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家宴藏鋒芒，情深起微瀾
第九集｜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
蘇望遙醒得比鬧鐘早。身旁的男人還睡著，一隻手搭在她腰間。她試著翻身，那手便順勢收緊，將她帶回懷裡。
「再睡一會兒。」
「我要去店裡。」
「幾點？」
「七點半。」
晏呈伸手摸過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還有二十分鐘。」
望遙忍不住笑了。「你現在連二十分鐘都要計較？」
「嗯。」他閉著眼，將她的手攏在胸前，「尤其是妳的。」
她沒再掙，安靜靠回去。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睡衣傳來，呼吸落在她額上。昨天他處理公事到深夜，她醒過一次，摸到他，才又放心睡去。
此刻她的指尖停在他領口，沿著被壓皺的布料慢慢撫平。晏呈原本閉著眼，卻準確握住了那隻手。
「不睡了？」
她沒有回答，往上挪了一點，吻在他頸側。
他睜開眼，掌心收攏她的腰，將她帶到自己身前。薄被隨著動作滑落，望遙伸手去拉，他已先替她蓋好，卻不肯讓她退回原來的距離。
「醒了多久？」
「剛醒。」
「剛才怎麼不叫我？」
她看著他眼下淡淡的倦色，指腹輕碰了一下。「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晏呈低下頭，吻先落在她指尖，再落到唇上。她沒有躲，反而將手伸進他髮間，讓那個帶著晨起倦意的吻慢慢變深。他原本扣在腰後的手鬆開，撐住床面，給她留下轉身的餘地；她卻抬起膝側靠近，貼著他的肩笑了一下。
「只是親一下。」她低聲提醒。
他停在極近的地方，看了她幾秒。
「妳先的。」
語氣平靜，呼吸卻不穩。望遙望著他，終於把臉埋回他頸側。他將她抱住，掌心從後背緩緩撫過，沒有再催她。
她照常去拾光，他照常有會議。有一晚她回家很遲，兩人在廚房分吃一碗餛飩，她要起身收碗，他便伸手留住她。
「坐十分鐘。」
如今她聽見他說父母，會先等他把話說完；他看見她沉默，也不再立刻用一個吻帶過。
想到這些，望遙不自覺彎了彎唇角。
「想什麼？」
頭頂傳來他的聲音。
「想今天要不要做杏仁蛋糕。」
晏呈睜開眼，低頭瞧她。「真的？」
望遙抬起頭，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不然呢？」
他的傷已經收了口，她仍習慣避開那一側。他看在眼裡，手掌托住她的後頸，將那個過於輕巧的吻接了回去。望遙的手原本撐在被上，後來慢慢攥住他的衣領。
鬧鐘響起時，她先往床頭看，他卻把她轉回來。
「專心一點。」
「二十分鐘到了。」
晏呈看了一眼手機，終於鬆手。她起身時，他又順手替她攏好睡衣領口，掌心在後腰停了一會兒，才讓她下床。
樓下，曉糯正畫一張餐桌，每個人面前都有大得不合比例的蛋糕。安安問今天能不能吃，晏呈便看向望遙。
「她今天會做。」
她看著兩個孩子期待的臉，拿起麵包籃。
「下午。早餐先吃完。」
晏呈坐到她身旁，桌下握住她的手，一直到曉糯把畫遞來，才肯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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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辰回任A市後，拾光先前幾次異常訪客的紀錄仍在核查。
珠寶晚宴那晚，他已協助晏呈核實過望遙的去向。此後，他一面恢復原本的特助職責，一面繼續追查當初被調往外地的經過。
這天上午，他將更新過的訪客資料帶進晏呈辦公室。
「陳小姐記得的是這些？」
「是。其餘還沒確認。」
南辰把紙放回原位。「我被調走的經過，也會再核一次。外地的交接資料都還在，應該能往前追。」
晏呈點頭。「沒有證據，不必替任何人下結論。」
那天下午，望遙正在家裡清洗一套試飲杯。晏呈從外面回來，站到水槽旁，接過她沖乾淨的杯子，逐一放上瀝水架。
他提起南辰恢復原職後的安排，也說了必要時讓他協助拾光對接活動與處理突發情況的打算。
「他還要忙你的事。」望遙關小水流。
「只是必要時幫忙，接不接活動仍由妳決定。」
她看了他一會兒。「需要幫忙，我會開口。別讓他天天向你報店裡來了誰。」
「遇到異常，我會問。」
「那也可以問我。」
晏呈與她對視，最後應了一聲：「好。」
她將布巾攤開晾好，才補了一句：「也別影響佳玲她們做事。」
晏呈把杯子擺正，伸手圈住她，低頭貼近她耳邊。
「遵命，我的蘇老闆。」
她肩上還沾著一小滴水，他用拇指抹掉，卻沒有放人。望遙轉身時，他已經俯下頭，吻落在她眼角。
「杯子洗好了。」她提醒。
「看見了。」
「那你還擋著？」
「現在不是杯子的事。」
她笑著偏開臉，下一個吻卻沒再躲。
隔天下午，南辰帶著活動核對表來到拾光。
佳玲正與送貨的人清點原料，一箱麵粉擋在窄門邊，推車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他把文件暫放在乾淨檯面上，挽起袖口，先將箱子挪開。
「南特助，你真搬啊？」
「不挪，妳準備從哪裡過？」
佳玲看看門，又看看自己手裡的兩盒奶油，乖乖讓開。
南辰幫忙把推車推進儲藏間，順手將送貨單交還給她。他只待了十幾分鐘，手機就響起來。接完電話，他重新扣好袖口，說集團那邊還有會議，先走。
佳玲追到門邊，把一個小紙袋塞給他。
「午餐。剛才聽你說還沒吃。」
南辰低頭看裡面的三明治。
「多少？」
「記著。」
他拿出手機付款，她已經轉回櫃檯，嘴裡還在問後場剩多少奶油。他便把款項付了，將收據壓在文件夾底下。
下一次來，他把一杯沒有開封的熱湯放到佳玲旁邊。
她正在對帳，抬頭問他：「這也是記帳？」
「多買的。」
佳玲看著只有一杯的紙袋，沒拆穿。等他去外面接電話，她把一直替他留著的咖啡裝杯，杯蓋壓緊，放在他離開時一定會經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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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澹臺聿約他們喝茶。
他到A市有事，借住家族酒店，臨走前空出一個下午。晏呈先問望遙是否方便，她把店裡的事情交給佳玲，帶了一盒剛烤好的杏仁點心過去。
露臺的遮棚已經放下，知予也在。桌上有一本展示圖冊，她正與晏呈確認一處珠寶陳列的位置。望遙到得稍晚，剛在他身旁坐下，便聽見他說：「中間這座撤掉。」
「換低櫃，留出入口的視線。」知予接道。
他點頭，沒有再解釋。
知予用筆標了位置，又翻到另一頁。「晚宴仍按原來的人數。你擔心的那一段，我留了兩條通道。」
望遙看得懂圖，卻不知道那句「你擔心」前面有過多少討論。晏呈接過她手上的盒子，先問路上塞不塞，隨後將圖冊轉過來。
「知予品牌的展示會，用家裡的場地。她問我的只是動線，快談完了。」
她點頭。知予順手替她挪出茶杯的位置，問起點心裡的杏仁是不是比上回烤得深些。望遙答了，兩人談了幾句，並沒有誰故意將她留在話題之外。
澹臺聿放下手機，翻了翻圖冊。「你們還真把那道樓梯留下了？」
「不能動。」晏呈說。
知予已經笑了。「他以為每一棟房子，都能照他的意思拆。」
「那年是扶手鬆了。」
「你是這樣跟長輩說的。」澹臺聿靠回椅背。
望遙抬眼，晏呈便低聲補給她聽：「以前住過的別館。大家上樓都得經過那裡。」
知予想起什麼，拿手機翻出一張舊照。照片裡是空蕩蕩的階梯，角落有幾只旅行袋，並沒有人。澹臺聿卻一眼認出其中一只，說自己那次被叫回去換衣服，回來整桌人都不見了。
「你晚了四十分鐘。」晏呈說。
「你們可以先吃，不必連盤子都收了。」
「是你讓人收的。」知予看向晏呈。
他拿起茶杯，並不否認。
望遙聽著笑了。原來他從前年紀更小，也已經這樣不肯白等。
只是三人說到一扇側門，甚至不用說是哪一扇，便都知道通往哪裡。那段日子對她而言仍是一張沒有人的照片，他們卻連下雨時誰把傘留在樓上都記得。
晏呈察覺她後來沒有再碰點心，將小碟推近。
「不合胃口？」
「自己做的，還能怪誰？」
她聲音很輕。他看了她一會兒，手在桌下握住她的，沒有鬆開。
澹臺聿正問起拾光，說上回帶走的咖啡豆已喝完。望遙問他用什麼方式沖煮，談到水量，他便把手機裡拍的器具給她看。話題很自然地轉過去，沒有人需要刻意替她解圍。
稍後晏呈去接電話，望遙起身洗手。知予留在桌旁，將他沒有看完的那頁折回原處。
「你覺得他變了多少？」她問。
澹臺聿看了眼露臺外的晏呈。「妳不是看見了？」
「以前我們說這些，他從來不用分心。」
「有人坐在旁邊，他想知道她聽得高不高興。很正常。」
知予沒有接。她將圖冊收好，想到方才兩人交握的手，又想到自己只說半句，晏呈便能作出的判斷。
他愛望遙，已經不需要誰來提醒。但仍有許多事情，他會先問自己。她若連這些也一併推開，往後再見，便真的只剩長輩安排的場合。
等望遙回來，她照常將新沖好的茶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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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途中，晏呈問她：「剛才在想什麼？」
