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名分如刃
第十八集|
那場談話之後,晏呈三天沒有再提知予。
望遙也沒有逼他。
她仍在早晨替他挑領帶,夜裡寫到太晚,仍會被他從書桌前叫走。有一回,她故意說再寫一句,他走到身後,看完那一行,拿筆替她點了一個句號。
望遙回頭。
「我又不是學生。」
「妳是我老婆。」
她笑著合上本子,任他牽走。
只是提起下個月的事,兩人總會有默契地慢下來。
舊橋的照片仍壓在桌上,家具尺寸圖也沒收遠。那塊替小床留出的空白,誰都沒動。
某天晚上,望遙從院裡回來,到小書房找他。
晏呈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尺寸圖,鉛筆停在一條畫過兩次的線旁。
她在他身邊坐下,壓平圖角。
「這裡不是說不要固定?」
「試試看。」
望遙拿起橡皮,將添上的線擦淡,留下原來能移動的位置。
晏呈看著她的手。
「這件事,妳倒堅持。」
她停住,過了片刻才抬頭。
「可以堅持,就不放棄。」
他放下鉛筆。
望遙靠到他肩上,知道他說的不只是圖。
「你若真的累了,先停下也可以。」
晏呈沒有回答。
她拉過他的手,慢慢攏住。
「我只是想讓每個人都好過一些。」
「妳以為我在生氣?」
「我知道你在想盡一切辦法。」
望遙回答得很輕,卻很準。
晏呈目光沉下來。
「妳現在願意,是因為妳還不知道,將來要面對多少難堪的場面。」
她低頭。
他托起她的臉。
「那些事,妳真的想過嗎?」
望遙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未來會面臨什麼困難。」
他的手指停住。
「可為了你,我願意試試。」
她握住他的手。
「晏呈,我不是什麼都想讓。你的心,我不讓。」
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望遙將臉貼進他掌心。
「只要你的心在我這裡,其他的場合、稱呼,我都可以不要。」
晏呈看了她很久。
「妳這樣,讓我怎麼捨得?」
她眼裡有濕潤的笑。
「那你要更愛我。」
他忽然將她拉進懷裡。
望遙環住他的腰,沒有再說話。
晏呈吻她,吻得比擁抱更重,像想把她那些能夠讓出去的念頭,都一併留住。
她回應著,指尖慢慢移到他頸後。
分開時,他仍抵著她的額頭。
「接下來,我來處理。」
望遙抬眼。
「妳已經讓了。其他的事該怎麼進行,妳都別管。」
她沒有立即露出如願的笑。
只是看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
「都聽你的。」
「妳要是想反悔,也不用忍著。我就是為了讓妳開心,才同意這荒謬的方式。」
她點頭。
晏呈的手掌停在她背後,很久才鬆開一些。
「我會去找母親與知予。」
望遙伸手碰他的臉。
「謝謝你為了我,退讓這麼大一步。」
他低頭,唇邊終於有了一點笑,卻不輕鬆。
「在妳這裡,我早就輸得一敗塗地。」
───
入秋後,拾光下午的光短了。
晏呈來接她,店裡只剩最後兩桌客人。他站在吧檯邊,把兩袋畫紙與鉛筆放下。
望遙看見袋口露出的深綠色,先笑了。
「曉糯問過兩次了。」
「妳替她催?」
「我提醒你。」
他把袋子推近。
「底下那本是妳的。」
是一小本空白手帳。封面很素,紙張卻是她喜歡的那種,不洇墨,也不太白。
望遙翻開,第一頁沒有字。
「第一頁你不寫?」
「讓妳寫。」
她拿起筆,寫下日期,又在下一行寫:
今天他來得很早。
晏呈看了,伸手要筆。
望遙往後移了一點。
「我的。」
「只補一句。」
她笑著交給他。
他寫:
以後也可以。
望遙低頭看著,過了一會兒,將本子收進自己的包。
最後一桌客人離開,她坐到他旁邊,說起舊橋那趟,資料已經整理到能帶出去看了。
「等你空出時間,我們就去。」
「想去幾天?」
「先去一天。找得到媽媽記的地方,再決定要不要多待。」
晏呈看著她。
「那多去幾天。」
她的目光軟下來。
「那我把你借久一點。」
「不用還。」
他拉近她的椅子,低頭看她。
「本來就是妳的。」
望遙笑了,手指輕輕勾住他的袖口。
正因為一直相信這句話,她才敢去想另一種日子。
───
幾天後,晏呈讓南辰通知兩家,晚上到老宅。
沒有邀旁支長輩,也不讓消息先傳出去。
凌昭景衡到時,兒子面前只放了一頁紙。海倫娜坐在另一側,知予與父母稍後進來。
茶送上,晏呈沒留太多寒暄的時間。
「今天攤開來說,談妥了就照約定做。」
溫父先談兩家多年情分,說既然決定一起往前,這陣子的不愉快便不必再提。
晏呈抬眼。
「兩家原先談好的商業合作照舊。今晚只談婚事。」
溫父停了一下。
海倫娜看著兒子。
「你決定好了?」
晏呈點頭,把那頁紙放到桌面中央。
「對外宣布兩家婚約繼續,先訂婚。」
知予的手指慢慢收攏。
溫母眼裡先鬆了一些,隨即問:
「婚期也一起宣布?」
「不急。」
屋裡靜了一瞬。
「訂婚後,結婚是早晚的,總該有個時間讓知予準備。」
晏呈看向她。
「我同意訂婚。至於結婚,必須照我的節奏。」
溫父放下茶杯。
「兩家走到這一步,不可能一直拖著。」
「不能接受,今晚就到這裡。」
他語氣沒有提高。
卻沒有人再把那句話當成試探。
海倫娜微微蹙眉。
「你把話說得太硬。」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同意。」
晏呈看向知予。
「我只答應訂婚。妳也可以拒絕,不必為兩家的面子點頭。」
晏呈說完,便將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
知予卻遲遲沒有回應。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似乎還有許多話想說。
「晏呈,我可以單獨跟你談談嗎?」
他抬眼看了她片刻。
「可以。」
幾位長輩起身離席。南辰替眾人關好門,也退到了外面。
偌大的房間只剩下兩人。
知予原本準備了許多話,可真正面對晏呈時,卻發現他並沒有絲毫等待她傾訴的意思。
她終於開口。
「從小開始,我就在準備做你的妻子。」
晏呈抬起眼,嘴角掠過一抹淡淡的冷笑。
「知予,難道每個想嫁給我的女人,我都要娶她?」
知予神色一僵。
她認識他多年,當然明白這個男人有多麼驕傲。他從不因為別人的愛慕而感動,也不會因為旁人的期待改變決定。
只是此刻聽他如此回答,仍讓她感到難堪。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妳想說什麼?」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波動。
知予定了定神。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兩家也一直希望我們能在一起。如今你答應訂婚,我只是想知道,我們之間……」
「我為什麼答應訂婚,妳很清楚,不是嗎?」
他沒有讓她把話說完。
知予頓時安靜下來。
是啊,答案從來不曾改變。她明明知道,卻還是忍不住想問。
「因為蘇望遙。」她低聲回答。
晏呈往椅背靠了靠,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妳只要明白,我答應訂婚,不是因為愛妳,更不是因為我不愛望遙。」
知予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收緊。
「可是晏呈,我真的愛你,比蘇望遙更愛你。」
「但我愛的是她。」
他沒有提高聲音。
「我從來沒有要求妳愛我,也無法回應妳的愛。」
知予眼眶漸紅,仍不願就此停下。
「我知道你愛望遙。可是我們已經決定要訂婚,難道你就不能把愛分給我一點,哪怕是一點點?」
「而且現在,她願意讓出你妻子的位置……」
這句話終於讓晏呈的目光沉了下來,語氣冷了幾分。
「我不能愛妳,也不會愛妳。」
知予胸口一緊。
她原本以為,望遙既然願意讓出公開的身分,至少代表她與晏呈之間有了某種可能。
但晏呈顯然不容許她如此理解。
「知予,妳得到想要的身分,剩下的,我給不起。」
他將話說得明白,沒有留下任何含糊的空間。
