望遙沒有立即接話。
林夫人將叉子放好。「你們年輕人聽了，大概不願意。」
「夫人不在意嗎？」
這句問得很輕，沒有盤問的意思。
林夫人想了想，才回答：「在意過。後來看清楚，他給得出的有多少，我要的又是什麼。家裡的大事與孩子的事，他不含糊，外面的往來也不帶到我面前。再把每一天拿來算他在哪裡，我先過不下去。」
「所以是後來決定接受的。」
「是。」
望遙點頭，沒有再替她判斷值不值得。
知予看了望遙一眼。
「不一定每一段關係，都只有同一種過法。」她說，「有的人看重陪伴，有的人承擔公開的責任。若彼此知道，也同意，未必不能長久。」
望遙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回杯子，停了一會兒。
「同意很重要。」
知予沒有立即接下去。林夫人卻笑了，將話題帶回自己。
「年輕時我也想，凡事要問得明白。後來事情多了，未必每一樣都照原先想的走。」
望遙替她把茶杯移離桌緣。「有些可以改，有些得重新想。」
沒有誰再往前追問。烤箱的提示聲從後場傳來，望遙起身告了聲失陪，兩位客人也沒有要她坐著聽完。
臨走前，林夫人買了一盒點心，堅持付款。望遙替她裝好，附上保存方式，照常送到門口。
車門關上後，林夫人將盒子放穩，才對知予說：「她聽得懂，也有自己的想法。」
知予看著玻璃另一側的望遙。她正彎身扶住被風吹歪的立牌，起身後便回去接待下一位客人。
「嗯。」
「妳帶我來，是希望她知道我怎麼過，還是希望她也這樣過？」
知予收回視線，沒有作出受驚的樣子。
「我只是覺得，只有一種想法，未免太辛苦。」
林夫人沒有替她把這句話說完整，只低頭整理盒上的緞帶。
知予看向窗外。她曾以為自己能接受一個不懂愛情的丈夫，與他慢慢過成彼此熟悉的一生。現在他已經會愛人，只是愛的那個人不是她。
她仍想要那個正式的位置，也仍會因他看望遙的眼神而不舒服。可是若堅持連他的心都必須轉向自己，她已看見答案。母親那一輩懂得分開的事，她未必不能學。
車開出去，拾光的招牌漸漸退到後面。
望遙回到工作檯前，拿起已放涼的烤盤，放進水槽。她先把表面的碎屑倒掉，水開了一會兒，才記起還沒加清潔劑。
她關小水流。
林夫人談花店時，記得第一只花器的缺口；談到丈夫不回家，卻只說各自守住約定。望遙不會因為自己不願意，就否定另一個女人多年做過的選擇。
只是知予說「若彼此知道，也同意」時，看著的是她。
望遙把手上的水擦乾，拿起手機，點開晏呈的對話框。早晨他讓她留一份蛋糕，剛才又問大概幾點回家。
她打了時間，停了一下，沒有再往下寫。
這些是知予和林夫人的看法。她還不能把它們直接當成晏呈的意思。
可是她已經不想再靠自己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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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傍晚，霍承岳送安安到拾光。
今天學校的課後活動提早結束，望遙先前已回覆同意由他送來。安安一進門便放下書包，站在櫃檯旁，問曉糯在哪裡。
「後面畫畫。先洗手。」
霍承岳叫住他。「今天最後那個動作，記得老師說什麼？」
安安把抬到一半的腳放回地上。
「不在店裡練。」
「還有？」
「落地先站穩，不比誰跳得高。」
霍承岳點頭，這才讓他進去。望遙看著孩子走遠，笑意終於自然了些。
「他在這裡翻過椅背，差點把佳玲嚇壞。」
「今天也急。動作還沒做完，就想看別人做得多高。」
霍承岳從袋裡拿出體驗日的卡片，放到吧台上。卡背寫著時段與衣著提醒，比早晨那張學校通知詳細。
「他說妳中午答應了。」
「時間排好了。我帶曉糯一起去，她在旁邊看。」
「有適合她的平衡活動，不用跟著大的練。」
他說完便準備離開，望遙卻看見他一手提著教材，一手還拿著沒拆封的飯糰，便請佳玲替他裝杯水。
「先吃。別又到下一堂才想起來。」
霍承岳笑了一下，沒有客氣。他靠在門旁吃完，將包裝摺好，才說安安路上問她是不是最近太忙。
望遙手裡的杯子停了停。
「他說什麼？」
「說妳答應出去走走，他很高興。」霍承岳看向後場，「沒別的，別急著回去問他。」
望遙點頭，把卡片放到自己的筆記本裡。
「妳也可以下來試，不必全程替孩子拿衣服。」他說。
「那要請你教簡單一點。」
「先從站穩開始。」
他說得認真，望遙便也笑了。霍承岳沒有問她感情如何，更沒有把孩子一句話變成追問的理由，收好教材便告辭。
佳玲從後場出來，接過他留下的空杯。