望遙看向他。「哪個剛才？」
「說到那張照片之後。」
「你們認識得真久。」
「嗯。」他沒有否認，「有些事，我都快忘了。」
她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只是想不到你那時候的樣子。」
這是真的，卻不是全部。車停穩後，晏呈沒有立即下去，而是伸手將她轉向自己。
「妳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
望遙看著他的臉，指尖輕輕碰了碰已癒合的唇角。
「現在沒有。」
晏呈握住她的手，沒有把這句當成沒事，卻也沒有逼她當場找出一個問題。他將她的手放回自己膝上，陪她坐到車庫的燈暗了一次，才一起進屋。
當晚，她洗完澡出來，看見他坐在床邊，手機裡開著一張少年時的照片。
「只找到這張。」
望遙靠過去。照片上的男孩穿著正式，神情卻不耐煩；她看了許久，才輕聲說：「原來你也會不高興給人拍。」
「現在也會。」
她把手機放下，雙手輕捧他的臉。「那不拍。」
她低頭吻他，沒有等他來索取。晏呈攬住她，讓她坐到自己身側，隨後便將那點距離也收走。她的長髮落在他手臂上，尚帶著沐浴後的香氣。他親得比平時急，望遙向後仰了一下，他便護住她的腰。
「今天讓妳不自在了？」
她沒有敷衍地說沒有，只在他唇邊停了片刻。
「不全是你的事。我也得慢慢認識你。」
他看著她，手掌仍穩穩貼著她的背。
「慢慢來。但不要一個人想完，就把我留在外面。」
望遙胸口一軟，伸手環住他的頸。這個在旁人面前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要的只是她肯把未想清楚的心思也分給他。
她將額頭抵著他的，低聲應了。
他沒有立即往下吻，直到她自己靠近。他接住她的親吻，手指穿過濕潤的髮尾，把人抱得更深一些。窗簾在床邊垂著，外頭的光被隔在另一面；望遙閉上眼，聽見他一聲很低的「遙遙」，便又向他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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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的日期，卻遲遲沒有定下來。
景衡的行程、臨時抵達的長輩，每次更動都有理由。
第三次更動時，晏呈核過父母的行程，直接給母親兩個日期。
「星期四或星期日，母親妳說哪一天？」
海倫娜笑了。「怎麼連吃一頓飯，都這麼著急？」
「不是著急。若都不合適，就改到下個月；但別讓她一直懸著等。」
電話那頭停了一會兒。他沒有催一句口頭的好，而是給等待訂了期限。
「星期日吧。我再確認一下。」
「星期三告訴我。」
晚餐後，他告訴望遙星期三那筆訂單照接，星期日只暫留到母親確認。
「不會讓她不高興？」
「總比妳推掉訂單，又在家裡等好。」
望遙將空欄填上。他起身時，她從後面牽了一下他的手。
星期一，他還有一趟原定的外地行程。
這趟早已排定，有些事情必須親自到場。他確認南辰留在A市，沒有因為家宴尚未定下，就把答應的會面取消。
出發前晚，望遙替他整理最後幾件衣服。他的襯衫平常有人打理，她只補進他用慣的日用品，又把一件薄外套放在最上面。
「那邊晚上降溫。」
晏呈站在她身後，沒看行李箱，先把人攬進懷裡。
「我不在，別把自己弄得太累。」
「你每天都講。」
「妳每天都不聽。」
「那你還講？」
他將臉埋進她肩窩。「要不妳陪我一起去？」
望遙笑了一下，手背覆住他的手。
「佳玲會盯訂單，安安會盯點心，曉糯會盯我回家的時間。你放心。」
他聽完，手臂反而收緊了。
她轉過身，替他撫平衣領，指尖停在頸側。
「等你回來。」
晏呈低頭吻她。行李箱還敞著，她的膝側碰上床沿，被他順勢扶住。這個吻比平常慢，他吻到她微微向後仰，又托著她的腰把人帶回來。
「還沒收好。」望遙抵著他的肩提醒。
「先收拾妳。」
她看向地上的箱子，終究沒再伸手。薄外套搭在箱緣，一隻袖子垂落下來，他經過時彎身撿起，隨手擱上椅背，另一隻手仍握著她。
望遙被他抱到床上時，仍記掛著箱子裡少放的東西。他卻沒有立刻吻她，只將她的手收進掌心。
「還在想什麼？」
「你的盥洗包。」
他望著她，片刻後竟低低笑了一聲。「看來我還不夠努力，現在看我。」
她真的抬眼看他。他的笑意慢慢淡了，指腹擦過她唇邊，像有話要說，最後只俯身貼近。
望遙熟悉他平日的克制，也熟悉他此刻停得過久的呼吸。她將雙手環到他肩後，主動把他拉向自己。晏呈掌心托住她後頸，吻得深入，卻在她偏過頭換氣時跟著停下。
「又不是去很久。」她輕聲說。
「妳替我算過了？」
「四個晚上。」
他沒有接話，只握著她的手貼在枕邊。望遙忽然看出，他並不喜歡她把這幾天說得那麼容易，便伸手撫開他額前的髮。
「我也會想你。」
那句話令他安靜下來。片刻後，他將臉埋進她頸邊，抱了很久。望遙原本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把手留在他背上，順著他的呼吸緩緩撫過。
更晚一些，兩人並肩靠在床頭，她的腳踝搭著他的。晏呈拿水給她，另一隻手仍圈在腰後，沒有因為她已經在懷裡，就肯少碰一點。
「回來那天，不要排應酬。」她說。
他低頭，似乎沒料到她會先提。
「有安排？」
望遙把杯子交還給他，靠到他肩上。「留給我。」
晏呈伸手關了燈。
「整晚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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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呈離開A市的第三天，海倫娜與溫知予來到拾光。
午後客人剛散，仍有兩張取貨單。望遙請兩人先坐，將手裡的蛋糕盒交給等候的客人，洗好手，才親自送來茶點。
海倫娜沒有選正對門的位置，坐在光線較柔的一側。知予替她將椅旁的外套整好，動作熟悉得不需詢問。望遙放下杯子時，海倫娜正看牆上兩張舊照片。
「上次沒仔細看。這些也是妳自己選的？」
「有些是朋友的作品，有些是從家裡帶來的。」
「聽說店面也是兩位教授留下的。」
望遙點頭。書架上還有父親用過的木尺，海倫娜問起，她便說兩位老人愛留舊物，捨不得丟的，都帶來了。
「現在也把妳這裡擺滿了。」
「嗯。有些還很好用。」
知予問起窗邊一幅植物紋樣，兩人從舊畫冊談到印染。海倫娜聽了片刻，才說起晏呈少年時，常得陪長輩出門，有時連假期也不能自己安排。
望遙安靜聽著。她熟悉他如今的日子，那些過去，卻多半從別人口中才知道。
海倫娜取出一張行程卡，推到桌面中間。望遙看見上面幾座不同的城市，以及接連排著的晚宴與聚會。
「晏呈回去，若要住上一兩個月，妳怎麼安排？」
「得先看時間。店裡能排，孩子的學校也要考慮。」
「短期作客，不一定要把孩子一起帶去。」
望遙看了一眼那張卡。「嗯。」
「不是要妳現在答應。我只是讓妳知道，他說回去一趟，不只是回家吃飯。」
知予將杯子移開，免得水珠沾濕紙面。卡上有一處地名用了舊稱，她看見便知道是誰的住所，替海倫娜指出日期可能需要往後挪。
兩人只談了幾句。望遙沒有插話，眼前這張對她陌生的紙，在她們手裡，卻連哪一晚可以更動都不必重新打聽。
「妳熟悉那裡？」海倫娜問知予。
「小時候每年都去。晏呈嫌花園太繞，總走側門。」
說完，她才看向望遙。「他沒有跟妳提過？」
「沒有。」
望遙想起露臺上那張照片，沒有接著追問。知予也沒再往下說，只把行程卡推回原處。
海倫娜重新問起拾光。望遙說佳玲能獨立處理營運，短期離開不是問題，但若要長住，便不能只當作陪他出國。
「很多場合，到了才發現還得再留。」知予說，「我們從小習慣，有些事不用重新考慮。」
「妳們熟悉。」望遙抬起眼，「我可以學。只是安排之前，我希望可以提前知道。」
知予停了停。「不是每件事都有時間慢慢討論。」
望遙將茶壺提起，替海倫娜添了半杯茶，沒有再往下接。
海倫娜看著她腕上的手環，才將卡片取回。
「妳知道自己要什麼。」
「也有想不清楚的。」
海倫娜沒有立即接話。
後場傳來烤箱提示聲，望遙去看了一眼，帶回兩份試吃。知予提起配茶的想法，她聽完，仍照常記在便條上。
那個回答方才讓知予有些不快，眼前這張小紙，卻又讓她說不出更多尖銳的話。望遙並沒有拒絕她熟悉的世界，只是不肯因此放下自己的判斷。
海倫娜離開前，再次提起家宴。
「星期日，時間確定了。我讓人把安排送過來。」
「好，謝謝阿姨。」
望遙送她們離開，回後場把試吃便條貼上配方夾，拿起秤，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還沒開電源。
她放下量匙。早晨晏呈打電話來，說下午會進現場，若電話不通便晚些回她。她當時只提醒他吃飯，並不知道家裡還有一張那樣的行程卡。
若將來也有人替她填好了，她還能不能先停下來，說要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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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辰下午四點來送文件，恰好在門口遇見兩人離開。進店後，望遙在後場，手邊的秤仍是空的。
她抬頭，接過他圈好日期的資料，道了謝。他沒有追問，也沒找佳玲拼湊自己未參與的談話。
