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風來難避吻，緘口生微瀾
第十集｜
家宴過後，日子並沒有立刻改變。
拾光照常在早晨開門。佳玲將當天要用的奶油稱好，望遙進門時，第一盤點心已經出爐。她把手袋放下，先看預訂單，再去後場試剛調整過的配方。
南辰大多待在集團，偶爾在午間送咖啡時，順道帶來需要望遙確認的資料，辦完事便走。
佳玲知道下午兩點以後別替南辰留太大杯咖啡。他晚上常有會議，喝不完，帶出去就冷了。
晏呈沒有應酬的晚上，仍會來接望遙。
有一回他來早了，她正蹲在櫃子前整理模具，聽見門鈴也沒抬頭，只問了一句誰把圓形模放進方盒裡。
「我沒有碰。」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望遙轉頭，發現他已經站到工作檯旁，外套搭在手臂上。
「又沒問你。」
「先說清楚。」
她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只模具放好，扶著他的手站起來。他沒有立刻鬆開，先看了看她膝上的麵粉，伸手替她拍掉。
「晚餐想吃什麼？」
「冰箱還有菜。」
「那一起回家。」
她又想起沒有雞蛋，兩人便在途中下車買了一袋。晏呈推著購物車，看她挑同一排的兩盒蛋，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拿起日期較近卻有折扣的那盒。
「明天就用完。」她說。
他沒問省多少，只在她轉身時接過那一盒，放在不會壓壞的位置。
回家後，兩個孩子圍著餐桌挑餅乾。望遙先把雞蛋收進冰箱，轉身時，晏呈正替她將袖口往上折。
「沾到水了。」
她讓他折好，低頭看那道過於整齊的摺痕，笑著將另一隻手也伸過去。他照做，卻在放開前將人拉近，親了她一下。
安安在餐桌那頭喊碗拿好了，望遙應了一聲，指尖仍輕輕勾著晏呈的手。等他又低頭，她才在他唇邊碰了碰，鬆手去端菜。
那晚他有一場跨時區會議。望遙替孩子收好畫具，回主臥看了一會兒書，睡前仍留著床邊的燈。
晏呈進門時，她沒有完全睡著。床沿陷下去，他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確定沒有涼，才俯身親她。
「怎麼不先睡？」
「書看到一半。」
他看了眼她放反的書籤，沒有拆穿。洗漱後躺下，她便自然地靠過來，手掌停在他胸前。
他握住她的手，過了片刻，忽然問：「真在看書？」
望遙睜開眼。床頭燈只照到他的半邊臉，她伸手撫過他眉骨，聲音仍有睡意。
「在等你。」
他沒有立即親她，反而看了她一會兒。她被看得清醒些，想將燈調暗，手伸到半途，被他握回來。
「就這樣。」
他吻她，將她的手貼在自己頸邊。望遙指尖摸到剛洗過的短髮，還有一點濕；她笑著提醒，他卻只偏頭在她掌心親了一下，重新尋到她的唇。
她仰起頭回應。書在枕邊滑了一小段，他伸手接住，順勢放到床頭，另一隻手仍穩穩護著她。兩人靠近得連翻身都要彼此遷就，她卻喜歡這樣，手臂環著他，沒有讓開。
「明早要早起？」他問。
她搖頭，隨即輕聲補了一句：「但不是答應你不睡。」
晏呈低低笑了。她能感覺到那笑意貼著胸口傳來，便主動吻住他，沒有再讓他說話。他的手收緊，待她換氣時又鬆開些，拇指停在她腰側，等她自己靠回來。
窗外有風掠過樹葉。她將額頭抵在他肩上，聽他低聲叫自己的名字，應得很輕。他平日在電話裡一兩句便能定下的事情，在這裡都不著急；她一點細微的退讓或迎近，都足以讓他停下來看她。
後來望遙伸手將燈調暗，他這次沒有攔。她在暗下來的光裡摸到他的手，將他拉回身邊。
「明天別太早走。」
「陪妳吃早餐。」
她滿意地靠過去。他將她攬在懷裡，吻過額角，直到她呼吸漸漸沉了，才把被子往上拉好。
只是隔天吃早餐，當他提起母親下週還有安排，她伸向果醬的手稍稍慢了。
晏呈看見了。
他把果醬遞給她，補了一句：「是合作的事，沒有替妳答應任何行程。」
望遙抬眼，點了點頭。
吃完早餐，晏呈將原本要在車上看的文件留在桌邊，陪她把孩子送出門，才往集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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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上提過的會談，排在週二下午。
知予帶來的是她品牌需要確認的部分，景衡則在另一場會議後過來。她先把兩頁方案推到晏呈面前，翻到其中一處。
「這裡若仍由兩家共同出面，外面會把活動看成——」
「私人關係的表示。」晏呈接下去，「把主持與署名分開。合作照舊，不借別的意思。」
她點頭，將原本就準備好的另一頁抽出來。
他看了一眼。「妳也改過了。」
「猜到你會問。」
他沒有多說，拿起筆圈了一處。她看見那個位置，便知道他還不滿意哪裡，將先前省略的說明補上。幾分鐘能說清的事，沒有再開成一場冗長的會。
景衡進門時，他們已談妥大半。
知予收起自己那份資料，沒有藉機多留。臨走前，她說下週與海倫娜的會面也會帶上修改後的版本。晏呈答應了，神情與送走其他合作方並無不同。
門關上，景衡才問：「你想把事情分開處理？」
「婚姻原本就不該是合作條件。」
「你母親不這麼看。」
「我知道。」
景衡將茶杯放下。「兩邊長輩都有期待。你說沒答應婚事，道理上站得住。但不是每件事都能照合約算。」
「所以我才坐在這裡。」
父親看了他片刻，將尚需確認的部分留下。共同持有的項目仍按原有程序，他沒有因為兒子態度堅決便一概放行，也沒有再把婚姻當成討論的前提。
晏呈看著父親帶走那幾頁紙，才回覆望遙剛傳來的照片。
杏仁蛋糕切得不太齊，她說最完整的一份留給他。
他回了時間，收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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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澹臺聿約他們吃一頓便飯。知予也在，她與聿先到，正在說一位共同長輩最近搬回舊宅，竟把多年沒人用的鋼琴也一起運了回去。
望遙隨晏呈走進包廂時，正聽見聿說：「那琴以前就不準。」
「是你彈得不準。」知予說。
晏呈替望遙拉開椅子，順口接了一句：「左邊第三個鍵確實壞了。」
「看，還有人記得。」聿朝知予抬了抬杯子。
她笑起來。「因為他只試那一下，後面就不肯坐了。」
「你彈琴？」望遙轉頭看晏呈。
「學過。很久沒碰。」
他將桌上的溫水遞給她，補上那段往事：當時幾家孩子被留下陪長輩，聿想提早走，才自告奮勇彈了一首聽不出曲名的曲子。
「結果誰都不准走。」聿說，「全留到晚餐。」
望遙笑了。她不會彈琴，卻想起養父母有一次帶她聽古琴，父親說她若睡著便叫醒她，最後反倒是父親先睡了。聿聽完笑得把茶杯放下，問那位教授醒來後如何解釋，她說他堅稱只是閉眼聽。
話題走得很自然。晏呈把她喜歡的那碟菜轉過來，她接住，又替他留了一小份。知予看見，說到一半的話稍停，才接回去。
席間有人打電話問她週二會談的結果。她沒有在飯桌上談細節，只說改好的版本會寄出，掛斷後向晏呈確認一個時間。
「下午三點？」
「四點。前面可能延長。」
「那我讓人把介紹縮短，留給後面提問。」
他點頭。兩人沒有攤開日曆，也不必再解釋那是一場什麼會。
望遙伸手拿水，晏呈先將杯子遞過來，掌心在她椅背停了一下。
「下週要把合作的說法統一，免得執行的人誤會。」他對她說。
她應了一聲。
上回在露臺，她聽見的是自己不曾參與的少年往事。今晚，她看見的卻是另一回事：那些共同經歷早已成了眼前的默契，連工作上的安排，都能在三言兩語間接續。
那與床邊留燈、替他試甜點不同。
她並不想拿兩者比較，心裡卻仍輕輕動了一下。
聿看見她杯子空了，問要不要換一壺淡茶，又請她替自己選明天帶走的咖啡豆。她問了他平時怎麼沖，兩人便談了起來，沒有人將她留在話題之外。
散席時，晏呈先去取車。知予與聿在簷下等，望遙回座位取忘了拿的圍巾。
知予望著車道，輕聲說：「他現在肯把時間這樣排，倒也不耽誤事。」
聿看她一眼。「原本就不必每晚都拿來談事。」
她沒有再說。她一直以為，那些沒有人比自己更熟悉的場合，終究會讓他看見自己不可替代。可他如今照樣回來處理，處理完，便去接另一個女人。
她還能替他省下許多力氣。只是省下來的時間，他不一定留給她。
望遙走出來，知予伸手替她扶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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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晏呈在玄關替望遙解下圍巾，沒有立刻掛起。
「剛才後面怎麼不說話了？」
「在聽你們說。」
「不是說琴的時候。」
望遙看著他，知道那個短暫的停頓沒能瞞過去。
「你和溫小姐談事情，很容易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應了一聲。「做過幾次同類的活動。她熟悉。」
她點頭，卻沒有立即走開。
晏呈把圍巾放下，雙手握住她的腰。「妳在意的，是活動？」
「不是。」她頓了頓，「溫小姐是很好的人。」
他沒有再解釋活動，只低頭，額頭輕碰她的。
「不開心就說給我聽。別怕我聽了不高興。」
望遙伸手抱住他。那一刻她確實想靠近，不想再將一張飯桌上的每句話翻來覆去想。他撥開她額前的髮，才把她攬緊。
「想聽我彈琴？」