「星期三那筆外送，我確認好了。妳下午準時走。」
望遙將筆記本合上。
「好。」
---
那晚回家，晏呈比她早到。
望遙把帶回來的蛋糕放好，晏呈接過孩子的畫夾，替曉糯取下車程中歪掉的夾子。安安要給他看體驗日的卡，他看完，問望遙是不是已經排好時間。
「嗯，下星期三。」
他將卡還給安安。「我看那天下午能不能提早結束。」
「你也去？」望遙問。
「不是可以帶家人？」
安安立即點頭。晏呈卻沒有在孩子面前一口答應，只說確定後再告訴他。望遙看著他把卡放回書包側袋，想起今天早晨的「都可以」，才知道孩子其實在等這一句。
晚餐準備得不複雜。她在廚房切菜，晏呈替她把洗好的青菜瀝乾，站到另一邊，留出她轉身的地方。
「下午的會順利嗎？」
「暫緩出售，先做一部分修復。」
望遙聽他說明，問了一句：「那位一直替家裡照顧莊園的長輩，還得繼續留著？」
晏呈側頭看她。
「不用。他想退下來，團隊會接。」
她點頭。「那就好。守了那麼久，也不是說有感情，就一定不累。」
晏呈望著她，手裡的瀝水籃停了一瞬。會上沒有人問這一句，他卻聽得出，她沒有把那個急著出售的人當成只想換錢。
他把菜放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腰。
望遙沒有看他，先將刀擱好，才轉過身。
「今天溫小姐帶了一位林夫人來。」
他的手停在她腰側。
「林夫人？」
她抬眼。「你認識？」
「跟母親往來的那一位？我見過。」
望遙看了他片刻，將林夫人約莫的年紀與衣著說明。他點頭，沒有裝作不認識。
「她們談什麼？」
「林夫人的花店，後來是她家裡的事。」
她低頭把青菜分開，卻沒有用一句閒聊將話關掉。
「她說，夫妻各有各的生活，只要責任沒有少，也能過很多年。」
晏呈想到母親下午才提出的安排，原本已移向碗櫃的手又收了回來。
「望遙。」
她停下。
「她怎麼過，是她的事。妳不需要照做。」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我也沒有答應什麼。」
「知予呢？」
望遙將那句「若彼此知道，也同意」轉述給他，沒有替知予添上任何目的。
晏呈聽完，目光移向窗外，又很快轉回來。
「這種安排，我不會接受。」
他說得清楚，望遙握著碗緣的手慢慢鬆了一些。
「我也不會。」
兩人站在流理臺邊，沒有再加上對別人的評斷。晏呈接走她手裡的碗，把她帶到自己面前。
「妳今天一直在想這件事？」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望遙看著他。茶室的雨就在那一瞬間回來了，連她當時抱著資料夾的力道，都像留在手臂上。
她沒有立即回答，晏呈也沒有把這次停頓當作沒聽見。
「跟我有關？」
「晏呈，我希望你有不好說的事，也肯跟我說。」
他胸口沉了一下。
她並沒有問今天母親來過沒有，也沒有問茶室那天兩人獨處說了什麼。正因如此，他仍可以把這句話放到任何一件事上，卻不能說自己聽不懂。
晏呈攏住她的手。
「我記著。」
望遙等了一會兒，最後點頭，回身去看鍋裡的水。
他剛才拒絕母親時並不遲疑。可對著望遙，要把同一份安排攤在她面前，他卻想先去問知予，想把林夫人的來訪弄清楚，想等自己能說這件事已經結束，再讓她知道。
茶室的那一吻，也被他留在了同一個「之後」。
孩子在外面叫他，說餐具已經擺好。晏呈應了一聲，端起菜出去。望遙在他身後關小火，沒有接著問。
晚飯時，安安說到學校練習的事，曉糯聽不懂，卻堅持自己的平衡也很好，伸出一隻腳給大家看。晏呈扶住她的椅背，讓她先坐好，望遙把掉到桌上的湯匙換掉。
四個人的飯沒有因為廚房那幾句話冷下來。望遙甚至多吃了一些，晏呈看見，才把自己面前已經擱了片刻的筷子重新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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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睡後，望遙在臥室把曉糯忘了帶走的畫夾合上。
晏呈進來，先接走那只夾子，放在門邊。她剛洗完澡，頭髮半乾，拿著毛巾坐到床沿，他便從後面替她攏起長髮。
「今天有沒有好好吃午餐？」
「有。佳玲看著我吃的。」
他沒有再問，只把濕毛巾接過來，擱進浴室。回來時，她仍坐在原處，目光跟著他。
晏呈在她面前停下。
「又看什麼？」
「你下午很忙，晚上還陪安安做了那麼久。」
「他把我說錯的地方都記著，不講完不讓走。」