當晚，他只向晏呈報告親眼所見。
「我到時兩位正要走。沒有聽到談話內容。」
「望遙呢？」
「她在後場停了一會兒。問文件的事，回答得很清楚。其餘的，我不好判斷。」
晏呈沒有讓他補一個結論。「知道了。」
通話結束，晏呈將手邊的事交代完，直接打給望遙。
電話接通，她正替曉糯收畫筆。說了幾句孩子的事，晏呈聽出她聲音有些倦，問起母親的來訪。
「聊了家裡，也說起你以前的事。」望遙走到走廊。
「有沒有讓妳不舒服？」
「沒有為難我。」
他聽出這句話和自己問的不同，沒有立刻追問，等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我可以做什麼。」
「譬如？」
「譬如跟你回去住一陣子，店裡可以排，可孩子怎麼辦；如果時間一再往後延，又怎麼辦。」
晏呈望向桌邊的行程表。
「沒有人可以讓妳做不想做的事。母親若給妳看了什麼，先不要答應。」
「我沒有答應。」
他低低應了一聲。
望遙靠著牆，聽見另一端翻紙的聲音，忽然問：「你是不是還在忙？」
「沒有。」
「紙都快翻到我這邊了。」
晏呈停手，將文件合起來。
她笑了，聲音很輕，卻讓他也跟著放緩了呼吸。
「回來再談。」她說，「現在隔著電話，你又要替我把下個月都安排好。」
「那妳什麼都別想，有我在。」
望遙應下，沒有再用一句沒事把話題關掉。
掛斷後，他重新安排隔天的收尾工作。必要的事做完，便不再多留。
星期五傍晚，他回到A市。
望遙到家時，他的行李箱已經放在牆邊。她站在玄關，還沒來得及換鞋，就被走出來的人抱住。
「不是說晚上才到？」
「想妳了。」
窗外的光還亮著，她也沒有跟他計較。他的下巴抵在她髮上，抱了好一會兒，手才移到她肩側，讓她把鞋換下來。
那晚，他們先吃完飯，陪孩子上樓。望遙回主臥時，他已把手機放遠，伸手將她拉到身前。
「四個晚上。」他說。
她還沒答，已被他抱住。掌心貼著她後背，力道比電話裡那聲晚安實在得多。望遙將臉埋在他肩上，聞見他衣領裡熟悉的氣息，忽然不想立即談星期日，也不想解釋這幾天想到什麼。
她先解開他的袖扣，一枚一枚放到床頭。晏呈低頭看她，沒有催促，直到她抬眼，才吻住她。
他吻得急，她的手卻很穩，沿著他的手臂滑到肩後，把他留住。分開時，她額頭仍抵著他的。
「沒有排應酬？」
「答應妳了。」
望遙笑意很淡地浮起，牽他一起坐下。床邊只開一盞燈，遠處的行李箱沒人理會。他把她抱到自己膝上，她沒有推拒，靠著他親了一會兒，才慢慢說起那張行程卡。
晏呈的手停在她腰側，認真聽完。
「沒有訂好的同行安排。要去哪裡，住多久，我們一起定。」
她低頭碰著他襯衫上的扣子。「溫小姐倒是每個地方都熟。」
話出口，望遙自己也停了一下。
晏呈沒有笑她在意，只將她的手握住。「知予小時候跟長輩去過。別瞎琢磨，妳若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訴妳。」
「我不是要和她比。」望遙輕聲說。
晏呈沒有鬆開她的手。「我知道。可妳這幾天想的，恐怕也不只是去多久。」
望遙望著他，沒有立即否認。她不想把尚未成形的感受說成對誰的指控，也確實還不知道，那些熟悉為何會讓自己難受。
「我還沒想清楚。」
她指尖微動，被他握得更緊。原來自己藏得並沒有想像中好。
望遙俯身抱住他。晏呈的呼吸落在她耳後，等她肯抬頭，才重新吻下來。他沒有把這當成問題已經結束，只是此刻，她同樣渴望靠近，他不願再放她獨自退回那些想不清楚的地方。
「今晚我們不想了。」她說。
「好。」
她吻過他的下顎，慢慢回到唇上。晏呈托著她的腰，將她放回枕間，俯下身時仍看著她。她伸手拉住他，輕聲叫他的名字，他便再也沒有離開那道目光。
後來她靠在他胸前，身上搭著他拉好的薄被，才想起星期日的邀請。
他問她要不要請誰同行。望遙想起院長，卻覺得只是第一次家裡吃飯，還不必驚動老人家。
「先我們去吧。」
「好。」
他的手指沿著她長髮梳下來。她閉上眼，終於有了這幾晚不曾睡足的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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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凌昭家族旗下的中式閣樓餐廳。
車在簷下停穩。望遙穿著長裙，頭髮挽起，晏呈替她整理領口。
「這樣就很好。」
「我還沒問你。」
「妳在車上照了三次鏡子。」
「有根髮夾一直戳著。」
他摸到髮後翹起的尖端，小心替她調好。指腹滑過耳後時，她看了他一眼，他便低頭親她額角，牽著她進去。
二樓雅間臨水，窗子只開了一半，河面上的風把紗簾吹出很緩的弧度。桌邊的茶已備好，服務人員問是否先泡，晏呈說等人齊，不必急著上菜。
望遙看見桌上比預想多了一副餐具，問了聲人數。對方核對預訂，說今晚六位。
她望向晏呈，他已經拿起手機，卻還沒撥出去，走廊便傳來說話聲。
景衡與海倫娜走在前面，知予跟在一旁。最後進門的人，讓望遙一下站了起來。
「院長？」
郭淵抬眼，笑了。
「怎麼，看到我不高興？」
她快步走過去，接住他手裡的小布袋。
「怎麼會？您怎麼沒先告訴我？」
「凌昭夫人說，妳第一次正式跟家裡吃飯，我也算妳的長輩，來熱鬧熱鬧。」
海倫娜在旁邊接話：「本來也想問妳還有沒有其他親人方便。後來想，郭院長看著妳長大，請他來，妳自在些。」
郭淵低頭看望遙握著自己的手，又補了一句：「昨晚才確定車子時間，怕妳又要跑來接，我就沒說。」
望遙替他把布袋放好。裡面是院裡自己曬的茶，郭淵說不是名貴東西，只是空手過來不好意思。
景衡接過，問了產地與處理方式，沒有交給服務人員便算了，而是拆開袋口聞了聞。
「今晚先喝這個。」
郭淵有些意外，笑得更開。「那別怪它粗。」
「茶還沒泡，怎麼知道？」
景衡示意他入座，自己坐到茶具旁。晏呈看了一眼母親，替望遙與院長安排了相鄰的位置，才在望遙另一側坐下。
海倫娜讓人把原先排在她身邊的一套餐具移過來，並沒有表示意見。
開席前，晏呈趁望遙陪院長說話，走到母親旁邊，聲音只夠兩人聽見。
「下次邀她的長輩，先讓她知道。」
海倫娜側頭看他。
「她見到院長很高興。」
「我看見了。跟該不該先告訴她，是兩回事。」
母親看了他片刻，應道：「這次是我想給她個驚喜。」
晏呈沒有繼續爭論，回到座位，替望遙拉好椅子。她抬眼問怎麼了，他只說剛才交代往後的邀請先問她，沒有把父母之間的話留到回家讓她猜。
望遙聽完，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
第一道湯上來，郭淵還在說院裡的值班，望遙聽出他又把自己排進去，輕聲提醒醫師讓他早睡。他低頭喝湯，景衡看得笑了。
「院裡也有人管得住您。」
「她小時候可沒這麼厲害。問想吃什麼，總說都可以。後來知道問哪道便宜，買了還夠分給幾個人。」
「那是您給的錢只夠買一份。」望遙提醒。
桌邊笑起來。知予看見她與院長說話時自然的傾身，才發現她連語速都慢了下來，不再先想哪句得體才開口。
海倫娜替郭淵添湯，順著問起兩位教授。
郭淵說起收養那年，兩位教授每次來，都肯陪望遙把手裡的書看完。
「我那時以為，帶走了就不能再回來。」她說。
「妳母親說，下星期還陪妳來。她說到做到。」
晏呈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望遙朝他笑了一下，沒有避開這段回憶。
景衡問起兩位教授的研究，聽她提及地方文獻，便翻出一件茶器的照片。有人請他看年代，幾處說法對不上，他一直沒下結論。
望遙放大照片，先看底足。
「有自然光下的照片嗎？這張看不清是不是修過。」
景衡又找出一張局部圖。她看了一會兒，問對方的依據是器形，還是流傳紀錄。
「器形。」
「那還得找當時的使用記載。仿舊也可能照著書裡的圖做。」
她把手機還給他。
「我記得看過相近的圖，回去找找。先別把我說的當鑑定。」
景衡笑了一聲。
「妳倒先替我把想問的話堵住了。」
「怕叔叔真拿去買了。」
這句讓郭淵笑出聲，晏呈也側過頭看她。她神情認真，只在他看來時彎了彎眼睛。
景衡收起手機，邀她有空看看藏書。
「書有人看，才不算白放著。」
望遙道謝，問起地方舊刊。晏呈沒有插話，只替她換了一只小碟。她無須費力便能接上父親的話，他看得高興，手在桌下輕碰她，她便反過來握了握。
知予替海倫娜遞公筷，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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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拾光，是因為海倫娜誇了前些天的試吃。
景衡問她，大型訂單多了，是否打算再開一家店。
望遙搖頭。「先把現在這間做好。生意多，不代表人手就跟得上。」
「不是只憑興趣。」景衡點頭。
她笑了。「總得先讓店裡的人有飯吃。」
「這話實在。」
郭淵說起她如何教離院青年做點心。有人弄錯配方，她先留下未出貨的，隔天再帶著重做。
「她把步驟貼在牆上，看完得自己說一遍。」
望遙笑了。「說一遍，就知道哪裡沒懂。」
海倫娜聽著，夾起一小塊菜，過了一會兒才問：「那妳離開時，誰能作決定？」
「一般營運交給佳玲。重要的事，我們事先說好。」
那個在拾光談過的問題，又回到餐桌上。望遙將筷子擱好。
景衡接著問：「那麼，若有一段時間，晏呈需要妳陪同參加家族活動呢？」
「臨時的，還是事先知道？」
「兩種都有。」
望遙想了想。
「能提前知道的，我會排。臨時的，要看事情輕重。」