她在他肩上笑了一下。「只彈給我一個人聽？」
「那我可要練練。」
「我等你。」
他親了親她。她抬頭回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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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望遙在書房門邊等他講完電話，才把點心端進去。
晏呈將桌上的資料移開一疊，留出位置。她沒有坐到對面，而是將椅子拉到他旁邊，問他是不是又忘了晚餐後還要吃這一份。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有一點苦。」
「那是烤杏仁，不是糖沒拌勻。」
「我沒說不好。」
望遙看他吃了第二口，才把另一只小碟拉過來。桌上的文件印著兩家企業的名字，她看見，目光沒有往下追。
「前天跟父親談的。」晏呈主動說。
她停住叉子。
「我把合作和婚事分開。已經承諾的業務不會隨便撤，但也不再讓尚未確認的事，繼續跟婚姻綁在一起。」
「很麻煩嗎？」
「花點時間而已。怎麼，不相信我的能力？」
望遙聽完，把自己碟裡較完整的那一塊換給他。
「你不用為了讓我放心，什麼都說得很容易。」
晏呈抬眼。
她低頭切著較碎的那塊，聲音不大。
「我不是要你為我弄壞合作。該處理的事，你慢慢處理，我可以等。」
他握住她拿叉子的手，讓她停下來。
「我知道妳沒有要。」
望遙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晏呈把叉子取走，拉她近一點。她的膝側碰著他的，唇上還有杏仁的香氣，他吻得不急，等她手臂環上來，才將椅子往後挪，讓她更舒服地靠進懷裡。
「文件。」她提醒。
「沒碰到。」
「蛋糕會掉。」
他伸手把碟子移遠，像是解決完一項確切的障礙，才重新低下頭。
望遙笑著抵住他肩膀，最後還是讓他吻了。
後來他去洗澡，望遙先回臥室。等他出來，她正坐在床邊，替他把腕錶從一疊書旁移到固定的小盤裡。
晏呈走過來，扣住她還沒收回的手。
「今晚不看書？」
「不看了，看你。」
她抬起頭，說得太自然，他反而停了一下。隨後他將她拉近，俯身吻住那句話，手臂攏在她背後，不讓她再往床邊退。
望遙也沒有退。她撫平他睡衣領口的一點褶，指尖停在頸側，感覺他的呼吸慢下來，又因她靠近而變了。
「你今天在飯桌上，替我解釋了好幾次。」她輕聲說。
「怕妳聽著沒意思。」
「不是沒意思。」
他望著她，沒有接話。
她捧住他的臉，親了一下。「我只是想，你到底還有多少面，是我沒見過的？」
「妳有一輩子的時間。」
晏呈坐下，把她帶到腿上，讓她與自己平視。她摸過他的眉眼，又在他唇邊停住，像真的在辨認面前這個已經如此親近的人。
他終於捉住她的手，低頭親吻。望遙掌心一熱，手指蜷起，隨即被他展開，與自己的扣在一起。
「這樣看，睡不成了。」
她笑了，額頭抵上他的，沒有抽手。兩人的鼻尖輕輕碰著，下一個吻卻比先前深。她環住他的肩，隨他的動作慢慢向後，直到背抵上枕，他仍托著她，沒有把重量一併壓下來。
望遙伸手將他拉近。
「我沒有要躲你。」
晏呈停了一瞬。他知道她說的不只此刻，眼裡的緊繃因而鬆開一點。他吻過她的鬢邊，唇貼著耳側，聲音低得只夠她聽見。
「那就別把我推開。」
她沒有許諾什麼，只用手臂收攏兩人之間最後的一點空隙。那一晚，他幾次停下來看她，望遙便迎向他，讓他知道自己同樣想要這份親近。
她想他，想被他抱著，也想讓他在外面繃緊的肩背鬆下來。
夜深時，晏呈伸手關燈。望遙靠在他胸前，看了一眼床頭的書。他問要不要拿過來，她說不用，明天再看。
他以為她困了，正要將她放回枕上，她卻攬住他。
「再一會兒。」
這次他沒有問多久。
第二天去拾光，她從包裡取出上次記下的茶器名稱，開始找家裡能用的資料。
景衡在飯局上說不急，她卻記得。那段交談確實愉快，不該因同一頓飯裡有幾句難回答的話，就一併抹去。
找得到，就整理給他。
有兩份記載彼此有出入，她沒有挑一份較好說的抄下來，而是把不同處都標好，註明還不能據此斷代。晚上晏呈看見她在查書，問了兩句，也坐下陪她看照片。
他不像父親那樣熱衷收藏，卻看得出幾處比例異常。望遙讓他先別說答案，自己把另一張圖翻出來，兩人對著燈，看了很久。
「妳這是要寫給我父親，還是考我？」
「一起看。」
他側過頭，她便把書往他那邊推一點。晏呈看了看書，又看了看她，最後伸手，把她連椅子一起拉近。
「這樣才算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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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A市下起了雨。
午後的拾光比平常清靜。望遙送走取貨的客人，將入口的水跡擦乾。
她回到後場，桌上攤著茶器的最後兩頁筆記。原本打算只列書目，後來怕景衡不方便立刻找到同一版，又把關鍵的圖和記載附上。晏呈也說要看，她便另外多印一份，沒有裝訂，只用夾子整理好。
手機這時亮了。
晏呈告訴她，今晚先去母親約的茶室，談兩家合作的後續。知予也會在。會談結束，再到拾光接她。
下方附著茶室的名字，就在幾條街外。
望遙看了一遍，回他：好，你先忙。
她把手機放下，手指卻在紙角停了一會兒。
他這次先說了。見誰，談什麼，都沒有讓她從別人口中才知道。她不想因為溫知予三個字，就抹去他正在努力的事。
佳玲拿著出貨單進來，問她下午要不要留一份熱食。
「晚一點吧，這頁整理完。」
「妳的晚一點，常常就是打烊。」
望遙把筆放下，先吃了半個三明治。佳玲看她真的拿起來，才出去忙。
傍晚，雨勢稍歇。
望遙把最後一頁放進資料夾，外面套了防水袋。她原本想留到晏呈過來，隨後又想起他說會談後可能還要把文件交給父親。茶室離拾光不遠，自己走一趟交給櫃檯，他結束時便能一併帶走。
她打算將資料留在櫃檯，不打擾他們會談。
「我出去一下，送資料。十分鐘左右。」
佳玲正在封最後一批盒子，抬頭看了看天色。
「傘帶著。」
望遙應下，將資料夾貼在身側，走進簷下尚未乾透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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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裡，合作的條件已談過一輪。知予確認了品牌活動的安排，海倫娜留了幾處要與景衡再談，便接著電話走到外面。
門合上後，茶室安靜下來。
知予將筆蓋合好，沒有立刻抬頭。
「你的方案很完整。」
晏呈看著她。
「該繼續的合作，我不會隨便停。」
「我看得出來。」她抬眼，「連別人會覺得難堪的地方，你都替大家留了餘地。」
「工作是一回事。」
知予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卻沒有多少笑意。
「所以，現在該說另一回事了？」
晏呈沒有再拿起茶杯。
「知予，合作會按規矩處理。至於婚事，從來不是我答應過的約定。」
知予曾想過，他面對父母、面對那些從少年時代便存在的關係，總會重新衡量。他確實衡量了，卻是在想如何把路清出來。
知予垂下眼，看著筆記上剛寫好的日期。
「我知道你沒有親口答應。可是兩邊長輩談了那麼多年，你從前也沒有說過不可能。」
晏呈沉默片刻。
「我從來沒有把妳當成需要拒絕的人。」
她的手指停在紙面。
「什麼意思？」
「我們從小認識。我以為妳知道，我對妳沒有那種感情。長輩說什麼，我不答應，就不會成立。」
知予看著他，好一會兒才低聲問：「你以為我也這樣想？」
他沒有回答得太快。
「是我想得太簡單。」
知予望向窗外。從前他待誰都不遠不近，她便將他願意赴宴、願意聽她談作品，當成了能慢慢往前走的起點。
「我以前以為，感情可以培養。」
晏呈沒有接一句安慰。
她看回來。
「我也不是什麼都不做，就等著家裡把你交給我。品牌要做成什麼樣，哪些事情自己能負責，我都有想過。至少有一天，站在你旁邊，不需要讓你替我善後。」
「我知道妳有能力。」
「可是沒有用。」
她說完便停住，像是不願再讓自己往那個難看的方向說下去。
晏呈聲音低了一些。
「不是沒有用。只是那些並不是愛情。」
知予看著他，眼裡漸漸有了水光。
「對你很容易說。你不需要等。」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晏呈把放在兩人中間的合作文件往旁邊移，沒有讓她在這段話裡還對著一疊處理周全的紙。
「我今天不說，妳還是會等。這樣對妳更不公平。」
「我從前不著急，是以為遲早會是我。」
她的聲音很低，低得不太像平常在公開場合發言的她。
「後來蘇望遙出現了。我連你什麼時候變了都不知道，就看見你替她把每一條路都想好。」
晏呈的手停在文件旁。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輸在哪裡。」
「這不是輸贏。」
「對你當然不是。」
她端起杯子，裡面已經沒多少茶。晏呈沒有替她續。
「妳很好，也值得被人真心對待。」
他停了一下。
「但那個人不是我。」
知予低下頭，將杯子放正。她已經聽見他現在的答案，卻仍有一句話放了太多年，不能就這樣帶走。
門外有人詢問是否添熱水。晏呈說暫時不用，服務人員提起水壺，知予在門還沒完全合上時抬起眼。
「如果沒有蘇望遙，你會不會選擇我？」
晏呈看著她。