望遙笑了。她伸手替他解開腕錶，放上床頭的小盤，沒有鬆開他的手。
他便順勢坐下，攬住她。
她的背貼在他胸前，頭髮散在肩上，晏呈撥開髮尾，吻落在她耳後。望遙轉過身，掌心輕貼他的臉，沒有讓他只停在安慰的位置。
她先吻他。
這個吻比清晨更慢。他起初仍像在等她說話，手停在背上，沒有再往下；望遙抬起眼，拉住他的衣領，將他帶近。
「今天不想再聽別人的事。」她說。
晏呈看了她一會兒。「那妳呢？」
她將額頭貼著他的，聲音很輕。
「想你抱我。」
他的手臂立即收攏。望遙閉了閉眼，肩上的力氣終於放下來。她並不是因為說不出更多，才拿親近代替；她此刻確實想念他，想在那些需要判斷的話之外，與他好好待一會兒。
晏呈感覺得到，卻仍在吻得較深時停了一下，拇指拂過她唇邊。
「可以？」
她沒有用笑帶過，抬起頭，又親了他一次。
他將她攬到枕邊，動作比平時慢。望遙的手從他肩上移到後頸，指尖觸到他繃著的筋，便輕輕揉開。他停下來看她，那點在外面始終不肯鬆的神情，終於在她掌下軟了些。
「你也可以累。」她說。
晏呈低下頭，臉埋在她頸側。
過了一會兒，他才將她的手帶到唇邊，吻過指節。望遙望著他，另一隻手留在他背上，沒有催促。兩人的呼吸慢慢靠在一起，他抬頭時，她仍在等，眼裡也仍有他熟悉的眷戀。
他幾乎想就這樣告訴她，母親下午說過什麼，茶室那天又出了什麼事。她沒有推開他，甚至連此刻都肯讓他卸下疲憊。
可正因為這個晚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他又想把那些話留到別的時候。
望遙拉住他。他回吻，將她攏進懷裡，暫時不再想那個尚未選定的時刻。
後來她靠著他的肩，他拿來溫水，等她喝完，才把杯子放下。她的手仍搭在他腰側，他便握住，沒有放回被外。
「下星期三，你真有時間？」她問。
「還在調。能去就去，不讓你們等。」
她點頭。「安安會高興。」
「妳呢？」
望遙抬眼，見他不是隨口問，便伸手抱住他，親在下顎。
「也會。」
燈暗下來以後，她翻身背對他。他的手隨即移過來，停在腰側，卻沒有將她硬扳回去。
望遙清醒了一會兒，聽見他在身後叫了一聲遙遙。她應得很輕，他以為她已經困了，便沒再往下說。
她知道他仍有話留著。他也知道她沒有全然安下心。
她將手覆在他手背上，過了一會兒，他反過來與她交握。兩人誰都沒有抽開。
---
週末，晏呈陪望遙到拾光坐了一個上午。
他沒有真的接手櫃檯，只在靠窗的位置看完必須回覆的文件。望遙從後場出來兩次，都看見他抬頭。第三次，她把一小碟試吃放到他面前，連同兩張只有編號的紙。
「吃完再看答案。」
他拿起叉子，先吃第一份，又嚐第二份。
「第二份乾一點。」
「放到現在才明顯。」她在紙上記下，「昨天剛出爐，差得不多。」
晏呈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伸手把一點杏仁碎從她袖口撥掉。
「坐一下。」
她看向櫃檯。阿澤正替客人結帳，佳玲在另一頭出餐，沒有誰在等她。
望遙便坐了下來。
晏呈把尚未吃完的第一份推到她面前。她切了一小塊，忽然想起他起先並不是什麼都願意試，如今卻連她只改了一點點的配方，也能坐著比較。
「不耽誤你？」
他將已合上的文件往旁邊移。「現在不忙。」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機，真的沒有再亮，便把叉子放下，陪他看窗外的人行道。
那十幾分鐘沒有什麼重要的話。她說街角的花店換了盆栽，他說來時看見有人搬貨；佳玲經過問吃出差別沒有，晏呈把兩張紙交出去，她看過望遙的記錄，說那就只減半成，再試一次。
望遙笑著應了。晏呈看見她不用先想好才露出的笑，手便在桌下握住她。
稍晚兩人一起去吃飯，談到星期三，他說已把不能更動的會議留在上午，下午那段由負責人先確認，自己能提早離開。
「霍承岳在？」
「他帶課，自然在。」
晏呈點頭，沒有再問。
望遙抬眼看他，將湯碗往中間挪了一點。
「去就好好看安安。他想讓你看他練。」
他握筷子的手停了停，隨即答應。
她沒有取笑他，也沒有故意多提霍承岳。晏呈看著她喝湯，知道她聽懂了自己那句多餘的確認，卻仍替他留了體面。
下午回到家，他去處理一通電話，望遙在陽台替新買的薄荷換盆。原來那盆根長得擁擠，她把土團鬆開，正要找另一只空盆，晏呈便從門旁替她拿來。
「這只？」
「嗯，底下先墊一點土。」
他依她的話做，伸手扶住傾斜的枝葉，等她把根放好。兩人並肩蹲著，直到盆子擺回架上，才一起起身。