景衡看著她。「兩邊都重要呢？」
一旁的湯盅被輕輕撤下，服務人員退出後，雅間裡只剩窗外的水聲。
望遙沒有急著找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答案。
「那就得請晏呈告訴我，他那邊為什麼不能換。我也會讓他知道，我這邊放下會影響誰。」
「最後總得有人讓一步。」
「是。但不會每次都只能是同一個人吧。」
她沒有看海倫娜，也沒有等晏呈替她回答，只對景衡說完這句，便將原本擱在碟邊的筷子放齊。
景衡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海倫娜這時才開口。
「有些場合，缺席的人可以是別人，卻很難是晏呈的妻子。妳未必喜歡那位主人，甚至不贊同他說的話，仍然得把一晚過完。」
望遙抬起眼。
「我知道並不是每一頓飯都能照自己的意思吃。」
海倫娜微笑。「妳明白就好。」
「只是若一開始就替我答應，我可能連為什麼要去，都還不知道。」
晏呈放下筷子。
「媽，這件事應該先問我。」
海倫娜轉頭看兒子。「我只是在讓望遙知道往後可能遇見什麼。」
「可以談。但不必把每個還沒發生的選擇，今晚都交給她答。」
景衡將杯子擱下。
「你倒護得緊。」
「我帶她來，是希望你們認識她。」晏呈的聲音沒有提高，「如果要討論誰陪我出席什麼場合，就連我的安排一起談。她不是另一張可以直接填滿的行程表。」
望遙的手在桌下動了一下，覆住他的指節。
晏呈側頭，她沒有制止他，只輕輕握了一下。
知予看著兩人的動作，過了片刻才說：「叔叔阿姨也是想替你們想得周全。很多場合不是刻意要求誰改變，只是大家原本都這樣做。」
「我知道大家的意思。」
晏呈看向她。
「但今天不用替我們說明。我和望遙會自己談。」
她放在杯側的手慢慢收回。
知予沒有再接。她聽過他用這樣的口氣替自己擋掉不合理的要求，如今仍是同一種判斷，護住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低頭折好餐巾。原本想說的那些相識多年的話，忽然都不適合放到此刻。
景衡提起下週的共同會面，晏呈說時間已交給南辰核對。知予補了其中一位長輩慣常的安排，晏呈接得很快，兩句便談完了。望遙把杯子放下，沒有加入。
晏呈立刻側過頭。「這個我會去，不需要妳空時間。」
她點頭。他已懂得先告訴她，卻仍不知道她那一刻聽見的，是他們不必費力便能接住彼此的方式。
郭淵一直聽著，到這時才抬起頭。
「我不懂你們家做生意的規矩。」
景衡朝他看過來。
「但我看著望遙長大，知道她不是遇到難處就躲的孩子。」
郭淵說得慢。「兩位教授出事時，她自己的事還沒辦完，仍惦記院裡住院的孩子。有主意，也肯擔事，只是不喜歡沒弄明白，就先點頭。」
望遙低下頭。那陣子郭淵常到她門口等，手裡提著飯，她忽然連當時塑膠袋的聲音都記得。
「今天叫我來，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只能照我知道的說。」郭淵看向景衡，「不能因為她沒有一大家子站在後面，就覺得她做事沒有分量。」
望遙喚了一聲院長，郭淵拍拍她的手，沒有再說下去。
景衡端起那杯院裡帶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道：「這話我聽進去了。」
他看向望遙。
「今天問這些，不是在否定妳做過的事。是晏呈要把妳帶進來，有些後果，不能只讓妳們高興的時候才想。」
「我明白，伯父。」
望遙停了停，又說：「也請您讓我有時間想。」
景衡沒有立即表示贊同，卻沒再追加下一道問題。
上菜的人在外面候著，海倫娜抬手示意。門一開，熱菜的香氣跟著進來，她重新替郭淵介紹一道燉得較軟的菜，又問院裡的孩子平日愛吃什麼。
談話的鋒芒便收進了碟碗之間。
望遙重新拿起筷子。晏呈把離她較遠的菜轉過來，沒有再勸她吃，只把她的碗放近了一點。
後來景衡又提起茶器，請她方便時將記載列給自己，說找不到也沒關係。
望遙點頭。她確實與他談得來，只是談得來以後，該由誰調整的問題，仍留在同一張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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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散去，晏呈陪望遙送郭淵下樓。
車還沒到簷下，郭淵先拉住她，問她是不是沒吃飽。她搖頭，他不太相信，往她身後看了一眼，確定晏呈正在交代司機回院路線，才低聲說：「回去再吃一點。」
望遙笑了。
「您一晚上都在看我吃多少？」
「不看妳，還看誰？」
她低下頭，替他把外套拉好。
郭淵拍了拍她的手。「喜歡人家，就好好喜歡。遇到事情，也別一個人憋著。」
「您怎麼知道我會憋著？」
「我還不了解妳？」
他看向走回來的晏呈，沒有把後面的話藏著說。
「凌昭先生對妳上心，我看得出來。可妳有什麼想法，也要讓他聽見。」
晏呈應道：「我會聽。」
郭淵點頭，沒有再要求什麼。他上車前，望遙將那個空了的布袋放回他膝上，又交代到院裡告訴她一聲。
「知道，別又打三次電話。」
車門關上，她站在簷下，看著尾燈轉出院門，才收回視線。
晏呈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累了？」
「有一點。」
「回家。」
回程由司機開車。望遙靠在他肩上，聽著車窗外斷續的聲音，他沒有催她說今晚的感想，只將她被裙擺壓住的手牽出來，握在掌中。
到家後，她站在玄關換鞋，才覺得腳跟疼。晏呈扶她坐下，蹲身替她解開鞋扣。
「我自己來就好。」
「坐著。」
他將鞋脫下，指腹避開那塊磨紅的皮膚。
「早知道不讓妳穿這雙。」
「我自己選的。」
「下次我來選。」
望遙笑出來。「凌昭晏呈，你管得是不是太寬了？」
他抬眼。「只對妳這樣？」
她伸手碰他的頭髮，他就勢握住她的手，卻先讓她坐穩，拿來拖鞋與護貼。
後來兩人靠在沙發上，院長的平安訊息到了，望遙回覆後將手機擱下。晏呈把溫水放到她手裡，等她喝了幾口，才接過杯子。
「今天不該讓那些問題一直落在妳身上。」
她搖頭。「這些事早晚要談。」
「也不必一頓飯談完。」
望遙看著他，忽然問：「假如我一直不習慣你們家的圈子呢？」
「不習慣就慢慢來。」
「如果一直不喜歡？」
「那就不必勉強。」
她抬眼。「可是那是你的家。」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客廳的燈只留了兩盞，她的影子落在他膝上。他握著她的手，慢慢將她的指尖攏進掌心。
「望遙，妳不用變成任何人。」
「我知道。」
「我喜歡的，從來就是現在的妳。」
她喉間發緊，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也不是什麼都不願意改。」
「我知道。」
這次換他說。
她伸手抱住他，將臉埋在他頸側。晏呈托著她的後背，沒有急著說父母以後會怎樣，只讓她靠著。
直到她抬頭，吻落在他下顎，他才低頭尋到她的唇。
她回應得很慢，卻沒有退開。晏呈掌心沿著背脊往上，停在她髮後，替她拆掉那枚下午調整過的髮夾。長髮散下來，他的手指穿過髮間，她便更靠近一點。
「腳還疼？」他問。
她搖頭，手卻沒鬆。
他將人抱起來，往樓上走。望遙靠在他肩側，途中伸手關了走廊那盞太亮的燈。她知道哪個開關控制哪一段路，也知道他進門時習慣把她放在哪一側。
臥室裡，她先將耳環取下，放在床頭的小盤裡。晏呈替她拆開最後一枚髮夾，指尖停在她頸後，沒有立刻離開。
望遙轉身看他。「你今晚也不好受吧。」
他像是沒有準備被這樣問，過了片刻，才說：「我不喜歡妳坐在那裡，等每個人認可。」
「我沒有一直等。」
「我知道。可是我在等。」
她抬起眼。他望著她，手掌貼上她的臉，拇指很輕地擦過唇邊。
「想讓他們早點看見，妳有多好。」
那句話沒有平日的篤定，反而讓她鼻尖發酸。她伸手抱住他，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好。」
他吻她，起初很輕，像在等她把一整晚忍住的疲憊放下。望遙卻環緊他的肩，抬頭回應，唇齒相貼時呼吸顫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便將她從床沿抱近，讓她穩穩坐在自己懷裡。
「難過就告訴我。」
「你抱抱我就不難過了。」
她說得坦白。他停了一瞬，隨即將她攬緊。望遙的手沿著他後頸往上，指尖穿過短髮，一點點把他從那張餐桌帶回自己身旁。
晏呈收起了再說什麼的念頭。他托著她的腰，吻落在耳側，低聲叫她，等她應了，才繼續靠近。她不再像飯局上那樣坐得端正，裙襬被攏在膝邊，身體自然地向他傾去。
他將她安置在枕上，卻被她伸手留住。
「別關那盞燈。」
晏呈低頭，見她正看著自己。那目光讓他胸口發熱，也讓他不敢再把她的安靜當成什麼都能承受。他把她的手握在唇邊，吻了一下。
「我在這裡。」
這一次，她不需要他解決任何人。她要的只是他此刻全然望向自己的眼睛，與那雙始終接住她的手。
窗外有車聲遠去。他們沒有再談誰該讓步，望遙在熟悉的呼吸裡慢慢放鬆，仍幾次伸手確認他就在身邊。每一次，晏呈都握住了。
更晚一些，她醒了一次。
晏呈已經睡著，手仍搭在她腰間。她替他拉好被子，看著枕邊熟悉的側臉，想起飯局上他將茶杯挪給她，又想起景衡問出的那些問題。
她不害怕學習，也不是捨不得讓步。
只是若每一次相伴，都得先經過一桌人逐項衡量，他們會不會有一天，連好好吃一頓飯都累？