從前他對婚姻並無期待。若一直沒有遇見望遙，到了不得不考慮成家的時候，他確實可能接受一段符合家族利益的婚姻。那與愛情無關，只是他過去從未特別排斥的一種安排。
「會。」
知予扶著杯沿的手停住。
門輕輕合上。晏呈放低聲音，仍看著她。
「如果沒有遇見她，我或許會接受那樣的婚姻。但那不是因為我愛妳。」
她眼裡剛浮起的一點亮，沒有立刻散去，像還不肯將前一個字交還。
「所以，只差她出現了。」
「不是只差。」他說，「知予，我愛她。很愛她。」
她低頭笑了一下。共同度過的年月沒有被他否認，也沒有變成她想要的理由。
知予把筆收進袋裡，慢慢站起來。
他以為談話就到這裡，也跟著站起來。
「那就當作告別。」知予看著他，「可以吻你一下嗎？」
晏呈神情一斂。「不可以，知予。」
她聽見了，卻沒有收回望著他的目光。那個「會」還在耳邊，接著的每一句話又都在把門關上。她往前一步，晏呈剛抬手示意她停下，衣袖便被攥住。
她踮起腳，將唇貼上去。
接觸極短。
他立即偏頭，扣住她攥著衣袖的手腕，將人從自己身前拉開。另一隻手擋住她再往前的動作，腳下也退了一步。
「溫知予。」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她一下停住。
她看著他，呼吸凌亂，眼裡還留著自己也沒來得及收拾的衝動。
「我只是……」
「沒有下一次。」
晏呈鬆開她的手，沒有再靠近。
「我剛才說的話，妳應該聽清楚了。」
知予的手慢慢落回身側。她看見他退開的距離，也看見他眼裡原本尚有的耐心已經撤去。
「我聽清楚了。」
她將手指蜷進掌心，聲音有些啞。
「對不起。」
晏呈沒有替她把道歉變成一句不必介意。
窗外再次響起雨聲。他轉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將原本留在桌上的手機一併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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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遙到茶室時，門口的接待人員正在替客人結帳。
她說只是送一份資料，不必請裡面的人出來。對方問了收件人，請她稍等，先轉身去內側確認該交給誰。
她站在通往庭院的短廊，收好的傘靠在腿邊。
不遠處有扇門打開，服務人員提著水壺退出。望遙就在那時聽見自己的名字。
「如果沒有蘇望遙，你會不會選擇我？」
女人說得不響，短廊裡卻很靜。片刻後，晏呈的聲音傳來。
「會。」
服務人員將門輕輕合上。裡面仍有人說話，聲音低了下去，望遙只能聽見模糊的音節。
她抬起頭。
庭院另一側的雕花木窗沒有拉滿簾，從她站的位置，可以看見茶桌邊一小片地方。兩人還坐著，她握著資料夾，知道不該繼續站在這裡聽。可接待人員尚未回來，她一時竟忘了自己可以先把東西留下。
過了一會兒，知予起身，衣袖從桌緣掠過，晏呈也站了起來。
望遙原本已準備移開視線。
下一刻，知予向他靠近。
她看見那隻抓住衣袖的手，看見女人踮起腳。兩人的身影短暫重疊，隨後又分開。
晏呈肩側被窗框擋去一部分。望遙看得到他轉了頭，卻看不清他的手，也聽不見屋裡說了什麼。
資料夾在她懷裡發出一聲輕響。
她低下頭，手指把封面壓彎了，腳下卻沒有再往前。
接待人員還沒回來，短廊盡頭的門簾隨風晃了一下。望遙抱緊資料，轉回外側，腳下踩到先前傘尖滴落的水，鞋底有一點滑。
她扶了一下牆。
她看見了誰先靠近，也看見他轉頭。她甚至想過，他或許已經拒絕。
可那些理智上想得明白的事，到了此刻，沒有一件能立刻讓她好受。
耳邊還停著那聲「會」。
她知道，那是個沒有她的假設。她從未要求晏呈在遇見自己以前，就必須為一個尚不存在的人守著什麼。
可是聽見他親口說出那個答案，她才忽然發現，自己對他過去的人生，終究知道得太少。
她不曾想過，那些早已存在於他身旁的人與事，或許真能通向另一種未來。
而就在她還來不及弄明白那個答案時，又親眼看見了那一吻。
中間究竟說過什麼，她不知道。
她想起前幾日的飯局，想起三人說笑時那些不用解釋便能接下去的話。晏呈才告訴她今晚要談清楚，她便帶著這份筆記來，想讓他看見兩人曾一起討論的記載。
紙還在懷裡，她卻沒法若無其事地站著等他。
「小姐，資料——」
接待人員回來時，她已經走到門邊。
「不好意思，我改天再給。」
對方看了一眼她的臉，沒有多問，只替她扶住門。
望遙道謝，撐開傘。
巷口的雨又密了一些。她走得不快，低頭避開積水，等到十字路口的燈亮起，才發現自己一直把資料夾抱得太緊。
她慢慢鬆手，將它放回袋子。
那一頁皺了，回去壓平就好。
至於剛才聽見、看見的事，她想聽晏呈自己說。
---
海倫娜接完電話回來，看見晏呈已經穿上外套。
知予站在原來的座位旁，沒有坐下，桌上的筆記本還攤著。海倫娜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怎麼了？」
知予先開口。
「阿姨，剛才是我失態了。」
晏呈站在桌邊。
「媽，該談的，我都談完了。之後讓承辦人對接。私人見面不必再安排。」
海倫娜望向他。
「知予和你——」
「我已經跟她說明白。」
他的語氣沒有變重，卻也沒有替母親留下把話轉回多年前的空間。
海倫娜看了看知予，沒有當場追問。
「合作的細節呢？」
「完整方案會送給妳和父親。需要三方確認的，另開正式會議。」
他將自己的文件收好，起身告辭。
離開房間時，知予沒有再叫住他。她把筆記本合上，一隻手壓在封面，直到海倫娜坐回來，才慢慢鬆開。
晏呈會重新劃清來往，她知道。剛才那一下，也確實是自己越界，沒有什麼可以辯解。
可她仍想起那個「會」。如果他不曾愛上望遙，原本能站在他身旁的，或許就是自己，替他承擔那些他不願再帶回家的事。
如今那個家屬於望遙，難道外面的世界，也從此不再需要自己？
她第一次想，若不去碰他不肯割讓的那部分，其餘的位置，是否仍能留給自己。
這念頭令她難堪。她沒有對海倫娜說，只將合作文件一頁頁收齊，沒有丟掉。
走到門外，晏呈給南辰留了訊息：往後與知予的公事一律經正式窗口，不再接受臨時轉成私人約見，已談好的合作則照辦。
交代完，他打開望遙的對話框。
他指尖碰到通話鍵，又停住。
剛才發生的事，他應該告訴她。
他已經拒絕了，卻不能指望她聽完便立刻安心。尤其她才開始相信，他會先告訴她。
晏呈站了一會兒，將電話頁面退出，改傳訊息。
——結束了。我過去接妳。
他不想在店裡忙碌的空檔，用幾句字讓她獨自猜。見面以後，坐下來說，總比隔著電話好。
車開到街口，他又看了一眼手機。
望遙回了：好。
他把螢幕按暗，卻沒有因此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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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遙回到拾光時，雨傘滴下的水沿著傘架積成一小圈。
佳玲從後場出來，先看她的肩。
「淋到了？」
「一點點。」
「毛巾在裡面。」
她把資料放進包裡，擦乾袖口，鏡子裡的臉唇色淡了一些。
她洗了手，站回工作檯前。
隔天的材料還沒核完，她接過佳玲的表格，指出一項不必再訂。數量聽漏了半句，請對方重說，才記下。
「妳是不是累了？」
「有一點。這張對完就好。」
手機亮起，晏呈說要過來。
望遙看了很久，才回那個好字。
門鈴響起時，她已把材料表放回夾板，正在擦去櫃檯邊的一圈水痕。
「來了？」
「嗯。」
晏呈走近，攬住她的腰。她沒有躲，抬手替他把微微翻起的襯衫領緣理平，手指卻在碰到布料時慢了一下。
剛才抓住他衣袖的那隻手，再次閃過眼前。
望遙收回手，把布巾放好。
「不是說還要談一陣子？」
「提前結束了。」
晏呈低頭看她，掌心在她腰側稍稍停留。
「今天累不累？」
「還好。」
佳玲從後場探出頭。
「凌昭先生，她晚餐只吃了半個三明治。」
「佳玲。」
望遙無奈地看過去，佳玲已拿起訂單，轉回後場。
晏呈看著她。
「又沒吃？」
「吃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她比了個很小的距離。他原本微繃的表情終於鬆了些，握住她的手，沒讓她繼續比。
「走，帶妳吃東西。」
她點頭，去拿手袋。
晏呈等她交代完打烊的事，又見她把誤放進包裡的工作筆拿出來。她做事仍有次序，動作卻比平常慢。
她走近時，他接過較重的袋子，另一隻手仍牽著她。
望遙跟著他走出去，隔著玻璃，看見佳玲揮了揮手。
她也笑著抬手。
晏呈看見她放下手後，笑意很快便淡了。他將她的手握緊些，沒有在店門口追問，卻也沒有把那句還好當成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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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去了常去的一間小餐館。
這個時間不太擠，靠裡面的桌子空著。晏呈讓她坐內側，自己在對面坐下，把菜單遞過去。
望遙沒有胃口，卻知道若什麼都不點，他會一直看著她。她選了一碗熱湯與兩樣菜，晏呈又加了份主食，說可以一起吃。
她把外套搭好，手伸進包裡找手機，指尖碰到資料夾的邊。
晏呈正在回南辰最後一則確認。他打完字便將手機倒扣，沒有讓她對著一個始終看螢幕的人吃飯。
「明天店裡要早到？」
「不用。佳玲開門，我先陪曉糯把畫交了。」
「安安呢？」
「他說自己昨天就收好了，還替她找了兩次夾子。」