她的手套沾著泥，不能碰他，便往前靠，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晏呈一手還托著空袋，另一隻手已圈住她的腰。
「就這樣？」
她看了看他手上的東西，伸手替他放好，才重新貼近。
這一次沒有誰急著催誰。她的指尖隔著手套停在他肩上，他吻得慢，直到她笑著說衣服要髒了，才鬆開些。
「能洗。」
她低頭，果然在他肩側看見一點泥印。晏呈卻沒有看，只伸手將她額邊的髮攏回耳後。
「很久沒看妳在這裡忙。」
「前陣子回來都晚。」
「以後留點時間。」
望遙點頭，又看向剛換好的兩盆薄荷。
「得有人記得澆水。」
「我記。」
她沒有再說下去。陽台的風掠過葉子，他仍站在身旁，她確實願意為這樣的一個下午，將心裡沒有想完的事暫時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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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之是在星期日回到A市的。
落地後，他先傳來一張相機包靠在行李箱上的照片。望遙看見時，正替曉糯把畫框背後的扣片壓平，手機放在桌上，連著亮了兩次。
——回來了。給妳帶的東西，沒被我落在轉機的地方。
她撥了電話過去。裴硯之的聲音還帶著旅途後的倦，卻先問拾光星期一是否照常營業，他想找個不忙的時間把東西送來。
「晚上到家裡吃飯吧。」望遙說，「孩子也一直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停了停。「妳方便？」
「方便。我把地址傳給你。」
她掛電話前，聽見另一端有人叫他取行李，便叮囑先回去睡，晚些再聯絡。
訊息傳出去時，晏呈正在外面與人見面。望遙也告訴他硯之回來了，今晚會過來，問他是否回家吃飯。
對方隔了一會兒回覆：回來，可能晚一點。
她看完便放下手機，繼續替曉糯裝好畫框。
傍晚，裴硯之按時到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薄外套，肩上斜背相機包，頭髮比離開時長了一點，曬出的膚色還沒有褪。曉糯聽見聲音，穿著拖鞋跑來，他便先蹲下，把手裡的紙袋放低。
「慢一點。裡面不是吃的，撞壞就不能拼了。」
袋裡是一組簡單的紙模型，另有給安安的攝影小冊。安安翻了兩頁，立刻問為什麼同一個人在連續三張照片裡都沒有移動，影子卻變了。
「因為我比他先受不了太陽，隔了好一會兒才拍第二張。」
望遙在一旁笑出聲。
裴硯之抬頭看她，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有當著孩子問，只站起身，把另一個包得平整的紙袋交給她。
「妳要的圖錄。二手書店找到的，邊角有點舊，裡面完整。」
她翻開，指尖停在一頁地方建築的線稿上。
「真找到了。」
「妳上次說那一版的圖比較全，我就記著。」
他洗過手，與她一同到餐桌旁。望遙已備好大半，請他替孩子把碗放好，他便照著曉糯指定的位置擺，沒有把到朋友家作客弄成需要處處客氣的事。
晏呈回來時，看見玄關那只相機包，便知道人已到了。
他換鞋走進客廳，裴硯之從餐桌旁抬頭。
「凌昭先生，好久不見。」
「回來了。」
晏呈看了眼桌上的冊子與相機，沒有再問職業，也沒有等望遙替兩人介紹。上次在拾光，那個能挨著她一起看照片、隨手替她撥開眼前頭髮的男人，他記得很清楚。
裴硯之站起來，晏呈點頭，示意坐。
「這趟拍完了？」
「這一階段拍完。接下來整理底片，交出去再看補拍的需要。」
望遙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最後一碟菜。晏呈接過去，先問她有沒有燙著，才放到桌上。
「你比說的早。」她道。
「前面提早結束。」
裴硯之看見他接菜時自然護住她手背的動作，收回目光，轉而回答安安剛才沒問完的問題。
飯桌上多了一個人，話便比平常多些。裴硯之講外地拍攝遇見的事，挑的是孩子能聽懂的：等了一上午沒開的窗，下午屋主回來，先問他要不要吃飯；以為能拍到安靜的街，結果每一次架好相機，就有同一輛送貨車經過。
曉糯問為什麼不把車趕走。
「那是人家的工作。」裴硯之說，「我等一下就好。」
望遙替孩子添了些湯，沒有急著接話。晏呈坐在她身旁，看見她聽到熟悉的語氣，眉間比這幾天放鬆許多。
她不是今晚才肯笑。只是對著裴硯之，她不必先解釋一張照片為什麼值得等，也不必說明自己為何記得多年前隨口談過的一本書。