身旁的人動了動，摸索著握住她的手。
望遙靠回去，將額頭貼在他肩側。
明天早上，她還想和他一起吃早餐。
第一季第九集・完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
蘇望遙醒得比鬧鐘早。身旁的男人還睡著，一隻手搭在她腰間。她試著翻身，那手便順勢收緊，將她帶回懷裡。
「再睡一會兒。」
「我要去店裡。」
「幾點？」
「七點半。」
晏呈伸手摸過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還有二十分鐘。」
望遙忍不住笑了。「你現在連二十分鐘都要計較？」
「嗯。」他閉著眼，將她的手攏在胸前，「尤其是妳的。」
她沒再掙，安靜靠回去。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睡衣傳來，呼吸落在她額上。昨天他處理公事到深夜，她醒過一次，摸到他，才又放心睡去。
此刻她的指尖停在他領口，沿著被壓皺的布料慢慢撫平。晏呈原本閉著眼，卻準確握住了那隻手。
「不睡了？」
她沒有回答，往上挪了一點，吻在他頸側。
他睜開眼，掌心收攏她的腰，將她帶到自己身前。薄被隨著動作滑落，望遙伸手去拉，他已先替她蓋好，卻不肯讓她退回原來的距離。
「醒了多久？」
「剛醒。」
「剛才怎麼不叫我？」
她看著他眼下淡淡的倦色，指腹輕碰了一下。「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晏呈低下頭，吻先落在她指尖，再落到唇上。她沒有躲，反而將手伸進他髮間，讓那個帶著晨起倦意的吻慢慢變深。他原本扣在腰後的手鬆開，撐住床面，給她留下轉身的餘地；她卻抬起膝側靠近，貼著他的肩笑了一下。
「只是親一下。」她低聲提醒。
他停在極近的地方，看了她幾秒。
「妳先的。」
語氣平靜，呼吸卻不穩。望遙望著他，終於把臉埋回他頸側。他將她抱住，掌心從後背緩緩撫過，沒有再催她。
她照常去拾光，他照常有會議。有一晚她回家很遲，兩人在廚房分吃一碗餛飩，她要起身收碗，他便伸手留住她。
「坐十分鐘。」
如今她聽見他說父母，會先等他把話說完；他看見她沉默，也不再立刻用一個吻帶過。
想到這些，望遙不自覺彎了彎唇角。
「想什麼？」
頭頂傳來他的聲音。
「想今天要不要做杏仁蛋糕。」
晏呈睜開眼，低頭瞧她。「真的？」
望遙抬起頭，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不然呢？」
他的傷已經收了口，她仍習慣避開那一側。他看在眼裡，手掌托住她的後頸，將那個過於輕巧的吻接了回去。望遙的手原本撐在被上，後來慢慢攥住他的衣領。
鬧鐘響起時，她先往床頭看，他卻把她轉回來。
「專心一點。」
「二十分鐘到了。」
晏呈看了一眼手機，終於鬆手。她起身時，他又順手替她攏好睡衣領口，掌心在後腰停了一會兒，才讓她下床。
樓下，曉糯正畫一張餐桌，每個人面前都有大得不合比例的蛋糕。安安問今天能不能吃，晏呈便看向望遙。
「她今天會做。」
她看著兩個孩子期待的臉，拿起麵包籃。
「下午。早餐先吃完。」
晏呈坐到她身旁，桌下握住她的手，一直到曉糯把畫遞來，才肯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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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辰回任A市後，拾光先前幾次異常訪客的紀錄仍在核查。
珠寶晚宴那晚，他已協助晏呈核實過望遙的去向。此後，他一面恢復原本的特助職責，一面繼續追查當初被調往外地的經過。
這天上午，他將更新過的訪客資料帶進晏呈辦公室。
「陳小姐記得的是這些？」
「是。其餘還沒確認。」
南辰把紙放回原位。「我被調走的經過，也會再核一次。外地的交接資料都還在，應該能往前追。」
晏呈點頭。「沒有證據，不必替任何人下結論。」
那天下午，望遙正在家裡清洗一套試飲杯。晏呈從外面回來，站到水槽旁，接過她沖乾淨的杯子，逐一放上瀝水架。
他提起南辰恢復原職後的安排，也說了必要時讓他協助拾光對接活動與處理突發情況的打算。
「他還要忙你的事。」望遙關小水流。
「只是必要時幫忙，接不接活動仍由妳決定。」
她看了他一會兒。「需要幫忙，我會開口。別讓他天天向你報店裡來了誰。」
「遇到異常，我會問。」
「那也可以問我。」
晏呈與她對視，最後應了一聲：「好。」
她將布巾攤開晾好，才補了一句：「也別影響佳玲她們做事。」
晏呈把杯子擺正，伸手圈住她，低頭貼近她耳邊。
「遵命，我的蘇老闆。」
她肩上還沾著一小滴水，他用拇指抹掉，卻沒有放人。望遙轉身時，他已經俯下頭，吻落在她眼角。
「杯子洗好了。」她提醒。
「看見了。」
「那你還擋著？」
「現在不是杯子的事。」
她笑著偏開臉，下一個吻卻沒再躲。
隔天下午，南辰帶著活動核對表來到拾光。
佳玲正與送貨的人清點原料，一箱麵粉擋在窄門邊，推車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他把文件暫放在乾淨檯面上，挽起袖口，先將箱子挪開。
「南特助，你真搬啊？」
「不挪，妳準備從哪裡過？」
佳玲看看門，又看看自己手裡的兩盒奶油，乖乖讓開。
南辰幫忙把推車推進儲藏間，順手將送貨單交還給她。他只待了十幾分鐘，手機就響起來。接完電話，他重新扣好袖口，說集團那邊還有會議，先走。
佳玲追到門邊，把一個小紙袋塞給他。
「午餐。剛才聽你說還沒吃。」
南辰低頭看裡面的三明治。
「多少？」
「記著。」
他拿出手機付款，她已經轉回櫃檯，嘴裡還在問後場剩多少奶油。他便把款項付了，將收據壓在文件夾底下。
下一次來，他把一杯沒有開封的熱湯放到佳玲旁邊。
她正在對帳，抬頭問他：「這也是記帳？」
「多買的。」
佳玲看著只有一杯的紙袋，沒拆穿。等他去外面接電話，她把一直替他留著的咖啡裝杯，杯蓋壓緊，放在他離開時一定會經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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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澹臺聿約他們喝茶。
他到A市有事，借住家族酒店，臨走前空出一個下午。晏呈先問望遙是否方便，她把店裡的事情交給佳玲，帶了一盒剛烤好的杏仁點心過去。
露臺的遮棚已經放下，知予也在。桌上有一本展示圖冊，她正與晏呈確認一處珠寶陳列的位置。望遙到得稍晚，剛在他身旁坐下，便聽見他說：「中間這座撤掉。」
「換低櫃，留出入口的視線。」知予接道。
他點頭，沒有再解釋。
知予用筆標了位置，又翻到另一頁。「晚宴仍按原來的人數。你擔心的那一段，我留了兩條通道。」
望遙看得懂圖，卻不知道那句「你擔心」前面有過多少討論。晏呈接過她手上的盒子，先問路上塞不塞，隨後將圖冊轉過來。
「知予品牌的展示會，用家裡的場地。她問我的只是動線，快談完了。」
她點頭。知予順手替她挪出茶杯的位置，問起點心裡的杏仁是不是比上回烤得深些。望遙答了，兩人談了幾句，並沒有誰故意將她留在話題之外。
澹臺聿放下手機，翻了翻圖冊。「你們還真把那道樓梯留下了？」
「不能動。」晏呈說。
知予已經笑了。「他以為每一棟房子，都能照他的意思拆。」
「那年是扶手鬆了。」
「你是這樣跟長輩說的。」澹臺聿靠回椅背。
望遙抬眼，晏呈便低聲補給她聽：「以前住過的別館。大家上樓都得經過那裡。」
知予想起什麼，拿手機翻出一張舊照。照片裡是空蕩蕩的階梯，角落有幾只旅行袋，並沒有人。澹臺聿卻一眼認出其中一只，說自己那次被叫回去換衣服，回來整桌人都不見了。
「你晚了四十分鐘。」晏呈說。
「你們可以先吃，不必連盤子都收了。」
「是你讓人收的。」知予看向晏呈。
他拿起茶杯，並不否認。
望遙聽著笑了。原來他從前年紀更小，也已經這樣不肯白等。
只是三人說到一扇側門，甚至不用說是哪一扇，便都知道通往哪裡。那段日子對她而言仍是一張沒有人的照片，他們卻連下雨時誰把傘留在樓上都記得。
晏呈察覺她後來沒有再碰點心，將小碟推近。
「不合胃口？」
「自己做的，還能怪誰？」
她聲音很輕。他看了她一會兒，手在桌下握住她的，沒有鬆開。
澹臺聿正問起拾光，說上回帶走的咖啡豆已喝完。望遙問他用什麼方式沖煮，談到水量，他便把手機裡拍的器具給她看。話題很自然地轉過去，沒有人需要刻意替她解圍。
稍後晏呈去接電話，望遙起身洗手。知予留在桌旁，將他沒有看完的那頁折回原處。
「你覺得他變了多少？」她問。
澹臺聿看了眼露臺外的晏呈。「妳不是看見了？」
「以前我們說這些，他從來不用分心。」
「有人坐在旁邊，他想知道她聽得高不高興。很正常。」
知予沒有接。她將圖冊收好，想到方才兩人交握的手，又想到自己只說半句，晏呈便能作出的判斷。
他愛望遙，已經不需要誰來提醒。但仍有許多事情，他會先問自己。她若連這些也一併推開，往後再見，便真的只剩長輩安排的場合。
等望遙回來，她照常將新沖好的茶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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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途中，晏呈問她：「剛才在想什麼？」