晏呈笑了一下，問是不是又把畫紙夾反。望遙也跟著笑，說這次沒有，只是曉糯捨不得折角，抱著紙夾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說到孩子，她確實輕鬆了一些。晏呈聽著，臉上的神情也鬆了些。
熱湯上來，晏呈替她盛好，先推到她手邊，又將燙手的湯勺轉向自己。
她低頭喝了一口。
「茶室的事情，談完了？」
他放下勺子。
「大部分談完。還有幾項數字要補，讓負責的人對接就好。」
望遙點頭。
「阿姨呢？」
「她要再看完整方案，不會今晚就決定。」
說完，他看著她吹涼湯匙裡的湯，想起自己出茶室時已經決定要說的另一件事。
「溫小姐怎麼說？」望遙問。
晏呈抬眼。
她的目光很平。他若現在說，就得連兩人獨處時的話一併告訴她。每一個問題都有答案，唯獨她聽完會怎樣，他不能預料。
「項目的部分，她確認了窗口。」
他停了一下。
「其他的，我也說清楚了。」
望遙握著湯匙，慢慢放回碗裡。
她等了幾秒。
晏呈沒有繼續。
服務人員端來主食，並沒有打斷什麼話，因為桌邊早已安靜。他接過小碗替她分了一半，她說夠了，他便停手。
「不合胃口？」
「沒有，很好吃。」
望遙吃了一口，沒有追問那個「其他」究竟包括什麼。她還想留一點時間給他。
晏呈看她肯吃，卻也沒因此真正安心。他注意到她今天替自己夾菜時，比往常慢了一點；說到那份茶器資料，她只說整理好了，沒有像前幾晚那樣，立刻翻出來告訴他找到哪一處。
「妳今天不只是累。」他說。
望遙抬頭，筷子停了一下。
「在想什麼？」
她看著他。茶室的門、那一聲「會」，都到了嘴邊，最後卻只說：「想到家宴的話，還有你們以後的安排。」
那也是真話，只沒有說出今天才多的部分。
晏呈聽見「你們」，沒有立刻糾正。他把她手旁快碰倒的水杯移開，聲音放低。
「家宴上的話，妳不必全放在心裡。哪一件讓妳不舒服，可以告訴我。」
「我還在想。」
他看了她片刻，點頭。她有所保留，他察覺得到；但他自己也留著一句話，沒有資格只追著她問。
飯吃到一半，望遙看見他只喝了幾口水，便把自己那碟沒怎麼動的菜往中間推。
「你怎麼也沒吃？」
「我有吃。」
「那是看我吃。」
他拿起筷子，照她的意思吃了一口。望遙低下頭，嘴角有一點很淡的笑，晏呈看著，原本已到唇邊的名字又被他留了下來。
這頓飯不必再有知予。
可她不是已經問了嗎？
他低下眼，將筷子放齊。
結帳時，望遙拿起兩人的外套，等他回來，照常將他的遞過去。
晏呈接住，握住她的手，帶她走出店門。
雨已經停了。巷口有一灘積水，他讓她走裡側，手臂攏住她的肩。她沒有推開，還在他替她拉開車門時，提醒他鞋邊也濕了。
路上，他問要不要開暖氣，她說一點點就好。回到熟悉的街口，她看見一間還亮著燈的書店，目光停留片刻，卻沒有說要下車。
晏呈注意到，放緩車速。
「想看？」
她搖頭。
「下次吧。」
車繼續往家開。望遙看著前方，想起茶室裡那一下轉頭。
也許他當時已經拒絕了。
也許那本來就只是一件他不願提起的冒犯。
這些可能，她不是想不到。只是她不想自己替他寫好一個讓自己安心的經過，再假裝那就是兩人已經說清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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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時，曉糯還沒睡。
她抱著畫夾坐在客廳，安安在旁邊翻書，看見兩人進門，先指了指牆上的鐘。
「她說再等五分鐘。」
曉糯立刻把畫夾舉起來，讓望遙看最後補上的顏色。
望遙蹲下，聽她說哪一小塊不能折。晏呈將兩人的袋子放好，也走過來，替她找到一個不用折角便能放進去的提袋。
曉糯接過去，這才肯上樓。
安安走在後面，臨到樓梯才回頭問望遙，明天是不是還一起出門。
「是，先吃早餐。」
孩子答應了，腳步聲一層層往上。
望遙站起來，晏呈的手恰好伸到她腰後。她靠了一下，沒有立即離開。
「我先去洗澡。」
「好。我回兩封信。」
她從包裡拿出資料夾，擱在書房桌邊，便往臥室去。
晏呈換好衣服，回覆完郵件，屋裡便靜了下來。他已經安排好往後的聯繫，今天發生過的事卻仍留著。
桌邊的資料夾吸引了他的目光。
封面一角皺著，外側還有淺淺的水印。他翻開，裡面的紙沒有濕透，字跡與註解都很完整。有一頁貼了細長的標籤，旁邊寫著：這一處和你說的一樣。
晏呈停在那句話上。
他記得兩人擠在燈下看照片的那一晚。她把那時說過的話，也留在了筆記裡。
他拿起資料夾，走出書房。
望遙剛洗完澡，坐在梳妝台前擦頭髮。她從鏡子裡看見他，目光隨即落到那份紙上。
「這是妳整理好的？」
「嗯。」
「給我父親看的？」
「也給你看。」
晏呈走到她身後，俯身吻了吻她的髮頂。
「費了不少工夫吧？」
「有幾頁比較難找，其他還好。」
「紙怎麼皺了？」
望遙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鏡子裡的他，說：「今天出去了一趟，下雨。」
他看向她尚未乾的髮尾，隨即把資料放到一旁。
「還能看。」她補了一句。
他接過毛巾，替她吸掉髮尾的水，再拿起吹風機。
暖風吹過耳側，望遙閉上眼。
他知道她不喜歡太熱的風，也知道吹到頸後時，要先把濕髮攏起來。從前她常在這時犯睏，身體慢慢向後靠，他便用手扶住她，提醒一句還沒好。
今天她坐得很安穩。
晏呈的手指穿過長髮，梳開一處小小的結。她看著鏡面裡落在自己肩側的手，想起下午那個短得幾乎來不及辨認的吻，又想起他在餐館替她分好的那碗飯。
她望著鏡子。
他那麼近，下午的事卻像被留在一扇關上的門後。
吹風機停了。
「好了。」
望遙睜開眼。「謝謝。」
晏呈彎腰，從身後抱住她。
「跟我還說謝謝？」
她笑了一下，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交疊的地方很暖，他貼著她耳側，吻了一下。
過了片刻，望遙問：「今天茶室的事，談得順利嗎？」
晏呈的動作停住。
她從鏡子裡等他的回答。
「還算順利。」
話說出口，他知道自己只答了最容易答的部分。
望遙慢慢點頭。
「那就好。」
晏呈望著鏡子裡的她，原本摟著腰的手鬆開少許，想把人轉過來，好好說明。
「遙遙。」
她回頭。
她仍把手留在他掌中，等他說話。
他想等接觸的界線落實、知予不再靠近，再告訴她。可所謂處理妥當，也只是想讓她無須生氣，自己無須等待她的判斷。
他明白這並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甚至在這一刻，他已經察覺自己又犯了同樣的錯。
可他仍害怕。
害怕她眼裡那份好不容易才重新安定下來的信任，再次因為自己而動搖。
望遙等著。
晏呈終究只將她耳邊的一縷髮撥開。
「累了就先睡。」
她看了他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你也是。」
她起身整理毛巾，動作與平常無異。晏呈站在原地，看著她把吹風機收回抽屜，第一次不願承認自己剛才那一聲體貼，同時也是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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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晏呈像往常一樣將她攬進懷裡。
望遙靠著他的胸膛，聽見熟悉的心跳。他低頭吻她，她沒有避開，手臂環上他的頸，回應那個吻。
這一回，她親得比剛才更久。
晏呈托著她的後頸，察覺她指尖有些用力，便放緩動作。她卻沒有隨之退開，反而攥住他的肩，將兩人拉得更近。他胸口因她的主動發燙，掌心順著背脊往下，停在她腰間。
望遙閉著眼。他此刻全心看著誰，她知道，便連難過都不能簡單地推開。
吻停下時，她仍抱著他。他沒有急著繼續，拇指輕輕擦過她唇邊。
「遙遙，看我。」
她抬眼。他的神情已經變了，不再只是方才的親暱。
「哪裡讓妳不舒服？」
她搖頭，將臉埋進他頸側。
「抱著我就好。」
晏呈將手從她腰際收回，拉好被子，換了個讓她能舒服靠著的姿勢。
「今天有事？」
望遙的手停在他肩後。若仍說累了，他不會信。
「心裡有一點亂。」
他等著，她卻沒有繼續。
「因為我？」
她在他懷裡點了一下頭。
晏呈胸口發緊。她幾次問起茶室，是否因為自己又與知予見面？他猜得到這場會面令她在意，卻不知道窗外曾有人站過。
「妳可以問我。」
望遙抬頭看他，手指碰了碰他的臉。
「我知道。」
她仍肯親近，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把想說的話順勢交給他。晏呈握住她的手，忍住再問一句的衝動。他不願將這一夜變成逼她交代，也不能假裝自己那份沉默與她無關。
他該先說的。
可她剛才靠近時那麼用力，眼下又安靜伏在他肩上。他怕自己一開口，這一點好不容易留下的溫度便會退去。
那個念頭來得十分自私。
他知道，仍讓它擋在了話前。
望遙伸手替他將肩側的被子拉過來。晏呈低頭吻她額角，將人摟得更緊，直到她說這樣有點熱，才稍稍鬆開。
她沒有離開他的懷抱。
過了很久，望遙輕聲叫他。
「晏呈。」
「嗯？」
「你還記得，上次在民宿，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他的手停在她背上。
「記得。」
望遙抬眼看他，聲音很輕。
「我在意的，從來不是你以前認識誰。而是那些與我們有關的事，我希望能從你口中知道。」
她沒有再說。