「我的生活不會改變,望遙的位置也不會改變。」
知予看著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那我呢?」
「妳想要的名分。」
晏呈與她對視。
知予慢慢低下頭。
這麼多年,她不曾真正得到他的感情,卻始終不願放棄。她相信只要能留在他身邊,總有一天,他會看見。
如今等到訂婚,晏呈仍將婚姻與愛情,明確地劃分清楚。
知予抬頭望著他,一時無言。
晏呈沒有再解釋,也沒有因她難過而放軟態度。
「今天說的就是我的態度。接受還是拒絕,妳自己決定。」
說完,他便安靜地等著她回答。
他從不需要用安慰換取別人的同意,更沒有打算替知予承擔她自己的期待。
過了很久,知予才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接受。」
晏呈抬眸。
「妳接受?」
「是的。」
她努力穩住聲音。
「至少,你未來的妻子是我。」
晏呈沒有回應這份期待。
他明白知予或許仍抱著希望,但該說的話,他已經說盡。她願意接受,自然要明白這份選擇意味著什麼。
「如妳所願。」
他站起身,結束了這場談話。
───
房門重新打開,兩人回到茶室。
溫母第一眼便注意到知予微紅的眼眶,正想詢問,女兒已先開口。
「都談好了。」
溫母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海倫娜緊繃的神色也終於緩和下來。
知予看著晏呈,心裡卻有另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
儘管方才的拒絕讓她難堪,她仍為即將與晏呈訂婚而喜悅。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能以未婚妻的身分站在他身邊。
晏呈並未多看眾人,只向南辰交代:
「明天中午以前,把對外講稿送來。我確認後,再統一發布。」
「是。」
他接過外套,轉身準備離開。
海倫娜望著兒子,忽然問道:
「你這是去哪裡?」
晏呈腳步微停。
「我答應她今晚回去。」
他沒有再停留,徑直離開。
知予的目光隨著那道背影遠去。
她知道,他此刻只想回到望遙身邊。
然而想到不久之後,自己便能公開以凌昭晏呈未婚妻的身分站在他身旁,她仍然壓不住心底的歡喜。
她想得到的,遠不止如此。
───
望遙在小書房裡。
晏呈進門,她便將筆蓋好,拉開旁邊的椅子。
他坐下,把今晚的話告訴她,沒有只說結果,也沒省去溫家的期待。
說到結婚往後再談,她的指尖停在桌沿。
「只訂婚,不結婚?」
「妳希望我馬上跟她結婚?」
望遙抬頭,搖了搖頭。
晏呈將她的椅子轉過來。
「我想娶的人,還是妳。」
望遙眼裡慢慢有了水光。
他伸手摸她的臉,聲音低下來。
「好了,妳只要知道,我的心一直在妳這裡。」
她點頭。
晏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意帶著無奈。
「是不是不想把我讓出去了?」
望遙靠近,雙手搭在他肩上。
「你不准反悔。」
「還敢說。」
她低頭吻他。
先輕輕碰一下,見他仍看著自己,又吻了一次。
晏呈將人攬近。
「我今天為了妳做這麼大的犧牲,就這樣報答我?」
望遙額頭貼著他的。
「那你想怎麼報答嘛?」
他看著她,指尖沿著她的背慢慢收攏。
吻漸漸深了。
望遙攀住他的頸,讓自己更靠近些。她知道這不能抹去他的不甘,可她想讓他明白,自己從未打算少愛他一分。
後來,晏呈將臉貼在她頸側,抱了很久。
她輕撫著他的頭髮,柔聲道:
「謝謝你愛我,我也愛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貼著她耳畔低聲說:
「我不會愛別人的。妳也別想離開我。」
───
籌備開始得很快。
海倫娜與溫母選了城裡一間老飯店,先辦兩家共同出席的餐敘,向熟識親友說明,之後另擇訂婚日期。
晏呈只看對外說法、名單與那場公開的宴會安排。
花藝、瓷器與席位細節,他讓她們處理。
流程裡原本寫著交換信物的那行,被他直接刪掉。
「今天不是訂婚儀式。」
南辰應下。
第二份送來,致詞又把擇日訂婚改成了共迎婚期。
晏呈將文件推回去。
「誰改的,讓誰重做。再有一次,整場取消。」
那之後,送來的文字沒有再多一個意思。
知予帶賓客排序表來時,已看過那些刪改。
她談了幾位長輩的座次,晏呈指出兩人不宜同桌,又劃去一個不必邀的人名。
這些事,他都清楚。
只是說完便放下筆,不再往後翻。
知予看著最後一頁合照安排。
「這裡呢?」
「照原來說的。」
她的指尖壓住紙。
「晏呈,這是我等了很久的一天。」
他抬眼。
「我不想太難堪。」
晏呈沉默片刻。
「妳可以把場面辦好。但不要替我寫情話,也不要加我沒答應的儀式。」
她眼裡剛升起的一點光,慢慢落下。
「連敷衍都不能給我?」
晏呈看著她。
「我給了,妳會想要更多。」
知予沒有答。
他將文件闔上。
「知予,這是妳自己的選擇。」
她垂下眼,把紙張對齊,收進資料夾。
走到門邊,又問:
「那天你會準時到?」
「會。」
知予點頭,帶著那一句離開了。
───
宴會前兩天,望遙到公司等他下班。
她帶了兩份新做的點心,晏呈正把流程表放到一旁。
望遙沒翻,先拆開盒子。
「這份佳玲說太酸,我喜歡。你來判。」
晏呈嚐了一口。
「要真話?」
她笑著點頭。
「佳玲對。」
望遙把那盒拿回面前。
「那給我。」
他卻握住盒邊。
「妳喜歡的,我都喜歡。」
她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笑。
「這句我記下了。」
後來目光落到流程表,望遙才問起當晚的安排。
晏呈簡短說完,她便點頭。
「我會去。」
他望著她。
「不用為了證明不在意,勉強去看。」
望遙放下叉子。
「我不想躲著。」
晏呈沒有再勸。
她走到他身旁,看見他的領帶稍偏,伸手理正。
他低頭,任她動作。
「最近都不帥了?」
「那你還愛嗎?」
「不愛了。」
「看我怎麼收拾妳。」
望遙笑意慢慢浮起,最後一下故意收得稍緊。
晏呈順著那點力道俯下身,兩人的額頭幾乎碰到。
「再拉,就走不了了。」
「會議不是開完了?」
他看著她,眼底的笑漸深。
望遙先吻了他。
晏呈一手扶住桌沿,一手將她留在身前,沒讓她只親一下便退開。她的指尖從領帶移到他頸後,直到呼吸慢慢亂了,才稍稍分開。
「回家繼續?」他低聲問。
望遙眼裡有笑,輕輕推了他一下。
「現在回。」
他拿起外套,牽住她。
───
宴會定在十一月第一個星期六。
望遙選了深灰色長裙,肩上搭一條薄披肩。晏呈站在身後,看她扣好耳環。
她從鏡子裡望向他。
「可以嗎?」
「很美。」
望遙轉身,替他整理領結。
「今晚別一直皺眉。」
她抬眼,伸手在他眉間輕撫一下。
晏呈望著她,唇邊終於有了笑。
她理好最後一處布料,手卻沒立即收回。
「我就去看看,自己會先回來。」
「想走告訴我,我送妳。」
望遙點頭。
出門時,他替她拿起手袋。她回頭將床邊的書合好,看見他等著,便走過去,把手放進他掌心。
───
宴會廳比望遙想像中亮。
水晶燈垂在高處,光落在杯緣、肩飾與平整的桌布上。人們見到晏呈,便一一轉來問候。
他沒有放開望遙。
幾位長輩的目光在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著叫她蘇小姐。
望遙都應了。
有人問店裡如何,她說恢復得不錯;有人提孩子,她只談最近的畫畫課,不把受傷的事帶進這裡。
知予在不遠處。
她穿著淺色禮服,耳邊珠光很淡。母親替她理好肩上一點摺痕,她低頭聽著,嘴角帶著壓不住的笑。
望遙看見了。
那份喜悅很真。
知予望過來,神情有片刻不自然,仍走近問候,告訴晏呈長輩已到齊,還有幾分鐘便開始。
晏呈看向望遙。
她先鬆開手。
「去吧。」
他沒立即走。
望遙替他拿下肩上沾的一根細纖維,動作與在家沒有不同。
「我就在這裡等你。」
晏呈握了握她的手,才往主桌走去。
───
致詞開始後,望遙退到後方靠牆的位置。
海倫娜先上台,說起兩家多年情分。溫父接著致詞,言語比平日熱絡,幾次引得熟識的朋友笑起來。
知予站在晏呈旁邊。
她沒有挽他的手臂,只隔著半步,站得很穩。燈光照在臉上,那份等了許久的歡喜終於不必再藏。