望遙看向他。「哪個剛才？」
「說到那張照片之後。」
「你們認識得真久。」
「嗯。」他沒有否認，「有些事，我都快忘了。」
她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只是想不到你那時候的樣子。」
這是真的，卻不是全部。車停穩後，晏呈沒有立即下去，而是伸手將她轉向自己。
「妳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
望遙看著他的臉，指尖輕輕碰了碰已癒合的唇角。
「現在沒有。」
晏呈握住她的手，沒有把這句當成沒事，卻也沒有逼她當場找出一個問題。他將她的手放回自己膝上，陪她坐到車庫的燈暗了一次，才一起進屋。
當晚，她洗完澡出來，看見他坐在床邊，手機裡開著一張少年時的照片。
「只找到這張。」
望遙靠過去。照片上的男孩穿著正式，神情卻不耐煩；她看了許久，才輕聲說：「原來你也會不高興給人拍。」
「現在也會。」
她把手機放下，雙手輕捧他的臉。「那不拍。」
她低頭吻他，沒有等他來索取。晏呈攬住她，讓她坐到自己身側，隨後便將那點距離也收走。她的長髮落在他手臂上，尚帶著沐浴後的香氣。他親得比平時急，望遙向後仰了一下，他便護住她的腰。
「今天讓妳不自在了？」
她沒有敷衍地說沒有，只在他唇邊停了片刻。
「不全是你的事。我也得慢慢認識你。」
他看著她，手掌仍穩穩貼著她的背。
「慢慢來。但不要一個人想完，就把我留在外面。」
望遙胸口一軟，伸手環住他的頸。這個在旁人面前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要的只是她肯把未想清楚的心思也分給他。
她將額頭抵著他的，低聲應了。
他沒有立即往下吻，直到她自己靠近。他接住她的親吻，手指穿過濕潤的髮尾，把人抱得更深一些。窗簾在床邊垂著，外頭的光被隔在另一面；望遙閉上眼，聽見他一聲很低的「遙遙」，便又向他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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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的日期，卻遲遲沒有定下來。
景衡的行程、臨時抵達的長輩，每次更動都有理由。
第三次更動時，晏呈核過父母的行程，直接給母親兩個日期。
「星期四或星期日，母親妳說哪一天？」
海倫娜笑了。「怎麼連吃一頓飯，都這麼著急？」
「不是著急。若都不合適，就改到下個月；但別讓她一直懸著等。」
電話那頭停了一會兒。他沒有催一句口頭的好，而是給等待訂了期限。
「星期日吧。我再確認一下。」
「星期三告訴我。」
晚餐後，他告訴望遙星期三那筆訂單照接，星期日只暫留到母親確認。
「不會讓她不高興？」
「總比妳推掉訂單，又在家裡等好。」
望遙將空欄填上。他起身時，她從後面牽了一下他的手。
星期一，他還有一趟原定的外地行程。
這趟早已排定，有些事情必須親自到場。他確認南辰留在A市，沒有因為家宴尚未定下，就把答應的會面取消。
出發前晚，望遙替他整理最後幾件衣服。他的襯衫平常有人打理，她只補進他用慣的日用品，又把一件薄外套放在最上面。
「那邊晚上降溫。」
晏呈站在她身後，沒看行李箱，先把人攬進懷裡。
「我不在，別把自己弄得太累。」
「你每天都講。」
「妳每天都不聽。」
「那你還講？」
他將臉埋進她肩窩。「要不妳陪我一起去？」
望遙笑了一下，手背覆住他的手。
「佳玲會盯訂單，安安會盯點心，曉糯會盯我回家的時間。你放心。」
他聽完，手臂反而收緊了。
她轉過身，替他撫平衣領，指尖停在頸側。
「等你回來。」
晏呈低頭吻她。行李箱還敞著，她的膝側碰上床沿，被他順勢扶住。這個吻比平常慢，他吻到她微微向後仰，又托著她的腰把人帶回來。
「還沒收好。」望遙抵著他的肩提醒。
「先收拾妳。」
她看向地上的箱子，終究沒再伸手。薄外套搭在箱緣，一隻袖子垂落下來，他經過時彎身撿起，隨手擱上椅背，另一隻手仍握著她。
望遙被他抱到床上時，仍記掛著箱子裡少放的東西。他卻沒有立刻吻她，只將她的手收進掌心。
「還在想什麼？」
「你的盥洗包。」
他望著她，片刻後竟低低笑了一聲。「看來我還不夠努力，現在看我。」
她真的抬眼看他。他的笑意慢慢淡了，指腹擦過她唇邊，像有話要說，最後只俯身貼近。
望遙熟悉他平日的克制，也熟悉他此刻停得過久的呼吸。她將雙手環到他肩後，主動把他拉向自己。晏呈掌心托住她後頸，吻得深入，卻在她偏過頭換氣時跟著停下。
「又不是去很久。」她輕聲說。
「妳替我算過了？」
「四個晚上。」
他沒有接話，只握著她的手貼在枕邊。望遙忽然看出，他並不喜歡她把這幾天說得那麼容易，便伸手撫開他額前的髮。
「我也會想你。」
那句話令他安靜下來。片刻後，他將臉埋進她頸邊，抱了很久。望遙原本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把手留在他背上，順著他的呼吸緩緩撫過。
更晚一些，兩人並肩靠在床頭，她的腳踝搭著他的。晏呈拿水給她，另一隻手仍圈在腰後，沒有因為她已經在懷裡，就肯少碰一點。
「回來那天，不要排應酬。」她說。
他低頭，似乎沒料到她會先提。
「有安排？」
望遙把杯子交還給他，靠到他肩上。「留給我。」
晏呈伸手關了燈。
「整晚都是。」
---
晏呈離開A市的第三天，海倫娜與溫知予來到拾光。
午後客人剛散，仍有兩張取貨單。望遙請兩人先坐，將手裡的蛋糕盒交給等候的客人，洗好手，才親自送來茶點。
海倫娜沒有選正對門的位置，坐在光線較柔的一側。知予替她將椅旁的外套整好，動作熟悉得不需詢問。望遙放下杯子時，海倫娜正看牆上兩張舊照片。
「上次沒仔細看。這些也是妳自己選的？」
「有些是朋友的作品，有些是從家裡帶來的。」
「聽說店面也是兩位教授留下的。」
望遙點頭。書架上還有父親用過的木尺，海倫娜問起，她便說兩位老人愛留舊物，捨不得丟的，都帶來了。
「現在也把妳這裡擺滿了。」
「嗯。有些還很好用。」
知予問起窗邊一幅植物紋樣，兩人從舊畫冊談到印染。海倫娜聽了片刻，才說起晏呈少年時，常得陪長輩出門，有時連假期也不能自己安排。
望遙安靜聽著。她熟悉他如今的日子，那些過去，卻多半從別人口中才知道。
海倫娜取出一張行程卡，推到桌面中間。望遙看見上面幾座不同的城市，以及接連排著的晚宴與聚會。
「晏呈回去，若要住上一兩個月，妳怎麼安排？」
「得先看時間。店裡能排，孩子的學校也要考慮。」
「短期作客，不一定要把孩子一起帶去。」
望遙看了一眼那張卡。「嗯。」
「不是要妳現在答應。我只是讓妳知道，他說回去一趟，不只是回家吃飯。」
知予將杯子移開，免得水珠沾濕紙面。卡上有一處地名用了舊稱，她看見便知道是誰的住所，替海倫娜指出日期可能需要往後挪。
兩人只談了幾句。望遙沒有插話，眼前這張對她陌生的紙，在她們手裡，卻連哪一晚可以更動都不必重新打聽。
「妳熟悉那裡？」海倫娜問知予。
「小時候每年都去。晏呈嫌花園太繞，總走側門。」
說完，她才看向望遙。「他沒有跟妳提過？」
「沒有。」
望遙想起露臺上那張照片，沒有接著追問。知予也沒再往下說，只把行程卡推回原處。
海倫娜重新問起拾光。望遙說佳玲能獨立處理營運，短期離開不是問題，但若要長住，便不能只當作陪他出國。
「很多場合，到了才發現還得再留。」知予說，「我們從小習慣，有些事不用重新考慮。」
「妳們熟悉。」望遙抬起眼，「我可以學。只是安排之前，我希望可以提前知道。」
知予停了停。「不是每件事都有時間慢慢討論。」
望遙將茶壺提起，替海倫娜添了半杯茶，沒有再往下接。
海倫娜看著她腕上的手環，才將卡片取回。
「妳知道自己要什麼。」
「也有想不清楚的。」
海倫娜沒有立即接話。
後場傳來烤箱提示聲，望遙去看了一眼，帶回兩份試吃。知予提起配茶的想法，她聽完，仍照常記在便條上。
那個回答方才讓知予有些不快，眼前這張小紙，卻又讓她說不出更多尖銳的話。望遙並沒有拒絕她熟悉的世界，只是不肯因此放下自己的判斷。
海倫娜離開前，再次提起家宴。
「星期日，時間確定了。我讓人把安排送過來。」
「好，謝謝阿姨。」
望遙送她們離開，回後場把試吃便條貼上配方夾，拿起秤，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還沒開電源。
她放下量匙。早晨晏呈打電話來，說下午會進現場，若電話不通便晚些回她。她當時只提醒他吃飯，並不知道家裡還有一張那樣的行程卡。
若將來也有人替她填好了，她還能不能先停下來，說要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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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辰下午四點來送文件，恰好在門口遇見兩人離開。進店後，望遙在後場，手邊的秤仍是空的。
她抬頭，接過他圈好日期的資料，道了謝。他沒有追問，也沒找佳玲拼湊自己未參與的談話。
當晚，他只向晏呈報告親眼所見。
「我到時兩位正要走。沒有聽到談話內容。」
「望遙呢？」
「她在後場停了一會兒。問文件的事，回答得很清楚。其餘的，我不好判斷。」
晏呈沒有讓他補一個結論。「知道了。」
通話結束，晏呈將手邊的事交代完，直接打給望遙。
電話接通，她正替曉糯收畫筆。說了幾句孩子的事，晏呈聽出她聲音有些倦，問起母親的來訪。