他可以在這裡接著說下去。沒有工作電話，沒有服務人員，也沒有人要打斷他們。她就在懷裡，抬起頭便能看見他的臉。
晏呈喉間動了動，最後只是吻了她的額頭。
「我知道。」
望遙閉上眼。
從拾光到晚餐，她給過他開口的機會。她沒有因此認定他不愛自己；這個懷抱是真的，他為兩人做過的事也是真的。
只是今天，他仍選擇把一件不好說的事留下來。
她忽然很想問，你到底在怕什麼。
話到了嘴邊，又被她慢慢嚥下。
她還沒有整理好自己聽見的、看見的，以及那一刻究竟害怕什麼。她想等他說，也有一點怕他說出的答案。
於是，她也留下了一句沒有說的話。
晏呈輕拍她的背，知道她仍未睡。他想等她再說些什麼，等到自己的呼吸漸沉，握著她的手卻沒有鬆。
望遙低頭看了一眼。
良久，她輕輕回握。
她沒有想過就此離開，至少這一晚沒有。明早還要送孩子，店裡還有剛試好的新品，他說週末可以一起去看那幾本書，她也仍然想去。
只是他以為她不知道的事，她看見了。
而她以為他終究會說的事，他留到了明天。
床頭燈熄了，兩人的手仍握在一起。
**第一季 第十集・完**
家宴過後，日子並沒有立刻改變。
拾光照常在早晨開門。佳玲將當天要用的奶油稱好，望遙進門時，第一盤點心已經出爐。她把手袋放下，先看預訂單，再去後場試剛調整過的配方。
南辰大多待在集團，偶爾在午間送咖啡時，順道帶來需要望遙確認的資料，辦完事便走。
佳玲知道下午兩點以後別替南辰留太大杯咖啡。他晚上常有會議，喝不完，帶出去就冷了。
晏呈沒有應酬的晚上，仍會來接望遙。
有一回他來早了，她正蹲在櫃子前整理模具，聽見門鈴也沒抬頭，只問了一句誰把圓形模放進方盒裡。
「我沒有碰。」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望遙轉頭，發現他已經站到工作檯旁，外套搭在手臂上。
「又沒問你。」
「先說清楚。」
她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只模具放好，扶著他的手站起來。他沒有立刻鬆開，先看了看她膝上的麵粉，伸手替她拍掉。
「晚餐想吃什麼？」
「冰箱還有菜。」
「那一起回家。」
她又想起沒有雞蛋，兩人便在途中下車買了一袋。晏呈推著購物車，看她挑同一排的兩盒蛋，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拿起日期較近卻有折扣的那盒。
「明天就用完。」她說。
他沒問省多少，只在她轉身時接過那一盒，放在不會壓壞的位置。
回家後，兩個孩子圍著餐桌挑餅乾。望遙先把雞蛋收進冰箱，轉身時，晏呈正替她將袖口往上折。
「沾到水了。」
她讓他折好，低頭看那道過於整齊的摺痕，笑著將另一隻手也伸過去。他照做，卻在放開前將人拉近，親了她一下。
安安在餐桌那頭喊碗拿好了，望遙應了一聲，指尖仍輕輕勾著晏呈的手。等他又低頭，她才在他唇邊碰了碰，鬆手去端菜。
那晚他有一場跨時區會議。望遙替孩子收好畫具，回主臥看了一會兒書，睡前仍留著床邊的燈。
晏呈進門時，她沒有完全睡著。床沿陷下去，他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確定沒有涼，才俯身親她。
「怎麼不先睡？」
「書看到一半。」
他看了眼她放反的書籤，沒有拆穿。洗漱後躺下，她便自然地靠過來，手掌停在他胸前。
他握住她的手，過了片刻，忽然問：「真在看書？」
望遙睜開眼。床頭燈只照到他的半邊臉，她伸手撫過他眉骨，聲音仍有睡意。
「在等你。」
他沒有立即親她，反而看了她一會兒。她被看得清醒些，想將燈調暗，手伸到半途，被他握回來。
「就這樣。」
他吻她，將她的手貼在自己頸邊。望遙指尖摸到剛洗過的短髮，還有一點濕；她笑著提醒，他卻只偏頭在她掌心親了一下，重新尋到她的唇。
她仰起頭回應。書在枕邊滑了一小段，他伸手接住，順勢放到床頭，另一隻手仍穩穩護著她。兩人靠近得連翻身都要彼此遷就，她卻喜歡這樣，手臂環著他，沒有讓開。
「明早要早起？」他問。
她搖頭，隨即輕聲補了一句：「但不是答應你不睡。」
晏呈低低笑了。她能感覺到那笑意貼著胸口傳來，便主動吻住他，沒有再讓他說話。他的手收緊，待她換氣時又鬆開些，拇指停在她腰側，等她自己靠回來。
窗外有風掠過樹葉。她將額頭抵在他肩上，聽他低聲叫自己的名字，應得很輕。他平日在電話裡一兩句便能定下的事情，在這裡都不著急；她一點細微的退讓或迎近，都足以讓他停下來看她。
後來望遙伸手將燈調暗，他這次沒有攔。她在暗下來的光裡摸到他的手，將他拉回身邊。
「明天別太早走。」
「陪妳吃早餐。」
她滿意地靠過去。他將她攬在懷裡，吻過額角，直到她呼吸漸漸沉了，才把被子往上拉好。
只是隔天吃早餐，當他提起母親下週還有安排，她伸向果醬的手稍稍慢了。
晏呈看見了。
他把果醬遞給她，補了一句：「是合作的事，沒有替妳答應任何行程。」
望遙抬眼，點了點頭。
吃完早餐，晏呈將原本要在車上看的文件留在桌邊，陪她把孩子送出門，才往集團去。
---
家宴上提過的會談，排在週二下午。
知予帶來的是她品牌需要確認的部分，景衡則在另一場會議後過來。她先把兩頁方案推到晏呈面前，翻到其中一處。
「這裡若仍由兩家共同出面，外面會把活動看成——」
「私人關係的表示。」晏呈接下去，「把主持與署名分開。合作照舊，不借別的意思。」
她點頭，將原本就準備好的另一頁抽出來。
他看了一眼。「妳也改過了。」
「猜到你會問。」
他沒有多說，拿起筆圈了一處。她看見那個位置，便知道他還不滿意哪裡，將先前省略的說明補上。幾分鐘能說清的事，沒有再開成一場冗長的會。
景衡進門時，他們已談妥大半。
知予收起自己那份資料，沒有藉機多留。臨走前，她說下週與海倫娜的會面也會帶上修改後的版本。晏呈答應了，神情與送走其他合作方並無不同。
門關上，景衡才問：「你想把事情分開處理？」
「婚姻原本就不該是合作條件。」
「你母親不這麼看。」
「我知道。」
景衡將茶杯放下。「兩邊長輩都有期待。你說沒答應婚事，道理上站得住。但不是每件事都能照合約算。」
「所以我才坐在這裡。」
父親看了他片刻，將尚需確認的部分留下。共同持有的項目仍按原有程序，他沒有因為兒子態度堅決便一概放行，也沒有再把婚姻當成討論的前提。
晏呈看著父親帶走那幾頁紙，才回覆望遙剛傳來的照片。
杏仁蛋糕切得不太齊，她說最完整的一份留給他。
他回了時間，收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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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澹臺聿約他們吃一頓便飯。知予也在，她與聿先到，正在說一位共同長輩最近搬回舊宅，竟把多年沒人用的鋼琴也一起運了回去。
望遙隨晏呈走進包廂時，正聽見聿說：「那琴以前就不準。」
「是你彈得不準。」知予說。
晏呈替望遙拉開椅子，順口接了一句：「左邊第三個鍵確實壞了。」
「看，還有人記得。」聿朝知予抬了抬杯子。
她笑起來。「因為他只試那一下，後面就不肯坐了。」
「你彈琴？」望遙轉頭看晏呈。
「學過。很久沒碰。」
他將桌上的溫水遞給她，補上那段往事：當時幾家孩子被留下陪長輩，聿想提早走，才自告奮勇彈了一首聽不出曲名的曲子。
「結果誰都不准走。」聿說，「全留到晚餐。」
望遙笑了。她不會彈琴，卻想起養父母有一次帶她聽古琴，父親說她若睡著便叫醒她，最後反倒是父親先睡了。聿聽完笑得把茶杯放下，問那位教授醒來後如何解釋，她說他堅稱只是閉眼聽。
話題走得很自然。晏呈把她喜歡的那碟菜轉過來，她接住，又替他留了一小份。知予看見，說到一半的話稍停，才接回去。
席間有人打電話問她週二會談的結果。她沒有在飯桌上談細節，只說改好的版本會寄出，掛斷後向晏呈確認一個時間。
「下午三點？」
「四點。前面可能延長。」
「那我讓人把介紹縮短，留給後面提問。」
他點頭。兩人沒有攤開日曆，也不必再解釋那是一場什麼會。
望遙伸手拿水，晏呈先將杯子遞過來，掌心在她椅背停了一下。
「下週要把合作的說法統一，免得執行的人誤會。」他對她說。
她應了一聲。
上回在露臺，她聽見的是自己不曾參與的少年往事。今晚，她看見的卻是另一回事：那些共同經歷早已成了眼前的默契，連工作上的安排，都能在三言兩語間接續。
那與床邊留燈、替他試甜點不同。
她並不想拿兩者比較，心裡卻仍輕輕動了一下。
聿看見她杯子空了，問要不要換一壺淡茶，又請她替自己選明天帶走的咖啡豆。她問了他平時怎麼沖，兩人便談了起來，沒有人將她留在話題之外。
散席時，晏呈先去取車。知予與聿在簷下等，望遙回座位取忘了拿的圍巾。
知予望著車道，輕聲說：「他現在肯把時間這樣排，倒也不耽誤事。」
聿看她一眼。「原本就不必每晚都拿來談事。」
她沒有再說。她一直以為，那些沒有人比自己更熟悉的場合，終究會讓他看見自己不可替代。可他如今照樣回來處理，處理完，便去接另一個女人。
她還能替他省下許多力氣。只是省下來的時間，他不一定留給她。
望遙走出來，知予伸手替她扶住門。
---
回家後，晏呈在玄關替望遙解下圍巾，沒有立刻掛起。
「剛才後面怎麼不說話了？」
「在聽你們說。」
「不是說琴的時候。」
望遙看著他，知道那個短暫的停頓沒能瞞過去。
「你和溫小姐談事情，很容易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應了一聲。「做過幾次同類的活動。她熟悉。」
她點頭，卻沒有立即走開。
晏呈把圍巾放下，雙手握住她的腰。「妳在意的，是活動？」
「不是。」她頓了頓，「溫小姐是很好的人。」
他沒有再解釋活動，只低頭，額頭輕碰她的。
「不開心就說給我聽。別怕我聽了不高興。」