望遙的手指慢慢攏住披肩。
那句話說了出來。
兩家婚約繼續,日後擇日正式訂婚。
掌聲響起。
她看見溫母的背在那一刻挺得更直,看見幾位長輩互相點頭,也看見知予朝晏呈轉了很小的一個角度。
只是在聽見自己與所愛的人被並列時,來不及藏好的反應。
晏呈沒有回頭。
他接過話筒,只說了確認過的幾句,沒有親密稱呼,也沒許諾婚期。
望遙知道他守住了什麼。
可掌聲仍一層層傳過來。
她忽然想起小書房裡那張窄桌。
他問她願不願意嫁給自己時,屋裡只有兩個人。她伸手替他理好衣領,才把那句願意說出口。
她以為記得那一刻,便能不在意別的。
直到此刻。
看著台上那兩個被所有人同時望著的人,她才發現,自己曾經想過的畫面,真正落在眼前時,竟讓她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裡。
她沒有氣晏呈此時站在台上,與另一個女人公布訂婚的消息。
這一切,都是她親手把他推向那個位置的。
只是手裡的杯子忽然變得沉重,杯底的涼意一直貼著掌心。
望遙將杯子交給經過的侍者,輕聲道謝。
台上開始合照。
她往後退了一步,轉身離開。
───
長廊的燈暗一些。
望遙走到轉角,重新攏好披肩。離開人群後,肩背有細細的涼。
她點開與晏呈的對話,輸入「我先回家」,看了一會兒,沒有送出。
他若看見,會立即找她。
她知道。
可她此刻只想一個人靜靜。
門童替她叫了車。
上車後,她報出半山莊園的地址,靠回椅背,才鬆開抓著手袋的手。
披肩流蘇纏住扣環。
她低頭解了很久,才將那一小段線抽出來。
───
晏呈下台後,先往原來的位置看。
那裡空著。
他找過側廊與休息區,仍沒看見,才叫來南辰。
門童確認,蘇小姐已乘車離開。
晏呈立即撥電話。
「到哪裡了?」
望遙看著窗外漸漸熟悉的山路。
「快到家了。」
「怎麼沒告訴我?」
她安靜片刻。
「你還在台上。」
晏呈握著手機,沒有立即說話。
望遙低頭,把流蘇一根根理順。
「我先回來,你不用擔心我。」
「遙遙。」
「我在家等你。」
她說得很輕,卻清楚。
晏呈閉了一下眼。
「我很快回去。」
掛斷後,他讓南辰把剩下需要確認的文件集中,其他會面一律退掉。
海倫娜站在門邊,看見他回來,先往身後看。
晏呈沒解釋望遙的去向。
最後幾位長輩問候完,他便往樓上休息室走。
───
知予收到了許多祝賀。
有人握著她的手,說終於等到好消息;有人問婚期,溫母便笑著答,讓年輕人先商量。
知予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幾次越過人群,落到晏呈身上。
他始終有禮,卻沒有一次主動來找她。下台後先找望遙,那通電話站得很遠,她仍看得出他的神情變了。
那是她得到再多祝賀,也換不來的在意。
溫母把她帶進側邊小休息室,關上門,笑容才落下。
「妳就這樣放著他胡來?」
知予扣好手袋。
「說好了啊。」
「妳替他站在台上,散場後看他找別的女人?」
知予抬頭,眼裡有難堪。
「母親,別說了。」
溫母停了一下,放緩語氣。
「妳就是太善良了。」
她將一只備好的小袋放到桌邊。
話沒說得很直,知予卻很快聽懂,臉色一點點白了。
「不行。」
「妳先聽我說。」
知予站起身,走到門邊,手卻停在門把上。
身後,母親的聲音低下來。
「今天這麼好的機會,妳要好好利用。」
知予沒有回頭。
「我怕他會恨我。」
「生米煮成熟飯,妳這個位置就穩了。」
門外有人叫溫夫人。
溫母應聲,拿起外套。
「妳想清楚。」
她走後,房裡只剩知予。
桌邊那只袋子仍在。
茶室裡,她曾說即使不被愛,也願意站在那個位置。那時以為自己已想得透徹。
今晚真正站到他旁邊,才知道原來她想要的更多。
知予站了很久,最後慢慢走回桌邊。
───
晏呈在樓上核對最後的文件。
知予進來時,兩位長輩還在。她將茶水放下,把一杯溫熱的飲品擱到他手邊,說廚房替賓客備了醒酒的東西。
他今晚喝得不多,卻因一路說話而口乾。
端起喝了幾口,便放回去,繼續看文件。
知予的手慢慢離開托盤。
那一刻,她還可以開口。
可以說送錯了,可以把杯子拿走,可以讓自己退回那個只是難堪、卻尚未真正做出什麼的位置。
晏呈抬頭,讓她把海倫娜那份資料帶下去。
她接了。
「好。」
長輩離開後,南辰下樓確認車輛。
晏呈收好文件,才發現額上出了汗。領口像忽然收緊,心跳也快了。他鬆開扣子,視線落回手機,字卻有片刻不穩。
知予再進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還有事?」
她說了幾句母親交代的話,沒有走。
晏呈靠回椅背,看向她。
她平常不會這樣。
話已說完,手仍攏著,目光留在他身上,像等著什麼。
他看向那只杯子。
「裡面放了什麼?」
知予呼吸一滯。
「剛才說了,是——」
「我再問一次。」
晏呈抬眼,聲音冷下來。
「放了什麼?」
她沒有答。
他拿起手機,撥給南辰。
「上來。現在。」
知予往前一步。
「晏呈,你先聽我說。」
他將手機放到手邊。
「東西拿出來。」
她臉色發白。
「我只是想跟你單獨待一會兒。」
晏呈看著她,最後一點耐心退了。
「妳給我下藥?」
她嘴唇發顫。
他站起身,重心剛離開沙發,眼前便晃了一下。手掌撐住桌沿,呼吸沉重起來。
知予立即伸手。
「我幫你。」
「滾開。」
她的手停在半空。
晏呈抬眼。
「別碰我。」
知予眼裡湧上淚。
「晏呈……」
「妳讓我噁心。」
他往旁邊移,讓茶几隔在兩人之間。燥熱與眩暈仍在加重,燈光刺得眼睛發疼。
知予沒退。
「我們馬上就要訂婚了……」
「我不會碰妳。」
晏呈盯著她。
知予眼眶裡蓄滿了淚。
「我知道你不愛我,但能不能給我一次,就一次?」
她咬住嘴唇,仍向前靠近。
「你試試,我不比蘇望遙差……」
晏呈避開她的手,動作牽動身體,卻沒能壓住那陣昏沉。
他扶住沙發背。
「滾開!」
知予僵住。
他的聲音愈啞,每一個字卻仍清楚。
「就算妳給我下了藥,答案都一樣。」
她看著他額上的汗,竟仍想從那些不由自主的反應裡,找出一點可以改變的餘地。
「望遙都願意讓我留下,你為什麼——」
「不准提她。」
晏呈目光驟冷。
「她這麼信妳。」
知予臉上的血色退乾淨了。
他伸手拿手機,指尖發顫,碰歪了果盤。
門只有幾步遠。
他卻連站穩都開始費力。
知予再靠近,攥住他西裝的一角,像怕這次放開便永遠沒有機會。
「我也可以陪你。你看看我好嗎——」
「鬆手。」
她沒有鬆。
晏呈看著那隻手,呼吸愈來愈亂。他急於擺脫這份被迫的靠近,失了平日所有餘裕。
下一刻,他碰到果盤旁的小刀。
知予來不及反應,便看見他傷了自己的右手。
她驟然放開。
刀落到地毯上。
疼痛讓晏呈的注意力短暫聚攏,隨即暈眩又壓了上來。他扶住沙發,與她拉開距離,沒有再去碰那把刀。
知予看著血,整個人僵住。
「你就這麼討厭我……」
晏呈抬起眼。
「我最討厭被人算計。」
她想靠近,又不敢。
門外終於傳來急促腳步。
晏呈的目光移向門口,再沒有看她。
───
南辰推門進來,先看見晏呈撐在沙發旁,再看見他的手。
他立即扶人坐下,取來乾淨的布按住傷處。
「去醫院。」
晏呈閉了一下眼。
「回家。」
南辰看向他的臉。
「可是——」
「回家。」
第二遍更低,卻沒有半分轉圜。
南辰不再爭,先替他壓住傷口,簡單包好,又拿起手機撥給望遙。
晏呈靠在椅背,聽見那端接通。
「蘇小姐,先生的手受傷了。我現在送他回去,您先在家等。」
電話裡短暫安靜,接著是望遙急切的詢問。
南辰把能確定的情況簡短說明,沒有在這通電話裡提知予的名字。
晏呈睜開眼,看向仍站在門邊的人。
「這間房的東西,全留下。」
南辰應聲。
「我要知道這是誰的主意。」
知予抬起頭。
「晏呈……」
他沒有理她。
南辰扶他起身,經過門邊時,知予下意識退開。她的手仍停在半空,像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連扶他一下的勇氣都沒了。
───
山路上的燈一盞盞退到後方。
晏呈靠著椅背,右手放在膝上,沒有再試著坐直。
南辰從後照鏡看過來幾次,他都知道。
可此刻他不想再說話。
西裝上殘留的香氣讓他厭惡。他用左手扯開衣襟,將外套推到一旁,偏頭望向車窗。
手機亮著。
望遙剛傳來訊息。
「我等你。」