他們有自己的往事。
晏呈曾在與聿、知予同桌時，替她補過那些她不曾參與的細節。此刻輪到他坐在旁邊，聽見裴硯之只提一條街，她便知道是哪一次雨天。
「那張還在我店裡。」望遙說。
「我看到了。佳玲前幾天傳照片來，說牆角曬得到，怕褪色。」
「我換了位置。」
她回答得很快。晏呈拿起水杯，沒有插進去，也沒有因此冷下臉。他只是把她手旁太近的湯盅移開，等話題停了，才問裴硯之下一階段是否仍要出國。
「不一定。先在A市待一陣子。」
晏呈點頭。
裴硯之也看著他，神情沒有挑釁，卻不像一句普通的近況就能將兩人之間的事帶過。
飯後，孩子先去整理模型。晏呈接到一通原定的工作電話，望遙看了眼時間，替他把餐後的水拿起來。
「你去吧，我們收。」
他接過，手在她腰後停了一下。
「不要都自己搬。」
裴硯之已端起兩只空碗。「這個我還會。」
晏呈看向他，應了一聲，才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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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小桌上，攤著裴硯之帶回來的幾張試印。
望遙坐下，先看最上面那張。老屋的窗簾被風吹起，裡面的人沒有露臉，門邊卻留著兩雙沾泥的鞋。
「這張後來沒有用？」她問。
「編輯選了有人的那張。」
望遙把兩張放在一起，沒有立即說哪張更好。
「那張容易認出在等誰。這張像人剛回來，還沒坐下。」
裴硯之看著她，笑了一下。「所以帶來給妳。」
她沒有把那句話接成只有自己看得懂，低頭問能否把窗沿再留多一點，怕裁完將鞋與屋內的距離壓得太近。兩人對著畫面談了片刻，孩子抱著模型過來，她先替曉糯把折反的一角拆開，才把印樣收回紙袋。
裴硯之望著她的手，等孩子走開，才說：「還有一件事，想讓妳知道。」
望遙抬頭。
「這次的合作，最早那封邀請信，妳記得嗎？」
她點頭。當時條件很好，拍攝範圍也正是他想做的，她還陪他核過使用權的條款。
「我原本以為，他們從以前的作品找來。前陣子做結案，才知道不是那麼簡單。」
裴硯之拿起自己的手機，卻沒有立即遞給她。
「製作方在核攝影授權，轉了一串舊郵件給我。有一封推薦，來自凌昭家那邊合作的顧問窗口。對方問我與妳是不是朋友，說這才確定沒有找錯人。」
望遙的手停在紙袋上。
「只是一封推薦？」
「一開始我也這樣想。」
裴硯之翻出對話，讓她看當時詢問的內容，並不是把幾句傳聞當成證明。對方回覆，推薦經由晏呈的辦公室轉來，製作團隊仍看過作品才決定聘用；原本可拆給不同人的工作，最後集中成較長的檔期，前期也確實有人協助把合作條件談妥。
「我只確認到這些。」他說，「不能說每一個細節都是他決定的。但這個機會不是偶然撞到我身上，這一點可以確定。」
望遙將手機還給他。
樓上沒有傳來聲音。她知道晏呈在講電話，卻在那片安靜裡，忽然想起裴硯之要走時，他聽完消息的神情。
當時他只問去多久。
她以為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工作有問題嗎？」她先問。
「沒有。錢照付，作品照約定署名，團隊也專業。」裴硯之說，「這一趟我拍到了想拍的東西，不打算因為知道來源，就說整件事都不好。」
望遙點頭，卻沒有因此鬆開放在膝上的手。
「你問過他？」
「還沒有。我想先跟妳說。當初妳替我高興，我知道不是裝的。」
她看向桌上的印樣。
「我確實不知道。」
「嗯。」
裴硯之沒有用一句「我早猜到」接住。他把手機收起來，讓她自己想了一會兒，才又說：「這是我的工作，我會找機會把來源問清楚。不是要妳替我們兩個人傳話。」
望遙抬起頭。
「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對？」
「有了那封信之後。以前只覺得太順利，不能因為順利就說有人別有用心。」
這句話讓她慢慢放下肩上的力道。裴硯之沒有要她立即認定晏呈做了壞事，也沒有把自己放在被害的位置。
他只是將她原本不知道的那一面，放到她看得見的地方。
「謝謝你跟我說。」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笑了一下。
「妳以前跟我說，別因為一個人待我好，就把不舒服的事全說成自己太敏感。那時我還不肯聽。」
望遙記得他那段與男友反覆磨合的日子，也記得他最後自己想清楚，並不是由她替他作了決定。
「我沒有要你照我的意思。」