「聊了家裡，也說起你以前的事。」望遙走到走廊。
「有沒有讓妳不舒服？」
「沒有為難我。」
他聽出這句話和自己問的不同，沒有立刻追問，等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我可以做什麼。」
「譬如？」
「譬如跟你回去住一陣子，店裡可以排，可孩子怎麼辦；如果時間一再往後延，又怎麼辦。」
晏呈望向桌邊的行程表。
「沒有人可以讓妳做不想做的事。母親若給妳看了什麼，先不要答應。」
「我沒有答應。」
他低低應了一聲。
望遙靠著牆，聽見另一端翻紙的聲音，忽然問：「你是不是還在忙？」
「沒有。」
「紙都快翻到我這邊了。」
晏呈停手，將文件合起來。
她笑了，聲音很輕，卻讓他也跟著放緩了呼吸。
「回來再談。」她說，「現在隔著電話，你又要替我把下個月都安排好。」
「那妳什麼都別想，有我在。」
望遙應下，沒有再用一句沒事把話題關掉。
掛斷後，他重新安排隔天的收尾工作。必要的事做完，便不再多留。
星期五傍晚，他回到A市。
望遙到家時，他的行李箱已經放在牆邊。她站在玄關，還沒來得及換鞋，就被走出來的人抱住。
「不是說晚上才到？」
「想妳了。」
窗外的光還亮著，她也沒有跟他計較。他的下巴抵在她髮上，抱了好一會兒，手才移到她肩側，讓她把鞋換下來。
那晚，他們先吃完飯，陪孩子上樓。望遙回主臥時，他已把手機放遠，伸手將她拉到身前。
「四個晚上。」他說。
她還沒答，已被他抱住。掌心貼著她後背，力道比電話裡那聲晚安實在得多。望遙將臉埋在他肩上，聞見他衣領裡熟悉的氣息，忽然不想立即談星期日，也不想解釋這幾天想到什麼。
她先解開他的袖扣，一枚一枚放到床頭。晏呈低頭看她，沒有催促，直到她抬眼，才吻住她。
他吻得急，她的手卻很穩，沿著他的手臂滑到肩後，把他留住。分開時，她額頭仍抵著他的。
「沒有排應酬？」
「答應妳了。」
望遙笑意很淡地浮起，牽他一起坐下。床邊只開一盞燈，遠處的行李箱沒人理會。他把她抱到自己膝上，她沒有推拒，靠著他親了一會兒，才慢慢說起那張行程卡。
晏呈的手停在她腰側，認真聽完。
「沒有訂好的同行安排。要去哪裡，住多久，我們一起定。」
她低頭碰著他襯衫上的扣子。「溫小姐倒是每個地方都熟。」
話出口，望遙自己也停了一下。
晏呈沒有笑她在意，只將她的手握住。「知予小時候跟長輩去過。別瞎琢磨，妳若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訴妳。」
「我不是要和她比。」望遙輕聲說。
晏呈沒有鬆開她的手。「我知道。可妳這幾天想的，恐怕也不只是去多久。」
望遙望著他，沒有立即否認。她不想把尚未成形的感受說成對誰的指控，也確實還不知道，那些熟悉為何會讓自己難受。
「我還沒想清楚。」
她指尖微動，被他握得更緊。原來自己藏得並沒有想像中好。
望遙俯身抱住他。晏呈的呼吸落在她耳後，等她肯抬頭，才重新吻下來。他沒有把這當成問題已經結束，只是此刻，她同樣渴望靠近，他不願再放她獨自退回那些想不清楚的地方。
「今晚我們不想了。」她說。
「好。」
她吻過他的下顎，慢慢回到唇上。晏呈托著她的腰，將她放回枕間，俯下身時仍看著她。她伸手拉住他，輕聲叫他的名字，他便再也沒有離開那道目光。
後來她靠在他胸前，身上搭著他拉好的薄被，才想起星期日的邀請。
他問她要不要請誰同行。望遙想起院長，卻覺得只是第一次家裡吃飯，還不必驚動老人家。
「先我們去吧。」
「好。」
他的手指沿著她長髮梳下來。她閉上眼，終於有了這幾晚不曾睡足的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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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凌昭家族旗下的中式閣樓餐廳。
車在簷下停穩。望遙穿著長裙，頭髮挽起，晏呈替她整理領口。
「這樣就很好。」
「我還沒問你。」
「妳在車上照了三次鏡子。」
「有根髮夾一直戳著。」
他摸到髮後翹起的尖端，小心替她調好。指腹滑過耳後時，她看了他一眼，他便低頭親她額角，牽著她進去。
二樓雅間臨水，窗子只開了一半，河面上的風把紗簾吹出很緩的弧度。桌邊的茶已備好，服務人員問是否先泡，晏呈說等人齊，不必急著上菜。
望遙看見桌上比預想多了一副餐具，問了聲人數。對方核對預訂，說今晚六位。
她望向晏呈，他已經拿起手機，卻還沒撥出去，走廊便傳來說話聲。
景衡與海倫娜走在前面，知予跟在一旁。最後進門的人，讓望遙一下站了起來。
「院長？」
郭淵抬眼，笑了。
「怎麼，看到我不高興？」
她快步走過去，接住他手裡的小布袋。
「怎麼會？您怎麼沒先告訴我？」
「凌昭夫人說，妳第一次正式跟家裡吃飯，我也算妳的長輩，來熱鬧熱鬧。」
海倫娜在旁邊接話：「本來也想問妳還有沒有其他親人方便。後來想，郭院長看著妳長大，請他來，妳自在些。」
郭淵低頭看望遙握著自己的手，又補了一句：「昨晚才確定車子時間，怕妳又要跑來接，我就沒說。」
望遙替他把布袋放好。裡面是院裡自己曬的茶，郭淵說不是名貴東西，只是空手過來不好意思。
景衡接過，問了產地與處理方式，沒有交給服務人員便算了，而是拆開袋口聞了聞。
「今晚先喝這個。」
郭淵有些意外，笑得更開。「那別怪它粗。」
「茶還沒泡，怎麼知道？」
景衡示意他入座，自己坐到茶具旁。晏呈看了一眼母親，替望遙與院長安排了相鄰的位置，才在望遙另一側坐下。
海倫娜讓人把原先排在她身邊的一套餐具移過來，並沒有表示意見。
開席前，晏呈趁望遙陪院長說話，走到母親旁邊，聲音只夠兩人聽見。
「下次邀她的長輩，先讓她知道。」
海倫娜側頭看他。
「她見到院長很高興。」
「我看見了。跟該不該先告訴她，是兩回事。」
母親看了他片刻，應道：「這次是我想給她個驚喜。」
晏呈沒有繼續爭論，回到座位，替望遙拉好椅子。她抬眼問怎麼了，他只說剛才交代往後的邀請先問她，沒有把父母之間的話留到回家讓她猜。
望遙聽完，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
第一道湯上來，郭淵還在說院裡的值班，望遙聽出他又把自己排進去，輕聲提醒醫師讓他早睡。他低頭喝湯，景衡看得笑了。
「院裡也有人管得住您。」
「她小時候可沒這麼厲害。問想吃什麼，總說都可以。後來知道問哪道便宜，買了還夠分給幾個人。」
「那是您給的錢只夠買一份。」望遙提醒。
桌邊笑起來。知予看見她與院長說話時自然的傾身，才發現她連語速都慢了下來，不再先想哪句得體才開口。
海倫娜替郭淵添湯，順著問起兩位教授。
郭淵說起收養那年，兩位教授每次來，都肯陪望遙把手裡的書看完。
「我那時以為，帶走了就不能再回來。」她說。
「妳母親說，下星期還陪妳來。她說到做到。」
晏呈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望遙朝他笑了一下，沒有避開這段回憶。
景衡問起兩位教授的研究，聽她提及地方文獻，便翻出一件茶器的照片。有人請他看年代，幾處說法對不上，他一直沒下結論。
望遙放大照片，先看底足。
「有自然光下的照片嗎？這張看不清是不是修過。」
景衡又找出一張局部圖。她看了一會兒，問對方的依據是器形，還是流傳紀錄。
「器形。」
「那還得找當時的使用記載。仿舊也可能照著書裡的圖做。」
她把手機還給他。
「我記得看過相近的圖，回去找找。先別把我說的當鑑定。」
景衡笑了一聲。
「妳倒先替我把想問的話堵住了。」
「怕叔叔真拿去買了。」
這句讓郭淵笑出聲，晏呈也側過頭看她。她神情認真，只在他看來時彎了彎眼睛。
景衡收起手機，邀她有空看看藏書。
「書有人看，才不算白放著。」
望遙道謝，問起地方舊刊。晏呈沒有插話，只替她換了一只小碟。她無須費力便能接上父親的話，他看得高興，手在桌下輕碰她，她便反過來握了握。
知予替海倫娜遞公筷，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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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拾光，是因為海倫娜誇了前些天的試吃。
景衡問她，大型訂單多了，是否打算再開一家店。
望遙搖頭。「先把現在這間做好。生意多，不代表人手就跟得上。」
「不是只憑興趣。」景衡點頭。
她笑了。「總得先讓店裡的人有飯吃。」
「這話實在。」
郭淵說起她如何教離院青年做點心。有人弄錯配方，她先留下未出貨的，隔天再帶著重做。
「她把步驟貼在牆上，看完得自己說一遍。」
望遙笑了。「說一遍，就知道哪裡沒懂。」
海倫娜聽著，夾起一小塊菜，過了一會兒才問：「那妳離開時，誰能作決定？」
「一般營運交給佳玲。重要的事，我們事先說好。」
那個在拾光談過的問題，又回到餐桌上。望遙將筷子擱好。
景衡接著問：「那麼，若有一段時間，晏呈需要妳陪同參加家族活動呢？」
「臨時的，還是事先知道？」
「兩種都有。」
望遙想了想。
「能提前知道的，我會排。臨時的，要看事情輕重。」
景衡看著她。「兩邊都重要呢？」
一旁的湯盅被輕輕撤下，服務人員退出後，雅間裡只剩窗外的水聲。
望遙沒有急著找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答案。
「那就得請晏呈告訴我，他那邊為什麼不能換。我也會讓他知道，我這邊放下會影響誰。」