他看完,指尖停在螢幕上。
車轉過熟悉的路口,莊園的燈終於出現在前方。
晏呈繃緊的肩背,慢慢鬆了一點。
───
望遙聽見車聲時,幾乎立刻走出了門。
南辰扶著晏呈下車。
庭院的燈光落在男人身上,照出襯衫前襟一片暗紅。望遙腳步驟停,隨即迎了上去。
「晏呈!」
她伸手扶住他,視線落在包著紗布的右手,臉色一下子變了。
「怎麼傷成這樣?」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從車上下來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已落在她身上。
望遙抬頭,才發現他不對勁。
額角沁著細密的汗,呼吸沉重,連望著她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灼熱。
「發生什麼事?」
晏呈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腕。
「先進去。」
南辰正要上前,晏呈已將望遙帶到身側。
「明天再說。」
那聲音雖然低啞,卻仍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南辰停下腳步。
望遙來不及多問,只得隨他上樓。
房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她才剛轉過身,晏呈便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下一刻,他吻了下來。
望遙猝不及防,手指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襟。
那個吻來得太急。
沒有往日的從容,也沒有平常親近時那些細微的試探與逗弄。他像是一路忍受著什麼,直到此刻,才終於尋到了自己渴望的歸處。
望遙原本便想念他。
她伸手環住他的頸,回應他的親吻。可很快,她便察覺了異樣。
他身上的溫度高得驚人。
那急促的呼吸、繃緊的肩背,以及始終不肯將她放遠的力道,都與平常不同。
她稍稍退開,雙手捧住他的臉。
「晏呈,等等。」
他仍抵著她的額頭,呼吸落在她唇邊。
「讓我看看你。」
望遙伸手碰了碰他的額角。
「你到底怎麼了?」
晏呈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時,那雙眼睛仍牢牢望著她。
「我被下藥了。」
望遙一怔。
「你被下藥了?」
他低低應了一聲。
她心口猛地一緊,立即伸手去拿手機。
「我叫家庭醫師過來。」
晏呈握住她的手。
「不要。」
望遙回頭看他。
他將她帶回身前,聲音比方才更低,帶著幾分難掩的沙啞。
「我不要醫生。」
他的額頭輕輕抵住她。
「遙遙,我只要妳。」
他額頭抵著她的,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望遙雙掌貼住他發燙的腰側,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晏呈猛地收緊手臂,將她牢牢扣進懷中,吻壓了下來。
燃燒整夜的躁動衝破理智的防線,動作洶湧,可指尖碰到她背脊的時候,還是本能地放柔了力道。
望遙抬臂環住他的頸項,踮腳回吻。
兩人向後踉蹌幾步,重心一傾,一同跌落在臥室的沙發上,坐墊深深陷了下去。
他撐在她上方,額角掛滿汗珠,呼吸粗重得幾乎無法平復。
「晏呈……很難受,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
晏呈閉了閉眼,喉結滾動,目光重新鎖回她的臉。
「有妳在……」
他俯身貼近她,低啞的嗓音幾乎融進兩人的呼吸之間。
「遙遙,妳就是我的解藥。」
望遙心口狠狠一顫。
她伸手撫過他的臉頰,主動吻上他的唇。
晏呈再度擁緊她。
那股灼熱仍在體內不停翻湧,令他幾乎無法平復。
片刻後,他撐起身軀,一隻手臂橫攬住她的膝彎,直接將人抱起。
他沒有說目的地,腳步不穩,卻仍牢牢抱著她,往屋內深處走去。
望遙雙手勾緊他的脖子,臉貼在他的肩窩,能感受到他渾身不停的顫動。
晏呈側頭,唇輕輕擦過她的耳廓。
「遙遙,還撐得住嗎?」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眸溫柔而明亮,沒有半分退縮。
「我在這裡,晏呈。」
晏呈俯首吻住她,抱著她走進浴室。
腳尖輕輕撞開浴室的門,門扉隨後緩緩閉合。
他的手肘無意間碰開花灑開關,溫熱的水流瞬間傾瀉而下,霧氣很快瀰漫開來,鏡面蒙上一層白茫茫的水汽。
水流順著兩人的肩頭滑落,卻澆不熄彼此之間灼燒的火。
水聲環繞四周。
晏呈將她擁在懷中,喘息落在她的頸側。
「遙遙,不要離開我。」
望遙抬手,掌心貼住他的後腦,讓他靠向自己。
「我不離開你。」
漫長的糾纏在水霧之中持續。體內那股屬於藥性的躁動反覆來襲,一次次將理智推到邊緣。
而望遙始終緊緊擁著他,以自己的愛意回應他的渴望。
直到夜色慢慢褪盡,淺淡的天光從窗縫滲入室內。
───
再次睜開眼時,晏呈還躺在臥室的床褥之間,渾身瀰漫著耗盡力氣之後的酸軟。
他先動了動右手,視線落在掌心。
昨夜滲血的傷口已經被細心處理,整齊纏好繃帶。
是望遙趁他沉沉睡去時包紮的。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側熟睡的人身上。
望遙的長髮散落在枕間,眉眼安靜,呼吸均勻。
被角滑落些許,露出肩頸與腰側深淺不一的痕跡。
那都是昨夜失控之下,他留下的。
晏呈的目光驟然凝住。
他伸出手,指腹極輕地拂過那些印記,力道輕得彷彿稍一用力,就會弄疼她。
昨夜那些近乎失控的畫面,再次湧上心頭。
他記得她如何緊緊擁抱自己,如何溫柔地喚著他的名字,也記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愛意。
可此刻,看著她身上自己留下的痕跡,他胸口仍狠狠揪了一下。
這個他捧在心尖上,連半分委屈都捨不得讓她受的女人,昨夜卻因為他,承受了那樣一場失控。
「傻姑娘……」
他低低呢喃,聲音裡滿是心疼。
他輕輕替她拉好被子,俯身吻了吻她的額角。
望遙似乎察覺到熟悉的氣息,睡夢中微微挪動,習慣性地往他懷裡靠近。
晏呈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小心地伸出手臂,將她攏進懷中,動作輕柔得與昨夜判若兩人。
懷中的女人動了動,長睫輕輕顫了一下,緩緩睜開眼。
晏呈低頭望著她。
「醒了?」
望遙輕輕應了一聲,尚帶著幾分初醒的慵懶。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貼住她的額頭,聲音沙啞。
「疼嗎?」
望遙微微搖頭,抬手撫上他的臉頰。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
晏呈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緊緊貼在自己心口。
眼底翻湧著心疼,還有比從前更加深沉的愛戀。
「遙遙,我愛妳。」
望遙望著他,唇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
她往他懷裡靠得更近,輕輕環住他的腰。
晏呈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將她重新擁緊。
這個清晨,他不打算讓任何人打擾。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次。
南辰傳來訊息,說昨夜的事已留下紀錄,兩家都有人詢問。
晏呈掃了一眼。
只回了兩個字。
「等著。」
隨後將手機調成靜音。
望遙已重新睡熟。
晨光慢慢越過窗簾,落在她散開的髮間。
晏呈將她攏得更近,低頭吻了吻她的眉心。
窗外天色漸亮。
這一日,他只想陪著她。
—— 第十八集・完 ——
那場談話之後,晏呈三天沒有再提知予。