「我知道。」裴硯之把照片裝好，「現在也一樣。」
她接過紙袋，沒有再說。
裴硯之起身告辭前，問她過得好不好。望遙看了一眼樓梯，又轉回來。
「他對我很好。」
「我看得見。」
那句話說完，他沒有再追問一句「可是呢」。他們認識多年，他知道她若還沒想好，不會因為自己多等兩秒便交出答案。
「作品整理完，我會去拾光。照片妳先留著，想掛哪張再說。」
望遙陪他走到玄關，替他取相機包。他接過去，俯身繫好鞋帶，與下樓的晏呈又碰了面。
「不多坐一會兒？」晏呈問。
「時差還在，先回去睡。」
「車到了？」
「到了。」
晏呈沒有安排另一輛車，也沒有在門口追問剛才談了什麼。望遙送到簷下，他便陪在旁邊，等裴硯之上車，才把她帶回屋內。
門闔上，客廳裡那幾張照片還留在桌上。
晏呈垂眼看了一張，問：「他這次要待多久？」
「還沒有定。」
「剛才談的，都是拍攝的事？」
望遙抬頭看他。他問得平常，她卻已經知道同一份工作背後，有過自己沒聽見的聯絡。
「也說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沒有說謊，卻知道自己又省略了最要緊的一段。
晏呈看了她片刻，將照片放回原處。
「妳見到他，很高興。」
望遙點頭。「很久沒好好坐下來說話了。」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緩緩擦過指節。
「我看見了。」
她沒有將手抽走。兩人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晏呈才伸手，替她把在簷下沾到的一點水擦掉。
「去洗澡，別著涼。」
望遙往樓上走了幾步，又回頭。他仍站在原處，看著她，沒有拿起手機。
「你還有事要忙嗎？」
「沒有。」
她點點頭。「那等我一下。」
晏呈原本收緊的神情鬆了些，跟著她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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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晏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意。
不是裴硯之吃了一頓飯，也不只是望遙對著他笑。那個人帶回一只相機包，幾張照片，一本她想找的書，就能自然接上她生活裡原本留著的位置。
他不需要晏呈替他安排怎樣進來。
這份熟悉曾讓晏呈想把人送遠一些。那項海外合作足夠好，裴硯之願意去，工作也做得漂亮；他那時沒覺得誰因此受了損失。
如今人回來了，位置仍在。
望遙在浴室裡，晏呈坐在床沿，看著她留在桌上的圖錄。他沒有動她的手機，也沒有打電話叫人再找一份工作。那個念頭甚至剛出現，便被今晚她說「很久沒好好坐下來說話了」時的神情攔住。
他想要她那樣笑。
也想要那個讓她笑的人，更多時候是自己。
浴室門開，望遙走出來，看見他坐著，先將手裡的毛巾掛好，才到他身旁。
「怎麼還不去洗？」
「等妳。」
她看著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臉。他將她拉近，手停在腰後，吻落下來時，比平常急了一點。
望遙的手撐住他肩，沒有退開，只在兩人的呼吸亂了以後，稍稍向後。
晏呈便停住。
她望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不太喜歡硯之？」
他沒有用一句沒有敷衍過去。
「不太喜歡妳只顧著跟他說話。」
望遙看了他一會兒。若是從前，她也許只會當他又在意那點多年的熟悉；此刻卻連那份看似淡淡的吃味，都多了一層她剛知道的意思。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知道。」
「我也沒有只顧他。」
晏呈低頭，額頭靠著她的。「那現在看我。」
她沒有立刻笑。他察覺了，握在腰後的手慢慢鬆開，讓她坐到自己身旁。
「遙遙，今晚有什麼事？」
望遙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她可以現在問那封推薦信。只要把裴硯之說過的事重述一遍，他總會給她一個說法。可她尚未想清楚，自己最在意的是他曾想讓朋友離遠一點，還是他把一切辦好以後，仍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聽她替朋友高興。