望遙伸手抱住他。那一刻她確實想靠近，不想再將一張飯桌上的每句話翻來覆去想。他撥開她額前的髮，才把她攬緊。
「想聽我彈琴？」
她在他肩上笑了一下。「只彈給我一個人聽？」
「那我可要練練。」
「我等你。」
他親了親她。她抬頭回吻。
---
那晚，望遙在書房門邊等他講完電話，才把點心端進去。
晏呈將桌上的資料移開一疊，留出位置。她沒有坐到對面，而是將椅子拉到他旁邊，問他是不是又忘了晚餐後還要吃這一份。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有一點苦。」
「那是烤杏仁，不是糖沒拌勻。」
「我沒說不好。」
望遙看他吃了第二口，才把另一只小碟拉過來。桌上的文件印著兩家企業的名字，她看見，目光沒有往下追。
「前天跟父親談的。」晏呈主動說。
她停住叉子。
「我把合作和婚事分開。已經承諾的業務不會隨便撤，但也不再讓尚未確認的事，繼續跟婚姻綁在一起。」
「很麻煩嗎？」
「花點時間而已。怎麼，不相信我的能力？」
望遙聽完，把自己碟裡較完整的那一塊換給他。
「你不用為了讓我放心，什麼都說得很容易。」
晏呈抬眼。
她低頭切著較碎的那塊，聲音不大。
「我不是要你為我弄壞合作。該處理的事，你慢慢處理，我可以等。」
他握住她拿叉子的手，讓她停下來。
「我知道妳沒有要。」
望遙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晏呈把叉子取走，拉她近一點。她的膝側碰著他的，唇上還有杏仁的香氣，他吻得不急，等她手臂環上來，才將椅子往後挪，讓她更舒服地靠進懷裡。
「文件。」她提醒。
「沒碰到。」
「蛋糕會掉。」
他伸手把碟子移遠，像是解決完一項確切的障礙，才重新低下頭。
望遙笑著抵住他肩膀，最後還是讓他吻了。
後來他去洗澡，望遙先回臥室。等他出來，她正坐在床邊，替他把腕錶從一疊書旁移到固定的小盤裡。
晏呈走過來，扣住她還沒收回的手。
「今晚不看書？」
「不看了，看你。」
她抬起頭，說得太自然，他反而停了一下。隨後他將她拉近，俯身吻住那句話，手臂攏在她背後，不讓她再往床邊退。
望遙也沒有退。她撫平他睡衣領口的一點褶，指尖停在頸側，感覺他的呼吸慢下來，又因她靠近而變了。
「你今天在飯桌上，替我解釋了好幾次。」她輕聲說。
「怕妳聽著沒意思。」
「不是沒意思。」
他望著她，沒有接話。
她捧住他的臉，親了一下。「我只是想，你到底還有多少面，是我沒見過的？」
「妳有一輩子的時間。」
晏呈坐下，把她帶到腿上，讓她與自己平視。她摸過他的眉眼，又在他唇邊停住，像真的在辨認面前這個已經如此親近的人。
他終於捉住她的手，低頭親吻。望遙掌心一熱，手指蜷起，隨即被他展開，與自己的扣在一起。
「這樣看，睡不成了。」
她笑了，額頭抵上他的，沒有抽手。兩人的鼻尖輕輕碰著，下一個吻卻比先前深。她環住他的肩，隨他的動作慢慢向後，直到背抵上枕，他仍托著她，沒有把重量一併壓下來。
望遙伸手將他拉近。
「我沒有要躲你。」
晏呈停了一瞬。他知道她說的不只此刻，眼裡的緊繃因而鬆開一點。他吻過她的鬢邊，唇貼著耳側，聲音低得只夠她聽見。
「那就別把我推開。」
她沒有許諾什麼，只用手臂收攏兩人之間最後的一點空隙。那一晚，他幾次停下來看她，望遙便迎向他，讓他知道自己同樣想要這份親近。
她想他，想被他抱著，也想讓他在外面繃緊的肩背鬆下來。
夜深時，晏呈伸手關燈。望遙靠在他胸前，看了一眼床頭的書。他問要不要拿過來，她說不用，明天再看。
他以為她困了，正要將她放回枕上，她卻攬住他。
「再一會兒。」
這次他沒有問多久。
第二天去拾光，她從包裡取出上次記下的茶器名稱，開始找家裡能用的資料。
景衡在飯局上說不急，她卻記得。那段交談確實愉快，不該因同一頓飯裡有幾句難回答的話，就一併抹去。
找得到，就整理給他。
有兩份記載彼此有出入，她沒有挑一份較好說的抄下來，而是把不同處都標好，註明還不能據此斷代。晚上晏呈看見她在查書，問了兩句，也坐下陪她看照片。
他不像父親那樣熱衷收藏，卻看得出幾處比例異常。望遙讓他先別說答案，自己把另一張圖翻出來，兩人對著燈，看了很久。
「妳這是要寫給我父親，還是考我？」
「一起看。」
他側過頭，她便把書往他那邊推一點。晏呈看了看書，又看了看她，最後伸手，把她連椅子一起拉近。
「這樣才算一起。」
---
幾天後，A市下起了雨。
午後的拾光比平常清靜。望遙送走取貨的客人，將入口的水跡擦乾。
她回到後場，桌上攤著茶器的最後兩頁筆記。原本打算只列書目，後來怕景衡不方便立刻找到同一版，又把關鍵的圖和記載附上。晏呈也說要看，她便另外多印一份，沒有裝訂，只用夾子整理好。
手機這時亮了。
晏呈告訴她，今晚先去母親約的茶室，談兩家合作的後續。知予也會在。會談結束，再到拾光接她。
下方附著茶室的名字，就在幾條街外。
望遙看了一遍，回他：好，你先忙。
她把手機放下，手指卻在紙角停了一會兒。
他這次先說了。見誰，談什麼，都沒有讓她從別人口中才知道。她不想因為溫知予三個字，就抹去他正在努力的事。
佳玲拿著出貨單進來，問她下午要不要留一份熱食。
「晚一點吧，這頁整理完。」
「妳的晚一點，常常就是打烊。」
望遙把筆放下，先吃了半個三明治。佳玲看她真的拿起來，才出去忙。
傍晚，雨勢稍歇。
望遙把最後一頁放進資料夾，外面套了防水袋。她原本想留到晏呈過來，隨後又想起他說會談後可能還要把文件交給父親。茶室離拾光不遠，自己走一趟交給櫃檯，他結束時便能一併帶走。
她打算將資料留在櫃檯，不打擾他們會談。
「我出去一下，送資料。十分鐘左右。」
佳玲正在封最後一批盒子，抬頭看了看天色。
「傘帶著。」
望遙應下，將資料夾貼在身側，走進簷下尚未乾透的街道。
---
茶室裡，合作的條件已談過一輪。知予確認了品牌活動的安排，海倫娜留了幾處要與景衡再談，便接著電話走到外面。
門合上後，茶室安靜下來。
知予將筆蓋合好，沒有立刻抬頭。
「你的方案很完整。」
晏呈看著她。
「該繼續的合作，我不會隨便停。」
「我看得出來。」她抬眼，「連別人會覺得難堪的地方，你都替大家留了餘地。」
「工作是一回事。」
知予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卻沒有多少笑意。
「所以，現在該說另一回事了？」
晏呈沒有再拿起茶杯。
「知予，合作會按規矩處理。至於婚事，從來不是我答應過的約定。」
知予曾想過，他面對父母、面對那些從少年時代便存在的關係，總會重新衡量。他確實衡量了，卻是在想如何把路清出來。
知予垂下眼，看著筆記上剛寫好的日期。
「我知道你沒有親口答應。可是兩邊長輩談了那麼多年，你從前也沒有說過不可能。」
晏呈沉默片刻。
「我從來沒有把妳當成需要拒絕的人。」
她的手指停在紙面。
「什麼意思？」
「我們從小認識。我以為妳知道，我對妳沒有那種感情。長輩說什麼，我不答應，就不會成立。」
知予看著他，好一會兒才低聲問：「你以為我也這樣想？」
他沒有回答得太快。
「是我想得太簡單。」
知予望向窗外。從前他待誰都不遠不近，她便將他願意赴宴、願意聽她談作品，當成了能慢慢往前走的起點。
「我以前以為，感情可以培養。」
晏呈沒有接一句安慰。
她看回來。
「我也不是什麼都不做，就等著家裡把你交給我。品牌要做成什麼樣，哪些事情自己能負責，我都有想過。至少有一天，站在你旁邊，不需要讓你替我善後。」
「我知道妳有能力。」
「可是沒有用。」
她說完便停住，像是不願再讓自己往那個難看的方向說下去。
晏呈聲音低了一些。
「不是沒有用。只是那些並不是愛情。」
知予看著他，眼裡漸漸有了水光。
「對你很容易說。你不需要等。」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晏呈把放在兩人中間的合作文件往旁邊移，沒有讓她在這段話裡還對著一疊處理周全的紙。
「我今天不說，妳還是會等。這樣對妳更不公平。」
「我從前不著急，是以為遲早會是我。」
她的聲音很低，低得不太像平常在公開場合發言的她。
「後來蘇望遙出現了。我連你什麼時候變了都不知道，就看見你替她把每一條路都想好。」
晏呈的手停在文件旁。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輸在哪裡。」
「這不是輸贏。」
「對你當然不是。」
她端起杯子，裡面已經沒多少茶。晏呈沒有替她續。
「妳很好，也值得被人真心對待。」
他停了一下。
「但那個人不是我。」
知予低下頭，將杯子放正。她已經聽見他現在的答案，卻仍有一句話放了太多年，不能就這樣帶走。
門外有人詢問是否添熱水。晏呈說暫時不用，服務人員提起水壺，知予在門還沒完全合上時抬起眼。
「如果沒有蘇望遙，你會不會選擇我？」
晏呈看著她。
從前他對婚姻並無期待。若一直沒有遇見望遙，到了不得不考慮成家的時候，他確實可能接受一段符合家族利益的婚姻。那與愛情無關，只是他過去從未特別排斥的一種安排。
「會。」
知予扶著杯沿的手停住。
門輕輕合上。晏呈放低聲音，仍看著她。
「如果沒有遇見她，我或許會接受那樣的婚姻。但那不是因為我愛妳。」
她眼裡剛浮起的一點亮，沒有立刻散去，像還不肯將前一個字交還。
「所以，只差她出現了。」
「不是只差。」他說，「知予，我愛她。很愛她。」
她低頭笑了一下。共同度過的年月沒有被他否認，也沒有變成她想要的理由。
知予把筆收進袋裡，慢慢站起來。
他以為談話就到這裡，也跟著站起來。
「那就當作告別。」知予看著他，「可以吻你一下嗎？」
晏呈神情一斂。「不可以，知予。」
她聽見了，卻沒有收回望著他的目光。那個「會」還在耳邊，接著的每一句話又都在把門關上。她往前一步，晏呈剛抬手示意她停下，衣袖便被攥住。
她踮起腳，將唇貼上去。