望遙也沒有逼他。
她仍在早晨替他挑領帶,夜裡寫到太晚,仍會被他從書桌前叫走。有一回,她故意說再寫一句,他走到身後,看完那一行,拿筆替她點了一個句號。
望遙回頭。
「我又不是學生。」
「妳是我老婆。」
她笑著合上本子,任他牽走。
只是提起下個月的事,兩人總會有默契地慢下來。
舊橋的照片仍壓在桌上,家具尺寸圖也沒收遠。那塊替小床留出的空白,誰都沒動。
某天晚上,望遙從院裡回來,到小書房找他。
晏呈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尺寸圖,鉛筆停在一條畫過兩次的線旁。
她在他身邊坐下,壓平圖角。
「這裡不是說不要固定?」
「試試看。」
望遙拿起橡皮,將添上的線擦淡,留下原來能移動的位置。
晏呈看著她的手。
「這件事,妳倒堅持。」
她停住,過了片刻才抬頭。
「可以堅持,就不放棄。」
他放下鉛筆。
望遙靠到他肩上,知道他說的不只是圖。
「你若真的累了,先停下也可以。」
晏呈沒有回答。
她拉過他的手,慢慢攏住。
「我只是想讓每個人都好過一些。」
「妳以為我在生氣?」
「我知道你在想盡一切辦法。」
望遙回答得很輕,卻很準。
晏呈目光沉下來。
「妳現在願意,是因為妳還不知道,將來要面對多少難堪的場面。」
她低頭。
他托起她的臉。
「那些事,妳真的想過嗎?」
望遙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未來會面臨什麼困難。」
他的手指停住。
「可為了你,我願意試試。」
她握住他的手。
「晏呈,我不是什麼都想讓。你的心,我不讓。」
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望遙將臉貼進他掌心。
「只要你的心在我這裡,其他的場合、稱呼,我都可以不要。」
晏呈看了她很久。
「妳這樣,讓我怎麼捨得?」
她眼裡有濕潤的笑。
「那你要更愛我。」
他忽然將她拉進懷裡。
望遙環住他的腰,沒有再說話。
晏呈吻她,吻得比擁抱更重,像想把她那些能夠讓出去的念頭,都一併留住。
她回應著,指尖慢慢移到他頸後。
分開時,他仍抵著她的額頭。
「接下來,我來處理。」
望遙抬眼。
「妳已經讓了。其他的事該怎麼進行,妳都別管。」
她沒有立即露出如願的笑。
只是看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
「都聽你的。」
「妳要是想反悔,也不用忍著。我就是為了讓妳開心,才同意這荒謬的方式。」
她點頭。
晏呈的手掌停在她背後,很久才鬆開一些。
「我會去找母親與知予。」
望遙伸手碰他的臉。
「謝謝你為了我,退讓這麼大一步。」
他低頭,唇邊終於有了一點笑,卻不輕鬆。
「在妳這裡,我早就輸得一敗塗地。」
───
入秋後,拾光下午的光短了。
晏呈來接她,店裡只剩最後兩桌客人。他站在吧檯邊,把兩袋畫紙與鉛筆放下。
望遙看見袋口露出的深綠色,先笑了。
「曉糯問過兩次了。」
「妳替她催?」
「我提醒你。」
他把袋子推近。
「底下那本是妳的。」
是一小本空白手帳。封面很素,紙張卻是她喜歡的那種,不洇墨,也不太白。
望遙翻開,第一頁沒有字。
「第一頁你不寫?」
「讓妳寫。」
她拿起筆,寫下日期,又在下一行寫:
今天他來得很早。
晏呈看了,伸手要筆。
望遙往後移了一點。
「我的。」
「只補一句。」
她笑著交給他。
他寫:
以後也可以。
望遙低頭看著,過了一會兒,將本子收進自己的包。
最後一桌客人離開,她坐到他旁邊,說起舊橋那趟,資料已經整理到能帶出去看了。
「等你空出時間,我們就去。」
「想去幾天?」
「先去一天。找得到媽媽記的地方,再決定要不要多待。」
晏呈看著她。
「那多去幾天。」
她的目光軟下來。
「那我把你借久一點。」
「不用還。」
他拉近她的椅子,低頭看她。
「本來就是妳的。」
望遙笑了,手指輕輕勾住他的袖口。
正因為一直相信這句話,她才敢去想另一種日子。
───
幾天後,晏呈讓南辰通知兩家,晚上到老宅。
沒有邀旁支長輩,也不讓消息先傳出去。
凌昭景衡到時,兒子面前只放了一頁紙。海倫娜坐在另一側,知予與父母稍後進來。
茶送上,晏呈沒留太多寒暄的時間。
「今天攤開來說,談妥了就照約定做。」
溫父先談兩家多年情分,說既然決定一起往前,這陣子的不愉快便不必再提。
晏呈抬眼。
「兩家原先談好的商業合作照舊。今晚只談婚事。」
溫父停了一下。
海倫娜看著兒子。
「你決定好了?」
晏呈點頭,把那頁紙放到桌面中央。
「對外宣布兩家婚約繼續,先訂婚。」
知予的手指慢慢收攏。
溫母眼裡先鬆了一些,隨即問:
「婚期也一起宣布?」
「不急。」
屋裡靜了一瞬。
「訂婚後,結婚是早晚的,總該有個時間讓知予準備。」
晏呈看向她。
「我同意訂婚。至於結婚,必須照我的節奏。」
溫父放下茶杯。
「兩家走到這一步,不可能一直拖著。」
「不能接受,今晚就到這裡。」
他語氣沒有提高。
卻沒有人再把那句話當成試探。
海倫娜微微蹙眉。
「你把話說得太硬。」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同意。」
晏呈看向知予。
「我只答應訂婚。妳也可以拒絕,不必為兩家的面子點頭。」
晏呈說完,便將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
知予卻遲遲沒有回應。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似乎還有許多話想說。
「晏呈,我可以單獨跟你談談嗎?」
他抬眼看了她片刻。
「可以。」
幾位長輩起身離席。南辰替眾人關好門,也退到了外面。
偌大的房間只剩下兩人。
知予原本準備了許多話,可真正面對晏呈時,卻發現他並沒有絲毫等待她傾訴的意思。
她終於開口。
「從小開始,我就在準備做你的妻子。」
晏呈抬起眼,嘴角掠過一抹淡淡的冷笑。
「知予,難道每個想嫁給我的女人,我都要娶她?」
知予神色一僵。
她認識他多年,當然明白這個男人有多麼驕傲。他從不因為別人的愛慕而感動,也不會因為旁人的期待改變決定。
只是此刻聽他如此回答,仍讓她感到難堪。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妳想說什麼?」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波動。
知予定了定神。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兩家也一直希望我們能在一起。如今你答應訂婚,我只是想知道,我們之間……」
「我為什麼答應訂婚,妳很清楚,不是嗎?」
他沒有讓她把話說完。
知予頓時安靜下來。
是啊,答案從來不曾改變。她明明知道,卻還是忍不住想問。
「因為蘇望遙。」她低聲回答。
晏呈往椅背靠了靠,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妳只要明白,我答應訂婚,不是因為愛妳,更不是因為我不愛望遙。」
知予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收緊。
「可是晏呈,我真的愛你,比蘇望遙更愛你。」
「但我愛的是她。」
他沒有提高聲音。
「我從來沒有要求妳愛我,也無法回應妳的愛。」
知予眼眶漸紅,仍不願就此停下。
「我知道你愛望遙。可是我們已經決定要訂婚,難道你就不能把愛分給我一點,哪怕是一點點?」
「而且現在,她願意讓出你妻子的位置……」
這句話終於讓晏呈的目光沉了下來,語氣冷了幾分。
「我不能愛妳,也不會愛妳。」
知予胸口一緊。
她原本以為,望遙既然願意讓出公開的身分,至少代表她與晏呈之間有了某種可能。
但晏呈顯然不容許她如此理解。
「知予,妳得到想要的身分,剩下的,我給不起。」
他將話說得明白,沒有留下任何含糊的空間。
「我的生活不會改變,望遙的位置也不會改變。」
知予看著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那我呢?」