她不想開口便問成一句「你到底還瞞了多少」。
「有幾件事，我還在想。」
晏呈看著她。「不能一起想？」
她抬眼，那句話讓心裡忽然有些酸。
「可以。但不能只由你把答案安排好。」
他握著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沒有要妳照我的答案。」
望遙沒有立刻反駁，只伸手抱住他。她仍愛他，也知道他此刻不是故意說謊。在他的認知裡，那些他已經做好、讓她不必再為難的事情，或許根本不算替她決定。
她的臉貼在他頸邊，晏呈回抱，卻沒有因為她靠近，就以為方才的話已經過去。
「是不是我最近陪妳太少？」
「你已經很忙了。」
「那不是妳得體諒的答案。」
她抬起頭，見他望著自己，才輕聲說：「我也想多跟你待一會兒。」
他將她抱得更近，像終於找到一件可以立即去做的事。
望遙沒有再說別的，手指停在他後頸，過了一會兒，主動吻他。他接住那個吻，這次沒有急著往下，只一下下親她，等她願意再靠近。
她仍然願意。
只是今晚的燈一直亮到很晚。兩人睡下以後，她伸手摸到床頭那本圖錄的書角，才把手收回被裡。
同一段日子，對她而言是朋友得到好工作、替他高興；對晏呈而言，卻還有另一份沒有告訴她的安排。
她不知道這樣的事還有多少，也沒有因此把他過去的照顧一概改成束縛。只是往後再聽他說「都處理好了」，她可能得先問，處理了什麼。
身旁的晏呈伸手攬住她。望遙轉回去，沒有離開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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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上午，晏呈先把與知予有關的聯絡交代給南辰。
正式合作照茶室會面後已確認的窗口進行，家族之間若再有私人邀約，直接送到他這裡，不必轉給望遙。他沒有讓南辰去拾光詢問林夫人每一句話，也沒有把那次來訪寫成已查明的安排。
接著，他打給海倫娜。
「林夫人上星期去過拾光，知予陪同。妳知不知道？」
「她們去看展示空間，我知道。後來去哪裡，沒有向我報行程。」
「母親，我已經回答過的事，不要換人去問望遙。」
海倫娜停了片刻。
「你認為是我讓她去的？」
「我沒有這樣說。我是在說，這個安排不要再往她那裡送。」
他沒有試著在這通電話裡替所有人定罪。該說的界線說完，便結束通話。
南辰進來時，晏呈正在看接下來兩週的行程。
「下個週末，能空出幾天？」
南辰先核對不可更動的會面，再把需要本人出席與能由團隊處理的分開。他沒有聽見一句全部取消便照辦，而是指出其中兩場已由對方確認時間。
晏呈看過，將一場留在原日，另一場詢問能否提前。
「對方若不方便，就不動。先找連續三天，最多四天。」
「行程目的？」
「休假。」
南辰抬頭，隨即記下，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
「需要先安排交通？」
「先不要訂。我和望遙談過再說。」
晏呈將手機拿起來，翻過幾個原本熟悉的地方。有些太遠，光來回便耗掉一天；有些雖然舒服，附近卻住著家族往來的人，去了未必能真正空下來。
他刪掉其中幾項，留下兩個。
一處臨水，附近能步行；另一處有她可能想看的老街與書店。他開始查住宿時，幾乎已順手替她想好哪天出發、哪天回來，甚至哪一餐可以吃她喜歡的菜。
到填人數的地方，他才停下來。
她的店不是一句交給佳玲便能空出來，孩子也不是只要有人照料就不必先問。星期三的活動已排定，他不能又拿一份更好的行程，把她剛決定的事蓋過去。
晏呈將頁面留著，沒有送出。
他仍相信，離開A市幾天會有幫助。沒有母親、沒有那些各有立場的來訪，也沒有裴硯之隨時能坐下來與她談一下午的照片。他可以把時間交給望遙，讓她重新看見兩人原本的自在。
想到最後一項時，他垂下眼，知道這份休假並不全是為了讓她輕鬆。
但他確實想陪她。
這一點無須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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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望遙正在餐桌邊整理下週的訂單。
晏呈沒有拿出一整份已訂好的行程，只把自己的日曆放到她旁邊，圈了一段可能空下來的時間。