「最後總得有人讓一步。」
「是。但不會每次都只能是同一個人吧。」
她沒有看海倫娜，也沒有等晏呈替她回答，只對景衡說完這句，便將原本擱在碟邊的筷子放齊。
景衡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海倫娜這時才開口。
「有些場合，缺席的人可以是別人，卻很難是晏呈的妻子。妳未必喜歡那位主人，甚至不贊同他說的話，仍然得把一晚過完。」
望遙抬起眼。
「我知道並不是每一頓飯都能照自己的意思吃。」
海倫娜微笑。「妳明白就好。」
「只是若一開始就替我答應，我可能連為什麼要去，都還不知道。」
晏呈放下筷子。
「媽，這件事應該先問我。」
海倫娜轉頭看兒子。「我只是在讓望遙知道往後可能遇見什麼。」
「可以談。但不必把每個還沒發生的選擇，今晚都交給她答。」
景衡將杯子擱下。
「你倒護得緊。」
「我帶她來，是希望你們認識她。」晏呈的聲音沒有提高，「如果要討論誰陪我出席什麼場合，就連我的安排一起談。她不是另一張可以直接填滿的行程表。」
望遙的手在桌下動了一下，覆住他的指節。
晏呈側頭，她沒有制止他，只輕輕握了一下。
知予看著兩人的動作，過了片刻才說：「叔叔阿姨也是想替你們想得周全。很多場合不是刻意要求誰改變，只是大家原本都這樣做。」
「我知道大家的意思。」
晏呈看向她。
「但今天不用替我們說明。我和望遙會自己談。」
她放在杯側的手慢慢收回。
知予沒有再接。她聽過他用這樣的口氣替自己擋掉不合理的要求，如今仍是同一種判斷，護住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低頭折好餐巾。原本想說的那些相識多年的話，忽然都不適合放到此刻。
景衡提起下週的共同會面，晏呈說時間已交給南辰核對。知予補了其中一位長輩慣常的安排，晏呈接得很快，兩句便談完了。望遙把杯子放下，沒有加入。
晏呈立刻側過頭。「這個我會去，不需要妳空時間。」
她點頭。他已懂得先告訴她，卻仍不知道她那一刻聽見的，是他們不必費力便能接住彼此的方式。
郭淵一直聽著，到這時才抬起頭。
「我不懂你們家做生意的規矩。」
景衡朝他看過來。
「但我看著望遙長大，知道她不是遇到難處就躲的孩子。」
郭淵說得慢。「兩位教授出事時，她自己的事還沒辦完，仍惦記院裡住院的孩子。有主意，也肯擔事，只是不喜歡沒弄明白，就先點頭。」
望遙低下頭。那陣子郭淵常到她門口等，手裡提著飯，她忽然連當時塑膠袋的聲音都記得。
「今天叫我來，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只能照我知道的說。」郭淵看向景衡，「不能因為她沒有一大家子站在後面，就覺得她做事沒有分量。」
望遙喚了一聲院長，郭淵拍拍她的手，沒有再說下去。
景衡端起那杯院裡帶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道：「這話我聽進去了。」
他看向望遙。
「今天問這些，不是在否定妳做過的事。是晏呈要把妳帶進來，有些後果，不能只讓妳們高興的時候才想。」
「我明白，伯父。」
望遙停了停，又說：「也請您讓我有時間想。」
景衡沒有立即表示贊同，卻沒再追加下一道問題。
上菜的人在外面候著，海倫娜抬手示意。門一開，熱菜的香氣跟著進來，她重新替郭淵介紹一道燉得較軟的菜，又問院裡的孩子平日愛吃什麼。
談話的鋒芒便收進了碟碗之間。
望遙重新拿起筷子。晏呈把離她較遠的菜轉過來，沒有再勸她吃，只把她的碗放近了一點。
後來景衡又提起茶器，請她方便時將記載列給自己，說找不到也沒關係。
望遙點頭。她確實與他談得來，只是談得來以後，該由誰調整的問題，仍留在同一張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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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散去，晏呈陪望遙送郭淵下樓。
車還沒到簷下，郭淵先拉住她，問她是不是沒吃飽。她搖頭，他不太相信，往她身後看了一眼，確定晏呈正在交代司機回院路線，才低聲說：「回去再吃一點。」
望遙笑了。
「您一晚上都在看我吃多少？」
「不看妳，還看誰？」
她低下頭，替他把外套拉好。
郭淵拍了拍她的手。「喜歡人家，就好好喜歡。遇到事情，也別一個人憋著。」
「您怎麼知道我會憋著？」
「我還不了解妳？」
他看向走回來的晏呈，沒有把後面的話藏著說。
「凌昭先生對妳上心，我看得出來。可妳有什麼想法，也要讓他聽見。」
晏呈應道：「我會聽。」
郭淵點頭，沒有再要求什麼。他上車前，望遙將那個空了的布袋放回他膝上，又交代到院裡告訴她一聲。
「知道，別又打三次電話。」
車門關上，她站在簷下，看著尾燈轉出院門，才收回視線。
晏呈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累了？」
「有一點。」
「回家。」
回程由司機開車。望遙靠在他肩上，聽著車窗外斷續的聲音，他沒有催她說今晚的感想，只將她被裙擺壓住的手牽出來，握在掌中。
到家後，她站在玄關換鞋，才覺得腳跟疼。晏呈扶她坐下，蹲身替她解開鞋扣。
「我自己來就好。」
「坐著。」
他將鞋脫下，指腹避開那塊磨紅的皮膚。
「早知道不讓妳穿這雙。」
「我自己選的。」
「下次我來選。」
望遙笑出來。「凌昭晏呈，你管得是不是太寬了？」
他抬眼。「只對妳這樣？」
她伸手碰他的頭髮，他就勢握住她的手，卻先讓她坐穩，拿來拖鞋與護貼。
後來兩人靠在沙發上，院長的平安訊息到了，望遙回覆後將手機擱下。晏呈把溫水放到她手裡，等她喝了幾口，才接過杯子。
「今天不該讓那些問題一直落在妳身上。」
她搖頭。「這些事早晚要談。」
「也不必一頓飯談完。」
望遙看著他，忽然問：「假如我一直不習慣你們家的圈子呢？」
「不習慣就慢慢來。」
「如果一直不喜歡？」
「那就不必勉強。」
她抬眼。「可是那是你的家。」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客廳的燈只留了兩盞，她的影子落在他膝上。他握著她的手，慢慢將她的指尖攏進掌心。
「望遙，妳不用變成任何人。」
「我知道。」
「我喜歡的，從來就是現在的妳。」
她喉間發緊，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也不是什麼都不願意改。」
「我知道。」
這次換他說。
她伸手抱住他，將臉埋在他頸側。晏呈托著她的後背，沒有急著說父母以後會怎樣，只讓她靠著。
直到她抬頭，吻落在他下顎，他才低頭尋到她的唇。
她回應得很慢，卻沒有退開。晏呈掌心沿著背脊往上，停在她髮後，替她拆掉那枚下午調整過的髮夾。長髮散下來，他的手指穿過髮間，她便更靠近一點。
「腳還疼？」他問。
她搖頭，手卻沒鬆。
他將人抱起來，往樓上走。望遙靠在他肩側，途中伸手關了走廊那盞太亮的燈。她知道哪個開關控制哪一段路，也知道他進門時習慣把她放在哪一側。
臥室裡，她先將耳環取下，放在床頭的小盤裡。晏呈替她拆開最後一枚髮夾，指尖停在她頸後，沒有立刻離開。
望遙轉身看他。「你今晚也不好受吧。」
他像是沒有準備被這樣問，過了片刻，才說：「我不喜歡妳坐在那裡，等每個人認可。」
「我沒有一直等。」
「我知道。可是我在等。」
她抬起眼。他望著她，手掌貼上她的臉，拇指很輕地擦過唇邊。
「想讓他們早點看見，妳有多好。」
那句話沒有平日的篤定，反而讓她鼻尖發酸。她伸手抱住他，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好。」
他吻她，起初很輕，像在等她把一整晚忍住的疲憊放下。望遙卻環緊他的肩，抬頭回應，唇齒相貼時呼吸顫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便將她從床沿抱近，讓她穩穩坐在自己懷裡。
「難過就告訴我。」
「你抱抱我就不難過了。」
她說得坦白。他停了一瞬，隨即將她攬緊。望遙的手沿著他後頸往上，指尖穿過短髮，一點點把他從那張餐桌帶回自己身旁。
晏呈收起了再說什麼的念頭。他托著她的腰，吻落在耳側，低聲叫她，等她應了，才繼續靠近。她不再像飯局上那樣坐得端正，裙襬被攏在膝邊，身體自然地向他傾去。
他將她安置在枕上，卻被她伸手留住。
「別關那盞燈。」
晏呈低頭，見她正看著自己。那目光讓他胸口發熱，也讓他不敢再把她的安靜當成什麼都能承受。他把她的手握在唇邊，吻了一下。
「我在這裡。」
這一次，她不需要他解決任何人。她要的只是他此刻全然望向自己的眼睛，與那雙始終接住她的手。
窗外有車聲遠去。他們沒有再談誰該讓步，望遙在熟悉的呼吸裡慢慢放鬆，仍幾次伸手確認他就在身邊。每一次，晏呈都握住了。
更晚一些，她醒了一次。
晏呈已經睡著，手仍搭在她腰間。她替他拉好被子，看著枕邊熟悉的側臉，想起飯局上他將茶杯挪給她，又想起景衡問出的那些問題。
她不害怕學習，也不是捨不得讓步。
只是若每一次相伴，都得先經過一桌人逐項衡量，他們會不會有一天，連好好吃一頓飯都累？
身旁的人動了動，摸索著握住她的手。
望遙靠回去，將額頭貼在他肩側。
明天早上，她還想和他一起吃早餐。
第一季第九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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