「妳想要的名分。」
晏呈與她對視。
知予慢慢低下頭。
這麼多年,她不曾真正得到他的感情,卻始終不願放棄。她相信只要能留在他身邊,總有一天,他會看見。
如今等到訂婚,晏呈仍將婚姻與愛情,明確地劃分清楚。
知予抬頭望著他,一時無言。
晏呈沒有再解釋,也沒有因她難過而放軟態度。
「今天說的就是我的態度。接受還是拒絕,妳自己決定。」
說完,他便安靜地等著她回答。
他從不需要用安慰換取別人的同意,更沒有打算替知予承擔她自己的期待。
過了很久,知予才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接受。」
晏呈抬眸。
「妳接受?」
「是的。」
她努力穩住聲音。
「至少,你未來的妻子是我。」
晏呈沒有回應這份期待。
他明白知予或許仍抱著希望,但該說的話,他已經說盡。她願意接受,自然要明白這份選擇意味著什麼。
「如妳所願。」
他站起身,結束了這場談話。
───
房門重新打開,兩人回到茶室。
溫母第一眼便注意到知予微紅的眼眶,正想詢問,女兒已先開口。
「都談好了。」
溫母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海倫娜緊繃的神色也終於緩和下來。
知予看著晏呈,心裡卻有另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
儘管方才的拒絕讓她難堪,她仍為即將與晏呈訂婚而喜悅。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能以未婚妻的身分站在他身邊。
晏呈並未多看眾人,只向南辰交代:
「明天中午以前,把對外講稿送來。我確認後,再統一發布。」
「是。」
他接過外套,轉身準備離開。
海倫娜望著兒子,忽然問道:
「你這是去哪裡?」
晏呈腳步微停。
「我答應她今晚回去。」
他沒有再停留,徑直離開。
知予的目光隨著那道背影遠去。
她知道,他此刻只想回到望遙身邊。
然而想到不久之後,自己便能公開以凌昭晏呈未婚妻的身分站在他身旁,她仍然壓不住心底的歡喜。
她想得到的,遠不止如此。
───
望遙在小書房裡。
晏呈進門,她便將筆蓋好,拉開旁邊的椅子。
他坐下,把今晚的話告訴她,沒有只說結果,也沒省去溫家的期待。
說到結婚往後再談,她的指尖停在桌沿。
「只訂婚,不結婚?」
「妳希望我馬上跟她結婚?」
望遙抬頭,搖了搖頭。
晏呈將她的椅子轉過來。
「我想娶的人,還是妳。」
望遙眼裡慢慢有了水光。
他伸手摸她的臉,聲音低下來。
「好了,妳只要知道,我的心一直在妳這裡。」
她點頭。
晏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意帶著無奈。
「是不是不想把我讓出去了?」
望遙靠近,雙手搭在他肩上。
「你不准反悔。」
「還敢說。」
她低頭吻他。
先輕輕碰一下,見他仍看著自己,又吻了一次。
晏呈將人攬近。
「我今天為了妳做這麼大的犧牲,就這樣報答我?」
望遙額頭貼著他的。
「那你想怎麼報答嘛?」
他看著她,指尖沿著她的背慢慢收攏。
吻漸漸深了。
望遙攀住他的頸,讓自己更靠近些。她知道這不能抹去他的不甘,可她想讓他明白,自己從未打算少愛他一分。
後來,晏呈將臉貼在她頸側,抱了很久。
她輕撫著他的頭髮,柔聲道:
「謝謝你愛我,我也愛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貼著她耳畔低聲說:
「我不會愛別人的。妳也別想離開我。」
───
籌備開始得很快。
海倫娜與溫母選了城裡一間老飯店,先辦兩家共同出席的餐敘,向熟識親友說明,之後另擇訂婚日期。
晏呈只看對外說法、名單與那場公開的宴會安排。
花藝、瓷器與席位細節,他讓她們處理。
流程裡原本寫著交換信物的那行,被他直接刪掉。
「今天不是訂婚儀式。」
南辰應下。
第二份送來,致詞又把擇日訂婚改成了共迎婚期。
晏呈將文件推回去。
「誰改的,讓誰重做。再有一次,整場取消。」
那之後,送來的文字沒有再多一個意思。
知予帶賓客排序表來時,已看過那些刪改。
她談了幾位長輩的座次,晏呈指出兩人不宜同桌,又劃去一個不必邀的人名。
這些事,他都清楚。
只是說完便放下筆,不再往後翻。
知予看著最後一頁合照安排。
「這裡呢?」
「照原來說的。」
她的指尖壓住紙。
「晏呈,這是我等了很久的一天。」
他抬眼。
「我不想太難堪。」
晏呈沉默片刻。
「妳可以把場面辦好。但不要替我寫情話,也不要加我沒答應的儀式。」
她眼裡剛升起的一點光,慢慢落下。
「連敷衍都不能給我?」
晏呈看著她。
「我給了,妳會想要更多。」
知予沒有答。
他將文件闔上。
「知予,這是妳自己的選擇。」
她垂下眼,把紙張對齊,收進資料夾。
走到門邊,又問:
「那天你會準時到?」
「會。」
知予點頭,帶著那一句離開了。
───
宴會前兩天,望遙到公司等他下班。
她帶了兩份新做的點心,晏呈正把流程表放到一旁。
望遙沒翻,先拆開盒子。
「這份佳玲說太酸,我喜歡。你來判。」
晏呈嚐了一口。
「要真話?」
她笑著點頭。
「佳玲對。」
望遙把那盒拿回面前。
「那給我。」
他卻握住盒邊。
「妳喜歡的,我都喜歡。」
她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笑。
「這句我記下了。」
後來目光落到流程表,望遙才問起當晚的安排。
晏呈簡短說完,她便點頭。
「我會去。」
他望著她。
「不用為了證明不在意,勉強去看。」
望遙放下叉子。
「我不想躲著。」
晏呈沒有再勸。
她走到他身旁,看見他的領帶稍偏,伸手理正。
他低頭,任她動作。
「最近都不帥了?」
「那你還愛嗎?」
「不愛了。」
「看我怎麼收拾妳。」
望遙笑意慢慢浮起,最後一下故意收得稍緊。
晏呈順著那點力道俯下身,兩人的額頭幾乎碰到。
「再拉,就走不了了。」
「會議不是開完了?」
他看著她,眼底的笑漸深。
望遙先吻了他。
晏呈一手扶住桌沿,一手將她留在身前,沒讓她只親一下便退開。她的指尖從領帶移到他頸後,直到呼吸慢慢亂了,才稍稍分開。
「回家繼續?」他低聲問。
望遙眼裡有笑,輕輕推了他一下。
「現在回。」
他拿起外套,牽住她。
───
宴會定在十一月第一個星期六。
望遙選了深灰色長裙,肩上搭一條薄披肩。晏呈站在身後,看她扣好耳環。
她從鏡子裡望向他。
「可以嗎?」
「很美。」
望遙轉身,替他整理領結。
「今晚別一直皺眉。」
她抬眼,伸手在他眉間輕撫一下。
晏呈望著她,唇邊終於有了笑。
她理好最後一處布料,手卻沒立即收回。
「我就去看看,自己會先回來。」
「想走告訴我,我送妳。」
望遙點頭。
出門時,他替她拿起手袋。她回頭將床邊的書合好,看見他等著,便走過去,把手放進他掌心。
───
宴會廳比望遙想像中亮。
水晶燈垂在高處,光落在杯緣、肩飾與平整的桌布上。人們見到晏呈,便一一轉來問候。
他沒有放開望遙。
幾位長輩的目光在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著叫她蘇小姐。
望遙都應了。
有人問店裡如何,她說恢復得不錯;有人提孩子,她只談最近的畫畫課,不把受傷的事帶進這裡。
知予在不遠處。
她穿著淺色禮服,耳邊珠光很淡。母親替她理好肩上一點摺痕,她低頭聽著,嘴角帶著壓不住的笑。
望遙看見了。
那份喜悅很真。
知予望過來,神情有片刻不自然,仍走近問候,告訴晏呈長輩已到齊,還有幾分鐘便開始。
晏呈看向望遙。
她先鬆開手。
「去吧。」
他沒立即走。
望遙替他拿下肩上沾的一根細纖維,動作與在家沒有不同。
「我就在這裡等你。」
晏呈握了握她的手,才往主桌走去。
───
致詞開始後,望遙退到後方靠牆的位置。
海倫娜先上台,說起兩家多年情分。溫父接著致詞,言語比平日熱絡,幾次引得熟識的朋友笑起來。
知予站在晏呈旁邊。
她沒有挽他的手臂,只隔著半步,站得很穩。燈光照在臉上,那份等了許久的歡喜終於不必再藏。
望遙的手指慢慢攏住披肩。
那句話說了出來。
兩家婚約繼續,日後擇日正式訂婚。
掌聲響起。