接觸極短。
他立即偏頭，扣住她攥著衣袖的手腕，將人從自己身前拉開。另一隻手擋住她再往前的動作，腳下也退了一步。
「溫知予。」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她一下停住。
她看著他，呼吸凌亂，眼裡還留著自己也沒來得及收拾的衝動。
「我只是……」
「沒有下一次。」
晏呈鬆開她的手，沒有再靠近。
「我剛才說的話，妳應該聽清楚了。」
知予的手慢慢落回身側。她看見他退開的距離，也看見他眼裡原本尚有的耐心已經撤去。
「我聽清楚了。」
她將手指蜷進掌心，聲音有些啞。
「對不起。」
晏呈沒有替她把道歉變成一句不必介意。
窗外再次響起雨聲。他轉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將原本留在桌上的手機一併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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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遙到茶室時，門口的接待人員正在替客人結帳。
她說只是送一份資料，不必請裡面的人出來。對方問了收件人，請她稍等，先轉身去內側確認該交給誰。
她站在通往庭院的短廊，收好的傘靠在腿邊。
不遠處有扇門打開，服務人員提著水壺退出。望遙就在那時聽見自己的名字。
「如果沒有蘇望遙，你會不會選擇我？」
女人說得不響，短廊裡卻很靜。片刻後，晏呈的聲音傳來。
「會。」
服務人員將門輕輕合上。裡面仍有人說話，聲音低了下去，望遙只能聽見模糊的音節。
她抬起頭。
庭院另一側的雕花木窗沒有拉滿簾，從她站的位置，可以看見茶桌邊一小片地方。兩人還坐著，她握著資料夾，知道不該繼續站在這裡聽。可接待人員尚未回來，她一時竟忘了自己可以先把東西留下。
過了一會兒，知予起身，衣袖從桌緣掠過，晏呈也站了起來。
望遙原本已準備移開視線。
下一刻，知予向他靠近。
她看見那隻抓住衣袖的手，看見女人踮起腳。兩人的身影短暫重疊，隨後又分開。
晏呈肩側被窗框擋去一部分。望遙看得到他轉了頭，卻看不清他的手，也聽不見屋裡說了什麼。
資料夾在她懷裡發出一聲輕響。
她低下頭，手指把封面壓彎了，腳下卻沒有再往前。
接待人員還沒回來，短廊盡頭的門簾隨風晃了一下。望遙抱緊資料，轉回外側，腳下踩到先前傘尖滴落的水，鞋底有一點滑。
她扶了一下牆。
她看見了誰先靠近，也看見他轉頭。她甚至想過，他或許已經拒絕。
可那些理智上想得明白的事，到了此刻，沒有一件能立刻讓她好受。
耳邊還停著那聲「會」。
她知道，那是個沒有她的假設。她從未要求晏呈在遇見自己以前，就必須為一個尚不存在的人守著什麼。
可是聽見他親口說出那個答案，她才忽然發現，自己對他過去的人生，終究知道得太少。
她不曾想過，那些早已存在於他身旁的人與事，或許真能通向另一種未來。
而就在她還來不及弄明白那個答案時，又親眼看見了那一吻。
中間究竟說過什麼，她不知道。
她想起前幾日的飯局，想起三人說笑時那些不用解釋便能接下去的話。晏呈才告訴她今晚要談清楚，她便帶著這份筆記來，想讓他看見兩人曾一起討論的記載。
紙還在懷裡，她卻沒法若無其事地站著等他。
「小姐，資料——」
接待人員回來時，她已經走到門邊。
「不好意思，我改天再給。」
對方看了一眼她的臉，沒有多問，只替她扶住門。
望遙道謝，撐開傘。
巷口的雨又密了一些。她走得不快，低頭避開積水，等到十字路口的燈亮起，才發現自己一直把資料夾抱得太緊。
她慢慢鬆手，將它放回袋子。
那一頁皺了，回去壓平就好。
至於剛才聽見、看見的事，她想聽晏呈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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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娜接完電話回來，看見晏呈已經穿上外套。
知予站在原來的座位旁，沒有坐下，桌上的筆記本還攤著。海倫娜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怎麼了？」
知予先開口。
「阿姨，剛才是我失態了。」
晏呈站在桌邊。
「媽，該談的，我都談完了。之後讓承辦人對接。私人見面不必再安排。」
海倫娜望向他。
「知予和你——」
「我已經跟她說明白。」
他的語氣沒有變重，卻也沒有替母親留下把話轉回多年前的空間。
海倫娜看了看知予，沒有當場追問。
「合作的細節呢？」
「完整方案會送給妳和父親。需要三方確認的，另開正式會議。」
他將自己的文件收好，起身告辭。
離開房間時，知予沒有再叫住他。她把筆記本合上，一隻手壓在封面，直到海倫娜坐回來，才慢慢鬆開。
晏呈會重新劃清來往，她知道。剛才那一下，也確實是自己越界，沒有什麼可以辯解。
可她仍想起那個「會」。如果他不曾愛上望遙，原本能站在他身旁的，或許就是自己，替他承擔那些他不願再帶回家的事。
如今那個家屬於望遙，難道外面的世界，也從此不再需要自己？
她第一次想，若不去碰他不肯割讓的那部分，其餘的位置，是否仍能留給自己。
這念頭令她難堪。她沒有對海倫娜說，只將合作文件一頁頁收齊，沒有丟掉。
走到門外，晏呈給南辰留了訊息：往後與知予的公事一律經正式窗口，不再接受臨時轉成私人約見，已談好的合作則照辦。
交代完，他打開望遙的對話框。
他指尖碰到通話鍵，又停住。
剛才發生的事，他應該告訴她。
他已經拒絕了，卻不能指望她聽完便立刻安心。尤其她才開始相信，他會先告訴她。
晏呈站了一會兒，將電話頁面退出，改傳訊息。
——結束了。我過去接妳。
他不想在店裡忙碌的空檔，用幾句字讓她獨自猜。見面以後，坐下來說，總比隔著電話好。
車開到街口，他又看了一眼手機。
望遙回了：好。
他把螢幕按暗，卻沒有因此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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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遙回到拾光時，雨傘滴下的水沿著傘架積成一小圈。
佳玲從後場出來，先看她的肩。
「淋到了？」
「一點點。」
「毛巾在裡面。」
她把資料放進包裡，擦乾袖口，鏡子裡的臉唇色淡了一些。
她洗了手，站回工作檯前。
隔天的材料還沒核完，她接過佳玲的表格，指出一項不必再訂。數量聽漏了半句，請對方重說，才記下。
「妳是不是累了？」
「有一點。這張對完就好。」
手機亮起，晏呈說要過來。
望遙看了很久，才回那個好字。
門鈴響起時，她已把材料表放回夾板，正在擦去櫃檯邊的一圈水痕。
「來了？」
「嗯。」
晏呈走近，攬住她的腰。她沒有躲，抬手替他把微微翻起的襯衫領緣理平，手指卻在碰到布料時慢了一下。
剛才抓住他衣袖的那隻手，再次閃過眼前。
望遙收回手，把布巾放好。
「不是說還要談一陣子？」
「提前結束了。」
晏呈低頭看她，掌心在她腰側稍稍停留。
「今天累不累？」
「還好。」
佳玲從後場探出頭。
「凌昭先生，她晚餐只吃了半個三明治。」
「佳玲。」
望遙無奈地看過去，佳玲已拿起訂單，轉回後場。
晏呈看著她。
「又沒吃？」
「吃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她比了個很小的距離。他原本微繃的表情終於鬆了些，握住她的手，沒讓她繼續比。
「走，帶妳吃東西。」
她點頭，去拿手袋。
晏呈等她交代完打烊的事，又見她把誤放進包裡的工作筆拿出來。她做事仍有次序，動作卻比平常慢。
她走近時，他接過較重的袋子，另一隻手仍牽著她。
望遙跟著他走出去，隔著玻璃，看見佳玲揮了揮手。
她也笑著抬手。
晏呈看見她放下手後，笑意很快便淡了。他將她的手握緊些，沒有在店門口追問，卻也沒有把那句還好當成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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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去了常去的一間小餐館。
這個時間不太擠，靠裡面的桌子空著。晏呈讓她坐內側，自己在對面坐下，把菜單遞過去。
望遙沒有胃口，卻知道若什麼都不點，他會一直看著她。她選了一碗熱湯與兩樣菜，晏呈又加了份主食，說可以一起吃。
她把外套搭好，手伸進包裡找手機，指尖碰到資料夾的邊。
晏呈正在回南辰最後一則確認。他打完字便將手機倒扣，沒有讓她對著一個始終看螢幕的人吃飯。
「明天店裡要早到？」
「不用。佳玲開門，我先陪曉糯把畫交了。」
「安安呢？」
「他說自己昨天就收好了，還替她找了兩次夾子。」
晏呈笑了一下，問是不是又把畫紙夾反。望遙也跟著笑，說這次沒有，只是曉糯捨不得折角，抱著紙夾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說到孩子，她確實輕鬆了一些。晏呈聽著，臉上的神情也鬆了些。
熱湯上來，晏呈替她盛好，先推到她手邊，又將燙手的湯勺轉向自己。
她低頭喝了一口。
「茶室的事情，談完了？」
他放下勺子。
「大部分談完。還有幾項數字要補，讓負責的人對接就好。」
望遙點頭。
「阿姨呢？」