「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抬起頭。
「幾天？」
「三天，妳想多留一天也可以。我這邊正在調，先問妳。」
望遙看向日期，第一眼便注意到不是安安的體驗日。
「你下週不是還有外地的會？」
「那場不動。結束後回來，再一起走。」
「會不會太累？」
晏呈伸手，讓她先把筆放下。
「望遙，先說妳想不想。」
她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笑了一下。
「想。」
這個字讓他原本繃著的肩鬆開。望遙卻仍拿回筆，在紙上列了兩件事。
「店裡要先跟佳玲確認。孩子那幾天，作息也得排好。」
「可以。」
「你想只有我們兩個？」
「嗯。」他答得直接，「想帶妳出去。」
她低頭，看見他停在桌緣的手，便伸手握住。
「那先三天。孩子照常上學，我把接送與晚上照顧的人確認好，也先跟他們說。」
晏呈點頭，將兩個地方的資料推過來。
望遙翻了幾頁，沒有因為他肯空時間，就將所有安排一併應下。她指著其中一處過於滿的建議路線，問能不能不照這個走。
「我不想每天換地方。找一個能散步的地方，住下來就好。」
「臨水這個？」
「附近有書店的那個也好。下雨還有地方去。」
晏呈重新看了一遍，把兩頁並在一起，讓她選。
「都還沒訂？」她問。
「沒有。」
望遙的手指在紙上停了片刻。裴硯之那封推薦信仍在記憶裡，卻不能因此說眼前這一次詢問不是真的。
她把較喜歡的那頁推到他面前。
「先留這個。明天我把店裡的時間確認好，再一起訂。」
他答應了。
望遙合上訂單夾，卻沒有立刻起身。晏呈看見她看著自己，問怎麼了。
「怎麼忽然想休假？」
他原本可以說最近剛好有空。日曆已經調過，這句話並不難說，也不必將自己那點不安交出來。
晏呈卻握住她的手，慢慢拉近。
「妳最近沒有以前開心。」
望遙沒有立即否認。
「我也想多陪妳。」他停了停，「不是每晚回來，等妳忙完，才在睡前說幾句。」
她低頭，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指節。
「我們出去，事情也不會自己不見。」
「我知道。」
晏呈看著她，沒有將旅行說成保證。
「至少有時間好好待著。」
望遙慢慢點頭。她並不是想離開他，才需要自己想事情。若有幾天不用急著出門，不用在話說到一半時看鐘，也許她能把尚未理清的部分說得好一些，他也不必每次都先找一個辦法。
她起身，走到他身前，俯身抱住他。
晏呈手臂環上她的腰，讓她靠到自己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頸側，呼吸很輕，他便將她抱得更穩。
「我還以為妳不想去。」
「我想跟你去。」
她說得清楚。
晏呈抬頭，望遙便吻了他。不是答應他所有沒說出的未來，只是此刻，她確實願意把這幾天留給兩個人。
他扣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吻停下時，她仍沒有離開，額頭輕抵著他。
「不要帶一整箱文件。」
「必要的聯絡我會留，其他交代好。」
她看著他，終於露出一點熟悉的笑。
「那我也不帶配方表。」
晏呈低頭，又親了她一下。
桌上的兩張資料被她壓在訂單夾旁，還沒訂日期，也沒有寫上誰替誰決定的安排。望遙伸手，把她選的那頁朝上放好。
樓上傳來曉糯叫人的聲音。她要起身，晏呈卻先留了她一會兒，掌心貼著腰，像仍捨不得放開剛才那點親近。
望遙在他肩上輕碰一下。
「我去看看，等一下回來。」
他這才鬆手。
她走到樓梯前，回頭看了一眼。晏呈仍坐在桌邊，拿起那份資料，把他原先圈得過滿的路線劃掉，只留下住宿與回程的兩處註記。
望遙站了片刻，才往樓上走。
那幾句還沒說出口的話仍在。可她也開始想，到了那裡，清晨可以不必看鐘；若天氣好，就與他沿著水邊慢慢走一段。
她仍盼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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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十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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