她看見溫母的背在那一刻挺得更直,看見幾位長輩互相點頭,也看見知予朝晏呈轉了很小的一個角度。
只是在聽見自己與所愛的人被並列時,來不及藏好的反應。
晏呈沒有回頭。
他接過話筒,只說了確認過的幾句,沒有親密稱呼,也沒許諾婚期。
望遙知道他守住了什麼。
可掌聲仍一層層傳過來。
她忽然想起小書房裡那張窄桌。
他問她願不願意嫁給自己時,屋裡只有兩個人。她伸手替他理好衣領,才把那句願意說出口。
她以為記得那一刻,便能不在意別的。
直到此刻。
看著台上那兩個被所有人同時望著的人,她才發現,自己曾經想過的畫面,真正落在眼前時,竟讓她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裡。
她沒有氣晏呈此時站在台上,與另一個女人公布訂婚的消息。
這一切,都是她親手把他推向那個位置的。
只是手裡的杯子忽然變得沉重,杯底的涼意一直貼著掌心。
望遙將杯子交給經過的侍者,輕聲道謝。
台上開始合照。
她往後退了一步,轉身離開。
───
長廊的燈暗一些。
望遙走到轉角,重新攏好披肩。離開人群後,肩背有細細的涼。
她點開與晏呈的對話,輸入「我先回家」,看了一會兒,沒有送出。
他若看見,會立即找她。
她知道。
可她此刻只想一個人靜靜。
門童替她叫了車。
上車後,她報出半山莊園的地址,靠回椅背,才鬆開抓著手袋的手。
披肩流蘇纏住扣環。
她低頭解了很久,才將那一小段線抽出來。
───
晏呈下台後,先往原來的位置看。
那裡空著。
他找過側廊與休息區,仍沒看見,才叫來南辰。
門童確認,蘇小姐已乘車離開。
晏呈立即撥電話。
「到哪裡了?」
望遙看著窗外漸漸熟悉的山路。
「快到家了。」
「怎麼沒告訴我?」
她安靜片刻。
「你還在台上。」
晏呈握著手機,沒有立即說話。
望遙低頭,把流蘇一根根理順。
「我先回來,你不用擔心我。」
「遙遙。」
「我在家等你。」
她說得很輕,卻清楚。
晏呈閉了一下眼。
「我很快回去。」
掛斷後,他讓南辰把剩下需要確認的文件集中,其他會面一律退掉。
海倫娜站在門邊,看見他回來,先往身後看。
晏呈沒解釋望遙的去向。
最後幾位長輩問候完,他便往樓上休息室走。
───
知予收到了許多祝賀。
有人握著她的手,說終於等到好消息;有人問婚期,溫母便笑著答,讓年輕人先商量。
知予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幾次越過人群,落到晏呈身上。
他始終有禮,卻沒有一次主動來找她。下台後先找望遙,那通電話站得很遠,她仍看得出他的神情變了。
那是她得到再多祝賀,也換不來的在意。
溫母把她帶進側邊小休息室,關上門,笑容才落下。
「妳就這樣放著他胡來?」
知予扣好手袋。
「說好了啊。」
「妳替他站在台上,散場後看他找別的女人?」
知予抬頭,眼裡有難堪。
「母親,別說了。」
溫母停了一下,放緩語氣。
「妳就是太善良了。」
她將一只備好的小袋放到桌邊。
話沒說得很直,知予卻很快聽懂,臉色一點點白了。
「不行。」
「妳先聽我說。」
知予站起身,走到門邊,手卻停在門把上。
身後,母親的聲音低下來。
「今天這麼好的機會,妳要好好利用。」
知予沒有回頭。
「我怕他會恨我。」
「生米煮成熟飯,妳這個位置就穩了。」
門外有人叫溫夫人。
溫母應聲,拿起外套。
「妳想清楚。」
她走後,房裡只剩知予。
桌邊那只袋子仍在。
茶室裡,她曾說即使不被愛,也願意站在那個位置。那時以為自己已想得透徹。
今晚真正站到他旁邊,才知道原來她想要的更多。
知予站了很久,最後慢慢走回桌邊。
───
晏呈在樓上核對最後的文件。
知予進來時,兩位長輩還在。她將茶水放下,把一杯溫熱的飲品擱到他手邊,說廚房替賓客備了醒酒的東西。
他今晚喝得不多,卻因一路說話而口乾。
端起喝了幾口,便放回去,繼續看文件。
知予的手慢慢離開托盤。
那一刻,她還可以開口。
可以說送錯了,可以把杯子拿走,可以讓自己退回那個只是難堪、卻尚未真正做出什麼的位置。
晏呈抬頭,讓她把海倫娜那份資料帶下去。
她接了。
「好。」
長輩離開後,南辰下樓確認車輛。
晏呈收好文件,才發現額上出了汗。領口像忽然收緊,心跳也快了。他鬆開扣子,視線落回手機,字卻有片刻不穩。
知予再進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還有事?」
她說了幾句母親交代的話,沒有走。
晏呈靠回椅背,看向她。
她平常不會這樣。
話已說完,手仍攏著,目光留在他身上,像等著什麼。
他看向那只杯子。
「裡面放了什麼?」
知予呼吸一滯。
「剛才說了,是——」
「我再問一次。」
晏呈抬眼,聲音冷下來。
「放了什麼?」
她沒有答。
他拿起手機,撥給南辰。
「上來。現在。」
知予往前一步。
「晏呈,你先聽我說。」
他將手機放到手邊。
「東西拿出來。」
她臉色發白。
「我只是想跟你單獨待一會兒。」
晏呈看著她,最後一點耐心退了。
「妳給我下藥?」
她嘴唇發顫。
他站起身,重心剛離開沙發,眼前便晃了一下。手掌撐住桌沿,呼吸沉重起來。
知予立即伸手。
「我幫你。」
「滾開。」
她的手停在半空。
晏呈抬眼。
「別碰我。」
知予眼裡湧上淚。
「晏呈……」
「妳讓我噁心。」
他往旁邊移,讓茶几隔在兩人之間。燥熱與眩暈仍在加重,燈光刺得眼睛發疼。
知予沒退。
「我們馬上就要訂婚了……」
「我不會碰妳。」
晏呈盯著她。
知予眼眶裡蓄滿了淚。
「我知道你不愛我,但能不能給我一次,就一次?」
她咬住嘴唇,仍向前靠近。
「你試試,我不比蘇望遙差……」
晏呈避開她的手,動作牽動身體,卻沒能壓住那陣昏沉。
他扶住沙發背。
「滾開!」
知予僵住。
他的聲音愈啞,每一個字卻仍清楚。
「就算妳給我下了藥,答案都一樣。」
她看著他額上的汗,竟仍想從那些不由自主的反應裡,找出一點可以改變的餘地。
「望遙都願意讓我留下,你為什麼——」
「不准提她。」
晏呈目光驟冷。
「她這麼信妳。」
知予臉上的血色退乾淨了。
他伸手拿手機,指尖發顫,碰歪了果盤。
門只有幾步遠。
他卻連站穩都開始費力。
知予再靠近,攥住他西裝的一角,像怕這次放開便永遠沒有機會。
「我也可以陪你。你看看我好嗎——」
「鬆手。」
她沒有鬆。
晏呈看著那隻手,呼吸愈來愈亂。他急於擺脫這份被迫的靠近,失了平日所有餘裕。
下一刻,他碰到果盤旁的小刀。
知予來不及反應,便看見他傷了自己的右手。
她驟然放開。
刀落到地毯上。
疼痛讓晏呈的注意力短暫聚攏,隨即暈眩又壓了上來。他扶住沙發,與她拉開距離,沒有再去碰那把刀。
知予看著血,整個人僵住。
「你就這麼討厭我……」
晏呈抬起眼。
「我最討厭被人算計。」
她想靠近,又不敢。
門外終於傳來急促腳步。
晏呈的目光移向門口,再沒有看她。
───
南辰推門進來,先看見晏呈撐在沙發旁,再看見他的手。
他立即扶人坐下,取來乾淨的布按住傷處。
「去醫院。」
晏呈閉了一下眼。
「回家。」
南辰看向他的臉。
「可是——」
「回家。」
第二遍更低,卻沒有半分轉圜。
南辰不再爭,先替他壓住傷口,簡單包好,又拿起手機撥給望遙。
晏呈靠在椅背,聽見那端接通。
「蘇小姐,先生的手受傷了。我現在送他回去,您先在家等。」
電話裡短暫安靜,接著是望遙急切的詢問。
南辰把能確定的情況簡短說明,沒有在這通電話裡提知予的名字。
晏呈睜開眼,看向仍站在門邊的人。
「這間房的東西,全留下。」
南辰應聲。
「我要知道這是誰的主意。」
知予抬起頭。
「晏呈……」
他沒有理她。
南辰扶他起身,經過門邊時,知予下意識退開。她的手仍停在半空,像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連扶他一下的勇氣都沒了。
───
山路上的燈一盞盞退到後方。
晏呈靠著椅背,右手放在膝上,沒有再試著坐直。
南辰從後照鏡看過來幾次,他都知道。
可此刻他不想再說話。
西裝上殘留的香氣讓他厭惡。他用左手扯開衣襟,將外套推到一旁,偏頭望向車窗。
手機亮著。
望遙剛傳來訊息。
「我等你。」
他看完,指尖停在螢幕上。
車轉過熟悉的路口,莊園的燈終於出現在前方。
晏呈繃緊的肩背,慢慢鬆了一點。
───
望遙聽見車聲時,幾乎立刻走出了門。
南辰扶著晏呈下車。