「她要再看完整方案，不會今晚就決定。」
說完，他看著她吹涼湯匙裡的湯，想起自己出茶室時已經決定要說的另一件事。
「溫小姐怎麼說？」望遙問。
晏呈抬眼。
她的目光很平。他若現在說，就得連兩人獨處時的話一併告訴她。每一個問題都有答案，唯獨她聽完會怎樣，他不能預料。
「項目的部分，她確認了窗口。」
他停了一下。
「其他的，我也說清楚了。」
望遙握著湯匙，慢慢放回碗裡。
她等了幾秒。
晏呈沒有繼續。
服務人員端來主食，並沒有打斷什麼話，因為桌邊早已安靜。他接過小碗替她分了一半，她說夠了，他便停手。
「不合胃口？」
「沒有，很好吃。」
望遙吃了一口，沒有追問那個「其他」究竟包括什麼。她還想留一點時間給他。
晏呈看她肯吃，卻也沒因此真正安心。他注意到她今天替自己夾菜時，比往常慢了一點；說到那份茶器資料，她只說整理好了，沒有像前幾晚那樣，立刻翻出來告訴他找到哪一處。
「妳今天不只是累。」他說。
望遙抬頭，筷子停了一下。
「在想什麼？」
她看著他。茶室的門、那一聲「會」，都到了嘴邊，最後卻只說：「想到家宴的話，還有你們以後的安排。」
那也是真話，只沒有說出今天才多的部分。
晏呈聽見「你們」，沒有立刻糾正。他把她手旁快碰倒的水杯移開，聲音放低。
「家宴上的話，妳不必全放在心裡。哪一件讓妳不舒服，可以告訴我。」
「我還在想。」
他看了她片刻，點頭。她有所保留，他察覺得到；但他自己也留著一句話，沒有資格只追著她問。
飯吃到一半，望遙看見他只喝了幾口水，便把自己那碟沒怎麼動的菜往中間推。
「你怎麼也沒吃？」
「我有吃。」
「那是看我吃。」
他拿起筷子，照她的意思吃了一口。望遙低下頭，嘴角有一點很淡的笑，晏呈看著，原本已到唇邊的名字又被他留了下來。
這頓飯不必再有知予。
可她不是已經問了嗎？
他低下眼，將筷子放齊。
結帳時，望遙拿起兩人的外套，等他回來，照常將他的遞過去。
晏呈接住，握住她的手，帶她走出店門。
雨已經停了。巷口有一灘積水，他讓她走裡側，手臂攏住她的肩。她沒有推開，還在他替她拉開車門時，提醒他鞋邊也濕了。
路上，他問要不要開暖氣，她說一點點就好。回到熟悉的街口，她看見一間還亮著燈的書店，目光停留片刻，卻沒有說要下車。
晏呈注意到，放緩車速。
「想看？」
她搖頭。
「下次吧。」
車繼續往家開。望遙看著前方，想起茶室裡那一下轉頭。
也許他當時已經拒絕了。
也許那本來就只是一件他不願提起的冒犯。
這些可能，她不是想不到。只是她不想自己替他寫好一個讓自己安心的經過，再假裝那就是兩人已經說清楚的事。
---
到家時，曉糯還沒睡。
她抱著畫夾坐在客廳，安安在旁邊翻書，看見兩人進門，先指了指牆上的鐘。
「她說再等五分鐘。」
曉糯立刻把畫夾舉起來，讓望遙看最後補上的顏色。
望遙蹲下，聽她說哪一小塊不能折。晏呈將兩人的袋子放好，也走過來，替她找到一個不用折角便能放進去的提袋。
曉糯接過去，這才肯上樓。
安安走在後面，臨到樓梯才回頭問望遙，明天是不是還一起出門。
「是，先吃早餐。」
孩子答應了，腳步聲一層層往上。
望遙站起來，晏呈的手恰好伸到她腰後。她靠了一下，沒有立即離開。
「我先去洗澡。」
「好。我回兩封信。」
她從包裡拿出資料夾，擱在書房桌邊，便往臥室去。
晏呈換好衣服，回覆完郵件，屋裡便靜了下來。他已經安排好往後的聯繫，今天發生過的事卻仍留著。
桌邊的資料夾吸引了他的目光。
封面一角皺著，外側還有淺淺的水印。他翻開，裡面的紙沒有濕透，字跡與註解都很完整。有一頁貼了細長的標籤，旁邊寫著：這一處和你說的一樣。
晏呈停在那句話上。
他記得兩人擠在燈下看照片的那一晚。她把那時說過的話，也留在了筆記裡。
他拿起資料夾，走出書房。
望遙剛洗完澡，坐在梳妝台前擦頭髮。她從鏡子裡看見他，目光隨即落到那份紙上。
「這是妳整理好的？」
「嗯。」
「給我父親看的？」
「也給你看。」
晏呈走到她身後，俯身吻了吻她的髮頂。
「費了不少工夫吧？」
「有幾頁比較難找，其他還好。」
「紙怎麼皺了？」
望遙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鏡子裡的他，說：「今天出去了一趟，下雨。」
他看向她尚未乾的髮尾，隨即把資料放到一旁。
「還能看。」她補了一句。
他接過毛巾，替她吸掉髮尾的水，再拿起吹風機。
暖風吹過耳側，望遙閉上眼。
他知道她不喜歡太熱的風，也知道吹到頸後時，要先把濕髮攏起來。從前她常在這時犯睏，身體慢慢向後靠，他便用手扶住她，提醒一句還沒好。
今天她坐得很安穩。
晏呈的手指穿過長髮，梳開一處小小的結。她看著鏡面裡落在自己肩側的手，想起下午那個短得幾乎來不及辨認的吻，又想起他在餐館替她分好的那碗飯。
她望著鏡子。
他那麼近，下午的事卻像被留在一扇關上的門後。
吹風機停了。
「好了。」
望遙睜開眼。「謝謝。」
晏呈彎腰，從身後抱住她。
「跟我還說謝謝？」
她笑了一下，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交疊的地方很暖，他貼著她耳側，吻了一下。
過了片刻，望遙問：「今天茶室的事，談得順利嗎？」
晏呈的動作停住。
她從鏡子裡等他的回答。
「還算順利。」
話說出口，他知道自己只答了最容易答的部分。
望遙慢慢點頭。
「那就好。」
晏呈望著鏡子裡的她，原本摟著腰的手鬆開少許，想把人轉過來，好好說明。
「遙遙。」
她回頭。
她仍把手留在他掌中，等他說話。
他想等接觸的界線落實、知予不再靠近，再告訴她。可所謂處理妥當，也只是想讓她無須生氣，自己無須等待她的判斷。
他明白這並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甚至在這一刻，他已經察覺自己又犯了同樣的錯。
可他仍害怕。
害怕她眼裡那份好不容易才重新安定下來的信任，再次因為自己而動搖。
望遙等著。
晏呈終究只將她耳邊的一縷髮撥開。
「累了就先睡。」
她看了他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你也是。」
她起身整理毛巾，動作與平常無異。晏呈站在原地，看著她把吹風機收回抽屜，第一次不願承認自己剛才那一聲體貼，同時也是退開。
---
夜裡，晏呈像往常一樣將她攬進懷裡。
望遙靠著他的胸膛，聽見熟悉的心跳。他低頭吻她，她沒有避開，手臂環上他的頸，回應那個吻。
這一回，她親得比剛才更久。
晏呈托著她的後頸，察覺她指尖有些用力，便放緩動作。她卻沒有隨之退開，反而攥住他的肩，將兩人拉得更近。他胸口因她的主動發燙，掌心順著背脊往下，停在她腰間。
望遙閉著眼。他此刻全心看著誰，她知道，便連難過都不能簡單地推開。
吻停下時，她仍抱著他。他沒有急著繼續，拇指輕輕擦過她唇邊。
「遙遙，看我。」
她抬眼。他的神情已經變了，不再只是方才的親暱。
「哪裡讓妳不舒服？」
她搖頭，將臉埋進他頸側。
「抱著我就好。」
晏呈將手從她腰際收回，拉好被子，換了個讓她能舒服靠著的姿勢。
「今天有事？」
望遙的手停在他肩後。若仍說累了，他不會信。
「心裡有一點亂。」
他等著，她卻沒有繼續。
「因為我？」
她在他懷裡點了一下頭。
晏呈胸口發緊。她幾次問起茶室，是否因為自己又與知予見面？他猜得到這場會面令她在意，卻不知道窗外曾有人站過。
「妳可以問我。」
望遙抬頭看他，手指碰了碰他的臉。
「我知道。」
她仍肯親近，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把想說的話順勢交給他。晏呈握住她的手，忍住再問一句的衝動。他不願將這一夜變成逼她交代，也不能假裝自己那份沉默與她無關。
他該先說的。
可她剛才靠近時那麼用力，眼下又安靜伏在他肩上。他怕自己一開口，這一點好不容易留下的溫度便會退去。
那個念頭來得十分自私。
他知道，仍讓它擋在了話前。
望遙伸手替他將肩側的被子拉過來。晏呈低頭吻她額角，將人摟得更緊，直到她說這樣有點熱，才稍稍鬆開。
她沒有離開他的懷抱。
過了很久，望遙輕聲叫他。
「晏呈。」
「嗯？」
「你還記得，上次在民宿，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他的手停在她背上。
「記得。」
望遙抬眼看他，聲音很輕。
「我在意的，從來不是你以前認識誰。而是那些與我們有關的事，我希望能從你口中知道。」
她沒有再說。
他可以在這裡接著說下去。沒有工作電話，沒有服務人員，也沒有人要打斷他們。她就在懷裡，抬起頭便能看見他的臉。
晏呈喉間動了動，最後只是吻了她的額頭。
「我知道。」
望遙閉上眼。
從拾光到晚餐，她給過他開口的機會。她沒有因此認定他不愛自己；這個懷抱是真的，他為兩人做過的事也是真的。
只是今天，他仍選擇把一件不好說的事留下來。
她忽然很想問，你到底在怕什麼。
話到了嘴邊，又被她慢慢嚥下。
她還沒有整理好自己聽見的、看見的，以及那一刻究竟害怕什麼。她想等他說，也有一點怕他說出的答案。
於是，她也留下了一句沒有說的話。
晏呈輕拍她的背，知道她仍未睡。他想等她再說些什麼，等到自己的呼吸漸沉，握著她的手卻沒有鬆。
望遙低頭看了一眼。
良久，她輕輕回握。
她沒有想過就此離開，至少這一晚沒有。明早還要送孩子，店裡還有剛試好的新品，他說週末可以一起去看那幾本書，她也仍然想去。
只是他以為她不知道的事，她看見了。
而她以為他終究會說的事，他留到了明天。
床頭燈熄了，兩人的手仍握在一起。
**第一季 第十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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