庭院的燈光落在男人身上,照出襯衫前襟一片暗紅。望遙腳步驟停,隨即迎了上去。
「晏呈!」
她伸手扶住他,視線落在包著紗布的右手,臉色一下子變了。
「怎麼傷成這樣?」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從車上下來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已落在她身上。
望遙抬頭,才發現他不對勁。
額角沁著細密的汗,呼吸沉重,連望著她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灼熱。
「發生什麼事?」
晏呈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腕。
「先進去。」
南辰正要上前,晏呈已將望遙帶到身側。
「明天再說。」
那聲音雖然低啞,卻仍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南辰停下腳步。
望遙來不及多問,只得隨他上樓。
房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她才剛轉過身,晏呈便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下一刻,他吻了下來。
望遙猝不及防,手指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襟。
那個吻來得太急。
沒有往日的從容,也沒有平常親近時那些細微的試探與逗弄。他像是一路忍受著什麼,直到此刻,才終於尋到了自己渴望的歸處。
望遙原本便想念他。
她伸手環住他的頸,回應他的親吻。可很快,她便察覺了異樣。
他身上的溫度高得驚人。
那急促的呼吸、繃緊的肩背,以及始終不肯將她放遠的力道,都與平常不同。
她稍稍退開,雙手捧住他的臉。
「晏呈,等等。」
他仍抵著她的額頭,呼吸落在她唇邊。
「讓我看看你。」
望遙伸手碰了碰他的額角。
「你到底怎麼了?」
晏呈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時,那雙眼睛仍牢牢望著她。
「我被下藥了。」
望遙一怔。
「你被下藥了?」
他低低應了一聲。
她心口猛地一緊,立即伸手去拿手機。
「我叫家庭醫師過來。」
晏呈握住她的手。
「不要。」
望遙回頭看他。
他將她帶回身前,聲音比方才更低,帶著幾分難掩的沙啞。
「我不要醫生。」
他的額頭輕輕抵住她。
「遙遙,我只要妳。」
他額頭抵著她的,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望遙雙掌貼住他發燙的腰側,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晏呈猛地收緊手臂,將她牢牢扣進懷中,吻壓了下來。
燃燒整夜的躁動衝破理智的防線,動作洶湧,可指尖碰到她背脊的時候,還是本能地放柔了力道。
望遙抬臂環住他的頸項,踮腳回吻。
兩人向後踉蹌幾步,重心一傾,一同跌落在臥室的沙發上,坐墊深深陷了下去。
他撐在她上方,額角掛滿汗珠,呼吸粗重得幾乎無法平復。
「晏呈……很難受,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
晏呈閉了閉眼,喉結滾動,目光重新鎖回她的臉。
「有妳在……」
他俯身貼近她,低啞的嗓音幾乎融進兩人的呼吸之間。
「遙遙,妳就是我的解藥。」
望遙心口狠狠一顫。
她伸手撫過他的臉頰,主動吻上他的唇。
晏呈再度擁緊她。
那股灼熱仍在體內不停翻湧,令他幾乎無法平復。
片刻後,他撐起身軀,一隻手臂橫攬住她的膝彎,直接將人抱起。
他沒有說目的地,腳步不穩,卻仍牢牢抱著她,往屋內深處走去。
望遙雙手勾緊他的脖子,臉貼在他的肩窩,能感受到他渾身不停的顫動。
晏呈側頭,唇輕輕擦過她的耳廓。
「遙遙,還撐得住嗎?」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眸溫柔而明亮,沒有半分退縮。
「我在這裡,晏呈。」
晏呈俯首吻住她,抱著她走進浴室。
腳尖輕輕撞開浴室的門,門扉隨後緩緩閉合。
他的手肘無意間碰開花灑開關,溫熱的水流瞬間傾瀉而下,霧氣很快瀰漫開來,鏡面蒙上一層白茫茫的水汽。
水流順著兩人的肩頭滑落,卻澆不熄彼此之間灼燒的火。
水聲環繞四周。
晏呈將她擁在懷中,喘息落在她的頸側。
「遙遙,不要離開我。」
望遙抬手,掌心貼住他的後腦,讓他靠向自己。
「我不離開你。」
漫長的糾纏在水霧之中持續。體內那股屬於藥性的躁動反覆來襲,一次次將理智推到邊緣。
而望遙始終緊緊擁著他,以自己的愛意回應他的渴望。
直到夜色慢慢褪盡,淺淡的天光從窗縫滲入室內。
───
再次睜開眼時,晏呈還躺在臥室的床褥之間,渾身瀰漫著耗盡力氣之後的酸軟。
他先動了動右手,視線落在掌心。
昨夜滲血的傷口已經被細心處理,整齊纏好繃帶。
是望遙趁他沉沉睡去時包紮的。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側熟睡的人身上。
望遙的長髮散落在枕間,眉眼安靜,呼吸均勻。
被角滑落些許,露出肩頸與腰側深淺不一的痕跡。
那都是昨夜失控之下,他留下的。
晏呈的目光驟然凝住。
他伸出手,指腹極輕地拂過那些印記,力道輕得彷彿稍一用力,就會弄疼她。
昨夜那些近乎失控的畫面,再次湧上心頭。
他記得她如何緊緊擁抱自己,如何溫柔地喚著他的名字,也記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愛意。
可此刻,看著她身上自己留下的痕跡,他胸口仍狠狠揪了一下。
這個他捧在心尖上,連半分委屈都捨不得讓她受的女人,昨夜卻因為他,承受了那樣一場失控。
「傻姑娘……」
他低低呢喃,聲音裡滿是心疼。
他輕輕替她拉好被子,俯身吻了吻她的額角。
望遙似乎察覺到熟悉的氣息,睡夢中微微挪動,習慣性地往他懷裡靠近。
晏呈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小心地伸出手臂,將她攏進懷中,動作輕柔得與昨夜判若兩人。
懷中的女人動了動,長睫輕輕顫了一下,緩緩睜開眼。
晏呈低頭望著她。
「醒了?」
望遙輕輕應了一聲,尚帶著幾分初醒的慵懶。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貼住她的額頭,聲音沙啞。
「疼嗎?」
望遙微微搖頭,抬手撫上他的臉頰。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
晏呈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緊緊貼在自己心口。
眼底翻湧著心疼,還有比從前更加深沉的愛戀。
「遙遙,我愛妳。」
望遙望著他,唇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
她往他懷裡靠得更近,輕輕環住他的腰。
晏呈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將她重新擁緊。
這個清晨,他不打算讓任何人打擾。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次。
南辰傳來訊息,說昨夜的事已留下紀錄,兩家都有人詢問。
晏呈掃了一眼。
只回了兩個字。
「等著。」
隨後將手機調成靜音。
望遙已重新睡熟。
晨光慢慢越過窗簾,落在她散開的髮間。
晏呈將她攏得更近,低頭吻了吻她的眉心。
窗外天色漸亮。
這一日,他只想陪著她。
—— 第十八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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